試卷 · 下篇
我目瞪口呆,不能立即回答。隔了一會兒,紅著臉說道:「不錯,我怪罪於你,太苛刻了。成登和我同一班級,試題相同,從形勢判斷,不能說毫無關係。況且他方才扶著頭窮思苦想,好像久久不能完成,等到我遺失試卷,在搜尋的時候,他忽然離開,固然也有可疑之處。」
霍桑的眉尖深鎖,沉吟了一下,似乎也有抓不著癢處之苦。
我催促他道:「霍桑,你究竟怎樣打算?我的試卷是誰偷去的?」
霍桑有條不紊地說道:「根據你的推算,疑點不在一個人身上,似乎三個人都涉及。現在姑且勿下結論,能不能先請你回答一句話?」
我說道:「是什麼?」
「方才你說試卷的完成是由於令堂的來信起到了引線的作用。信中講些什麼,能否見告一二嗎?」
我猶豫不答而後說道:「這又是為了什麼?難道試卷的遺失,和我的母親發生關係嗎?」
霍桑道:「雖然未必如此,但是你沒有聽說過尋根究底是偵探家應有的職責。你果真希望我幫助你找試卷,請你不要有什麼顧忌。」
我無可奈何,略頓一頓,就從懷中拿出母親的來信遞給霍桑。霍一面笑一面開啟信封、將信朗讀出來。
朗兒知悉:昨日收到你的信,知道學校假期臨近,已開始考試。我深深希望你努力應考,不要疏忽放鬆,不要辜負家裡人對你殷切的期望。月初你舅母來,我稍微透露了一下你的意願,想和她的慧殊作為終身侶伴。你的舅母大喜,立時允諾,並且說不單是她喜歡你做她的女婿,就是慧珠本人也很有意思。看形勢,這件事當可圓滿地成功。這樣,我的心事可了,而你的幸福也隨後就來。況且——霍桑朗讀到這裡,我不勝羞慚,急忙把信搶過來,不讓他再讀下去。
霍桑沉吟一下,大笑一聲,說道:「好呀!這樣的好消息,無怪你喜樂得出神了。但是為什麼諱莫如深,不讓你的好朋友向你道賀呢?」
我說道:「不要開玩笑。現在試卷已失去,限期短促,我拿什麼去交卷?況且這個時候我腦汁如沸,連一個字也背誦不出來。如果你同情我,不是應該將祝賀改為悲通嗎?」
霍桑忽然拿出表來看,然後一躍而起說道:「東西在了!不要憂愁,不要憂愁;姑且少待一會兒,我一定為你偵察到手。」
霍桑的聲音還沒有斷絕,他就很快地走出去。形狀有些瘋癲。我大為疑訝。
霍桑的話是真還是假?為什麼在一瞬間就自信能成功?是不是純屬為了我憂鬱的關係而來安慰安慰我?我沉沉而思,還是想不出來。越是思索越感到煩悶,頭腦像要裂開來似的。突然間砰的一聲霍桑又從外奔躍進來。我見他神色倉惶,好像已有些眉目。這時候我的心如小鹿般的撞個不定,競無法克制。
我顫著聲音問他:「霍桑,事情怎樣?試卷有沒有下落?」
霍桑大聲道:「案子已經破了!豈止下落?」
我喜出望外狂呼道:「真的嗎?是誰把試卷偷去?你能把人交出來嗎?」
霍桑笑道:「這有什麼不能?人贓都已得到了。」
我驚訝地說道:「神乎其技,你真是名不虛傳呀!然而誰是偷盜者?是喬一雷嗎?」
霍桑道:「不,你的念頭是錯誤的。你想一想,他雖然和你有隔閡,然而試卷在你肘腕旁邊,他怎敢貿然動手?投鼠忌器,他也不至糊塗到如此。」
「你的話不錯。那麼一定是費德之偷的了。」
「也不是,他平時行為不檢點,也不會像你所說的偷了試捲去賣錢?至於他那種瑟縮的可憐相,無非是因自己的聲譽惡劣,有自卑感怕招人懷疑而已。你沒有注意這一刻點,就誤認為他有偷盜的嫌疑。如果再回想一下,必然要啞然失笑了。」
我聽到這裡,目不轉睛地望著霍桑,真是目瞪口呆,好像走到迷陣中去。霍桑斜眼瞧著我,在暗笑著。
我泛紅著臉說道:「我鑽到牛角尖里去了,所以放掉了真的竊賊而不加懷疑。現在知道我的過錯了!」
霍桑吃吃地答道:「辨辨你的話味,在你的意想中果真有竊賊。試問竊賊是誰?能不能告訴我聽聽?」
我說道:「偷試卷的既然不是費和喬,那麼不是成登又是誰呢?」
霍桑撫摸著他的手掌說:「我知道你定會說出這句話。實際上他們都不是。我知道成登的為人莊矜而有節概,鼠竊般的行為是不屑一顧的。看人論事要從大處遠處著想,不能局限於一點。你所猜測的,真所謂偏於一隅了。」
我既感到慚愧又有些驚訝,真是摸不透其中的奧秘,有些惘然若失。
接著我說道:「這倒奇怪了,我實在想不出來!這三個人既然都沒有關係又從哪裡來第四個竊賊呢?豈非你所說的風從窗吹進來,於是——」
霍桑突然一手伸入衣服口袋中去,一手阻止我的說話。他大聲說道:「竊賊就是你自己!這就是你所偷得的贓物!」
他把一封信放在我的手掌中。我如夢如醉,接過信看了一看,原來就是我方才給僕役要他發出的那封給母親的覆信呀。我開始還有些茫茫然,接著就有所醒悟,覺得信相當沉重,好像裡面封的不止一張信箋。啟開信封一看,我慘澹經營的試卷赫然在裡面。
這時候我驚喜悔作,齊集在一起,好像遇到饑荒之年的百姓,薯服孫麥並煮一鍋,吃的人不能辨出是甘是苦。
這個誤會,實在是我一時糊塗,誤把試卷封入信封里,自己不察覺反而疑心別人偷去。事後想想真是後悔莫及。
我不安地說道:「霍桑,我的過失很大!幸而全仗大力,為我解危,不然的話,疑陣重重無法揭開,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實在欽佩你的機智過人。」
霍桑道:「這有什麼奇怪呢?諺語說得好,『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因為你心緒紊亂,所以有這樣的失誤。我處在旁觀地位,頭腦必然比你冷靜,揣理循勢,就被我發現其中的奧秘了。」
「的確如此!你用什麼方法能得到這樣的收穫?能給我解釋一番嗎?」
「可以。方才我聽說你丟失試卷而懷疑試卷是被偷去的。當時我就不同意這種說法。等到我聽了你的純屬揣想的話以後,更覺得似是而非。我在旁側搜索的時候,想到你的家書。後來朗讀書信,得知你在精神極度疲乏以後,突然間得到喜樂的信息,當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在倉促中將信封好,就必然連試卷也一併封在裡面了。方才你自己說,做完試題,隨手將試卷放在桌子的右邊,接著就寫回信,然後取出信封寫地址。從這些方面來推測,可知當你在封信的時候,這封已寫好的信必然覆蓋在試卷上面。後來匆匆摺疊,沒有想到會將試卷一起封在信封里。以後我問你試卷在什麼時候丟失,你說已經記不起來。凡是人在驚喜惶懼之交的時候,一瞬間的思想,有時候在不知不覺之中往往會發生顛倒錯亂的舉動。我一想到這裡,就深信不疑。你知道絮絮叨叨地多說話,沒有什麼用,往往會擾亂人的思想,況且時機一失就會敗事,因此便不多問,迅速出去,當我走到門旁,郵差剛好到。我將試卷被誤封在信封里的事告訴他,這樣才取得你的那封家信。信比一般的要重,一摸就知道不出我所料,現在這案子已破了,你將怎樣酬謝我呢?」
我大聲稱讚他道:「老朋友,你誠然聰敏過人。無怪乎同學都以大偵探看待你。等到學校放假,我要邀請你泛舟邀游,做個東道主,好嗎?」
霍桑笑道:「這樣就算酬謝我嗎?不,不!這跟我的要求差得遠呢。」
「是什麼?你需要什麼?」
「我所希望的是你和意中人合晉的晚上,你必需請新娘用伊的白白的縴手執壺斟酒,親自進一滿斛,方能滿足我的要求。」
聽到這裡,我面紅耳熱,舉起手掌要向霍桑撲上去。
他一閃避過,接著彼此相顧而笑,久久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