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選 · 滑稽列傳[1]
孔子曰:「六藝於治一也。《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神化,《春秋》以義。」[2]太史公曰:天道恢恢,[3]豈不大哉!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4]
淳于髡者,[5]齊之贅婿也。[6]長不滿七尺。滑稽多辯,數使諸侯,未嘗屈辱。齊威王之時喜隱,[7]好為淫樂長夜之飲,[8]沉湎不治,[9]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亂,諸侯並侵,[10]國且危亡,在於旦暮。左右莫敢諫。淳于髡說之以隱曰:[11]「國中有大鳥,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鳴,[12]王知此鳥何也?」王曰:「此鳥不飛則已,一飛沖天;[13]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於是乃朝諸縣令長七十二人,[14]賞一人,誅一人,[15]奮兵而出。諸侯振驚,皆還齊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語在《田完世家》中。[16]
威王八年,[17]楚大發兵加齊。[18]齊王使淳于髡之趙請救兵,齎金百斤,車馬十駟。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纓索絕。[19]王曰:「先生少之乎?」[20]髡曰:「何敢!」王曰:「笑豈有說乎?」髡曰:「今者臣從東方來,見道傍有禳田者,[21]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甌窶滿篝。[22]汙邪滿車。[23]五穀蕃熟,穰穰滿家。』[24]臣見其所持者狹而所欲者奢,[25]故笑之。」於是齊威王乃益齎黃金千溢,[26]白璧十雙,車馬百駟。髡辭而行,至趙。趙王與之精兵十萬,革車千乘。楚聞之,夜引兵而去。威王大說,[27]置酒後官,召髡賜之酒,問曰:「先生能飲幾何而醉?」對曰:「臣飲一斗亦醉,一石亦醉。」[28]威王曰:「先生飲一斗而醉,惡能飲一石哉![29]其說可得聞乎?」髡曰:「賜酒大王之前,執法在傍,御史在後,[30]髡恐懼俯伏而飲,不過一斗徑醉矣。[31]若親有嚴客,[32]髡帣韝鞠,[33]侍酒於前,時賜餘瀝,[34]奉觴上壽,數起,[35]飲不過二斗徑醉矣。若朋友交遊,久不相見,卒然相,[36]歡然道故,[37]私情相語,[38]飲可五六斗徑醉矣。[39]若乃州閭之會,[40]男女雜坐,行酒稽留,[41]六博投壺,[42]相引為曹,[43]握手無罰,目眙不禁,[44]前有墮珥,後有遺簪,[45]髡竊樂此,[46]飲可八斗而醉二參。[47]日暮酒闌,[48]合尊促坐,[49]男女同席,履舄交錯,[50]杯盤狼籍,[51]堂上燭滅,主人留髡而送客,[52]羅襦襟解,微聞薌澤,[53]當此之時,髡心最歡,能飲一石。故曰酒極則亂,樂極則悲。萬事盡然。」言不可極,極之而衰,以諷諫焉。[54]齊王曰:「善。」乃罷長夜之飲,以髡為諸侯主客。[55]宗室置酒,髡嘗在側。[56]
其後百餘年,楚有優孟。[57]優孟,故楚之樂人也。[58]長八尺。多辯,常以談笑諷諫。楚莊王之時,[59]有所愛馬,衣以文繡,[60]置之華屋之下,席以露床,[61]啗以棗脯。[62]馬病肥死,使群臣喪之,[63]欲以棺槨大夫禮葬之。[64]左右爭之,以為不可。[65]王下令曰:「有敢以馬諫者,罪至死!」優孟聞之,入殿門,仰天大哭。王驚而問其故。優孟曰:「馬者王之所愛也,以楚國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禮葬之,薄。[66]請以人君禮葬之。」王曰:「何如?」對曰:「臣請以雕玉為棺,文梓為槨,[67]楩、楓、豫章為題湊,[68]發甲卒為穿壙,[69]老弱負土,[70]齊、趙陪位於前,韓、魏翼衛其後,[71]廟食太牢,[72]奉以萬戶之邑。諸侯聞之,皆知大王賤人而貴馬也。」王曰:「寡人之過一至此乎![73]為之奈何?」優孟曰:「請為大王六畜葬之。[74]以壟灶為槨,[75]銅歷為棺,[76]齎以姜棗,[77]薦以木蘭,[78]祭以糧稻,[79]衣以火光,葬之於人腹腸。」[80]於是王乃使以馬屬太官,[81]無令天下久聞也。
楚相孫叔敖知其賢人也,[82]善待之。病且死,[83]屬其子曰:[84]「我死,汝必貧困。若往見優孟,[85]言我孫叔敖之子也。」居數年,其子窮困負薪,[86]逢優孟,與言曰:「我,孫叔敖之子也。父且死時,屬我貧困往見優孟。」[87]優孟曰:「若無遠有所之。」[88]即為孫叔敖衣冠,抵掌談語。[89]歲餘,像孫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別也。莊王置酒,優孟前為壽。[90]莊王大驚,以為孫叔敖復生也。欲以為相。優孟曰:「請歸與婦計之,三日而為相。」[91]莊王許之。三日後,優孟復來。王曰:「婦言謂何?」孟曰:「婦言慎無為,楚相不足為也。[92]如孫叔敖之為楚相,盡忠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無立錐之地,[93]貧困負薪以自飲食。必如孫叔敖,不如自殺。」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難以得食。起而為吏,身貪鄙者餘財,不顧恥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賕枉法,為姦觸大罪,[94]身死而家滅。貪吏安可為也![95]念為廉吏,奉法守職,竟死不敢為非。廉吏安可為也![96]楚相孫叔敖持廉至死,[97]方今妻子窮困負薪而食,不足為也!」於是莊王謝優孟,乃召孫叔敖子封之寢丘四百戶,[98]以奉其祀。[99]後十世不絕。此知可以言時矣。[100]
其後二百餘年,秦有優旃。[101]優旃者,[102]秦倡朱儒也。[103]善為笑言,然合於大道。秦始皇時,置酒而天雨,陛楯者皆沾寒。[104]優旃見而哀之,謂之曰:「汝欲休乎?」[105]陛楯者皆曰:「幸甚!」優旃曰:「我即呼汝,汝疾應曰諾!」[106]居有頃,殿上上壽呼萬歲。優旃臨檻大呼曰:[107]「陛楯郎。」郎曰:「諾。」優旃曰:「汝雖長,何益!幸雨立。我雖短也,幸休居。」[108]於是始皇使陛楯者得半相代。[109]
始皇嘗議欲大苑囿,[110]東至函谷關,西至雍、陳倉。[111]優旃曰:「善。多縱禽獸於其中,寇從東方來,令麋鹿觸之足矣。」[112]始皇以故輟止。[113]二世立,又欲漆其城。[114]優旃曰:「善。主上雖無言,臣固將請之。[115]漆城雖於百姓愁費,[116]然佳哉!漆城蕩蕩,寇來不能上。[117]即欲就之,易為漆耳,顧難為蔭室。」[118]於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居無何,二世殺死,[119]優旃歸漢,數年而卒。
太史公曰:淳于髡仰天大笑,齊威王橫行。[120]優孟搖頭而歌,[121]負薪者以封。優旃臨檻疾呼,陛楯得以半更。[122]豈不亦偉哉![123]
褚先生曰:[124]臣幸得以經術為郎,[125]而好讀外家傳語。[126]竊不遜讓,[127]復作故事滑稽之語六章,編之於左。[128]可以覽觀揚意,[129]以示後世好事者讀之,[130]以游心駭耳,[131]以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
武帝時,[132]有所幸倡郭舍人者,[133]發言陳辭雖不合大道,然令人主和說。[134]武帝少時,東武侯母常養帝。[135]帝壯時,[136]號之曰「大乳母」。率一月再朝。[137]朝奏入,[138]有詔使幸臣馬游卿以帛五十匹賜乳母,又奉飲糒飱養乳母。[139]乳母上書曰:「某所有公田,願得假倩之。」[140]帝曰:「乳母欲得之乎?」以賜乳母。乳母所言,未嘗不聽。有詔得令乳母乘車行馳道中。[141]當此之時,公卿大臣皆敬重乳母。乳母家子孫奴從者橫暴長安中,[142]當道掣頓人車馬,[143]奪人衣服。聞於中,不忍致之法。[144]有司請徙乳母家室,處之於邊。[145]奏可。[146]乳母當入至前面見辭。[147]乳母先見郭舍人,為下泣。[148]舍人曰:「即入見辭去,疾步數還顧。」[149]乳母如其言,謝去,疾步數還顧。郭舍人疾言罵之曰:[150]「咄!老女子![151]何不疾行!陛下已壯矣,寧尚須汝乳而活邪?[152]尚何還顧!」[153]於是人主憐焉悲之,[154]乃下詔止無徙乳母,罰謫譖之者。[155]
武帝時,[156]齊人有東方生名朔,[157]以好古傳書,愛經術,多所博觀外家之語。[158]朔初入長安,至公車上書,[159]凡用三千奏牘。[160]公車令兩人共持舉其書,僅然能勝之。[161]人主從上方讀之,[162]止,輒乙其處,[163]讀之二月乃盡。詔拜以為郎,常在側侍中。[164]數召至前談語,人主未嘗不說也。時詔賜之食於前。飯已,盡懷其餘肉持去,衣盡汙。[165]數賜縑帛,[166]擔揭而去。[167]徒用所賜錢帛,取少婦於長安中好女。[168]率取婦一歲所者即棄去,更取婦。[169]所賜錢財盡索之於女子。[170]人主左右諸郎半呼之「狂人」。[171]人主聞之,曰:「令朔在事無為是行者,若等安能及之哉!」[172]朔任其子為郎,又為侍謁者,常持節出使。[173]朔行殿中,郎謂之曰:「人皆以先生為狂。」朔曰:「如朔等,所謂避世於朝廷間者也。[174]古之人,乃避世於深山中。」時坐席中,酒酣,[175]據地歌曰:[176]「陸沉於俗,[177]避世金馬門。宮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廬之下!」[178]金馬門者,宦署門也,[179]門傍有銅馬,故謂之曰「金馬門」。時會聚宮下博士諸先生與論議,[180]共難之曰:[181]「蘇秦、張儀一當萬乘之主,[182]而都卿相之位,[183]澤及後世。今子大夫脩先王之術,[184]慕聖人之義,諷誦《詩》、《書》、百家之言,[185]不可勝數。著於竹帛,[186]自以為海內無雙,即可謂博聞辯智矣。[187]然悉力盡忠以事聖帝,[188]曠日持久積數十年,[189]官不過侍郎,位不過執戟,[190]意者尚有遺行邪![191]其故何也?」東方生曰:「是固非子之所能備也。[192]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豈可同哉![193]夫張儀、蘇秦之時,周室大壞,諸侯不朝,力政爭權,相禽以兵,並為十二國,[194]未有雌雄,得士者彊,[195]失士者亡。故說聽行通,身處尊位,澤及後世,子孫長榮。今非然也。[196]聖帝在上,德流天下,諸侯賓服,威振四夷,連四海之外以為席,安於覆盂,[197]天下平均,合為一家,動發舉事,猶如運之掌中。[198]賢與不肖,何以異哉!方今以天下之大,士民之眾,竭精馳說,並進輻湊者,[199]不可勝數。悉力慕義,困於衣食,或失門戶。[200]使張儀、蘇秦與仆並生於今之世,曾不能得掌故,[201]安敢望常侍侍郎乎![202]《傳》曰:『天下無害菑,[203]雖有聖人,無所施其才;上下和同,雖有賢者,無所立功。』[204]故曰時異則事異。雖然,安可以不務修身乎!《詩》曰:『鼓鍾於宮,聲聞於外。』[205]『鶴鳴九皋,聲聞於天。』[206]苟能脩身,何患不榮!太公躬行仁義,七十二年,逢文王,得行其說,封於齊,七百歲而不絕。此士之所以日夜孜孜,[207]修學行道,不敢止也。今世之處士,[208]時雖不用,崛然獨立,塊然獨處,[209]上觀許由,下察接輿,策同范蠡,忠合子胥,[210]天下和平,與義相扶,[211]寡偶少徒,固其常也。[212]子何疑於余哉!」於是諸先生默然無以應也。[213]
建章宮後閣重櫟中有物出焉,[214]其狀似麋。以聞,武帝往臨視之。問左右群臣習事通經術者,莫能知。詔東方朔視之。朔曰:「臣知之,願賜美酒粱飯大飱臣,[215]臣乃言。」詔曰:「可。」已,[216]又曰:「某所有公田魚池蒲葦數頃,陛下以賜臣,臣朔乃言。」詔曰:「可。」於是朔乃肯言,曰:「所謂騶牙者也。[217]遠方當來歸義,而騶牙先見。[218]其齒前後若一,齊等無牙,[219]故謂之騶牙。」其後一歲所,匈奴混邪王果將十萬眾來降漢。[220]乃復賜東方生錢財甚多。至老,朔且死時,諫曰:「《詩》云:『營營青蠅,止於蕃。愷悌君子,無信讒言。讒言罔極,交亂四國。』[221]願陛下遠巧佞,退讒言!」帝曰:「今顧東方朔多善言?」[222]怪之。居無幾何,朔果病死。《傳》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223]此之謂也。
武帝時,[224]大將軍衛青者,衛後兄也,[225]封為長平侯。從軍擊匈奴,至余吾水上而還,[226]斬首捕虜,有功來歸,詔賜金千斤。將軍出宮門,齊人東郭先生以方士待詔公車,[227]當道遮衛將軍車,[228]拜謁曰:「願白事!」[229]將軍止車,前東郭先生。[230]旁車言曰:[231]「王夫人新得幸於上,[232]家貧。今將軍得金千斤,誠以其半賜王夫人之親,[233]人主聞之必喜。此所謂奇策便計也。」[234]衛將軍謝之曰:「先生幸告之以便計,請奉教!」於是衛將軍乃以五百金為王夫人之親壽。王夫人以聞武帝。帝曰:「大將軍不知為此。」問之「安所受計策?」[235]對曰:「受之待詔者東郭先生。」詔召東郭先生,拜以為郡都尉。[236]東郭先生久待詔公車,貧困饑寒,衣敝,履不完。[237]行雪中,履有上無下,足盡踐地。道中人笑之,東郭先生應之曰:「誰能履行雪中,令人視之,其上履也,其履下處乃似人足者乎?」[238]及其拜為二千石,佩青出宮門,[239]行謝主人。[240]故所以同官待詔者,等比祖道於都門外。[241]榮華道路,立名當世。[242]此所謂衣褐懷寶者也。[243]當其貧困時,人莫省視。[244]至其貴也,乃爭附之。諺曰:「相馬失之瘦,相士失之貧。」[245]其此之謂邪!
王夫人病甚,[246]人主至自往問之,曰:「子當為王,欲安所置之?」[247]對曰:「願居洛陽。」人主曰:「不可。洛陽有武庫、敖倉,當關口,天下咽喉。自先帝以來,傳不為置王。[248]然關東國莫大於齊,可以為齊王。」王夫人以手擊頭,[249]呼「幸甚!」王夫人死,號曰「齊王太后薨」。[250]
昔者,[251]齊王使淳于髡獻鵠於楚。[252]出邑門,道飛其鵠。[253]徒揭空籠,[254]造詐成辭,[255]往見楚王曰:「齊王使臣來獻鵠,過於水上,不忍鵠之渴,出而飲之,[256]去我飛亡。[257]吾欲刺腹絞頸而死,[258]恐人之議吾王以鳥獸之故令士自傷殺也。[259]鵠,毛物,多相類者,[260]吾欲買而代之,是不信而欺吾王也。[261]欲赴佗國奔亡,[262]痛吾兩主使不通。[263]故來服過,叩頭受罪大王!」[264]楚王曰:「善,齊王有信士若此哉!」[265]厚賜之,財倍鵠在也。[266]
武帝時,[267]征北海太守詣行在所。[268]有文學卒史王先生者,[269]自請與太守俱,「吾有益於君」。[270]君許之。諸府掾功曹白云:[271]「王先生嗜酒,多言少實,[272]恐不可與俱。」太守曰:「先生意欲行,不可逆。」遂與俱。行至宮下,待詔宮府門。王先生徒懷錢沽酒,與衛卒僕射飲,[273]日醉,不視其太守。太守入跪拜。[274]王先生謂戶郎曰:[275]「幸為我呼吾君至門內遙語。」[276]戶郎為呼太守。太守來,望見王先生。王先生曰:「天子即問君何以治北海,令無盜賊,君對曰何哉?」[277]對曰:「選擇賢材,各任之以其能,賞異等,罰不肖。」[278]王先生曰:「對如是,是自譽自伐功,[279]不可也。願君對言,非臣之力,盡陛下神靈威武所變化也。」太守曰:「諾。」召入,至於殿下,有詔問之曰:「何以治北海,令盜賊不起?」叩頭對言:「非臣之力,盡陛下神靈威武之所變化也。」武帝大笑,曰:「於呼!安得長者之語而稱之![280]安所受之?」對曰:「受之文學卒史。」帝曰:「今安在?」對曰:「在宮府門外。」有詔召拜王先生為水衡丞,[281]以北海太守為水衡都尉。[282]《傳》曰:「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283]君子相送以言,小人相送以財。」[284]
魏文侯時,[285]西門豹為鄴令。[286]豹往到鄴,會長老,問之民所疾苦。[287]長老曰:「苦為河伯娶婦,以故貧。」[288]豹問其故。對曰:「鄴三老、廷掾嘗歲賦斂百姓,[289]收取其錢得數百萬,用其二三十萬為河伯娶婦,與祝巫共分其餘錢持歸。[290]當其時,巫行視小家女好者,[291]雲是當為河伯婦,即娉取。[292]洗沐之,為治新繒綺縠衣,[293]閒居齋戒;[294]為治齋宮河上,張緹絳帷,[295]女居其中。為具牛酒飯食,行十餘日。[296]共粉飾之,[297]如嫁女床蓆,[298]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299]始浮,行數十里乃沒。[300]其人家有好女者,恐大巫祝為河伯取之,以故多持女遠逃亡。以故城中益空無人,又困貧。[301]所從來久遠矣。[302]民人俗語曰:[303]『即不為河伯娶婦,[304]水來漂沒,溺其人民』雲。」[305]西門豹曰:「至為河伯娶婦時,願三老、巫祝、父老送女河上,幸來告語之,吾亦往送女。」皆曰:「諾。」
至其時,西門豹往會之河上。三老、官屬、豪長者、里父老皆會,[306]以人民往觀之者三二千人。[307]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從弟子女十人所,[308]皆衣繒單衣,[309]立大巫後。西門豹曰:「呼河伯婦來,視其好醜。」即將女出帷中,來至前。豹視之,顧謂三老、巫祝、父老曰:「是女子不好,煩大巫嫗為入報河伯,[310]得更求好女,後日送之。」[311]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嫗投之河中。有頃,曰:「巫嫗何久也?[312]弟子趣之!」[313]復以弟子一人投河中。有頃,曰:「弟子何久也?復使一人趣之!」復投一弟子河中。凡投三弟子。西門豹曰:「巫嫗、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314]煩三老為入白之。」[315]復投三老河中。西門豹簪筆磬折,[316]嚮河立待良久。[317]長老、吏傍觀者皆驚恐。西門豹顧曰:「巫嫗、三老不來還,奈之何?」欲復使廷掾與豪長者一人入趣之。皆叩頭,叩頭且破,額血流地,色如死灰。西門豹曰:「諾,且留待之須臾!」[318]須臾,豹曰:「廷掾起矣!狀河伯留客之久,若皆罷去歸矣!」[319]鄴吏民大驚恐,從是以後,不敢復言為河伯娶婦。
西門豹即發民鑿十二渠,[320]引河水灌民田,田皆溉。[321]當其時,民治渠少煩苦,不欲也。[322]豹曰:「民可以樂成,不可與慮始。[323]今父老子弟雖患苦我,然百歲後,期令父老子孫思我言。」[324]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給足富。[325]十二渠經絕馳道,[326]到漢之立,而長吏以為十二渠橋絕馳道,相比近,不可。[327]欲合渠水,且至馳道合三渠為一橋。[328]鄴民人父老不肯聽長吏,以為西門君所為也。[329]賢君之法式,不可更也。[330]長吏終聽置之。[331]故西門豹為鄴令,名聞天下,澤流後世,無絕已時,[332]幾可謂非賢大夫哉![333]
《傳》曰:「子產治鄭,民不能欺;[334]子賤治單父,民不忍欺;[335]西門豹治鄴,民不敢欺。」[336]三子之才能誰最賢哉?辨治者當能別之。[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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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是專敘滑稽人物的類傳。《太史公自序》:「不流世俗,不爭勢利,上下無所凝滯(沒有隔閡),人莫之害(人家不能損害他),以道之用(頗能發揮正義的作用),作《滑稽列傳》。」滑音骨,流利;滑潤。稽,阻礙;留滯。話語流利,正言若反,辯解敏捷,沒有阻難,叫做滑稽。所謂「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詳下〔4〕)。並不是油腔滑調,言不及義,一味引人發笑。
[2] 六藝於治一也,……《春秋》以義,總括孔子以「六經」設教的意義。六藝即《禮》、《樂》、《書》、《詩》、《易》、《春秋》六經。《禮》以節人,《禮》是用來規範人的生活方式的。《樂》以發和,樂是用來喚起共同歡暢,使大家和諧團結的。《書》以道事,《書》是用來記述前言往行和典章制度的。《詩》以達意,《詩》是用來抒情達意的。《易》以神化,《易》是用奇妙的方法來發現事物的變化的。《春秋》以義,《春秋》是用正義來衡量是非的。六藝之文雖不同,但它們有助於治化之道是殊途同歸的,故云於治一也。
[3] 太史公曰,黃善夫本提行書。恢恢,形容廣大無邊。
[4] 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談笑之際果能略合於正道,也就可以替人家解除不少糾紛的。微中,有意無意之間說著是處。中讀去聲。滑稽解紛也是有助於治化的,故與六藝連類言之。
[5] 淳于髡,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提行書。此本與會注本都連書不提行。淳于,複姓。髡(音坤),名。
[6] 贅婿,入贅於女家的女婿。贅音綴。
[7] 齊威王參看《孫子吳起列傳》校釋〔33〕。喜隱,喜歡說隱語。隱,顯之反。隱語猶謎語。
[8] 淫樂長夜之飲,沒有節制地追求快樂,往往通夜喝酒。淫,過分。蜀本、百衲本都訛作「滛」。
[9] 沉湎不治,陶醉在飲酒之中,不管政事。故下雲「委政於卿大夫」。沉湎(音緬),猶言浸在酒中。
[10] 百官荒亂是內憂,諸侯並侵是外患。故下雲「國且危亡,在於旦暮」。
[11] 說之以隱,用隱語來遊說齊威王。說音稅。
[12] 蜚同飛。
[13] 沖,百衲本、汲古本都作「沖」。
[14] 那時齊、楚各國都已設縣,齊威王時已有七十二縣。朝諸縣令長七十二人,盡召全國七十二縣的長官來見,加以考核。令長參看《魏其武安侯列傳》校釋〔86〕。
[15] 賞一人,誅一人,賞即墨大夫,烹阿大夫。當時的縣大夫就是後來的令長。
[16] 《田完世家》即《田敬仲完世家》,在《史記》卷四十六。
[17] 威王八年(楚肅王十年)當公元前三七一年。蜀本提行書。
[18] 加齊,侵犯齊境。加,陵壓;覆蓋。
[19] 冠纓索絕,形容笑得下頦盡往下沉,把結縛帽子的帶子盡都迸斷。纓,系冠用的帶子。索,盡也。絕,斷也。
[20] 少之乎,嫌它少麼?
[21] 禳田者,祈禱田神的人。禳音攘,本是驅除禍殃的祭典,引申有祝福的意義。蜀本、百衲本、黃本都訛作「穰」。
[22] 「祝曰」之上蜀本、百衲本都有「而」字。甌窶,高地。滿篝,收穫的穀物盛滿篝籠。高地磽薄,故只求滿篝。
[23] 汙(音烏)邪,低田。滿車,收穫的穀物裝滿車輛。低田肥沃,故希求滿車。
[24] 五穀蕃熟,穰穰滿家,所種的五穀都蕃盛豐熟,收穫的東西多到塞滿了屋子。熟,蜀本作「孰」。穰穰,眾多貌。
[25] 所持者狹而所欲者奢,拿出去的少而要回的多。狹猶少。奢猶多。
[26] 溢同鎰,百衲本、黃本都徑作「鎰」。
[27] 說同悅。
[28] 「對曰」之上蜀本、汲古本都有「髡」字。斗和石都指飲器容量的。石是斗的十倍。參看《項紀》校釋〔322〕。
[29] 惡音烏,如何;何以。
[30] 執法、御史都是監視酒政,糾察失儀的。
[31] 不過一斗徑醉矣,沒有超過一斗,簡直醉了。徑,直也。
[32] 嚴客,尊客。嚴,尊嚴;敬重。
[33] 帣韝鞠,卷著袖子,鞠著身體,奉酒敬客。帣同卷。韝,袖籠。鞠,鞠躬。即卺,像半個瓢那樣的酒器。百衲本、汲古本都訛作「」。
[34] 餘瀝,多下來的殘酒。
[35] 數起,屢次起身酬應。數讀入聲。
[36] 卒然同猝然。
[37] 道故,猶話舊,彼此講述以往的情事。
[38] 私情相語,把彼此衷心要說的話,互相傾談。
[39] 飲可五六斗徑醉矣,可有勉強的意義。
[40] 若乃州閭之會,至於鄉里之間的宴會。若乃猶至於。州閭猶鄉里。鄉里歡會不比侍君待客,可以稍稍脫略形跡的。
[41] 行酒稽留,彼此敬酒沒有時間的限制。稽留,延長,停留。
[42] 六博投壺都是賭戲。六博也作六簙,或作陸博,有點像近代的走棋。投壺,用矢投躍入特製的壺中(形如近代的花瓶,瓶口兩旁並列著等大的兩口,如環中穿,而沒有底的。)有種種花樣,比賽勝負。
[43] 相引為曹,彼此招邀同道,分組打賭。曹,輩也,偶也。
[44] 眙讀如瞪,直視。
[45] 墮珥,掉在地上的珠鑲耳環。墮,墜落,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訛作「墯」。遺簪,遺失掉的髮簪。珥、簪都是婦人的飾物。
[46] 竊樂此,心裡暗暗地喜歡這樣的情景。
[47] 飲可八斗而醉二參,可以飲到八斗也只醉了二三分。參讀如三。
[48] 日暮酒闌,到靠晚的時候,酒也快完了。闌,盡也。
[49] 合尊促坐,把殘餘的酒併攏來,大家湊坐在一起。尊同樽,酒器。促坐,擠在一塊兒坐。
[50] 履舄交錯,男女的鞋子都互相錯亂了。履,鞋子。舄音昔,木屐(履下著木叫舄)。古時登堂,必先脫履舄,故酒後失檢,往往彼此交錯。
[51] 狼籍,雜亂;殘缺。籍,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作「藉」。
[52] 留髡而送客,單留住淳于髡而把別的客人都送出去。
[53] 羅襦(音儒),薄羅的短衣。薌(同香)澤,濃濃的香氣。澤,濃厚。
[54] 言不可極,……以諷諫焉,就用「萬事不可趨極端,到了極端便完了」的說法來打動齊威王。諷諫,用委宛曲折的說話來勸誡別人。
[55] 諸侯主客,接待諸侯賓客的交際官。
[56] 嘗通常。
[57] 自楚莊王即位至齊威王末年共歷二百七十一年。優孟是楚莊王時人,當在淳于髡前二百多年。此雲其後百餘年,楚有優孟,顯然有誤。
[58] 優孟,故楚之樂人也,優孟是楚國的老伶工。優孟,百衲本、黃本都提行書,汲古本不提行而上空一格,蜀本、會注本和此本都連書不提行。又,「孟」下蜀本、百衲本、黃本、汲古本都有「者」字。故,舊也,有前輩、老宿等意義。樂人猶能歌善舞的藝人。
[59] 楚莊王,楚國第二十二君,名旅(《史記·楚世家》作侶),為春秋五霸之一,在位二十三年(公元前六一三—前五九一年)。
[60] 文繡,錦繡。
[61] 露床,沒有帳幔的床。席,襯托它,不讓它著地。
[62] 啗以棗脯,常用棗干飼養它。啗同啖,音淡,食也。脯音甫,干肉。果品亦可制脯。
[63] 使群臣喪之,令他的臣子們為死馬服喪。
[64] 欲以棺槨大夫禮葬之,要用棺槨盛殮,照大夫那樣的體制來葬這死馬。槨,棺外的套材。
[65] 左右爭之,以為不可,莊王的左右都起來力爭,認為不可以這樣做的。百衲本「為」上無「以」字。
[66] 薄,太嫌薄待。
[67] 文梓為槨,用細緻的梓木做套材。槨同槨。
[68] 楩、楓、豫章都是有名的好木材。下葬時,用木材累積在棺外,木頭都向內,叫做題湊。題,頭也。湊,聚也。蜀本作「楱」。
[69] 穿壙,穿掘墓穴。
[70] 負土,背土築墳。
[71] 齊、趙陪位於前,韓、魏翼衛其後,言以人君禮葬馬,故使諸侯使節前來會葬臨祭也。陪位,列於從祭之位。翼衛,猶擁護。楚莊王時,韓、魏、趙三國還沒有建立,此蓋辯士增飾之詞,其實只是泛指諸侯罷了。
[72] 廟食太牢,建立祠廟,用太牢禮來祭饗它。此亦照人君例,故下雲「奉以萬戶之邑」。
[73] 一至此乎,竟到這樣地步麼!一猶乃、竟。
[74] 六畜葬之,當畜生來葬送它。六畜,馬、牛、羊、雞、犬、豕。
[75] 壟灶為槨,培土為灶:敷設在釜鬲(鍋鑊)之外,當它做槨。
[76] 銅歷為棺,用大銅鑊(釜鬲)安放在灶中,當它做棺。歷(編者按:繁體作「歷」)即的假借字,是鬲的或體字。
[77] 齎以姜棗,用姜棗來調味。齎通劑,調配。
[78] 薦以木蘭,用香料來解腥。薦,襯托,也有調配的意義。
[79] 糧,蜀本、黃本、汲古本都作「粳」,百衲本作「梗」。稻,蜀本訛作「」。
[80] 葬之於人腹腸,吃在人們的肚中。承前「大夫禮葬之」、「人君禮葬之」言,所以故意用棺、槨、齎、薦、祭等喪儀的字面,隨口打趣。
[81] 太官,掌膳食的官。也作「大官」(大讀如泰),秦、漢都有大官令丞,掌御用膳食等事。屬,交付;托辦。
[82] 孫叔敖,楚莊王的賢相,《史記·循吏列傳》首先記述他的事跡。知其賢人也,知道優孟是個賢人,不是尋常的樂人。
[83] 且死,將死;臨終。
[84] 屬其子,叮囑他的兒子。屬,丁寧;告誡。
[85] 若,用同汝。
[86] 負薪,負販薪柴。
[87] 往見,百衲本作「且見」。
[88] 若無遠有所之,你不要遠往他處。
[89] 抵掌談語,伸手指畫,從容談笑。意即摹仿孫叔敖的聲音笑貌、動作態度。
[90] 優孟前為壽,優孟扮了孫叔敖上前去奉酒上壽。
[91] 請歸與婦計之,三日而為相,請讓我回家跟妻子商量這件事,三日後再來就任楚相罷。計,計算;商酌。
[92] 慎無為,楚相不足為也,千萬不要干,楚相是沒有什麼可乾的。慎,警戒之詞。
[93] 無立錐之地,極言赤貧,參看《留侯世家》校釋〔115〕。
[94] 受賕,貪贓。為姦觸大罪,幹了非法(貪贓枉法)的事,犯了大罪。賕,賄賂;贓物。
[95] 貪吏安可為也,貪官哪能做呢!也讀如耶。
[96] 念為廉吏,……廉吏安可為也,想做清官罷,奉公守法,到死也不敢做非法的事(意即終身無餘財,子孫赤貧),清官又哪能做呢!也亦讀如耶。
[97] 持廉,堅持廉潔的操守。
[98] 寢丘,楚邑,即今河南省固始縣。
[99] 以奉其祀,即以寢丘封邑供奉孫叔敖的祭祀。
[100] 知可以言時,其智可以道著時宜。知同智。言時,說得正合時宜。
[101] 優旃(音氊)從秦始皇時始見稱,後更入漢數年方死,是當在優孟之後三百七八十年。此雲其後二百餘年,秦有優旃,恐亦有誤。
[102] 優旃者,蜀本、百衲本、黃本都提行書。汲古本不提行而上空一格。此本與會注本都連書不提行。
[103] 秦倡朱儒也,是秦國的倡優而且是矮個子。倡,樂伎;藝人。朱儒也作侏儒,矮小的人。
[104] 陛楯者,在殿陛石欄內露立的站班官員。楯音盾,欄檻。沾寒,受涼。
[105] 汝欲休乎,你們要下班休息麼?
[106] 我即呼汝,汝疾應曰諾,我馬上叫你們,你們要很快地答應我。即,立刻。疾,快速。
[107] 臨檻大呼,攀在陛楯上往下大叫。居高望下謂之臨。檻即欄楯。
[108] 汝雖長,……幸休居,你們雖生得長大,有什麼好處呢!只便宜了你們立在露天淋雨。我雖生得矮小,倒便宜在這裡休息。幸,沾便宜。
[109] 得半相代,許他們可以減半值班,更番接替。
[110] 欲大苑囿,要想擴大縱獵的區域。苑囿本是豢養禽獸的地方,此有劃定獵場的意義。
[111] 函谷關,已見《項紀》校釋〔263〕。雍本春秋時秦都,漢置雍縣。故治在今陝西省鳳翔縣南。陳倉,秦所置縣,北周時廢。故治在今陝西省寶雞縣東。
[112] 令麋鹿觸之足矣,讓麋鹿去抵抗東方的來寇足以應付了。麋,大鹿。
[113] 以故輟止,因為這句反話發生的作用,便停止了擴大獵場之議。輟,停罷。下面「以其故止」,意與此同。
[114] 漆其城,用漆塗飾城牆。漆,蜀本訛作「」,百衲本訛作「」。下都同。
[115] 主上雖無言,臣固將請之,你雖沒有說起,我本來也要請你這樣做了。
[116] 愁費,愁怨靡費。
[117] 蕩蕩,漂亮;闊氣。寇來不能上,說它光滑得爬也爬不上。
[118] 即欲就之,易為漆耳,顧難為蔭室,即使要做成功它,塗漆倒容易,但是要找一所大房子,把漆過的城牆擱進去,讓它陰乾,這倒是件難事。凡器物初塗漆汁的時候忌日曬,必須藏在透風而曬不到太陽的地方才能陰乾。蔭室就是儲藏待乾的漆器的房子。
[119] 殺死,被殺身死。
[120] 橫行,形容得志。
[121] 優孟搖頭而歌,一面搖頭,一面歌嘆。優孟之孟,汲古本誤作「頭」。搖頭,表示拒絕。
[122] 半更即「半相代」。更,代也。
[123] 豈不亦偉哉,難道不也都是偉大可頌的麼!
[124] 「褚先生曰」以下的文字,都是褚少孫增補進去的。會注本統把它低一格書,以示區別。這是該當的,今也依它統低一格。褚先生參看《陳涉世家》校釋〔145〕。
[125] 以經術為郎,因通經的資格得為郎中令屬下的郎官。漢武帝用董仲舒言,獨尊儒術,罷斥百家,通一經的可以補官,所以褚少孫即因此為郎。經術即儒術。
[126] 而好讀外家傳語,雖以經術為郎,但仍喜歡瀏覽史傳雜說諸書。正因為當時以六藝為正經,所以把《六經》以外的一切史傳雜說都稱做外家傳語了。
[127] 竊不遜讓,謙詞,意謂不自量力就老實不客氣幹了。遜讓,謙遜退讓。
[128] 編之於左,把這滑稽故事六章編排在太史公原著的左方。中國文字的書寫是直書左行的,左方就是下首或後邊。故下雲「以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
[129] 覽觀揚意,看了可以更擴大些見聞。揚,開張;發揚。意,意志;觀念。百衲本「揚」字誤作「楊」。
[130] 好事者,喜愛多事(意即不怕煩)的人。以示好事者讀之,承上「竊不遜讓」的謙詞說的,意謂只能給不怕煩的人看看罷了。
[131] 游心駭耳,猶言激刺耳目,和暢心懷。
[132] 武帝時,百衲本提行書,汲古本不提行而上空一格,蜀本、黃本、會注本和此本都連書不提行。
[133] 所幸倡郭舍人,武帝所寵愛的姓郭的藝人。舍人只是當時對特種人的稱呼,猶後世呼某一職業的人為大夫、郎中,某一職業的人為待詔、博士,不一定確指他們的官位。
[134] 和說即和悅。
[135] 東武侯母常養帝,東武侯郭他的母親曾經乳養過武帝。東武,漢置縣,即今山東省諸城縣。常通嘗。(一說,東武侯母是東武地方侯姓的老母。)
[136] 年三十歲叫壯。壯時,猶言盛年,泛說長成之後,不一定指三十歲。
[137] 率一月再朝,大概每月入朝兩次。率音律,約計。
[138] 朝奏入,每一次入朝的通報送進去。
[139] 有詔……養乳母,必有詔旨賜帛,並備飯食供養乳母。幸臣,親信的侍臣。飲,酒漿。糒,音備,乾飯。飱音孫,熟食。
[140] 某所有公田,願得假倩之,某處有公田若干,願撥借給我使用。倩讀千去聲。請也。
[141] 馳道,御道。
[142] 奴從者,隨從的奴僕。橫暴長安中,在長安地面橫行兇暴。
[143] 當道掣頓人車馬,沿路把人家的車馬攔住或牽走。掣,牽扯。頓,攔阻。
[144] 聞於中,不忍致之法,風聲傳到了皇帝那裡,因為乳母的關係,不忍用法律來制裁他們。中猶言裡頭,即指大內;內廷。
[145] 有司請徙乳母家室,處之於邊,該管的官吏只得奏請把乳母的一家遠徙到邊疆去。
[146] 奏可,奏准。
[147] 當入至前面見辭,應當親入內廷,到武帝跟前當面辭行。
[148] 為下泣,為了被遠徙去邊,以致落淚。下泣猶垂涕。
[149] 即入見辭去,疾步數還顧,馬上進來面見辭行,快步退出,屢屢轉身來回頭望皇帝。還讀如旋。顧,回頭看。
[150] 疾言罵之,狠狠地發話罵乳母。疾,惡也。
[151] 咄,老女子,啐!你這老婆子!咄音掇,呵啐之聲。
[152] 寧尚須汝乳而活邪,難道還要候著你餵奶才能活命麼?須,等待。
[153] 尚何還顧,還有什麼放不下,要轉身回望呢!
[154] 憐焉悲之,鉤起了前情,不免悲傷起來,便不知不覺地可憐這乳母了。
[155] 罰謫譖之者,反而把說乳母壞話的人加以處罰。謫音摘,譴責。譖音怎去聲,讒言。謫譖就是說壞話。
[156] 武帝時,蜀本、百衲本、黃本都提行書,汲古本不提行而上空一格,會注本和此本都連書不提行。
[157] 東方,姓。故稱東方生。
[158] 以好古傳書,愛經術,多所博觀外家之語,因為他愛好古代的史傳和儒生所習的經術,所以很廣泛地多看諸子百家的書冊。
[159] 至公車上書,到公車那裡去上書給皇帝。公車,掌管殿廷司馬門的官署。凡天下上書言事及國家有徵召等事都由它總領。因公車(公家的車輛)所湊聚,故以為名。
[160] 凡用三千奏牘,共用了奏牘三千枚。那時紙張還沒有發明,記事或通訊都把字句寫在木片或竹片上,叫做簡牘。奏牘,上奏言事的簡牘。因要說的話多,故累積了三千片。凡是概括之詞。
[161] 令兩人共持舉其書,僅然能勝之,派兩個人來抬他的奏牘,方才拿得起。持舉就是扛抬。僅然,恰恰;剛好。勝音申。
[162] 人主從上方讀之,武帝在宮內閱讀東方朔的奏牘。上方,宮禁;內廷。
[163] 止,輒乙其處,看到那裡須要停止了,便在那裡鉤勒一下,以便再續看下去。乙,作一個劃斷的記號,並非甲乙的乙。
[164] 常在側侍中,經常在內廷承值,靠近武帝的左右。
[165] 汙同污。汲古本正作「污」。
[166] 縑帛,絹綢的通稱。
[167] 擔揭猶扛抬。擔是肩挑。揭是高舉。蜀本、汲古本擔(編者按:「擔」繁體作「擔」)都誤作「檐」。
[168] 徒用所賜錢帛,取少婦於長安中好女,專用這些賜來的錢帛娶長安地面年輕的姣好女子為妻。徒,單;獨。引申有專義。取同娶。
[169] 率取婦一歲所者即棄去,更取婦,大多娶過來一年光景便丟棄了,重娶一個。率音律,已詳前〔137〕。所猶許,約略之詞。棄,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作「棄」。
[170] 盡索之於女子,為了更娶少婦,都把賜來的錢財用個精光。盡,皆也;全也。索,盡也;絕也。參看前〔19〕。
[171] 半呼之狂人,其中有半數人都呼東方朔做瘋子。
[172] 令朔在事無為是行者,若等安能及之哉,假使東方朔當官行事而沒有這等行為的話,你們哪能比得上他呢!意即如果他沒有這些行為,你們也不配跟他在一起了。
[173] 朔任其子為郎,又為侍謁者,常持節出使,東方朔保舉他自己的兒子做郎官,又遷為侍中的謁者(參看《張馮列傳》校釋〔8〕),常常奉命出差。
[174] 避世猶隱居。
[175] 酒酣,半醉。
[176] 據地,爬在地上。
[177] 陸沉,無水而下沉,喻淪落。
[178] 蒿廬,蓬門草舍。
[179] 宦署門,官署的大門。汲古本「宦」作「宮」。
[180] 博士諸先生,許多在官的學者們。博士,屬太常,掌通古今,秩比六百石,員數多至數十人。博,蜀本、百衲本都訛作「愽」。
[181] 共難之,大家都詰難東方朔。難讀去聲,駁詰;辯難。
[182] 蘇秦、張儀都是戰國時縱橫派政客的領袖。一當,偶爾碰到。一,偶或。當,值也;遇也。
[183] 都,居也。
[184] 子,對人的美稱。大夫,官位。子大夫的意義只是一個「你」字。
[185] 諷誦,熟習。諷讀去聲,讀得熟透,能背出原文來。誦是按著文字的音節朗誦。
[186] 著於竹帛,著為文章發布出來。古時沒有紙張和印刷,竹帛就是用漆寫在竹簡或縑帛上的書本子。
[187] 即與則通用。
[188] 悉力,竭力。聖帝指武帝。
[189] 曠日持久,一天天空過著,拖得很久。
[190] 官不過侍郎,位不過執戟,官位僅不過執戟侍從的郎官罷了。侍郎,侍中在側的郎官,與後世尚書、侍郎的「侍郎」不同。
[191] 遺行,過失的行為,猶今言缺點。
[192] 備,猶言備悉,即完全了解。備,全面;詳備。
[193] 豈可同哉,言彼此時代背景不同,不可以相提並論也。
[194] 禽同擒。並為十二國,儀、秦之時,域內兼併成為魯、衛、齊、宋、楚、鄭、燕、趙、韓、魏、秦、中山十二國。
[195] 彊,蜀本,百衲本、汲古本都作「強」。
[196] 今非然也,猶言今則不然。
[197] 連四海之外以為席,安於覆盂,言四境之外都已賓服,國家的疆土像坐席那樣的相連環繞,其勢比覆置的盤盂還要安穩。盂的上口大,下腳小,倒覆轉來,便穩定不致傾側,故以覆盂喻安全。
[198] 動發舉事,猶如運之掌中,凡有所舉動行事都容易得像在手掌中搬動一下,用不著特殊的才智,故下雲「賢與不肖,何以異哉」。
[199] 輻湊形容集中,說它像車輪上每根輻子那樣都湊合在中心的車轂上面。
[200] 或失門戶,有的竟連進身的門戶也摸不到。
[201] 掌故,掌管故事(管檔卷,查事例)的掾史。
[202] 常侍侍郎,《漢書·東方朔傳》不重「侍」字,該是對的。常侍郎,就是經常侍中的郎官(參看前〔190〕)。
[203] 菑同災。
[204] 無所立功,會注本立下有「其」字。凡古書都可泛稱為「傳」,故「天下無害菑」的上面總冒「《傳》曰」二字。
[205] 鼓鍾於宮,聲聞於外,見《詩·小雅·魚藻之什·白華》。鍾通鍾,汲古本徑作「鍾」。
[206] 鶴鳴九皋,聲聞於天,見《詩·小雅·鴻雁之什·鶴鳴》。原文鳴下有「於」字。九皋,幽深遙遠的沼澤。九,形容曲折之多。皋,沼澤。此處連引《詩經》「聲聞於外」,「聲聞於天」,無非說明身修自然名立,所謂「實至則名歸」也。故下雲「苟能修身,何患不榮」。
[207] 孜孜(音咨),無倦無怠貌。
[208] 處士,家居沒有出仕的人。參看《魏公子列傳》校釋〔133〕。
[209] 崛然獨立,塊然獨處,都是形容孤介的。崛然,像石頭那樣矗立著。塊然,像泥塊那樣靜止著。
[210] 上觀許由,下察接輿,策同范蠡,忠合子胥,言處士的志節可與許由、接輿、范蠡、伍子胥相比。觀、察、同、合都有比跡合蹤的意義。許由,堯時賢人,堯讓天下給他,他不肯受。接輿,春秋時楚人,以歌感孔子,孔子下車接談,不顧而去。范蠡已見《范蔡列傳》校釋〔480)。子胥已見《刺客列傳》校釋〔22〕。
[211] 與義相扶,意即修身自持。義指修身。扶,持也。
[212] 寡偶少徒,固其常也,處士的孤立,本來是件很平常的事情。偶,伴侶。徒,徒眾。
[213] 默然無以應,一聲不響地沒有什麼話可以接下去了。
[214] 建章宮,武帝太初元年(公元前一〇四年)建。重櫟,雙重欄杆。重讀平聲。櫟音歷,欄楯。
[215] 粱飯,好米飯。粱,百衲本訛作「梁」。大飱臣,豐盛地宴飲我。飱同餐。
[216] 已,罷也。蜀本、百衲本、汲古本「已」上都有「飱」字。是說吃過之後。
[217] 騶(音鄒)牙,有九牙齊等(形式大小都相同),好像騶騎(騎馬的儀仗隊)那樣的排列著,東方朔以意立名,便隨口叫它做騶牙。
[218] 遠方當來歸義,而騶牙先見,解釋奇獸出現的說辭,言遠方當有前來投誠的事,因而騶牙便先出現了。見讀如現。
[219] 齒牙本可通稱。但分析言之,齒是臼齒,牙是門牙。此雲其齒前後若一,齊等無牙,是說它前後都一樣生的是門牙,並無臼齒。故下雲「謂之騶牙」。
[220] 混邪王果將十萬眾來降漢,詳見《汲鄭列傳》校釋〔100〕。混通作渾。
[221] 營營青蠅……交亂四國,見《詩·小雅·甫田之什·青蠅》。上四句為該篇的第一章,今本《詩經》「蕃」作「樊」,「愷悌」作「豈弟」。讒言罔極,交亂四國,為該篇第二章的後二句,今本「讒言」作「讒人」。營營,蠅飛之聲。蕃同藩,與樊亦通,籬笆。愷悌,慈祥貌。罔極,沒有止境。交亂四國,使四方的鄰國都會互相搗亂的。蠅能點污黑白,用來比讒人。營營,擾亂煩雜之聲,用來比讒言。
[222] 今顧東方朔多善言,疑訝之辭,猶言現在東方朔反多說正經話麼。顧,反也。
[223] 鳥之將死,……其言也善,見《論語·泰伯篇》。
[224] 武帝時,蜀本、百衲本、黃本都提行書,汲古本空一格,會注本和此本都連書不提行。
[225] 衛青是武帝後衛子夫之弟,此雲衛後兄也,該是誤記的。
[226] 余吾水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國北境。
[227] 東郭,姓。以方士待詔公車,以方士征入京師,在公車衙門聽候發落。方士,謂有奇方法術的人。戰國時燕、齊多方士。後來秦始皇、漢武帝都好神仙求長生,所以那時的方士最為得勢。待詔,等待詔旨發落,此處猶言候差。
[228] 遮,攔住。
[229] 白事,有事稟告。白,告語。下對上有所陳述叫稟白,互相告述也叫白,故廣告叫做告白。
[230] 前東郭先生,請東郭先生走上前來。前,進也。
[231] 旁車言,東郭先生靠在衛將軍的車旁說話。旁讀去聲,依傍。
[232] 王夫人,武帝寵姬,生子閎,後封齊王。新得幸於上,那時她新近得到皇帝的寵愛。
[233] 誠,如果。親,雙親;父母。
[234] 奇策便計,巧妙而且便捷的計策。
[235] 問之安所受計策,問衛青哪裡得來的計策?安所猶何處。
[236] 郡都尉,某郡的都尉。參看《李將軍列傳》校釋〔17〕。
[237] 不完,不周全。完,完整。
[238] 誰能履行雪中,……其履下處乃似人足者乎,東郭先生解嘲之辭,言誰能穿了鞋子在雪中行走,使人家看到上面是鞋子,下面竟像人腳的麼?
[239] 青,郡都尉所佩帶的青綬。音媧。
[240] 行謝主人,走到寄宿的房主人那邊辭行。謝,辭謝。
[241] 故所以同官待詔者,等比祖道於都門外,舊時同他在一起候差的,分班挨次地在都城郊外為他餞行。等比猶排班。祖道,餞行。參看《刺客列傳》校釋〔317〕。
[242] 榮華道路,立名當世,言東郭先生一朝成名,榮行赴任。
[243] 衣褐懷寶,喻外示樸陋,內藏真才。
[244] 人莫省視,大家不睬他。省視,存問;理睬。
[245] 相馬失之瘦,相士失之貧,言瘦馬中盡有良駟,貧士中盡有美材,人多隻看外相,忽略內容,所以往往容易漏失。
[246] 王夫人病甚,百衲本提行書。蜀本、黃本、汲古本、會注本和此本都連書不提行。
[247] 子當為王,欲安所置之,你的兒子當封王,你要放他在哪裡呢?置,安插;寄頓。
[248] 自先帝以來,傳不為置王,自從前代的帝王以來,相傳不把洛陽地方封王的。
[249] 以手擊頭,病倒在床,不能起謝,用手拍頭,表示感動。
[250] 號曰齊王太后薨,是要顯示她的兒子已封為齊王了。
[251] 昔者,汲古本上空一格。蜀本、百衲本、黃本、會注本和此本都連書不提行。
[252] 鵠,黃鵠,珍禽之一,故用作獻禮。
[253] 出邑門,道飛其鵠,出都門之後,半路上把那鵠飛走了。
[254] 徒揭空籠,只托著空的鳥籠。徒,但只。揭,舉也。
[255] 造詐成辭,編造了一套欺騙的話頭。
[256] 出而飲之,把鵠取出籠來讓它喝一點水。
[257] 去我飛亡,離開我,飛逃去了。去,離去。亡,逃亡。
[258] 刺,蜀本、百衲本都訛作「剌」。
[259] 恐人之議吾王以鳥獸之故令士自傷殺也,怕人家議論你大王因為鳥獸的細故以致使奉差的人士自己殺傷啊。議,譏議;非笑。
[260] 鵠,毛物,多相類者,黃鵠本是生羽毛的東西,相像的很多。
[261] 不信,不老實。
[262] 佗同他,汲古本徑作「他」。
[263] 痛吾兩主使不通,痛心我齊、楚兩國大王之間的使節,因此斷絕了。
[264] 故來服過,叩頭受罪大王,言既不願買鵠充代,又不願逃奔他國,所以前來服罪,向大王叩頭領罰。受罪大王意即受罪於大王。受,領受。罪,罪罰。
[265] 信士,講究忠信的人。
[266] 財倍鵠在也,所賜的財物比有鵠奉獻還加一倍。
[267] 武帝時,蜀本、百衲本、黃本都提行書,汲古本不提行而上空一格,會注本和此本都連書不提行。
[268] 征北海太守詣行在所,召北海郡的太守到皇帝駐蹕(駕到暫住)的地方來。北海郡,漢置。治營陵縣,故治在今山東省昌樂縣東南五十里。皇帝臨時駐蹕所在叫行在所,簡稱行在。此事與宣帝時徵召渤海太守龔遂事極相類,非武帝時,恐系褚先生的誤記。
[269] 文學卒史,掌文書的掾屬。參看《陳涉世家》校釋〔77〕。
[270] 自請與太守俱,吾有益於君,自告奮勇同太守一起到行在所去,而且說吾對你是有好處的。俱,偕同。
[271] 諸府掾功曹,太守府中的許多掾屬。功曹,主選署功勞(記錄功勞,考核成績等事),本稱功曹史,也是掾屬之一。此處特提功曹,因事關考績,功曹例當有所稟白的。
[272] 多言少實,閒話多,實際少,所謂「言過其實」。
[273] 徒懷錢沽酒,與衛卒僕射飲,只是帶些錢在懷裡,買些酒來同把守行在所宮門的衛兵頭子敘飲。沽,市買。僕射(音夜),長官的通稱。
[274] 入跪拜,入宮拜見。
[275] 戶郎,掌門禁的官,意即衛卒僕射。
[276] 太守已入內,王先生不能跟隨而入,故懇託戶郎呼太守至門內遙語。遙語,隔著一段路,彼此交談。
[277] 君對曰何哉,你對答些什麼呢?
[278] 對曰……罰不肖,太守擬對之辭,先告王先生。各任之以其能,就賢材能力所及的,各聽他們盡展所長。賞異等,賞拔超越尋常的人。罰不肖,處罰不圖上進的人。
[279] 對如是,是自譽自伐功,這樣答對,是自己稱讚自己,自己誇張自己的功勞了。
[280] 於呼,即嗚呼。是驚訝之聲。安得長者之語而稱之,哪來的忠厚老實人說話而把它稱述出來的呢!是驚訝之語。下面便緊接問語「安所受之?」
[281] 水衡丞,水衡都尉的副手。詳下〔282〕。
[282] 水衡都尉,掌上林苑,有五丞。武帝元鼎二年(公元前一一五年)才設立的。
[283] 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見《老子》六十二章。言美好的言論,人人所喜愛,可以像好東西那樣出賣的;高貴的品行,人人所宗仰,自然可以高出眾人之上的。
[284] 君子相送以言,小人相送以財,《晏子春秋》有「君子贈人以言,庶人贈人以財」語,意義略同。上引兩語都有出處,所以都用「《傳》曰」兩字冒在上面。
[285] 魏文侯時,百衲本、黃本都提行書,汲古本空一格,蜀本、會注本和此本都連書不提行。
[286] 西門,姓。豹,名。鄴本春秋時齊邑,戰國時屬魏,參看《魏公子列傳》校釋〔59〕。
[287] 會長老,問之民所疾苦,召集縣內年高而又有名望的人,問他們民間所感到的痛苦是什麼。長老猶紳耆。疾苦猶痛苦。
[288] 苦為河伯娶婦,以故貧,苦的是為了河伯娶婦,因這緣故便弄得民窮財盡。河伯,河神。相傳華陰潼鄉人馮夷浴於河中溺死,民間迷信,便奉為河神。
[289] 三老,古代掌教化的鄉官。詳見《陳涉世家》校釋〔49〕。廷掾,縣廷的掾吏。嘗歲賦斂百姓,常年向百姓征取錢財。嘗通常。賦斂,額定收費。
[290] 祝巫,古代的特種職業,專以服事神鬼,消解災禍為業。祝是廟祝。巫是女巫。
[291] 行視,巡視。小家女,貧苦人家的女兒。
[292] 雲是當為河伯婦,即娉取,看到了姣好的小家女,便說這該做河伯的夫人,立刻下聘娶去。娉,定婚。取同娶。
[293] 洗沐之,洗身沐頭,猶言潔治。為治新繒綺縠衣,替她縫製新的絲絹、薄羅的衣裳。綺縠,細緻而且輕滑薄軟的絲織品。
[294] 閒居齋戒,使她隔離了家中人,獨住下來清心靜待。閒居,獨住。齋戒參詳《廉藺列傳》校釋〔35〕。
[295] 為治齋宮河上,替她在河邊上預備著齋居(閒居齋戒)的房子。張緹絳帷,張掛著大紅厚絹的帳幔。緹音啼,厚的繒絹。絳音降,大紅色。
[296] 行,經過。
[297] 共粉飾之,大家來妝飾點綴這嫁娶的場面。
[298] 如嫁女床蓆,像出嫁女兒那樣的預備床帳枕席之類。
[299] 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上,讓這女孩兒登上這床蓆,便把它抬到河面上聽其自然地流淌著。
[300] 始浮,行數十里乃沒,起初是浮在水面上的,流向下游數十里,它就慢慢地沉入水底里去。
[301] 又,承上「益」字言。又困貧即益困貧,更見貧困了。
[302] 所從來久遠矣,這樣流傳下來的風俗,已經很是久遠的了。
[303] 民人俗語,民間相傳的口談。
[304] 即,假使。
[305] 溺其人民雲,要溺死那些不肯為河伯娶婦的老百姓的。雲猶如此說。就是說有這樣一句俗語。
[306] 豪長者就是前所說的「長老」。里父老,被選中女子的同里父老們。汲古本里訛作「異」。
[307] 以同與,會注本徑作「與」。
[308] 從弟子女十人所,隨從的女弟子約有十來個。十人所,猶言十許人。
[309] 皆衣繒單衣,都穿著絹制的單衣。繒,汲古本訛作「繪」(編者按:繁體作「繪」)。
[310] 煩大巫嫗為入報河伯,相煩大巫婆為我進河伯府去回一句話。嫗讀區去聲,老婦的通稱。
[311] 得更求好女,後日送之,讓我們重新找一個好的女子,後天再送去。
[312] 何久也,為什麼這樣長久呢?也讀如耶。
[313] 趣之,催促她一下。趣讀如促。
[314] 不能白事,猶言不會得傳達清楚。白事,參看前〔229〕。
[315] 為入白之,為我進河伯府去說清楚這句話罷。
[316] 簪筆磬折,戴著筆,傴著腰,做出至恭極敬的樣子。插筆備禮叫簪筆(就是用毛裝在五寸長的簪頭上,插在冠前。並不是真的用來書寫的)。磬折,傴腰鞠躬,像石磬那樣的彎折。
[317] 嚮河立待良久,面對河立著,等待了好久。嚮同向。
[318] 且留待之須臾,姑且待一忽兒再說。須臾,頃刻。
[319] 廷掾起矣,……若皆罷去歸矣,廷掾們起來罷,看這光景,河伯留客太久了,你們都退下回去罷。狀,推測擬狀之辭,猶雲光景;仿佛。若,爾;汝。
[320] 發民鑿十二渠,徵發鄴地的百姓開鑿水渠十二道。渠,大水溝。
[321] 田皆溉,民田都得到灌溉的好處。溉音概,灌溉;沾足。
[322] 民治渠少煩苦,不欲也,教百姓開溝,他們多少是有些煩勞苦痛的,所以不很願意干。
[323] 民可以樂成,不可與慮始,參看《商君列傳》校釋〔43〕。
[324] 期令父老子孫思我言,必然會使得父老們的子孫思念我今日的說話的。期,必也。上面雖患苦我的苦,汲古本訛作「若」。
[325] 民人以給足富,百姓因得水利的緣故,家家都能滿足而見得富有。
[326] 經絕馳道,橫斷御道。
[327] 相比近,不可,太靠近,不方便。
[328] 欲合渠水,且至馳道合三渠為一橋,要想把十二渠酌量合併起來(就是減少渠道),而且到了御道旁邊要把橋樑也並省若干,每三道渠合建一橋。
[329] 以為西門君所為也,認為這是西門君所定下來的。所以不肯聽從長吏減渠並橋的說法。
[330] 賢君之法式,不可更也,更進一層說,這是從前賢令君所遺下來的模範,不可以隨便更改的。法式,法定的形式,意即模範。更,變革;改動。
[331] 終聽置之,終於聽任鄴地父老的意見,把減渠並橋的事情擱下了。置,停擱。
[332] 無絕已時,沒有斷絕終了的時候。絕,斷絕。已,完了。
[333] 幾可謂非賢大夫哉,豈可說他不是賢大夫麼!幾通豈。
[334] 子產治鄭,民不能欺,春秋時子產治鄭國,百姓畏他的明察,不能夠行使欺詐。
[335] 子賤治單父,民不忍欺,孔子弟子宓不齊(子賤是他的表字)為單父(音善甫,魯邑,故城在今山東省單縣南一里)宰,一任德化,百姓都感他的恩義,不忍心欺騙他。
[336] 西門豹治鄴,民不敢欺,西門豹為鄴令,用刑法來推行政令,百姓都怕他的懲罰而不敢公然行使奸欺。
[337] 辨治者當能別之,能夠分析治道的人自然會得區別這三人的才能誰是最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