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錦拼盤 · 秋果三傑:核桃、栗子、大蓋柿

唐魯孫 《什錦拼盤》
在美國的超級市場裡,看見有合金制、像圓規似的小夾子,另附六把長把小彎刀,雕琢精細,式樣美觀,我猜不出它的用途。小兒告訴我說:「美國習俗,到了聖誕節,有客人光臨,要用帶殼核桃款客以示慶祝。有了這種刀夾,就可以夾掉外殼,剔取核桃仁來吃了。」 中國早年吃瓜子,閨中倩女恐怕傷了潔白玉齒,所以用一種瓜子夾剖瓤剝仁來吃,核桃夾子則向所未見,而且式樣靈巧,所以買了幾副帶回送人。同時我想,中國人雖然沒有夾核桃來吃的習慣,等到東籬蟹肥,拿來當持螯賞菊的工具,一物兩用,豈不妙哉。 核桃是山貨之一種,所以又叫山核桃。據種核桃樹有經驗的人說:直、魯、晉、豫、甘、陝各省都產核桃,另外有一種麻核桃,皮堅皺多肉少,是專為觀賞及老年人揉轉活動指腕用的。小山核桃只有一般核桃二分之一或三分之一大小,除了供人觀賞外,因為核桃外殼堅中帶韌,容易奏刀,所以成副的小山核桃,雕刻家都視為珍品。還有一種核桃內衣是深褐色,肉緊而細,微澀而甘,有人叫它香核桃,是入饌雋品。杭州有一種沙核桃,皮薄肉酥,有類榧子,為閨中消閒零食,那也是核桃中別種。核桃樹大都生在山窪水涯,城市裡的人大都沒見過核桃樹是什麼樣子。當年北平舍下有一棵核桃樹,高逾尋丈,初秋結實,顏色碧綠,形似芭樂,熟後摘下先要漚爛皮肉,砸碎硬殼,剝吃其中種子,稍一不慎,果漿污衣染手,久久不褪,所以舊式染坊,有用它作染色劑的。烏鴉是最喜歡吃鮮核桃的,核桃剛一成熟,它把綠皮果子扭下來叼到隱秘所在,埋到土裡,等到外皮漚爛,再把核桃翻出,利用鋼喙,啄殼吃肉。大家都說笨老鴉,其實它吃起核桃來,比一般鳥雀要靈巧得多呢!北平夏季什剎海有一種下酒的雋品叫「河鮮兒」,除了菱角、鮮蓮、雞頭米、嫩藕是就地取材,全是什剎海的河鮮兒外,其餘榛子、杏仁、鮮核桃仁,更是冰碗兒里不可缺少的材料,鮮核桃尤其是不可少的主饌。當年會聚堂消暑的冰碗兒,哪家飯莊都比不了,就是他家鮮核桃仁是從核桃園整批躉來、獨沽一味的。 北平有一種山貨屋子,諸如核桃、栗子、紅棗、山楂等都屬於山貨買賣範圍。各貨到了收成季節,四鄉八鎮的鄉民,整筐整簍地送到山貨屋子來賣。經過山貨鋪的精挑細選分類後,再賣給乾果子鋪,價格就大不相同了。乾果子鋪做的核桃粘,當年銷路最廣,凡是喜慶壽筵,講究四干、四鮮、四蜜餞,其中少不了核桃粘。其實核桃粘只是欺霜勝雪潔白無瑕,堆在果碟里顯得好看,講到好吃遠不及酥炸核桃仁來得香脆噀人呢。 北平春華樓有個菜叫「核桃腰子」,是一道火候功夫菜,腰子要酥,核桃要脆,其色金黃甘鮮腴肪,這道菜台北市的江、浙、寧、紹館,似乎還不多見。近來台北市的各省飯館日漸增多,為了營業上競爭,無不挖空心思,把花樣翻新添些菜色。前兩天在一家新開飯館吃到「核桃酪」,顏色是淺黃近褐,既無棗香,核桃又磨得太粗,吃到這種核桃酪,不由人想起當年北平錫拉胡同玉華台的核桃酪了。核桃酪雖然以核桃為主,可是棗泥是必不可缺的主要配料,核桃固然要磨得極細,而棗剝得仔細乾淨和棗泥的分量適當,也是做核桃酪最要緊的一環。棗子要用「小紅袍」,取其棗肉充實,棗有柔香,兩者加水研漿成汁後要兌得均勻,不稀不稠,糖不可多,以免因太甜而減少香氣,據說此菜傳自當年以美食著名的楊蓮甫家。台灣核桃雖不難得,但紅棗此地得之極難,這種真材實料的核桃酪恐怕只有在北方才能吃到了。 栗子也屬於落葉喬木,霜降後成熟,外殼刺如蝟毛,一苞有單瓣、雙瓣、多瓣果實多種,瓣越多果實越平整,內衣越好剝,糖分也越高。現在台灣吃的栗子,多半是韓國出產。韓國原本不生產栗子,是明初韓國貢使從中國帶回繁殖的。日本人對栗子有偏嗜,而且用栗子做的糕點式樣繁多,他們的栗子是明代大儒朱舜水先生東渡講學時移植過去的,並教給他們種栗子、吃栗子,到現在日本人最喜歡吃的羊羹,就是以栗子粉為主要原料做出來的。 考諸古籍,初唐時期,祝薦新就知道用黃栗了。據說栗在秋實中成熟最早,栗子豐收,定然年卜大有,所以用它來登盤告廟以兆吉徵。宋代大詩人陸劍南,就是出了名愛吃栗子的,他每晨趨朝,袖裡總藏著一袋熟栗子,一邊走一邊剝著吃,等栗子吃完,也正是朝參侍禁時候了。民國二十年我在漢口服務公職,當時統稅局副局長謝恩隆先生,人極灑脫隨和,不拘小節,每天早上他總是步行到公,左右口袋裡塞滿了糖炒栗子,隨走隨剝,有時碰到我揣著新出爐的烤白薯從對面而來,他認為跟我是同好。有一天我們邊走邊聊,他突然問我,他別署慕南,可知出處,我當時被他考住。後來他說,陸劍南嗜栗為命,糖炒栗子一上市,便每天半斤,一直到下市絕不中斷。他與放翁嗜好相同,所以才起了「慕南」這個別署。從這次談話,我才知道陸放翁居然是愛吃栗子的同好呢! 栗子在北方也屬於山產一類果實,在北平西山一帶滿山遍野都種滿了栗子樹。南方人管栗子叫「板栗」,長江一帶所有賣糖炒栗子的,無不以良鄉糖炒栗子為號召。倒是生在北方的人,十有八九並不知道良鄉的栗子那麼出名。有一年筆者到涿州去公幹,道經良鄉,經當地一位鄉紳指點才知道,良鄉東大窪出產的栗子每苞五粒,實小而甜。有位試子落第回南,路過良鄉帶了不少栗子回去,跟書童在上海浦東賣起糖炒栗子來,從此生意越做越發達。因為他的栗子是從良鄉買來的,所以就拿良鄉栗子為市招,從此大家相率效尤,都以良鄉栗子來號召了。北平前門外「通三益」是北平最大的乾果子鋪,據他們掌柜的說,一個秋季,他們柜上至少要買兩萬斤出頭的栗子,才能夠應付糖炒栗子所需。門市買賣,總是五六百斤一批,向山貨屋子進貨,既沒有到良鄉採購過,也沒有良鄉行商到柜上來兜售,大概良鄉出產的栗子都運到南方去了。 北平糖炒栗子屬於乾果子鋪的獨有生意,早年的北平,大家有一種商業道德,熗行來做生意是眾所不齒的。不像現在做生意,只要哪一行賺錢,大家就一窩蜂似的爭相趨之,非等臭一街才肯罷手。其實糖炒栗子也有它的一些竅門,不是任何人率爾操觚都能勝任的。首先糖炒栗子所用的燃料,不是木炭,不是劈柴,而是搭天棚拆下來的廢蘆席。據乾果鋪的人說:廢蘆席易燃,火旺煙少,沒有煙燎子氣。炒栗子用的沙粒,最好是陳年舊沙,如果全用新沙,加再多餳糖,全被沙子吸收,栗子反而沾不足甜味,所以乾果子鋪用完的沙子,一律留起來第二年再用。炒糖炒栗子是樁辛苦事,必定要用孔武有力的壯漢,而且要有長勁,十多斤的鐵鏟,不但要適時上下翻動,炒到半熟才能加餳糖,栗子稍一咧嘴注入糖稀,才能恰到好處。到了年終批紅,要給炒手留頭份兒,就連幫著燒火的小利巴也要點綴點綴呢!糖炒栗子一定用人工炒,才覺得柔潤香糯,其味如飴。當年北平西單牌樓附近,有一家西點鋪叫「濱來香」的,看著左鄰右舍的乾果子鋪賺錢,自己想賣糖炒栗子,又怕別人笑他竄行做生意,於是他用一架攪拌機來炒(跟現在炒肉鬆的鍋大致相同),以示與眾不同,而且免得別人說閒話。剛一開始,大家看著新鮮,都買個一斤半斤來嘗嘗,吃過的感覺是沒有人工炒得松透好吃,糖分也嫌不勻,第二年就銷聲匿跡啦。 從前上海有一家栗子大王新發興,每年糖炒栗子上市,時常有些闊人十斤八斤買了帶到南京去送人。有一年我跟上海聞人李瑞九經過新發興門口,老闆胡阿四愣拉我們進去吃糖炒栗子,尤其是讓我嘗嘗比北平的滋味如何。起初我覺得吃糖炒栗子北方多的是,有啥稀奇,誰知吃了之後,芬芳似桂,齒頰留香,果然其味特殊。胡阿四說,他前幾天陪朋友去杭州逛西湖,碰巧趕上汪莊採擷桂花栗子,他帶了二三十斤回來,炒出來吃,果然後味帶有桂花香味。喝竹葉青時用它來下酒,香味更濃,所以捨不得賣,留下來自己慢慢品嘗。桂子飄香,也正是毛栗結實的時候,孕育芳甤,自然柔香撲鼻了。 抗戰之前,故都閥閱世家,有些位整天遊手好閒吃喝玩樂的公子哥兒,有人給他們起了一個共同外號,叫「八大少」,其中有一位叫尹大的更是刁鑽古怪。他吃糖炒栗子,一定要挑坐落路西乾果子鋪門面朝東的才買,他說秋季涼飆,刮的是西北風,糖炒栗子的火焰,必定要穩,栗子才能炒得透,餳糖入味,迎著西北風來炒,火頭閃爍不定,當然不會恰到好處。大家起初總認為他不過說說而已,哪知有一天傭人偷懶,沒到日常照顧的西單牌樓路西的增盛永去買,而在路東的聚盛德買回來。他剝開嘗了一個,立刻察覺不是路西乾果子鋪炒的,從此大家都叫他「栗子大王」,他也就居之不疑了。據一些老北平說:「自從明代朱舜水先生東渡,把中國文物傳播到櫻花三島後,日本人對於栗子頗感興趣,於是把栗子製品,陸續傳給了他們。現在日本的羊羹、栗餅、栗糖就是朱先生留傳下來的。」 命相家李栩廠生前最愛吃栗子,筆者有一年到上海,他請我到霞飛路的飛達西點鋪喝下午茶。飛達的栗子蛋糕加鮮奶油,當時在上海灘算是最時髦又名貴的西點。名人李祖發、唐瑛伉儷也認為是餐後尾食中雋品。我嘗了之後,栗子雖然松美,但香料太濃,已奪原味,大家都夸好,我也不便太煞風景。後來栩廠北來,我在擷英西餐館請他吃奶油栗子面兒,甜不膩人,細不失潤,南友北來嘗過的人,無不稱為珍味。來台之後雖然也吃過幾次栗子蛋糕,不是失之過甜,就是入口滯膩。有一次在美加美買了一個蛋糕吃,覺得除了稍甜之外,味道還不錯,把沒吃完的放在冰箱結冰櫃裡,第二天再吃,懷冰凍果,似飴似冰,別有風味。此地吃不到奶油栗子面,以此代食,亦可解饞,嗜者不妨一試。吃不完的糖炒栗子剝去硬殼,把它風乾個三五天再吃,甜度也隨之加濃。名醫楊浩如說:「老年人吃了還可以壓治風火咳嗽。」所以先慈生前只要有糖炒栗子,總要剝幾粒放在床頭小瓷壇里,夜晚壓咳嗽。如今海天遙隔,墓木早拱,展拜無從,想起昔年陪侍剝栗子情景,每每目眩鼻酸,悲從中來。 水果中筆者偏嗜柿子,柿子原產地是黃河流域的冀、晉、魯、豫各省,不但產量豐富,而且品質亦佳,後來逐漸向南移植,出長江流域再移向珠江流域,甚至台灣也照樣出產柿子,不過越往南移植,格於氣候土壤不同,成熟期越提前,果型也越縮小。既然全國各地都有柿子生產,產地不同,名稱也就各異。柿子原名叫「柹」,柿子是俗寫,在本草里叫「君遷子」,北方叫它「大蓋柿」、「磨盤柿」、「朱紅柿」、「風柿」,南方叫它「南柿」、「高裝柿」、「丁香柿」、「青皮柿」、「水浸柿」、「燈籠柿」。照柿肉來分,又有脆柿、軟柿、清湯柿種種名堂。北方有句俗語說:「七月紅棗八月梨,九月柿子趕上集。」在秋露凝霜,重陽左右,脆柿子、軟柿子才陸續上市。柿子實重枝柔,不能等到在樹上成熟才來摘取。脆柿子只要稍微泛黃就要摘下,軟胎柿子也要半青半紅時期摘下來加工。這樣半成熟的柿子,其味苦澀不能入口,早先是埋在石灰堆里,叫「灠」一下除去澀味,才能變成美味的水果。近來有人研究用電石淹沒保溫促熟,只是如此一來似乎有一股刺鼻電石味。舍間有一棵柿子樹,是先祖姑當年手植,不但是東陵名種朱紅蓋柿,而且是用黑棗接枝,多年培植高逾五丈,初夏時期翠蓋參天,夏間著花,繁星點點,玉果璇珠,到了秋意漸濃,柔紅片片,燦若霜楓,也就到採擷時期了。碩果大而朱紅,因為是多年老樹,孿生累癭,疊實突兀。有一年筆者遵海而南,到上海去探親,特地選了一網籃形狀怪異的送人,得之者無不視為果中珍異。這種柿子,皮一發黃,立即連枝摘下,掛在不住人不生火北方叫「冷屋子」里的牆壁上,自然漸漸成熟變紅,吃時把柿蒂慢慢起下來,用小調羹挖來吃,吮漿嚌肉,如飲甘蜜,如嚼冰酥,潤喉止渴,滌煩清心,似冷香凝玉,沁人心脾,我叫它柿子冰淇淋。筆者少年頑皮好弄,把吃過而完整的柿衣注入涼水,再把柿蒂復原,放在院裡凍結實後,仍回置原處,不知者取而食之,只是清水一兜,引為笑樂。此情此景一眨眼已是半世紀以前的事了。吃過這種清水柿子的老友,現在在台灣的,恐怕還大有人在呢! 柿子除了可吃新鮮之外,也可以曬成柿餅來吃。把柿子去皮壓扁,放在通風向陽的地方,日曬風吹到半干,然後放在罈子里壓實,等生滿白霜,然後取出,用麻繩穿起來壓緊,就成了一串串的柿餅了。山東曹州的柿餅又叫庚餅,馳名華北,北平賣果子乾的,都拿真正曹州庚餅來號召,是否確實別有滋味,倒沒聽說有誰來考校過,不過曹州庚餅上的柿霜治療口瘡,其效如神,百試百靈。本草上說:「柿甘平性澀,潤肺寧咳,療腸風痔漏,清上焦心肺之熱,治口舌咽喉瘡痛。」可見柿子確實是頗有功效的。 柿霜能治口瘡,於是有柿霜糖片出售,北方乾果子鋪論斤出售,其形狀、大小、顏色跟美國箭牌口香糖仿佛,不過一是方角,一是圓角而已。柿霜糖片甜度很高,入口甘涼,如果放在陰涼地方用瓷器密封,可以經年不變,其味如新,如果胃火太旺,吃幾片柿霜糖,確能收消炎止痛的效果。這種柿霜糖片,只有華北各省有得賣,江浙一帶有宦遊過北方的人,拿柿霜糖片當饋贈親友禮物,比送京都細點、什錦蜜餞還受鄉里友人歡迎呢! 柿子除了生吃,很少有熟吃的。抗戰之前,筆者在西安經過鼓樓前一家叫「錦香齋」的糕餅店,夥計大喊「新烙的柿漿,又香又甜」。只聽說過沒有見過,用柿漿作餡兒,更是前所未聞,自然不肯放棄一嘗的機會。這種是用熟透柿漿跟雞蛋打在一起和面,擀成餅皮,把甜杏仁、核桃去皮,連同冰糖、青絲壓碎,做成甜餡包起來壓平,用輕油小火烙熟,趁熱來吃,味永香醇,跟藤蘿蒸餅有交梨火棗之妙。我吃了之後,給他老闆建議,西安的栗子又大又甜,如果把栗子磨成粉摻在麵粉里,可能滋味更佳,並且給他取名「三傑餅」。老闆欣然接受,答應一定試做。我當時以為說過即罷,誰知抗戰勝利之後,在北票煤礦聽雷孝實先生談到西安錦香齋有一種三傑餅非常好吃,名字也比泰安的狀元餅來得雅馴。想不到錦香齋老闆,居然言而有信,不但做三傑餅出售,而且還出了名,真是始料所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