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境淺說 · 詩境淺說乙編
五言摘句
天遠疑無樹,潮平似不流。(韋承慶)
詩寫江天之景。上句言在江干空闊處,臨江叢樹,遠望僅一線綠痕,如浮天際,幾等於無。與「天邊樹若薺」句相似。蓋稍遠則如薺,極遠則如無樹矣。下句言水皆順流入海,惟海潮漲時,上游之水,為潮所敵,故凝然似不流也。
野含時雨潤,山雜夏雲多。(宋之問)
上句言野田得應時之好雨,多少適勻,恰合潤意,且以「含」字狀潤澤之久留,與「麥天晨氣潤」皆善用「潤」字。下句言夏令則山氣騰發,重疊出雲,故夏雲多奇峰。用一「雜」字,見雲山錯峙,狀夏雲之多。余嘗於六月登太行南天門,望天表白雲,與群岫參差競出,嘆此句之工也。
相逢傳旅食,臨別換征衣。(張說)
張燕公貶岳州,道遇高六,班荊話舊。此二句言高之推食解衣,深情若是。迨燕公還朝,高已謝世。其末句雲「往來皆此路,生死不同歸」。令人增馬策州門之感。
日照虹霓似,天清風雨聞。(張九齡)
詩詠廬山瀑布,以健筆寫奇景,有聲有色,如在雲屏九疊之前,與太白之「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同極工妙。張在日中觀瀑,故言日光與水氣相射發,五色宣明,如長虹之懸空際。李詩在月下觀之,故言皓月與銀練之光,渾成一白,盪入空明。二詩皆用「風」字,張詩狀瀑聲之壯,雖當晴霽,若風雨破空而來;李詩狀瀑勢之勁,雖浩浩長風,仍凌虛直瀉。誦此二詩,知「一條界破青山色」七字,未足盡瀑布之奇也。
雪晴山脊見,沙淺浪痕交。(章八元)
江行習見之景,一經道出,加以烹煉,便成佳句,所謂「雲山經用始鮮明」也。大雪封山,至晴霽而山脊漸露。若在雪初止時,則如東坡詩:試掃北台看馬耳,未隨埋沒有雙尖。未露山脊,僅見山尖。次句謂江水漲落不定,淺沙侵齧,時有浪痕,故以「交」字狀之。近人詩:可奈離愁似溪水,舊痕才退又新痕。惟新痕與舊痕重疊,故浪痕交錯也。
白雲回望合,青靄入看無。(王維)
此右丞詠終南山而作,真能寫出名山勝概。余曾游秦晉楚蜀,每見名山喬嶽,長被雲封,偶於雲隙見青峰,俄頃已漫漫一白。嘗在汾河望霍泰,在華陰望西嶽,但見濃青靄靄,迥異凡山。及逼近山樊,則萬仞削立,青靄全消。右丞詩「合」字「無」字,洵善狀名山。若吳越山川清遠,不易睹雲靄之奇也。
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王維)
律詩中之聯語,用流水句者甚多。此詩非特句法活潑,且事本相因。惟盛雨竟夕,故山泉百道爭飛。凡泉流多傍山麓,此言樹杪,見雨之盛山之高也。與劉昚虛之「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句,皆一事融合而分二句,妙語天成,流水句法之正則也。
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王維)
上句言草枯則狐兔難藏,故鷹眼俯瞰,霍如掣電。用一「疾」字,有拿雲下攫之勢。下句言雪消縱轡,所向無前。與「風入四蹄輕」句,皆用「輕」字以狀馬之神駿。他若「花落馬蹄香」句,同詠馬蹄,一寫射獵之英風,一寫春遊之逸趣也。此詩首句「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用反裝法,便突兀有勢。結句「回看射鵰處,千里暮雲平」,句法亦如獵者之反射,尚有餘勁也。
夕陽連雨足,空翠落庭陰。(孟浩然)
夏日每晴雨同時,詩人所常詠。此詩上句與杜審言之「日氣含殘雨」造句皆工。孟詩用「連」字「足」字,因盛雨已過,僅餘雨足,故殘雨斜陽,在長空連合。杜詩用「氣」字「含」字,言日氣猶含雨氣,尚未放晴。皆善寫晴雨同時之態。下句承上雨過而言,與「樹搖余滴亂斜陽」句同意,但此乃實寫,孟詩虛寫耳。襄陽有道中詩云:天開斜景遍,山出晚雲低。寫晚晴風景如畫。
夜久潮侵岸,天寒月近城。(常建)
詩為泊舟盱眙而作。深夜潮來,盈盈拍岸,惟舟中人先覺。與盧綸之「舟人夜語覺潮生」句,皆敧枕水窗之情況。次句言天寒則蒙靄全消,況城外野望空明,看月似去城更近,與孟浩然之「江清月近人」句相似。曰天寒,曰江清,皆以地氣肅降,故月色近人。秋月明逾春月,即此故也。
自憐無舊業,不敢恥微官。(岑參)
此嘉州初授官之作。沉沉僚底,慰情勝無,失意文人,齊聲一嘆。嘉州有《送楊瑗尉南海》云:不擇南州尉,高堂有老親。毛義孝思,較為貧而仕,尤為慨切。與王禹偁詩「親老不擇祿」同意,殆有合於小雅怨悱之旨乎?
檻外低秦嶺,窗中小渭川。(岑參)
登高之作,須寫其大者遠者。此詩秦嶺渭川,皆歸一覽。余嘗登鳳嶺吳涪王祠,秦地諸山,若拱揖於闌前。登萬壽閣,望西北渭河如帶,明滅於林陰野色間,知此詩「低」字「小」字之能盡其勝概也。唐詩遠眺之作甚多,如杜審言之「楚山橫地出,漢水接天回」,與岑詩意境同而句法不同。王維之「窗中三楚盡,林外九江平」,稍嫌夸泛,以三楚不能盡見也。
竹深喧暮鳥,花缺露春山。(岑參)
嘉州詩筆壯健,此詩獨閒雅多姿。南方多竹處,日暮則棲雀爭枝,千群喧噪。詩用「喧」字,較「竹喧歸浣女」之喧聲,更為真切。凡詩中用「露」字,如「點點露數岫」「松際露微月」「寒塘露酒旗」之類,皆有韻致。岑之花缺句,尤為秀俊,以之入畫,絕好之惠崇江南春也。
碓喧春澗滿,梯倚綠桑斜。(儲光羲[12])
詩寫田舍風景,其前二句云:一徑入寒竹,小橋穿野花。迤邐至山村深處,乃聞水碓聲。用「喧」字「滿」字,較岑參之「山碓水能舂」,烹煉為工。余行棧道,見村民多跨溪架屋,借水力轉輪,以舂米麥,白雪翻飛,晴雷互答,為溪山增趣。下句言採桑,憶舟行江浙間,桑畦彌望,當朝陽初上,露氣未乾,兒女青紅,登梯采葉,時聞剪刀聲出煙靄間,儲詩雅能狀之。
澗水流年月,山雲變古今。(崔曙)
此詩不事藻飾,寄慨遙深,詩品中之超於象外者。上句有逝者如斯之感,下句與「白雲千載空悠悠」同其遐想。少陵之「玉壘浮雲變古今」,不相襲而意境同之。李玉溪詩「歲月行如此,江湖坐渺然」,與此詩皆能於寥寥十字中,寫蒼茫獨立之思。
莫將和氏淚,滴著老萊衣。(殷遙)
詩以言性情,此等詩最能動人天性。殷詩起句云:君此卜行日,高堂應夢歸。意謂君雖下第而歸,堂上方倚閭齧指,決不以歸人失意,減其慈愛。勿效和氏之抱玉而泣,以傷親心,失舞彩娛親之意。是真能贈人以言者。余曾五次下第,遊子遠歸,重堂撫慰有加,下喜極沾巾之淚。垂老誦此詩,與《蓼莪》同感也。
江月隨人影,山花趁馬蹄。(張謂)
此為送友之作。山程水驛,行客之常,入能者之手,便托想空靈,語有雋味,可為學詩者前導。上言江船所至,月影長隨,水程所經也。下句言雜花盈路,借馬足而生香,山程所經也。結句云:離魂將別夢,先已到關西。則山花江月,皆在送行者想像之中。其交誼深摯如是。
林藏初過雨,風退欲歸潮。(祖詠)
此類寫景句,佳處在鍊字。林中可藏雨,而初過之雨,余濕尚留,則藏之可久。風力可退潮,而欲歸之潮,漲勢已衰,則退之尤易。非僅「藏」「退」二字之確,且言之有故,作寫景詩之炳燭也。
邊月隨弓影,胡霜拂劍花。(李白)
此太白《塞下曲》中句也。弓形如月,劍氣如霜,恰好霜月與弓劍合寫,以「隨」字「拂」字連合之。曰邊月,曰胡霜,見弓劍為出塞所用,可謂面面俱到。李塞下諸篇,其起結皆迥絕恆蹊[13],如前半首[14]云:五月天山雪,無花只有寒。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勁氣直達,有黃河入海之勢。其結句[15]云:功成畫麟閣,獨有霍嫖姚。見貴戚專功,行間奪氣。與《宮中行樂詞》之結句「只愁歌舞散,化作彩雲飛」,言宮闈縱樂,國步將危,皆慨乎其言也。
陶令辭彭澤,梁鴻入會稽。(李白)
詩有講氣格而不在琢句者。此太白《口號贈征君鴻,此公時被征》之起句也,其次聯云:我尋高士傳,君與古人齊。四句純以氣行,與「青山橫北郭」詩,格調相同。四句皆作對語,而不礙其浩瀚之氣。若「五月天山雪」及「牛渚西江夜」二詩,則皆作散行,氣盛言宜,無施不可也。
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鍾。(李白)
此詩起句云: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雨濃。乃太白訪戴道士不遇詩[16]也。詩言山桃盛放,春雨初過,流水涓涓,四無人語。犬乃聞足音而吠,見地之幽麗而靜也。三句謂鹿本畏人,而深林時見鹿蹤,空山鹿友,等魚鳥之忘機。四句言寺中例打午鍾,至溪午而鐘聲寂寂,道士必雲深不知處矣。摩詰《過香積寺》詩:深山何處鐘。見寺之遠也。此並午鐘不聞,見寺之靜也。李詩逸氣凌雲,此作幽秀類王孟,才大者數枝才筆,能以一手持之。
山從人面起,雲傍馬頭生。(李白)
蜀中之棧道峽江,雄奇甲海內,惟李杜椽筆足以舉之。李詩上句,言拔地高峰,忽當人而立,見山之奇也。萬山環合,處處生雲,馬前數尺,即不辨徑途,見雲之近也。杜陵詩云:入天猶石色,穿水忽雲根。言仰望若峰勢已接天空,而更上猶有石色,見山之高也;俯視不見山足,但見雲根深插水中,見山之削也。以雄奇之筆,狀雄奇之景,是足凌駕有唐矣。
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杜甫)
此少陵登兗州城樓而作。上句以齊魯之境,東盡于海,岱嶽在兗州之南,百里而遙,則望東北浮雲,當連海岱。下句以兗州當齊魯山脈垂盡處,其南則原田千里,坱圠無垠,故云平野入青徐也。凡作登臨懷古詩者,必山川之脈絡形便,了如聚米,乃可著筆。因杜詩偶憶後賢所作,姑舉二聯,以告初學。李滄溟[17]詠太行山云:千盤拔河內,一折走遼東。蓋太行自河內起脈,自南而北而東,歷盡燕晉之郊,乃折走出關,而趨遼左也。顧亭林《濟南》詩:西來水竇緣王屋,南去山根接岱宗。以濟水自王屋發源,伏流經歷下,故云水竇。其次句以濟南諸山皆南境岱宗余脈,故云山根南去。比類紀之,告學者勿率爾操觚也。
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杜甫)
詩有純用虛寫,而精湛卓立,由其義深而詞達,故力透紙背也。此少陵詠胡馬詩,上句言所向千群辟易,有日行萬里之概,無空闊可以限之。下句言與人一心,生死不負。善詠名馬,亦可為名將寫照也。此詩三四句云: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一言馬態之雄,一言馬行之迅。惟三四句實寫而整齊,故五六句虛寫而流動,詩律之細也。
暗水流花徑,春星帶草堂。(杜甫)
此少陵《夜宴左氏莊》詩。時當月落,所聞者暗水濺濺,穿流花徑;所見者春星曆歷,映帶草堂。皆詠莊中夜遊之景。其五六句云:檢書燒燭短,看劍引杯長。言檢書時久,故燭燒漸短;看劍興豪,故杯引彌長。皆詠莊中夜敘之事。短長對岸,恰合事情。杜詩雄偉,此作獨靜細,詩隨境異,各有所宜也。
水落魚龍夜,山空鳥鼠秋。
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杜甫)
少陵秦州詩,佳句甚多。獨舉此二聯者,因注杜詩諸家,謂魚龍川、鳥鼠山、無風塞、不夜城皆在秦地,其說誠然,作詩者未必不用此名;但少陵驅使群籍,運典入化,乃少陵特長。此二聯虛實兼到,非專用地名。特加淺說,以告讀杜詩者。魚龍二句,謂水落而魚龍當靜夜之時,山空而鳥鼠值深秋之候。「夜」與「秋」字皆實用也。魚龍句謂魚龍遇水漲而嬉遊,乃魚龍之晝;因水落而潛伏,乃魚龍之夜。鳥鼠句謂秦州當兵後,山野都荒,等於秋山之空寂。「夜」與「秋」字皆虛用也。無風句,承上「莽莽萬重山,孤城山谷間」而來,謂城在萬山深處,長日生雲,且地臨塞北,即無風而雲亦飛揚出塞,言塞之近也。不夜句,謂城踞山頭,不夜先能見月。近水樓台,尚先得月,何況山巔。言城之高也。此四句雖皆實有其地,但少陵運以詩意,融化而出之,句復倜儻,非沾沾於地名。讀者以為何如?
抱葉寒蟬靜,歸山獨鳥遲。(杜甫)
《秦州雜詩》中,此二句亦意景兼到。以景言,則承第二句「川原欲夜時」而來,因欲夜故蟬靜鳥歸。以意言,蓋謂世方多難,朝士皆噤若寒蟬,己之以寒士抱志而隱,亦猶寒蟬之抱葉而靜也。下句謂干戈未息,孤客天涯,欲歸家而不得,猶獨鳥欲歸山而遲回。惟其寄慨之深,故接句言萬方一概,吾道何之。若泛言暮景,於吾道萬方何涉耶?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杜甫)
應時好雨,不在傾注而在透潤。《詩》所謂「益之以霢霂」也。他若春雨如膏,小雨如酥,皆言好雨之潤細。此詩上句言雨之將至,則隨風潛入。既降,則潤物無聲。可謂體物入微。若玉溪詠細雨之「氣涼先動竹,點細未開萍」,筆力稍弱。柳宗元詠梅雨之「素衣今盡化,非為帝京塵」,傷遷謫而念君恩,別有寓意也。
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杜甫)
此與摩詰之「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相似。王詩得純任自然之樂,杜詩悟物我兩忘之境,皆一片化機。上句謂逝水如斯,逐今古年光而去,塵世萬緣,皆被此聲消盡。對此則區區爭競之心,從何著起?下句謂片雲蕩漾天空,引我心至寥廓無垠之表,雲與我皆如如不動,若有意,若無意,可默喻而難宣,姑以「遲」字狀之。摩詰詩:但去莫復問,白雲無盡時。李頎詩:萬物我何有,白雲空自幽。意皆相似。
築場憐穴蟻,拾穗許村童。(杜甫)
此二語雖屬瑣事,而仁民愛物之心,藹然言外。其《吾宗》詩云:在家常早起,憂國願年豐。語似平淡,而一為修身之本,一為治國之本。布衣契稷,不僅以詩史稱也。
荒庭垂橘柚,古屋畫龍蛇。(杜甫)
孫莘老謂此二句「點染禹事,說固有徵」。但少陵因禹廟所見,適與古合,遂運化入詩,乃其能事。若未栽橘柚,未繪龍蛇,決不因用禹事,而虛構此景,與秦州詩魚龍鳥鼠句相類。學詩運用古事,當以此為法。
雲氣生虛壁,江聲走白沙。(杜甫)
虛壁易生雲氣,不獨蜀山。如黃山多洞穴,故以雲海著稱;華山多深崖大壑,夏令雲起山坳,頃刻瀰漫百里。山僧曾為余言之。杜詩誠善繪雲山也。下句言江與沙本皆寂靜,江為沙阻,兩靜相遇而動生,遂浩浩蕩蕩而下。江走沙上,聲所由生。此二句用「虛」字「走」字,遂寫景逼真矣。
猱玃須髯古,蛟龍窟宅尊。(杜甫)
蜀山猱玃多壽,須髯飄拂,出沒森林。杜以「古」字狀之。余曾見金線猴,毛長尺許,閃閃作金色,知其老不知其年,可謂古矣。蜀江深險,如夔峽等,垂繩數十丈尚不及底,蛟龍所宅。行舟者虞心懍慄,江神祠宇,祈禱必虔。杜以「尊」字狀之,與三四句之「入天猶石色,穿水忽雲根」皆注全力於句中虛字,畫龍點睛,遂全身鱗甲生動矣。
不辨風塵色,安知天地心。(張巡)
此《聞笛》詩也。上句言兵氣滿天,風塵莫辨,義易明了。下句言賊勢猖狂,殆天地尚未厭亂,以身許國,安問天心。義烈之氣,誦之聲滿大宅。沈歸愚評此句,引宋賢語,謂伯夷叔齊,欲與天意違拗。以夷齊擬睢陽,似有未允。即以評詩論,亦求深轉晦矣。
古墓樵人識,前朝楚水流。(劉長卿)
此文房《經漂母墓》詩也。以淮陰之英烈,江南有韓信將台,山右有韓侯嶺,傳聲千載,宜也。漂母一村媼耳,受恩者惟淮陰,而抔土荒原,樵人猶識,同時楚漢英豪,湮滅者不知凡幾。名之傳與不傳,殆有定數,何事強求。作者未必亦有此意,然觀其楚水前朝句,垓下之歌,鍾室之獄,皆歸泡影,惟無情楚水,今古悠悠,若寄慨無窮者,則其對漂母孤塋,殆與余有同感耶?
一葉兼螢度,孤雲帶雁來。(錢起)
寫新秋夜景,與白樂天之「殘暑蟬催盡,新秋雁帶來」相似,誦之如涼生衣袂間。若嚴維之「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便覺風物駘蕩。於良史之「風兼殘雪起,河帶斷冰流」,若有寒意侵人。學詩者會其微意,則四時佳興,可隨處得好句也。
渚煙空翠合,灘月碎光流。(皇甫冉)
此詩起句云:暝色赴春愁,歸人南渡頭。翩然自空而下,秀采動人。其三句詠渚煙,以水光澄靜,兼暮靄迷濛,混成一碧,故目為空翠,而以「合」字融洽之。四句詠灘光,以溪灘層節而下,碎石密布灘底,水石互激,無一處平波,故得月皆成細碎之光。曰空翠,曰碎光,能寫出虛處妙景也。
家貧童僕慢,官罷友朋疏。(耿)
此慨世情涼薄而發,雖閱透人心,而語太說盡,不如戴叔倫「客久見人心」五字,語極蘊藉。戴有「如何百年內,不見一人閒」句,如空山老衲,深坐白雲,閱盡眾生擾擾也。
萬影皆因月,千聲各為秋。(劉方平)
月與秋皆詩中習用,此從空際著想,包舉眾有。以之取譬,人事萬般結果,皆由一心之種因,猶萬影皆由一月也。世之揮霍事功,馳逐聲利者,各望其大欲而趨,猶千聲各鳴其秋也。有感偶書,覽者勿嗤其附會。
晴虹橋影出,秋雁櫓聲來。(白居易)
以虹喻橋,詩人常用,以櫓聲喻雁較少。夜靜秋高,雲天流響,覺身在秋江也。厲樊榭詩「昏黃庭院櫓聲來」即本此詩。庭院豈容舟楫?誤聽雁啼咿啞,若櫓聲近在庭中,可為用古而不襲古之法。常有贈容娘詩[18],結句云:不知心大小,容得許多憐。六朝雋語也。
況與故人別,那堪羈宦愁。(韓愈)
此昌黎《秋字》詩也。其起句云:淮南悲木落,而我亦傷秋。英詞浩氣,抗手杜陵。其有用詞藻者,如「暖風抽宿麥,清雨卷歸旗」,亦復俊采動人。詩至元和,體多輕淺。昌黎矯以健筆,全集中無一弱語,以詩論,亦足起當代之衰也。
以閒為自在,將壽補蹉跎。(劉禹錫)
詩以持志,不僅工月露之詞。其上句意謂草草勞人,年光易逝,惟閒居安命,歲月似為加長。名場利藪,世之耐寂寞者,能有幾人?皆未喻閒之樂也。下句謂學無止境,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然遵假年學易之訓,天畀餘年,正使補從前之荒陋。文房[19]其耄而好學者耶?
行客欲投宿,主人猶未歸。(張籍)
尋常語脫口而出,句法生峭,與僧皎然「移家雖帶郭」詩,同一尋人不遇。一則通首不作對語,此則括以十字,各具標格。此等句,宋人恆有之,如山餚野菽,淡而有味。學之者須筆有清勁氣,非僅白描也。
空將未歸意,說向欲行人。(周賀)
客中送客,同出而不同歸,誦之惘然。較司空曙之「世亂同南去,時清獨北還」,尤為入情。韓魏公論畫,貴在逼真,此詩寫人人意中所有,可謂逼真矣。
石樑高瀉月,樵路細侵雲。(李商隱)
此詩與岑參之「澗水吞樵路,山花醉藥闌」皆寫山景工細之句。岑詩言澗之漫浸樵路,以「吞」字狀之;花之斜倚石闌,以「醉」字狀之。李詩言石樑之水,高若建瓴,挾月光而直瀉;仰望樵路,細如一線,上欲侵雲。其著力全在字眼,不僅作山景詩宜取法之。
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溫庭筠)
飛卿此詩,流傳萬口,本無庸摘錄。但為初學告,則此二句,乃曉行絕妙之詞。句中不著一虛字,而旅行之辛苦,客思之蒼涼,自在言外。讀者須知其詩味也。
孤雲與歸鳥,千里片時間。(馬戴)
此其《落日悵望》之起句也。其三四云:念我何曾滯,辭家久未還。筆勢超拔,在晚唐詩中,可稱傑出。詩有作意,而能以氣運之,律詩之枕中秘也。
野人閒種樹,樹老野人前。(馬戴)
起筆得勢,詩意與句法俱佳。憶近人詠古松云:山僧指樹為余說,樹老根深有歲年。親見野鴉銜子入,養成槐樹又參天。與馬詩用意略同,詩亦流轉自然,因附錄之,見意同詩異,各有其思路也。
劚[20]將寒澗樹,賣與翠樓人。(於武陵)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於詩寄慨深矣。寒松與翠樓,格不相入。賣松者但為己謀,不為松諒,作者故贈詩警之。松本寒柯,勿羨翠樓之豪侈,而易地托根;翠樓中人,宜諒其山野之性,勿強入朱門,以辱歲寒之操。意有棖觸,偶書數語,亦以告作詩者,欲有寄託,宜師其婉而多諷也。
禹力不到處,河聲流向西。(周朴)
此太朴《董嶺水》之次聯也。語因迥不猶人,而過於生拗,究非正軌。周自愛此二句,其實此詩首聯云:湖州安吉縣,門與白雲齊。格高而句新,較禹力句為佳。有文士騎驢過其側,知周愛此句,特朗吟曰:河聲流向東。周直追數里,告以河流向西,非向東也。聞者笑之。此與「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句,吟至三年而始成。唐人之嗜詩成癖如是。
出門無至友,動即到君家。(李咸用)
誦此詩想見摯友過從之樂。李又有「見後卻無語,別來長獨愁」句,則言其思友之深。鄭谷之《久不得張喬消息》云:亂離何處甚,安穩到家無?烽火長途,懷人更切。劉綺莊之「故人從此去,遠望不勝愁」句,淡淡著筆,而離情無際。循諷諸篇,知朋友之交,本為彝倫所重。若徵逐趨走者,雖百輩亦等於無。高適贈友詩[21]所謂「世上謾相識,此翁殊不然」,只可謂之相識,不得謂之友也。
古宮閒地少,水港小橋多。(杜荀鶴)
戶藏煙浦,家具畫船,江南之擅勝也。詩言其煙戶之盛,橋港之多。餘生長吳趨,誦之如身在鸝坊鶴市間。憶近人句云:屐齒聲喧沽酒市,波光紅映過橋燈。寫江鄉景物如繪。作旅行詩者,能掩卷若身臨其地,便是佳詩。
字人無異術,至論不如清。(杜荀鶴)
詩為作牧令者下頂門一針,較岑參之「此鄉多寶玉,慎勿厭清貧」,尤為簡該[22]。官箴而兼友道,不僅贈行詩也。
山色四時碧,溪光十里清。(王貞白)
此《題嚴陵釣台》之起句也,雖系平寫,而下聯云:嚴陵愛此景,下視漢公卿。筆力遒健,且寫出子陵身份,可謂此題傑作。覺「子陵有釣台,光武無寸土」句,猶著議論也。
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崔道融)
詠梅詩夥矣,推「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為絕唱。此詩不著色相,而上句寫梅之香韻,次句寫梅之品格,足高壓百花矣。齊己之「前村風雪裡,昨夜一枝開」,雖意境稍狹,而微吟淡寫,雅稱癯仙,他卉不能移易,亦稱高詠。原句「昨夜數枝開」,鄭谷改為「一」字,稱為一字師。學者解「一」字之勝於「數」字,可與言詩矣。
昔年家塾課童稚學詩,先作五字對以開其思路。蓋五律之起結,固與中聯並重,而中聯用對仗,須鍊字運典,尤為學詩之初步。余作甲編,僅就通行三百首中五律釋之。而唐人詩如陟崑岡,無非美玉,乃取五言名句摘錄數十聯,其起結句之可師法者亦附錄之,以告生徒。若欲深造博覽,則各家專集具在,可擇所喜者而從也。階青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