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征服者史 · 28.闊兒吉思
他的出生地是個叫八兒里黑 【403】 (Barligh)的小村子,離別失八里四帕列散遠,在畏吾兒國西部,旅客經過該地的道路上。651/1253-1254年,我們從世界皇帝蒙哥可汗的斡耳朵返回時,暫時在該地停留作午休。我回憶起我已忘掉了的一件事,那就是,已故的拜哈吉的匿贊馬丁·阿里·撒底德(Nizam-ad-Din Ali as-Sadid),途經該村時,曾撰寫一首詠闊兒吉思的巴依特,並且念給我聽:
我們在清晨駐留於八兒里黑的教堂;
我清楚看到人們從村落前來。
接著,就在當時,我按同樣的韻律,撰寫了幾首儘管不如它的詩,以唱和他那首抒發內心感情的巴依特:
我確實知道,一個人靠他的努力和堅定才上升:
「大度的人,倘若他是大度的……」 【404】
若是從山頭走下坡路,
那好出身也無益於一個無知識的人。
因此,努力去爭取光榮及牢固的聲譽,
不要饒舌—這是眾所公認的判斷。
倘若他得到冀求的顯職,
那好像是一棵幼樹開始結果實。
但倘若他得不到冀求的東西,
願望落空——因為老天對人類殘忍——那麼,
農夫受到原諒,若他的田地播種好,
但天不下雨,因此得不到灌溉:
戰士在戰場上受到原諒,
若他的戰馬在陣中失蹄。
因此,奮發圖強,以免人們譴責你,
儘管萬事天定。
我向該村的居民打聽他父母的情況。他們說,闊兒吉思的父親,在他幼年時就死了,除繼母外,他別無親人,而他的繼母因他年幼貧困,毫不照管他。父死後不久,有人向她求婚,就在要成婚時,闊兒吉思去見亦都護,上告此事。按蒙古和畏吾兒的風俗,子有權娶其父妻,(但不是親生母。——中譯者注)跟她婚配;於是亦都護執行舊法。然而,闊兒吉思後來放棄他的權利,僅取走一點財物,讓他的母親另嫁。他就此研習畏吾兒文書,很快就精通了它。胸懷大志,他不甘心於貧賤和低微。但他的錢囊,對他說,沒有豐足到使他脫離困境,他亦得不到供遠遊的資金。他沒有可以依附的裙帶關係,既無親屬救他於貧窶,又無友人解囊或借貸以資助他。
我抱負之大,願望之高,娛樂之水平,
使我不堪忍受壓抑。
在這種悲慘的境況中,他的堂兄別失忽剌赤 【405】 (Besh-Qulach)替他跟一個農夫拉關係,從農夫那裡,闊兒吉思借到相當於一匹馬的錢,以他堂兄的人身作抵押 【406】 。他買了一匹馬,前往拔都的斡耳朵 【407】 。抵達後,他為宮中的一個異密服役,被派作牧夫。過了些時候,闊兒吉思在那項工作中顯示出他的才能,因此被異密提拔來侍候自己。光陰過去,他成為一名親信。有一次,隨他的異密侍候朮赤外出狩獵,成吉思汗宮廷中下達一道札兒里黑,內容大約是有關尋歡作樂的事。在場的書記無人讀出這道札兒里黑,因此,要從部屬中找一個識〔畏吾兒〕文的人。闊兒吉思被點到,並被帶到朮赤前。他讀出了這道札兒里黑,不失禮儀,從捧馬鐙者(rikābī)和外仆(bīrūnī)之類人那裡,多少難以指望到。他的態度和言詞使朮赤滿意,他吩咐把他錄用為書記。因對異密表示尊重,履行禮儀及工作中之要求,他逐漸有了影響,他的事業上日益顯出走運的兆頭。他以口才和文筆之擅長而知名,所以被派去教授蒙古兒童。當成帖木兒受任為玉龍傑赤的八思哈時,他被派遣去伴隨他。他扈從成帖木兒,在交給他的工作中表現出他的幹練和才能,直到他受到成帖木兒的充分信任,升任為他本人的副手和侍從長之職。成帖木兒遣他入朝合罕,合罕親自詢問他,他的回答使他歡喜,在場的人都對此驚嘆不置。談話轉到呼羅珊諸縣這個題目上,合罕向他打聽春、夏、冬季的牧地。他的回答如下:「陛下國土內的奴僕們,過著豐衣足食的生活,他們的心兒像鳥一樣飛翔於幸福的天際。冬營如春,處處都有各種水仙和芳草,像高山樂園;群峰在夏季與天堂相媲美,福綏千萬,百鳥齊鳴。」他如此上奏,致以頌揚和感恩之詞,合罕對他的聰慧、敏捷、才能和能力,更增加了信任,而異密鎮海,因闊兒吉思是畏吾人 【408】 ,並在剛抵達合罕宮廷就尋求自己的庇護,所以在合罕示恩於闊兒吉思時,予以贊助。於是闊兒吉思滿載榮譽而歸(Soyurghamishī va navākht)。
他抵達呼羅珊,與成帖木兒之死恰好同時。成帖木兒由諾撒耳繼承,闊兒吉思在他手下仍留原職,直到篾力克寶合丁從合罕宮中歸來,宣旨要他去報告呼羅珊的政事。諾撒耳和怯勒孛剌不願他去,因為,他們從他的言行中猜測,若他再次赴闕,那末,因他的登場,他們的謀生綠茵會凋殘,他們的生命之食將化為腐毒。闊兒吉思呢,他一直在琢磨如何設法接近斡耳朵。一朝有此良機,他便開始作準備。有天,在這節骨眼上,他去找我的父親撒希伯底萬,並說:「富貴有如一隻鳥兒,誰也不知它將棲息在哪個枝頭。我將作出努力,準確地找著命中注定的東西,及天道循環所需求的東西。」
諾撒耳和怯勒孛剌最後不得不同意他去,於是他由篾力克寶合丁、馬合木沙及幾個呼羅珊的頭目陪同前去。他們談到諸省情況,特別談到呼羅珊和禡桚答而的賦稅、差發和戶籍,還涉及到尚未清繳的逋欠。儘管鎮海支持闊兒吉思,答失蠻哈只不及別的一些人,卻希望把權柄交給成帖木兒之子。當呼羅珊的首腦人物到場,闊兒吉思也在時,支持他的鎮海,等到〔跟合罕〕私語的機會,說:「呼羅珊的頭目想要闊兒吉思。」合罕回答說:「那就授與他一道札兒里黑:作為一個試驗,我們派他去查實(istikhrāj)多年來的產量,及每人逋欠的數字,還讓他去清查戶籍;不許人打擾他。他回來後,倘若工作幹得好,我們就知道怎樣辦了。」
得到這份詔旨,闊兒吉思如鷹擊長空,離開斡耳朵,不久就返回呼羅珊和禡桚答而,在那裡宣讀札兒里黑。然後,強使眾書記和官吏去見他,他忙著處理政事。至於諾撒耳,他是個蠢材,老朽無用,在一場爭論中自身難保;而怯勒孛剌,他是個機智老練的傢伙,但如他企圖進行一些反抗,闊兒吉思就會把札兒里黑拋到他臉上,說:「奉旨不許人干擾我的工作。你怎能對這事說東道西?」這是個專橫的回答,怯勒孛剌只得罷手。諾撒耳呢,儘管根據札兒里黑的內容,他已被撤職,他仍不離開職位。
闊兒吉思使呼羅珊和禡桚答而的事務恢復秩序,並且保護財產。他從四方徵集值得進獻皇上的貢禮。他實施新的戶口調查,重征賦稅。他建立工場,對百姓普施仁政。現在,沒有人敢於不講明緣由就觸水,奸商的貪婪受到限制。才智之士和愚昧之徒涇渭分明;由此,這個地區〔再度〕產生繁榮之望。
舍里甫丁這時從拔都的斡耳朵歸來。因闊兒吉思當權,他和別的一些人沒有任何實權,其中幾個人,作為成帖木兒的部屬,實際上已受到解職之危。他們因此向成帖木兒的長子額 古帖木兒 【409】 (Edgü-Temür)進讒說,父位應由兒子繼承,若他現在不謀求政柄,那往後闊兒吉思羽翼豐滿,就難以把他攆走了。額 古帖木兒應趕在闊兒吉思鞏固他在朝中的地位前,先發制人,把他的活動上報合罕宮廷。於是,額 古帖木兒推薦通忽思 【410】 (Tonguz),派他赴闕去進行種種誣陷和誹謗。一些極力要使鎮海丟臉的人,乘他不在時,把這些指控上奏合罕,結果是,異密阿兒渾、忽兒八哈 【411】 (Qurbaqa)及苫思丁·迦馬格爾(Shams-ad-Din Kamagar)受命去審視此案。
闊兒吉思得悉遣使之事,他也作好準備,啟程〔赴闕〕,任命我父撒希伯底萬代他作為治下諸州的長官。他抵達費納客忒,遇到前來調查情況的使者。闊兒吉思拒絕按他們的意見返回去,通忽思就跟他吵起來,態度橫蠻到扭打起來,而且他打折了闊兒吉思的牙齒。闊兒吉思在晚上把他的血衣交帖木兒上呈朝廷。然後,不得已,他折回去。他回到他的府宅,蒙古異密們,如怯勒孛剌、額 古帖木兒、及諾撒耳,都湊到一塊,用棍棒把必闍赤、篾力克和臣僚(a āb)趕出闊兒吉思的府第,並把他們帶到自己的駐地,在那裡他們開始審查。
闊兒吉思,在等候帖木兒額勒赤 【412】 返回時,爭取時間,作出模稜兩可的回答,但一些禡桚答而和別的地方的糊塗透頂的傢伙,不顧自身安危,不計後果,開始胡亂交代。第二天,帖木兒額勒赤,在四十五天中,從遠方的哈剌和林返回阿斯特拉巴德附近的算端都溫 【413】 (Sultan-Duvin)。有詔要所有人赴朝,禁止就地審訊:皇上因闊兒吉思的血衣而震怒。
闊兒吉思的支持者,現在把篾力克和臣屬從額 古帖木兒的駐地驅趕出來;但額 古帖木兒的人,騎著馬用棍子再把他們趕回去。總之,官吏左右為難,若他們支持闊兒吉思,他們要受到使臣的攻擊,反之,如他們跟使臣要好,他們又有理由害怕闊兒吉思。舍里甫丁晚上跟額 古帖木兒接交,白天支持闊兒吉思。
闊兒吉思捎信給他的對手稱:帖木兒額勒赤已返回,他們必須親自去聽頒發的札兒里黑。然後,不等到他們的回音,他跨上馬,馳向自己的家,帶幾名受到他信任、有遠見卓識的呼羅珊首腦人物,啟程赴闕。
得悉他離開的消息時,他的政敵們不能停留在原地不動;因此,怯勒孛剌和額 古帖木兒,在一群撥弄是非者、告密者的陪同下,也出發了。一行人到達不花剌,當地的篾力克賽因滅里沙(Sain-Malik-Shah)在他家裡招待他們。怯勒孛剌出外便溺。有一幫在不花剌等他好些時間的菲達額,埋伏在一扇門的角落。當他外出時,他們刺中了他和他的幾個衛士,而且怯勒孛剌本人被刺身死。
他是那伙人的魁首和支柱。他的死嚇破了他們的膽,他們驚慌失措,因為無知,他們已把災難的氈子失落水裡,再不能把它撈上岸來。不管怎樣,當他們抵達斡耳朵後,他們 【414】 先搭起成帖木兒造的營帳。合罕進入這座帳幕,登上寶座,開始宴樂。合罕起身〔外出〕便溺。他步至帳門,颳起一陣風,把它撕裂,倒坍的帳柱壓傷他的一個嬪妃。因這股烈火似的風,額 古帖木兒的茂盛莊稼被毀掉,他的體面一落千丈。合罕教把這座帳幕拆掉,賞給幕夫和駝夫。一周後,他們 【415】 搭起闊兒吉思造的幕帳,其中陳列了他攜來進獻的種種貢禮。那天,合罕歡樂倍常,闊兒吉思因此前景燦爛,他的敵手被擊敗。貢禮中有一條皮帶, 【416】 鑲有奧思 【417】 ( auz)寶石,也叫做黃疸石 【418】 ,系闊兒吉思親自設計和製作的,價值連城。看到這條皮帶,合罕出自好奇,把它系在自己的腰上。恰好他腰上有個疙瘩(? imtilā),給治好了。他視此為一個吉兆,並且說:「再制一條這樣的。」同時他對額 古帖木兒說:「為何你,還有你父親,不進獻這樣的唐蘇合思 【419】 (tangsuqs)(意思是珍寶異物)?」
儘管指斥和責備如此清楚明白,隨同額 古帖木兒的那些人仍不拋棄他們的盾牌,也不知道他們的利害所在。
蠢人干聰明人絕望時幹的事,
但他們只是在丟臉後才這樣干。
他們在那裡停留一陣子,合罕命鎮海、台納爾 【420】 (* Tainal)及札兒忽的其他一些首腦,鞫問他們的案子;於是,他們開始這項工作。闊兒吉思一黨中儘是些老謀深算的人,財主和富翁,篾力克們如亦思法剌因的篾力克匿贊馬丁、阿必瓦兒的的奕赫抵雅爾丁、必思壇的阿迷德木勒克·舍里甫丁,書記們如匿贊馬丁沙等;而闊兒吉思一人敵得過千人。
他的敵人的軍旅是散兵游勇,
但他們發現,他在軍中猶如整支大軍。
他會跟這些人商量,然後按大家的一致意見行事。大事不讓舍里甫丁知道,儘管表面上闊兒吉思對他客客氣氣。
額 古帖木兒呢,他很年輕,怯勒孛剌的兒子們也都乳臭未乾。他的支持者中,有兩三個才能出眾的人,意識到事情嚴重,不敢採取無法挽救的行動。那些目光短淺的,愚蠢的禡桚答而人——大群這些戴庫剌黑班 【421】 (kulah-band)的傢伙,幹不了僅僅一個人的工作——自身既講不出一句有道理的話,又重複不了別人的話。每當他們當中有人受到審問時,判決總是對他不利,儘管原因大半在於皇上的偏袒、異密們的善意——因為「法官的善意勝過兩個公正的證人」,下面的話是真理:「有人才有官府,但有錢才有人。」兩黨處在相反的位置上:因為闊兒吉思這一方面有人又有錢,他的敵手則二者俱無。
幾個月如此過去,眼看沒完沒了,諸異密對這次札兒忽產生厭倦。合罕這時命兩黨摻和一起,命闊兒吉思和額 古帖木兒手下的人都共住一個營帳,吃飯共用一碗,同睡一張床。因此,闊兒吉思和額 古帖木兒倆住在一間房裡,用一張盤子進餐,他們的從人無不如此。合罕還命令他們身上不許帶刀和武器,把他們的刀和別的兵器都沒收了。皇上的意思是,通過日夜共處,他們也許會變得和解,放棄他們的敵視態度。但用這個方法也實現不了和解,所以鎮海和必闍赤們就把所有的供述和情況上奏;於是有一天,合罕自己參加審訊,再親自查問他們。禿蠻 【422】 (* Tümen)及他的兄弟、怯勒孛剌的兒子們,還有額 古帖木兒的其餘部下,跪在地上受審。合罕的目光落到他們身上,他對他們喊道:「你們在這些人當中幹什麼?站出來,跟執刀者站在一起。」然後,他審他們的案子,發現額 古帖木兒及其部屬有罪。他對額 古帖木兒本人說:「你是拔都的人,因此我將把你的案子送給他。他知道該怎樣處理它。」不過,鎮海儘管對額 古帖木兒的案子毫不同情,他仍不得不對他表示點厚道。在提醒後者該怎樣說後,他把他的供詞上奏合罕,這就是:「合罕系拔都的長上。我系何等人,我的案子尚需商討?地面上的皇帝合罕,他的才智知道如何處理它。」以此,合罕赦免了他:如這個案子交給拔都,哪怕他是他的最親密的友人,他會開恩於他嗎?
合罕命令額 古帖木兒和他的同夥去見闊兒吉思。一些人受杖,一些人被交給闊兒吉思,他給他們戴上枷,這是他們〔日後〕反叛的原因。剩下的人,合罕叫給他們驛騎,隨闊兒吉思回去。他還讓他們知道,按照他們應得的罪行和成吉思汗的札撒——據此,一個說謊的愛合黑 【423】 (aiqaq)要處以死刑——,本該把他們斬首,作為對他人的告誡;但因他們遠道來他的宮廷,他們的妻兒盼望著他們,他不願他們的家人得到噩訊,故此饒他們不死。但是,他們不得再犯這樣的罪。對闊兒吉思,他諭以如下的旨意:「這些人是吾人之奴僕。寡人已赦免他們的罪行。若你繼續懷恨於他們,你也將犯錯誤,而處死你這樣的人是不難的。」
這些札兒忽完結後,闊兒吉思開始辦理政事和公務,訴訟的程序是按他的願望進行的。綽兒馬罕軍征服的烏滸水 【424】 〔以西〕的所有州邑,合罕都委付他,並授予他這個內容的札兒里黑和牌子。
原來在札兒忽期間,合罕談起過舍里甫丁:「這場災禍的罪魁禍首,是那個教唆年輕人的大食人。如他現在追隨闊兒吉思,他將扭頭離開正道。他別跟他走。」舍里甫丁本人呢,他發現闊兒吉思心裡生他的氣,怕他報復。他因此樂於留下。然而,闊兒吉思在鎮海的贊助下,反對這個決定,理由是:多年來的賬目,沒有舍里甫丁就不能解決,若他不在,稅吏和財政官會有事找他。這樣得到合罕的同意,讓他回去,他便違反本願,給送了回去。
闊兒吉思的事情解決後,陪同他的呼羅珊首腦、篾力克,個個都想得到自己的札兒里黑。但是,闊兒吉思就這件事跟鎮海達成秘密協定,商量說,如他們都接受一道札兒里黑,也就是敕令,那他還有什麼凌駕於他人之上的優勢?因此沒有一個人能得到札兒里黑或牌子。
現在他們都返回去,闊兒吉思先遣使把合罕開恩(soyurghamishī va marhamat)及敵人失敗的喜訊,通報出去。這兒也有一些支持額 古帖木兒的蒙古人被拘捕,給戴上了枷;通忽思和禿蠻給背綁著手,押出斡耳朵。隨後,闊兒吉思本人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