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征服者史 · 2.成吉思汗制定的律令和他興起後頒布的札撒 【67】
全能真主使成吉思汗才智出眾,使他思想之敏捷、權力之無限為世上諸王之冠;所以,史書雖然記載古代偉大的庫薩和的實施,以及法老(Pharaohs)、凱撒的法令律文,成吉思汗卻是憑自己的腦子創造出來,既沒有勞神去查閱文獻,也沒有費力去遵循傳統;而有關征服他國的方略,消滅敵軍、擢升部屬等措施,也全是他自己領悟的結果,才智的結晶。說實話,倘若那善於運籌帷幄、料敵如神的亞歷山大活在成吉思汗時代,他會在使計用策方面當成吉思汗的學生,而且,在攻略城地的種種妙策中,他會發現,最好莫如盲目地跟成吉思汗走。關於這些,未有比下述例證更清楚明白的了:面臨人多勢大的對手,兵強馬壯的敵人——個個都是現時的天子 【68】 (faghfur),當代的庫薩和,成吉思汗卻是單槍匹馬殺出,兵既無多,武器又缺,征服和削平了從東至西的海內雄長;誰個膽敢反對他,他就執行他頒布的札撒和法令,把此人連同他的部屬、子女、黨羽、軍隊、國家和土地,統統毀滅乾淨。留給我們的一條真主的聖傳說:「那些人系我之騎兵,通過他們,我將向反抗我者復仇,」毋庸置疑,這番話指的正是成吉思汗的騎兵和他的百姓。事實果真如此:當大地因生物繁多成為汪洋大海,當各國的帝王、貴人因驕狂虛榮,達到「虛榮是我袍,驕狂是我裳」的頂點,這時,真主就按上述的諾言,賜給成吉思汗強大的力量和成功的統治——「主之權力實為巨大」; 【69】 再者,當世上多半的城鎮、國家,因財富、權勢和地位而自負,向他進行抵抗,拒絕納款(從突厥斯坦境到遙遠西利亞的伊斯蘭國家尤其如此),這時,凡抗拒他的帝王、君主、城鎮長官,成吉思汗統統予以消滅,連他的家人、部下、族屬和百姓亦無豁免;因此,毫不誇張說,原有十萬人口的地方,所余的活人不足一百;可以例舉不同城市的命運,以作此說的證明,這將在有關的地方談到。
依據自己的想法,他給每個場合制定一條法令,給每個情況制定一條律文;而對每種罪行,他也制定一條刑罰。因為韃靼人沒有自己的文字,他便下令蒙古兒童習寫畏吾文,並把有關的札撒和律令記在卷帙上。這些卷帙,稱為「札撒大典」,保存在為首宗王的庫藏中。每逢新汗登基,大軍調動,或諸王會集〔共商〕國事和朝政,他們就把這些卷帙拿出來,仿照上面的話行事,並根據其中規定的方式去部署軍隊,毀滅州郡、城鎮。
成吉思汗統治初期,當蒙古各部歸併於他的時候,他廢除了那些蒙古各族一直奉行、在他們當中得到承認的陋俗;然後他制定從理性觀點看值得稱讚的法規。這些法規,很多是符合沙利阿特的。
成吉思汗在遣往四方召諭各族歸降的使信中,從來不施加威脅、恐嚇,這倒是古代暴君的手法,他們經常拿他們廣闊的領土、大量的甲兵糧草來嚇唬他們的敵人;相反地,蒙古人最嚴重的警告是:「如你們不屈服,也不投降,我們怎知道如何呢?古老的天神,他知道。」 【70】 倘若大家細想這話的含義,〔那麼他們將發現〕這就是依賴真主者的話——全能真主曾說:「倚賴於主者,主給予充足援助」 【71】 ——因而這種人必然隨心所欲,如願以償,得其所哉。
因為不信宗教,不崇奉教義,所以,他沒有偏見,不舍一種而取另一種,也不尊此而抑彼;不如說,他尊敬的是各教中有學識的、虔誠的人,認識到這樣做是通往真主宮廷的途徑。他一面優禮相待穆斯林,一面極為敬重基督教徒和偶像教徒。他的子孫中,好些已各按所好,選擇一種宗教:有皈依伊斯蘭教的,有歸奉基督教的,有崇拜偶像的,也有仍然恪守父輩、祖先的舊法,不信仰任何宗教的;但最後一類現在只是少數。他們雖然選擇一種宗教,但大多不露任何宗教狂熱,不違背成吉思汗的札撒,也就是說,對各教一視同仁,不分彼此。
他們有一種可稱讚的作風是:不講究禮儀,不追求銜頭,毫不高高在上,難以接近;有錢有勢的人對此是習以為常的。他們當中登上汗位者,接受一個附加稱號,即汗或可汗,此外〔在公文中〕不寫別的稱號;而對其他諸子 【72】 及新汗的弟兄,無論當面或背後,一概呼以誕生時所取的名字;這種作法既適用於庶民,也適用於貴人。與此相同,他們在書信往復中只寫簡單的名字,不區別算端和黎庶;同時只寫手邊事情的要點,避免一切多餘的稱呼和俗套。
成吉思汗極其重視狩獵,他常說,行獵是軍隊將官的正當職司,從中得到教益和訓練是士兵和軍人應盡的義務,〔他們應當學習〕獵人如何追趕獵物,如何獵取它,怎樣擺開陣勢,怎樣視人數多寡進行圍捕。因為,蒙古人想要行獵時,總是先派探子去探看有什麼野獸可獵,數量多寡。當他們不打仗時,他們老那麼熱衷於狩獵,並且鼓勵他們的軍隊從事這一活動:這不單為的是獵取野獸,也為的是習慣狩獵鍛煉,熟悉弓馬和吃苦耐勞。每逢汗要進行大獵 【73】 (一般在冬季初舉行),他就傳下詔旨,命駐紮在他大本營四周和斡耳朵附近的軍隊作好行獵準備,按照指令從每十人中選派幾騎,把武器及其他適用於所去獵場的器用等物分發下去。軍隊的右翼、左翼和中路,排好隊形,由大異密率領;他們則攜帶后妃(khavātīn)、嬪妾、糧食、飲料等,一起出發。他們花一、兩個月或三個月的時間,形成一個獵圈,緩慢地、逐步地驅趕著前面的野獸,小心翼翼,唯恐有一頭野獸逃出圈子。如果出乎意料有一頭破陣而出,那麼要對出事原因作仔細的調查,千夫長、百夫長和十夫長要因此受杖,有時甚至被處極刑。如果(舉個例說)有士兵沒有按照線路(蒙古人稱之為捏兒格(nerge))行走,或前或後錯走一步,就要給他嚴厲的懲罰,決不寬恕。在這兩、三個月中,他們日夜如此驅趕著野獸,好像趕一群綿羊,然後捎信給汗,向他報告獵物的情況,其數之多寡,已趕至何處,從何地將野獸驚起,等等。最後,獵圈收縮到直徑僅兩、三帕列散(parasang)時,他們把繩索連結起來,在上面覆以毛氈;軍隊圍著圈子停下來,肩並肩而立。這時候,圈子中充滿各種獸類的哀嚎和騷亂,還有形形色色猛獸的咆哮和喧囂,全都感到這是「野獸麇集」 【74】 時的大劫。獅子跟野驢昵近,鬣狗與狐狸友好,豺狼同野兔親善。獵圈再收縮到野獸已不能跑動,汗便帶領幾騎首先馳入;當他獵厭後,他們在捏兒格中央的高地下馬,觀看諸王同樣進入獵圈,繼他們之後,按順序進入的是那顏、將官和士兵。幾天時間如此過去;最後,除了幾頭傷殘的遊蕩的野獸外,沒有別的獵物了,這時,老頭和白髯翁卑恭地走近汗,為他的幸福祈禱,替餘下的野獸乞命,請求讓它們到有水草的地方去。於是他們把獵獲的獸全集中一起,如果清點各種動物實際不可能,他們只點點猛獸和野驢便作罷。
有個朋友敘述說,合罕 【75】 (Qa an)統治時期,一個冬天,他們照此方式行獵,合罕為觀看獵景,坐在一座小山頭上;各類野獸就面朝他的御座,從山腳往上發出哀嚎和悲泣聲,像請願者祈求公道。合罕下詔把它們統統釋放,不許傷害它們。
合罕本人曾命令在契丹地和他的冬季駐地之間,用木頭和泥土築一堵牆,牆上開有門;這樣,大批的野獸可以從遠方進入牆內,他們則照前法獵取。察合台(Chaghatai)在阿力麻里 【76】 (Almaligh)和忽牙思 【77】 (Quyas)地區完全照此建造一座獵場。
現在,戰爭以及戰爭中的殺戮、清點死者和饒恕殘存者,正是按這種方式進行的,確實,每個細節都是吻合的,因為戰場上剩下的僅僅是些肢體破碎的可憐蟲。
至於他們的軍隊組織,從亞當時代迄至成吉思汗子孫統治天下大部地方的今天,歷史上未曾有過,文獻中也未曾記錄過,任何王朝的帝王擁有像韃靼軍這樣的軍隊:如此堅韌不拔,對飽暖知恩圖報,在順逆環境中服從其將官;這既不是指望俸祿和采邑,也不是期待軍餉和晉級。組織軍隊的最好方法確實莫過於此;因為獅子只要不餓,根本不去獵取、襲擊野獸。有句波斯格言說,「吃得太飽的狗不獵野獸,」還有句說:「餓著你的狗,它才跟你走。」
整個世界上,有什麼軍隊能夠跟蒙古軍相匹敵呢?戰爭時期,當衝鋒陷陣時,他們像受過訓練的野獸,去追逐獵物,但在太平無事的日子裡,他們又像是綿羊,生產乳汁、羊毛和其他許多有用之物。在艱難困苦的境地中,他們毫不抱怨傾軋。他們是農夫式的軍隊,負擔各類賦役(mu an),繳納分攤給的一切東西,無論是忽卜綽兒 【78】 (qupchur)、雜稅( avāri āt)、行旅費用(ikhrājāt),還是供給驛站 【79】 (yam),馬匹(ulagh) 【80】 和糧食( ulūfāt),從無怨言。他們也是服軍役的農夫,戰爭中不管老少貴賤都成為武士、弓手和槍手,按形勢所需向前殺敵。無論何時,只要抗敵和平叛的任務一下來,他們便徵發需用的種種東西,從十八般武器一直到旗幟、針釘、繩索、馬匹及驢、駝等負載的動物;人人必須按所屬的十戶或百戶供應攤派給他的那一份。檢閱的那天,他們要擺出軍備,如果稍有缺損,負責人要受嚴懲。哪怕在他們實際投入戰鬥,還要想方設法向他們徵收各種賦稅,而他們在家時所擔負的勞役,落到他們的妻子和家人身上。因此,倘若有強制勞動(bīgār),某人應負擔一份,而他本人又不在,那他的妻子要親自去,代他履行義務。
軍隊的檢閱和召集 【81】 ,如此有計劃,以致他們廢除了花名冊(daftar-i- ar ),用不著官吏和文書。因為,他們把全部人馬編成十人一小隊,派其中一人為其餘九人之長;又從每十個十夫長中任命一人為「百夫長」,這一百人均歸他指揮。每千人和每萬人的情況相同,萬人之上置一長官,稱為「土綿 【82】 (tümen)長」。按照這種組織,每逢情況緊迫,需要人或物,他們就交給土綿長辦理,土綿長再交給手下的千夫長,如此降至十夫長。其中有一種真正平等的精神,每人的勞動都和他人一般多,無有差別,因為不管錢財和勢力。如果要突然召集士兵,就傳下命令,叫若干千人在當天或當晚的某個時刻到某地集合。「他們將絲毫不延誤(他們約定的時間),但也不提前。」 【83】 總之,他們不早到或晚到片刻。他們的服從和恭順,達到如此地步:一個統帥十萬人馬的將軍,離汗的距離在日出和日沒之間,犯了些過錯,汗只需派一名騎兵,按規定的方式處罰他,如要他的頭,就割下他的頭,如要金子,就從他身上取走金子。
這和別的帝王有多大的差別啊。別的帝王,一旦他們拿錢買的奴隸在自己的馬廄里有了十匹馬,他得留心跟他談話,更不用說讓他統帥一支軍隊,或者他發了財,掌了權了;到那時,他們不能撤掉他,他多半還要真刀真槍起兵造反呢!每逢這些帝王準備進攻敵人,或者自己遭到敵人進攻,他們都要花上成年累月的時間去裝備一支軍隊,要耗費一座滿滿的金庫去開軍餉和置封邑。他們發了軍餉和津貼,士兵人數成千成萬增加,但到打仗那天,他們的隊伍到處是一筆糊塗賬,結果沒有一個人出現在戰場上 【84】 。有一次,一個牧羊人給喚去報告工作。司賬人問「還有多少羊?」牧人問:「在哪裡?」「在賬簿上。」牧人答道:「這正是我要問的原因:羊一隻也沒有了。」這適用於比喻他們的軍隊。士兵的每個將官為增加部下的餉銀,宣稱說:「我有若干人馬,」但到查閱時,他們卻用相互頂替之法冒充全部兵員。
另一條札撒是:人們只能留在指定的百戶、千戶或十戶內,不得轉移到另一單位去,也不得到別的地方尋求庇護。違反此令,遷移者要當著軍士被處死,收容者也要受嚴懲。因此,誰都不得庇護誰;如果(舉個例說),長官是位宗王,那他決不會讓一個最普通的人在他的隊伍中避難,以免破壞這條札撒。所以沒有人能夠隨意改換他的長官或首領,別的長官也不能引誘他離開。
再者,軍中發現月兒般的少女,她們就被集中一處,從十戶送到百戶,每人均作一番不同的選擇,遞至土綿長,土綿長也親自挑選,把選中的少女獻給汗或諸王。汗和諸王再作一番挑選,那些堪充下陳和容色艷麗的,他們說:「依常規留住」,對其餘的,則說:「善意遣去之。」 【85】 他們遣選中的少女去侍候嬪妃,直到他們想把少女賜人,或者想自己跟她們同寢為止。 【86】
還有,他們的領土日廣,重要事件時有發生,因此了解敵人的活動變得重要起來,而且把貨物從西方運到東方,或從遠東運到西方,也是必需的。為此,他們在國土上遍設驛站,給每所驛站的費用和供應作好安排,配給驛站一定數量的人和獸,以及食物、飲料等必需品。這一切,他們都交給土綿分攤,每兩塊土綿供應一所驛站。如此一來,他們按戶籍分攤,征索,使臣用不著為獲得新騎乘而長途迂迴,另一方面,農夫、軍人免遭不時的干擾。尤有甚者,使臣有嚴厲的指令,命他愛惜馬匹,等等;一一敘述這些事會耽誤我們太久。驛站每年要經過檢查,有所缺損,必須由農民補償。 【87】
自從各國、各族由他們統治以來,他們依照自己習慣的方式,建立戶口制度,把每人都編入十戶、百戶和千戶;並要求兵役和驛站設備,以及由此而來的費用及當秣供應——這還不包括普通的賦稅;除此之外,他們還征索忽卜綽兒稅。
他們有一種風俗是,倘若一個官吏或一個農民死了,那他們對死者的遺產,無論多寡,概不置啄,其他任何人也不得插手這筆財物。如他沒有子嗣,財產就傳給他的徒弟或奴隸。死者的財產決不歸入國庫,因為他們認為這種做法是不吉利的。
當旭烈兀 【88】 (Hülegü)任命我為八吉打(Baghdad)〔長官〕時,那個地方普遍實行遺產稅;我取消了這種稅收制,廢除了曾在禿思塔兒 【89】 (Tustar)和巴牙忒 【90】 (Bayat)等州徵收的苛捐。
還有好多札撒,把每一條都記下來,會耽誤我們過多的時間;因此我們僅限於上述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