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偉人成功秘訣之分析 · 卷一 修養原理篇
一 前言
惟修養可以變化氣質,
惟修養可以提高人格,
惟修養可以完成事功,
惟修養可以光輝人性。
孔子曰:「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易》曰:「建其本而萬物理,失之毫釐,差以千里。」夫己者,人之本;德者,業之本。故一個人如欲以其自己全生命全靈魂之力,以風馳電掣奔赴於迷離澆漓之將來,而衝破其天賦之睿智所劃囿的神聖封界,與神定之命運所築建的堅固堤防;則首先非使其自己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強人」,有拔山蓋世的才力不可。古人所謂「內聖而外王」、「修已以治人」 與「己立立人」、「己達達人」者即以此。古往今來,己不立而能立人,己不達而能達人者,未之有也;己身不「強」,而能創造一世紀一時代之歷史者,則更未之有也。事功之礎石,實為吾人本身之充實與各種條件之具備所凝成,而此種生命之充實,即是修養。
一個人總要力求其能完成一個我,完成一個人,冀其能有以異於禽獸,進而完成其為一個超乎眾流的聖賢豪傑,方無忝所生。人人能完成一個我,完成一個人,則進而即可完成一個國家,完成一個世界。古人謂立德、立功、立言為「三不朽」,此「三不朽」事業,盡人皆可為之,以天所賦予者,盡人皆同也。故孟子曰:「堯舜與人同也。」然則或為凡夫、為小人、為盜賊,或為君子、為豪傑、為聖人,一則與草木同朽,一則可與日月爭光,其結果有天壤之殊者,即在修養之有無與修養之功夫如何耳!「百鍊鋼成繞指柔」,人要充實其人生,提高其境界,亦全靠鍛煉,靠修養,靠功夫。故古哲謂:「欲做精金美玉的人品,定從烈火中鍛來;思立揭地掀天的事業,須向薄冰上履過。」天所賦予於人的資質,只是一塊料子,或為畫棟雕梁,或為土舍茅屋,全在你自己用功去做。能自強者,天不能陷; 能自立者,天不能傾;能自達者,天不能窮。故《淮南子》謂「功可強成,名可強立」,而亦德可強修,聖可強至也。
世人常說「做人」,此「做」字即是修養,即是功夫。做一日人,便不可一日不講修養;一息尚存,功夫不容稍懈。講修養,便有階程有境界,修養之程度不同,境界之高低有別。故有小人境界,有凡夫境界,有君子境界,有英雄境界,有聖人境界,有天地境界。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即是人有修養,有由修養而所至之各種境界,而禽獸則否是。人能藉修養以增益其所不能,以提高其人格精神,而禽獸則否是。人能藉修養以充實其自然生命,擴大其人生之意義與價值,而禽獸則否是。人能藉修養以使其對人生有覺解有了悟,對世界有貢獻,對後世有影響,而禽獸則否是。人除肉體的生死、自然的生死外,尚有精神的生死;除肉體的生命、自然的生命外,尚有心靈的生命、歷史的生命,而禽獸則否是。老子謂「死而不亡者壽」,世人常說「精神不死」,這死而不死,死而與天地同流與宇宙同存者,就全在修養。昔拿破崙曾說:「人生在世,不能流芳百年,亦當遺臭萬年。如與草木同腐,不足道也。」此為住在「梟雄境界」者的話,實大錯而特錯。若住在「聖人境界」中的人說來,則應為「人生在世,不能流芳百世,亦不可遺臭萬年,方能免於與小人、惡人為伍」。良以遺臭萬年,則禽獸之不若矣!又烏在其為人哉?人之所以貴乎為人者,在其能盡己之功,以期能有以益於人,有以益於家國天下,有以益於世界人類與後世也!舍此而不由,則謬矣。不然,何貴乎有修養,這只是任性任才之發展,而非為盡心盡性之完成也。
修養之道多端,就其心性上之悟解言,則靠學問;就其行為上之軌範言,則靠道德;就其事功上之宏達言,則靠才氣。學問所以充實其智慧,而日就於高明;道德所以涵融其品德,而日就於博大;才氣所以光大其肆用而日就於悠久。高明配天,博大配地,悠久無疆。鍥而不捨,精進不已,便自可完成一切,涵蓋一切,而超越一切,以上入於聖人境界、天地境界矣。學問道德與才氣,全自修養中來,惟修養可以變化氣質,惟修養可以提高人格,惟修養可以完成事功,惟修養可以光輝人性。故修養乃人之所以為人之本、英雄之所以為英雄與聖人之所以為聖人之本。故曰:自聖人以至凡夫,壹是以修養為本。
自功利主義興而世風壞,自物質文明盛而道德衰。利令智昏,欲令神迷。競於物則遺於道,爭於名則累於德,縱於欲則害於仁,逐於利則亡於義。道德泯,仁義絕,則身未有能修,心未有能正,而事未有不廢,國未有不亂者也。孔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處茲功利世界、物質世界,舉世滔滔者,能「明其道而不計其功,正其義而不謀其利」,以自免流為小人者,有幾?古聖有言: 「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斯「三不朽」,首之以德,而亦貫之以德。德不立,功與言,便失其據矣!功蓋天下而鮮德行,定是奸雄之流;言冠古今而鮮德行,必為狂慧之徒。惟有德彌宇宙,即鮮功言,亦可入聖人之域。英雄豪傑之流亞,雖以完成其事功為主旨,然如能立德以自正,因德以化世,則天下事,只在舉手投足之間,垂拱而功立,不言而事成矣!
我們在《卷前要語》中說過:「人人是英雄,人人是聖人,人人是領袖,人人是個王。」然而舉世滔滔,奔競者如牛毛,而能至者如麟角者,在群皆懵懵懂懂,只在金錢上討活計,在物慾上縱享受,在功利上鑽牛角,舍本而逐末也!不正其體,不齊其本,又烏可得而至?故特就先聖先賢所垂示修養的原理原則,凡可 「放之四海而皆準,萬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歸納而列舉之,並加以闡述之以充其義,亦即所以端其本也。故序《修養原理》為卷首,藉為修德入聖之門耳。
二 做人的最高藝術境界
真、雅、淡、重、化。
一個人「做人」,是一件大難事,也是一件大藝術。由一個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人,而做到不普通不平凡;由不普通不平凡而做到超出特出,也就是做到超凡脫俗;再由超凡脫俗,而做到戛然獨造,入聖登真,也就是做到人之極則,人之最高標準與最高藝術境界。這極則,佛家謂之佛,道家謂之仙,儒家謂之聖人。在聖人與凡夫中間,還有賢哲君子、英雄豪傑之流別。這些所有超出特出的人,又無一不是從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做起。如何做是藝術,如何做好是藝術,如何做成一個我,使我所雕塑的這個我,成為一萬古不朽的人像,則更是最高無上的藝術。我們由最低處爬到最高處的頂點,也即是由這個有限的生命,創造成一個無限的生命,總是要靠我們自己腳踏實地地一點一點地做,一步一步地走。這正是邵子所謂:「不離日用常行內,直到先天未畫前。」無論賢哲君子、英雄豪傑、仙佛聖人,總是從日用常行內做出。在未蓋棺論定以前,一些子也不能疏忽不能馬虎;一口氣未死,總還要做人。此所以古人稱立德、立功、立言為「三不朽」,而以立德最難,也就是做人最難。
人人是聖人,人人是英雄,這是就天賦之才氣資質而言,此則盡人皆同者。人人可為聖人,人人可為英雄,人人可成佛,這是就人為之修持功夫而言,此則隨人之修為而異者。用功不用功,是一方面;用功之程度如何,是又一方面。因用功有深淺久暫之不同,故成功也有大小高下之別。功夫到,則無所不到,水到自渠成。故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欲則為之,不欲則不為之也。此「欲」 字當概括「為」字在內。「為則得之,舍則失之」,我們要成就一個怎樣的「人」, 成就一個怎樣的「我」,完全在我們自己去做。一個人有了自我成就,至於用否行藏,那是無幹的事。得大用時即大用,當藏身處便藏身。能如此,則進退自如,卷舒自如,無用而不自由,無處而不自在,這便可「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天空海闊,自在逍遙自在游矣!夫能盡其在我,則能成其在我;能有其在我,則能用其在我。我之能否獨往獨來於天地間,全在我自己,而「帝力」不與焉!放翁詩云:「絕世本來希獨立,刺天不復計群飛。」我們總要岩岩千仞,獨立今古!
一個人做人,先要有一個理想嚮往的人生目標。一個沒有崇高理想的人生,沒有深遠嚮往的人生,便與禽獸無以異矣。上焉者以聖人為理想,於焉而嚮往聖人的天地境界;中焉者以英雄豪傑為理想,於焉而嚮往英雄豪傑的事功境界;下焉者以富貴功名為理想,於焉而嚮往富貴功名的名利境界;最下者以飲食男女為理想,於焉而嚮往飲食男女的凡俗境界。後二者,均一無可取,不勉乎上,亦宜勉乎中。夫耶穌,人也;釋迦,人也;堯舜,人也;孔孟老莊,亦人也;凡人皆可至。其不可至者,非不能也,不為也;非無此才氣資質也,自暴自棄也!
一個人做人,先要有個主宰。就天地言,主宰是我;就人言,主宰是心。立此主宰,即是立此心;定此主宰,即是定此心;亂此主宰,即是亂此心;失此主宰,即是失此心。主宰全在我,而非在人;主宰全在內,而非在外。人生只有兩條路,一是向內走的路,一是向外走的路;也可以說,一是向內發展的人生,一是向外發展的人生。東方聖人教人儘量向內發展,西方聖人教人儘量向外發展。這兩種無限發展的結果,前者產生優越的精神境界、理性境界、道德境界,於焉而純見一片天理流行;後者產生優越的物質文明、科學文明、事功文明,於焉而純見一片人慾流行。此為東西文化的根本區別處。惟一個人生命的「自我完成」 之原動力,究竟是在生命自身之內,而不是在生命自身之外。舉凡物理之學、科學之學、事功之學,今日雖已發展至太空時代,然總還是人生之知識,知識的無限發展與無限成就,絕不能完成人生,且適足以吞噬人生;絕不能完成一個 「人」與完成一個「我」,且適足以毀滅「人」與「我」。以其與「人的完成條件」無關,均外乎「我」者也。
世人恆言「超凡脫俗」,這是入聖門的起碼條件,惟做到亦甚難。人總在凡俗世間中行。在凡俗世間中行,而要能超凡情脫俗氣,做到無人間煙火味,談何容易。然亦有入手處,其入手處即是從「真、雅、淡、重、化」五字做起。詳言之,就是我們做人第一要「真」。即世所謂真誠、真實者是。一真可以破天下之偽,塞天下之虛。真於言,真於情,真於心,真於神。無做作,自自然然,本來如是即如是。這不但可以破世俗人之虛與偽,且可以葆其天機,存其天真,流其天趣。孟子曰「存其赤子之心」,老子曰「能嬰兒乎」,釋氏曰「徹見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即此「真字訣」也。第二要「雅」。即世所謂高雅、儒雅者是。一雅可以破天下之俗,醫天下之鄙。雅於言,雅於行,雅於事,雅於量。能灑脫,能飄逸,能峻遠,自可風度翩翩,不同凡響矣!此不但可以醫天下之凡與俗,且可以葆其神采,廓其胸懷,純其風趣,進而可得有宋儒所謂「和風慶雲」之象矣。古哲謂「雅達增神采,清高遠俗塵」,即此「雅字訣」也。第三要「淡」。即世所謂沖淡、恬淡者是。一淡可以破天下之貪,治天下之凡。淡於名,淡於利,淡於情,淡於得。能淡泊,能寧靜,能超脫,自可「不即不離,不黏不脫」,而有宋儒所謂「清明高遠」之象矣。諸葛武侯謂:「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即此「淡字訣」也。第四要「重」,即世所謂厚朴、莊重者是。一重可以破天下之浮,治天下之競。重於身,重於神,重於相,重於態。厚則不薄,重則不浮。厚重則篤實,篤實則光輝,光輝則悠久。君子不重則不威,不厚則不厲。能厚重篤實,則自有宋儒所謂「泰山岩岩」之象矣。佛家常謂「法相莊嚴」,不重則不莊嚴矣。即此「重字訣」也。
第五要「化」。即世所謂神化、道化者是。一化可以破天下之執,淨天下之濁。化於理,化於神,化於德,化於道。變則不滯,化則不固。不滯可以破染,不固可以破執。明道有言:「惟善變通,方為聖人。」儒家重「變化氣質」,道家重「變化神氣」,佛家重「變化心性」,總在要人能悟能化能超脫。即此「化字訣」也。此五字金言,實乃為去凡情脫俗氣之聖藥,可不勉乎!余在《道學精微論》一書中有云:「學道宜除五俗。一曰俗行,二曰俗習,三曰俗氣,四曰俗意,五曰俗神。行貴灑脫,習貴雋雅,氣貴闊達,意貴高曠,神貴輕靈。一落俗字,便難望飄逸絕塵,有如清風明月矣。」此亦可為吾人之修持軌範!
一個人要使「我」這個有限的生命,充實光輝而成為一個無限的生命,全靠一個「化」字功夫。一般人之所以不能超凡脫俗入聖神者,一點也不能化也。我以前談到做人之道時嘗云:「持己以正,律己以嚴,克己以禮,立己以德,化己以道。」實則「化」字功夫很廣,不全在道。善化者,無所存而不化;不善化者,無所不存而仍一竅不化。世有以道化者,有以德化者,有以理化者,有以氣化者,有以神化者,有以術化者,有以戒化者,有以定化者,有以慧化者。總要在你能善因而存之,存而化之而已!究其極,天地亦化,豈只個人生命而已哉!我與道化則與道合,我與德化則與德合,我與天地化則與天地合。如是則眼前只見一天地,而無我可見;無我可見,則「天地與我為一,萬物與我無分」矣!這種境界,純是聖人境界,亦是天地境界;純是聖人精神,亦是天地精神!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做人的最高藝術境界」!王之渙《登鸛雀樓》有云:「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我們做人,要求遠大,便得向最高處去。在人生的途程上,是無止境的,一層樓上更有一層樓,你必須無終止地向上,才能希望有超越時空的最高成就,一息尚存,絕不能中途住下!
附:文山雜句
東方聖人說:
人人可以為聖人,人人可以成仙佛。
但西方聖人說:
上帝卻只有一個。
希臘哲諺說:
人幫助人就是上帝。
照此前提演繹,
則又人人皆可為上帝。
上帝創造人類與天地,
這不是神話。
如我們能善自發揮自己的神力,
則我們亦可重新創造人類與天地。
只要你不自卑自餒,自暴自棄,
則你亦自可超凡入聖,超聖入神。
上帝創造了人與天地的形,
我們亦可改造與重新建立人與天地的心。
這是我們對天地的擔荷,
也是我們對人類的責任!
三 開創新天地
從我與人異處創造一個更異於人之真我,
切不可強使自己與別人相同。
我們要做千古來天地間第一等人物,既能涵蓋一切,又能超越一切,而萬古不朽,那你便不能只是循前人蹊徑,襲前人故常,而必須獨立獨行,獨往獨來,自行開創自己的新天地。盡人皆同者是形骸,盡人不同者是心靈,所以我們必須捨棄我們的「形骸世界」,而創造我們的「心靈世界」。如此我才能不同於人,而人亦不同於我。馬爾騰說:「創造是力量,是生命,模仿是死亡。」如果我們只是在前人所創的天地內兜圈子,則始終不可能跳出前人的手掌外去!
人人共有一天地,人人亦各有一天地,惟有能開創新天地的人,才是超古邁今的人。老子有老子的天地,孔子有孔子的天地,耶穌有耶穌的天地,釋迦佛有釋迦佛的天地。另一方面,英雄豪傑有英雄豪傑的天地,哲人、隱士有哲人、隱士的天地,科學家、藝術家有科學家、藝術家的天地,而博地、凡夫亦復有博地、 凡夫的天地。各人所處的天地相同,各人所了悟與所創造的天地則互異。他人所創造的天地,縱是滿地珠玉黃金,總是他人的。我們必須從滿園荊棘中,開創新天地,這才是屬於我們自己的。
從他人的門而入,縱能升堂入室而住,所住總是他人的堂奧。我們必須建立起自己的門牆與堂奧,讓他人由門而入,升堂而住,這才顯得出我自己,顯得出我自己的一切是由我自己的靈魂中、心性中、血汗中流出,有特殊處,有超越處,有不同於古人處,這才算完成了一個「真我」!馬爾騰說:「成功是個人的創造,是由個人開創的力量所造成的。一個人離開了自己,不想做他自己的人,而想做別人的人,不想表現他自己而想表現別人的人,總是會失敗的。力量是內發的,不是外來的。順你自己的性,做你自己的人,才能有特殊的偉大和意義在。」又云:「你該立志,不管你在世界上成就之或大或小,但苟有成就,必須求其為開創性的成就,為你自己的成就……你不要憚於表現你的自我。可以使你的生命生長的,只是開創而不是模仿,只是領導而不是追隨。你當立志做一個有主張、有思想而常求進步的人。運用你的頭腦,有開創精神的人,是不患不能出人頭地的!」這其中確有至理存焉。我們要為世界文明開闢新途徑,開闢新天地,便不能習故蹈常,完全是古人之所是,而安古人之所安。彼如是我亦如是,彼不如是我亦不如是,如此你便會自縛手腳而老死於別人窠臼中。
耶穌之前無耶穌,孔子之前無孔子,釋迦之前無釋迦,穆罕默德之前無穆罕默德,他們學誰來,抄襲誰,模仿誰來?因為他們能開創自己的新天地,所以他們的成就,是千古一人!萬世而後,仍是一人!歷史上林林總總的帝王,能萬古不朽者,總是幾個開創的帝王。繼承者能名垂宇宙的,亦無一不是由其在事功有所開創,有所自我表現。不但此也,即如文學家、藝術家、科學家、發明家、思想家等等,均莫不然。他們總是現實與先例之懷疑與破壞者、打破舊天地與開創新天地者;沒有他們,世界文明便沒有進步,我們便會仍處於數千年前的古老的天地中。我國文化在先秦以前,諸子百家齊鳴,可稱為學術思想之黃金時代,自漢武帝尊儒黜百家以後,學術歸於一統,便扼殺了諸子百家,同時也扼殺了儒家,更扼殺了整個中國學術思想之發展,故不但孔子而後無孔子,即孟子而後亦無孟子,以群相止於孔孟,不敢有懷疑,不敢有破壞,不敢有開創也。
話說回來,古人所走的路,我們並不是完全不能走,但是你絕不能即止於其終點。古人所建立的門牆,你並非絕不可入,但你升堂入室以後,由門而入還得由門而出,建立起你自己的門牆與堂室,即所謂不落前人窠臼者是!能入而能出,才是英雄。古人所垂示的原理原則,並非全不可走,而且必循之而行。不過,那是工具,而不是目的;那是蹊徑,而不是家園;你最後的成就,才是自己的天地。在你未起步之前,你必須有新目標、新理想,而後才能有新天地!
有許多人,總喜歡模仿大人物,認為要做大人物,就得自效法大人物始。其實彼之為彼,與我之為我,雖同為人而各有其不同處。因同為人,則彼能是我亦當可能是,故盡人皆可為聖人;因我之與彼,究各有其不同處,則我之為人,不必盡同於彼之為人處;我之為聖人,亦不必盡同於彼之為聖人處。且各人先天之秉賦不同,後天之學養不同,外在的環境不同,時代不同,內在的心性不同,氣質不同,又何能可學,學又何能可同可至。學文天祥設無文天祥之處境,你便無有死法;學諸葛亮而無諸葛亮之際遇,你便無有展為。一樹之葉,看來同為一葉,實則絕無一完全相同之葉;天下之人,看來同為一人,實則絕無一完全相同之人。所以甘地,千古只能有一甘地;拿破崙,千古只能有一拿破崙;而莎士比亞、 歌德,千古亦只能有一莎士比亞、歌德,而不能再有第二個。耶穌釘死於十字架,此耶穌之所以成為耶穌處,設使你今日亦自願效法耶穌而釘死於十字架,則你絕對只能成就一個你,而絕對不能成就一個耶穌,此即你與耶穌中間之有不盡同處。人人皆可以成佛,然釋迦牟尼佛以後,便永無釋迦牟尼佛;盡人皆可以為聖人,然孔子以後,千古來再無孔子,即是此理。
昔李卓吾答耿中丞書云:「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不待取給於孔子而後足也。若必待取足於孔子,則千古以前無孔子,終不得為人乎?故願為學孔子之說者,乃孟子之所以止於為孟子。」此即是告訴我們宜做一個特立獨行的人,以完成一個我,而不可再圖完成一個孔子。唐書家李邕謂:「似我者死。」此即是說學李邕者,絕不能超越李邕,即學得並駕齊驅亦不易。故東施效顰,則益增其醜態;邯鄲學步,則反失其故能。我們無論欲做一個任何一類型的人物,只能在我之所以為我的特異處求發展,以成就一個我,便即為我之完成,固不在一定要做大人物方能完成我也。我的能力只能擔水砍柴,或我的環境與際遇,只容許我擔水砍柴,我便善盡我擔水砍柴的職分而居易以俟命,絕不去行險以僥倖,此即為我之偉大處與我之完成處。設使人人都只想治國平天下,則社會上擔水砍柴的事情,又留待何人去做;人人都只想做將軍,做統帥,則捍衛國家民族的大兵,又交給何人去當?古人謂「一將功成萬骨枯」,其實最偉大的與最值得崇拜的,應不是功成的名將,而是青山黃冢的枯骨。吾人若能瞭然於「虛名復何益」的人生哲理,則亦自能甘充小卒而不幻想其他了!「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你又能將大將小卒的不同處撿拾得出來否?
本來,「言堯之言,行堯之行」,「孔步亦步,孔趨亦趨」,也是做人途徑上一條方便大道,可使吾人能行不逾軌。然而便不會有我之所以為我,與我之所以異於堯孔者在。一個人在了解和認識別人以前,應當先能了解和認識自己,對自己有了真徹的了解和認識,然後才能知道應如何去創造自己,就我之不同於人處創造一個特異於人之真我,而切不可強使一個不同於人之我去必同於人。這樣是必然會徒勞無功的,即偶有成就,其成就亦不會有卓異處。聖人之道無他,千言萬語,只是教人成就一個是,也就是成就一個真理,我能成就一個是,即是我能成就一個人和成就一個我。堯孔無特別處,只是在其能成就一個是而已。故我如能成就一個是,則我雖無堯孔之名,無治國平天下之位,而我亦無殊於堯孔,無殊於大位、大功、大德的人。因為假使堯孔生於今日而為我,亦只能如我之成就此一個是。諸葛亮不遇劉備,當不會成就其煊赫之事功,而躬耕老死南陽,然仍不損其為諸葛亮也則無疑,也許不出茅廬的結果在另一方面的成就要更偉大。即使終其身默默無聞,與老農無以異,然任何人也不能否認此一諸葛亮即彼一諸葛亮。這即是「我之所以為我」處,也即是如何自我創造與自我完成之微旨。了乎此,則吾人之生,切不可只在功名富貴上立腳。佛家說:「每人各有其自己的世界。」每人各在其自己的世界去完成其自我之尊嚴與自我之神聖,則其意義自與在他人世界裡去成就一個我者不同。「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人生的意義與價值,在有了悟覺解與無了悟覺解者看來,自各有其不同。捨棄自己去求我,便等於「騎驢覓驢」,終身亦不可得。
總之,我們要完成一個「我」,絕不可只是學步於人,效法於人,而必須運用大智慧、大理想、大創造力,建立起自己的園地,開闢出自己的天地,使我成為一個「前不同於古人,後不同於來者」的我!這才是真正沒有喪失我自己,真正能使我永存於天地間。我得之於天地者,仍還之於天地,留之於天地,以期與天地永存而不朽!
四 做天下第一等偉人
須立天下第一等大志
立志於上,必得乎中;立志於中,必得乎下。
要做天下第一等偉人,便須立天下第一等大志。立志於上,必得乎中;立志於中,必得乎下。立志為聖人,或不能至,亦可免為凡夫;立志為英雄,或不能至,亦可免為小人。未有志不立,而能有成者也。故周成王謂:「功崇惟志,業廣惟勤。」孟子說:「士何事,曰尚志。」世間上眾生之所以為眾生,只在無大志而已!稍有志氣的人,亦只是在富貴、功名、利祿與乎妻妾、兒女、衣食上講求,如此縱能做大官,發大財,或享極一時之榮華盛譽,對千秋歷史了無干涉,對人生究竟毫無了悟,則至死仍免不了落個凡夫俗子。我們講立志,就是教人要立超人超世的大志,要立改造天地、創造歷史的大志,如此才不得乎上,亦可勉得乎中,而使自己之生死,有以異於凡夫禽獸之生死。人秉天地之靈以生,總宜力求對天地、對人類、對歷史、對父母有個交待。這個交待,不是穿衣吃飯、生兒育女所能交待得了的。所以立志實為人生第一大事、第一根本。曾胡二公有言,「有志則不甘為下流」,「人才以志氣為根本」。謝良佐曾云:「人須先立志,志立則有根本。譬如樹木,須先有根本,然後培養方成合抱之木。」世人恆言「志氣」,言「志向」,談志氣,立志是做人之根本,也是做人的力量;談志向,立志是做人之目標,也就是做人的道路。我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便必須先立一頂天立地的志。立志做大人,則以聖賢為業;立志做大事,則以英雄為業;立志於富貴,則以名利為業;立志於小人,則以衣食為業。總得有個志,方有路走。王陽明有言:「志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雖百工技藝,無有不本於志者。今學者曠廢隳惰,而百無所成,皆由於志之未立耳。故立志而聖,則聖矣;立志而賢,則賢矣。志不立,如無舵之舟、無銜之馬,漂蕩奔逸,終亦何所抵乎!」有了志,不變不移,不動不搖,則終必有成。故古哲謂:志為聖賢,則為聖賢;志為豪傑,則為豪傑。惟立志須立天下第一等大志,以天下為己任,才能有大成。曾國藩所述君子立志之道,正可為楷式。其言有曰:「君子之立志也,有民胞物與之量,有內聖外王之業,而後不忝於所生,不愧為天地之完人。故其為憂也,以不如舜不如周公為憂也,以德不修學不講為憂也。是故頑民梗化則憂之,蠻夷猾夏則憂之,小人在位賢才否閉則憂之,匹夫匹婦不被己澤則憂之,所謂悲天命而憫人窮,此君子之所憂也。若夫一身之屈伸,一家之饑飽,世俗之榮辱得失貴賤毀譽,君子固不暇憂及此也。」這是吾人所不可朝夕或忘者也。
《易 · 困》曰:「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言君子處困中,宜致命以遂志。能以生命相終始,命可死而志不可奪,則雖困而仍能亨也。故蘇東坡說: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必有堅忍不拔之志。」人生如要做天地間第一等人,成天地間第一等事,便必須立天地間第一等志。無大志者,絕不能創大業成大事。韓瑞芝有云:「天下未有有其志而無其事者,亦未有無其志而有其事者。」事因志立,志立則事成。惟志立後,尤須能堅忍不拔,死生以之。正朱子所謂:「立志不堅,終不濟事。」良以吾人果能把志趨持得定,把志氣奮得起,又何人不可及,何事不可為。有志而不成,只在立志不堅定,中途遇阻即輟耳。故拿破崙謂:「真正之才智,乃剛毅堅忍之志力也。」故古哲謂:「貧莫貧於無才,賤莫賤於無志。」夫貧賤可轉也,有志則可轉,無志則不能轉。嵇康說:「無志者,非人也。」人慾有立,而無其志,則聖人莫奈他何,佛祖莫奈他何,上帝亦莫奈他何。此古哲所以說:「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志於東則東行,志於西則西行。志於大人,則學大人之學,言大人之言,行大人之行,事大人之事。若只志在小人,則自不會奮力向上,而自甘伍於小人矣!我們要改變人生創造人生,全在從立志一著做起。曾國藩不云乎:「人之氣質由於天生,極難改變。欲求改變之方,總須先立堅卓之志。」志決之後,即爾力行其志,堅持其志,涵育其志,則自可日新月異而歲不同,終必底於成矣。陶覺有言:「丈夫立志果能堅定,自然無事不成。彼蒼蒼者,第能限人以資財,而不能限人於造就也。」人定勝天,只要有志,即移山倒海之難,翻天覆地之大,亦可成也。故漢光武帝曰:「有志者,事竟成!」
曾文正公云:「將相無種,聖賢豪傑亦無種,只要肯立志,都可以做得到的。」惟要真能做得到,就要靠有「志氣」。氣可以充志,可以持志。充者使其有力而能自強不息也,持者使其有恆而能悠久無疆也。此均是「養志」功夫。一般只談立志,而不談養志,這只是半截功夫。如我們立志要登上世界第一高峰,要登上去,這是「志向」問題,一步一步腳踏實地胼手胝足地攀上去,這是「志氣」問題,也就是養志的問題。養志之道,第一要使志趨堅定,第二要使志趨純正。堅定則不動不搖,百折不回;純正則為善不為惡,從正不從邪。故牟子謂: 「立志不堅定,則萬事不可成。」柏拉圖謂:「志趨不純正,則才學適足以為害。」 孟子曰:「持其志,毋暴其氣。」先祖靜齋公批四書時,曾續二語云:「強其志,毋餒其氣。堅其志,毋竭其氣。」夫氣暴則志弛,氣餒則志弱,氣竭則志衰,如此而不敗事反可成事者,未之有也。此「養志」功夫,千古來未為人道及,實則此成就聖賢豪傑之大根本。根深則干盛,本固則枝茂,未有薄其根本而能茂其枝幹者也。志氣乃人性中第一要素,有了它,一切其他人性要素,方可獲得保證,方可獲得發揚。如能善養之以道,則自能改造其人生,充實其人生,高尚其人生,美化其人生,使其獨往獨來,卓然特立於宇宙間而萬古不朽矣!是以吾人立志須立天下第一等志,做人須做天下第一等人,做事須做天下第一等事,樹德須樹天下第一等德,立言須立天下第一等言。直至無人於上,無人於前,如此不但能顯得超出,而且能顯得超絕也。
一個人活一世,總要有理想有目標,不可糊糊塗塗地過一生。這個理想與目標,就是我們的志向,也可以說是志願。如張橫渠的名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禪宗六祖慧能的名言:「眾生無邊誓願渡,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這是他們的志願和懷抱,也是他們人生的理想目標,在這裡有他們的氣概,也有他們的境界。做聖人先要有聖人理想,做英雄先要有英雄理想,這都教人向上的,提高人之人格、精神,提高人之品德、地位,使能雖在世人中而能超於一切世人。必如是方能創造歷史而不為歷史的洪流所沖刷所淹滅!余於五十歲生日,曾仿六祖之言書有六語以自勵,其言曰:「聖人難學誓願學,聖德難修誓願修,地獄難入誓願入,眾生難渡誓願渡,聖道難成誓願成,天地難改誓願改!」這也可供一般人作為「自我創造」、「自我超越」之警惕語。如果能以此自我策勵,堅持精進,鍥而不捨,則自能超凡流而入聖域,最低限度絕不致流於凡俗而極於小人。故哲言謂:「匹夫
立志,便可參天地。」「人不怕才力不夠,卻怕志向不立。」立志向上,或有不達,然無志於上而能達於上者,則未之有也。是以你如不立志做聖人做英雄,做天地間第一等人,做超古蓋今的第一等人,則欲做個第二等人、第三等人,亦不可得矣!克勞塞維茨告德皇太子有云:「雄圖大志,為偉大事業成功之基礎。世無缺乏雄圖大志而能成功其為偉大者。故一切才智,自信與勇敢,均須以雄圖大志為根本。」誠非虛語。
昔唐翼修有云:「凡人立身,斷不可做自了漢。人生頂天立地,萬物皆備於我。範文正做秀才時,便以天下為己任,便有宰相氣象。如今人,豈能即做宰相,但設心行事,有利人之意,便是聖賢,便是豪傑。為官,可也;為士民,亦可也。無如人只要自己好,總不知有他人,一身之外,皆為胡越。志既小,豈能成大事哉!」呂維祺亦謂:「立志要學聖人,不可僅以中人止足,亦不可僅以豪傑自命。」此是吃緊語。世無有少無大志,而能舉大事成大業者。立志小,則眼孔自小,抱負自小,器識自小,氣象自小,而一生存心行事,亦即是其理想與做法,均無不拘限於一個小範圍矣。我們立志做人,總要有一個:使國家少我不得,人類少我不得,歷史少我不得,天地亦少我不得之心,方能堂廡廓大,氣象軒昂,而其所成者,亦自無可限量矣!昔管仲輔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而孔子謂其「器小」,以其無聖人之志,無聖人之心,無聖人之氣象也。
諸葛武侯曾云:「夫志當存高遠,慕先賢,絕情慾,棄凝滯,使庶幾之志,揭然有所存,惻然有所感。忍屈卑,去細碎,廣咨問,除嫌吝,雖有淹抑,何損於美趣,何患於不濟。若志不強毅,意不侃慨,徒碌碌滯於俗,默默束於情,永竄伏於凡庸,不免於下流矣!」是以一個人志趣宜高遠,志氣宜恢宏,志量宜廣大,志力宜強毅,四者具,而不能超然出眾者,鮮矣!虞集對此更有詳盡而懇切的說明,他云:「夫學者之欲至於聖賢,猶射者之求中夫正鵠也。不以聖賢為準的而學者,是不立正鵠而射者也。志無定向,則泛濫汪洋,無所底止,其不為妄人者幾希! 此立志之最先者也。既有定向,則求所以至之道焉,尤非有志者不能也。是故從事、取友、讀書、窮理,皆求至之事也。於是平居無事之時,此志未嘗慢也,應事接物之際,此志未嘗亂也。安逸順適,志不為喪,患難憂戚,志不為懈,必求達吾人之欲至而後已。此立志始終不可渝者也,是故志苟立矣,雖至於聖人可也。昔人有言曰:有志者,事竟成。又曰:用志不紛,乃凝於神。此之謂也。」是以吾人如欲成就其為一個參天地而贊化育的人物,成就其為一個前無古人而後無來者的人物,則其志趣不可不高遠,志氣不可不恢宏,志願不可不堅定,志力不可不強毅。四者缺一,便難望其能有最高無上之成就矣!
昔朱子於《滄洲精舍諭學者》有云:「書不記,熟讀可記;義不精,細思可精。惟有志不立,直是無著力處。只如而今,貪利祿,而不貪道義;要做貴人,而不要做好人,皆是志不立之病。直須反覆思量,究見病痛起處,勇猛奮躍,一躍躍出,見得聖賢所說千言萬語,無一事不是實語,方始立得此志。就此積累工夫,迤邐向上,大有事在。」橫渠有云:「德勝其氣,則性命於德;德不勝其氣,則性命於氣。命於氣者其氣駁,命於德者其氣醇。不勝其氣,只是志不立,志立則氣從。」 故曰:「匹夫立志,可參天地!」是故君子以立志為首務。
附:狄更生(Emily Dickinson)詩
在人家叫我們把身子伸直之前,
永不知道我們究竟多高。
如果我們真有計劃,
我們的身長便可觸及蒼天。
我們所談論的英雄氣概,
乃是家常便飯。
我們不要為了怕做帝王,
而壓抑了自己的志氣!
錄自彭思衍譯文
五 英雄豪傑應具備崇高之自尊心
自尊者必不自卑,自敬者必不自賤,
自重者必不自暴,自愛者必不自棄。
人為萬物之靈,且又可自我超越。成聖登真,為佛作祖,皆在自我為之。人如能深自內觀自己,認識自己,喚醒自己酣睡著的潛能與神力,則其偉大無比的奇蹟便自此而生。並可發現,我無殊於千古聖人,千古聖人亦無殊於我;我無殊於千古英雄豪傑,千古英雄豪傑亦無殊於我。全不欠缺分毫,其所以我之不如彼者,只是我沒有以全力去發掘自己,創造自己而已。因此,凡人必須知有所自尊。自尊心,乃完成聖賢豪傑所不可缺少的一要素。自尊者必能自敬,自敬者必能自重,自重者必能自愛。反之,自尊者必不自卑,自敬者必不自賤,自重者必不自暴,自愛者必不自棄。顏淵曰:「堯,人也;舜,人也。有為者亦若是!」這就是自尊。陸象山有句云:「只手攀南斗,翻身倚北辰,舉頭天外望,無我這般人。」這就是自尊自重。因為他能有此感覺,所以他又說:「宇宙內事,乃己分內事;己分內事,乃宇宙內事。」這就是自敬自愛。人總要看得起自己,方能使他人也看得起我,方能產生一種無比的自信心。要使人看得起,就是要自己做人有重量。能端重,能莊嚴,能肅敬;不輕佻,不苟且,不散漫。即古人所謂「君子不重則不威」者是。如此則自可以威光照人,神采懾人,使人一見而即能起肅穆敬畏之心矣!
華盛頓有云:「自尊並不是自己誇大,惟我獨尊之意。」誇大易流於狂妄,易流於怪誕,所以自尊與自大有別。自尊心主在使你看得起自己,自己這塊料,所得之於天地者,並不少於任何人一分,只要自強不息,精進不已,則歷史上的聖賢豪傑之位,決不能少你一分。所以決不可自暴自棄,以有負天之所賦。毛姆認為:「自尊心是一種美德,是促使一個人不斷向上發展的一種原動力。」誠不誣也。莎士比亞的名言有云:「假使我們自比於泥土,那我們就將真的成為被人踐踏的泥土了。」又云:「沒有自尊心的人,即等於自卑。」自卑的人,常易安於現實,安於平庸,不求上進,總有一個不如人的感覺。實則上天賦予你的,並沒有不如人的地方,只要你能自我發掘,自我奮鬥,即可有成。故能自尊者,必不自卑。
自尊與自大,並不相聯屬。惟自卑與自大,則常是聯屬在一起的。尤金 · 奧尼爾有言:「自卑感與自大狂,乃一物之兩面,好像刀片,兩邊都有傷人的鋒刃。」這鋒刃不但可以傷人,尤可以傷自己。自卑感,不但平庸人常有之,即許多偉大人物中,亦所在皆有。因為人各有所長,亦人各有所短。所短的一面,即是其弱點的一面,便容易產生出自卑感,於是而好用其所短,期有以掩其所短。在另一方面又產生一種自大狂,期有以掩其所弱,因而或則自作聰明,自作英雄,或則「自我作聖」,「自我作師」。古之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尊,與好為人師者,均犯了此種毛病。於是而親自斷送其偉大成就於墳墓中者,不知凡幾!同時,自尊也不是驕慢,不是狂傲,自尊自重存乎內者也,驕慢狂傲,顯諸外者也。徒見其小,而不能見其大也。大同天地,何狂傲之有?
自尊,先須自敬。你不敬你自己,何能見尊於人?何能自尊於己?能自敬者必不自賤。自敬,也就是「主敬」之學。二程子極言「涵養須用敬」,敬於心,敬於行,敬於事,甚至敬於天地鬼神。無所不用其敬,則精神無在而不集中,無在而不專一。明道曰:「誠者天之道,敬者人事之本。」又曰:「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只是敬也。敬則無間斷,體物而不可遺者,誠敬而已矣。」伊川繼而詳言之曰:「所謂『敬』者,主一之謂敬;所謂『一』者,無適之謂一。」「《易》所謂敬以直內,義以方外。須是直內,乃是主一之義,至於不敢欺,不敢慢,尚不愧於屋漏,皆是敬之事也。但存此涵養久之,天理自明。」「人心不可二用,用於一事,他事更不入者,事為之主也。事為之主,尚無思慮紛擾之患;若主於敬,又焉有此患乎?」是則所謂主敬主一,即為收斂身心,精神集中,不怠不慢之事也。敬於身,則不慢於身;敬於心,則不動於心;敬於行,則不縱於行;敬於事,則不怠於事;敬於天地鬼神,則不忽於天地鬼神。如此之持己以敬,豈有德不立而業不成者哉!
自尊,先須自重。你能看得重你自己,才能自尊你自己。看得你自己的重量重於天下,則自尊自敬亦可大於天下;看得你自己的重量輕於鴻毛,則你便可無所不為而至其極矣。故能自重者必不自暴矣,能自重者,則能貴己而不為外役矣。役於物者勞其形,役於名者煩其心,役於利者累其神,役於人者輕其身。故老子曰:「貴以身為天下,則可托天下;愛以身為天下,則寄天下。」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此自重其身,有以重於天下也。能自重,則不為外物勞其形,不為人慾昏其心矣。如此則自能守約,自能守一,自能守中,自能守道矣!明道和堯夫詩云:「醉里乾坤都寓物,閒來風月更輸誰?檻前流水心同樂,林外青山眼重開。死生有命人何與?消長隨時我不悲!」能消長隨時而不悲,這就是他能自重,能心有主宰。趙州謂:「汝等諸人被十二時使,老僧使得十二時。」能使得十二時,也就是心有主宰,不為外動。不為外動,惟自重者能之。老子曰:「重為輕根,靜為躁君。」重則能轉天下,輕則為天下轉,此乃不易之真理也。
至言自愛,能自尊自重者,必能自愛。自重自愛者,絕不會自輕自賤,自暴自棄。自愛者,常能自全:愛其身則全其身,愛其德則全其德,愛其神則全其神。古人常說「名節不虧」,要名節不虧,就是要能自愛。莊子有云:「聖人休休焉則平易矣,平易則恬淡矣,平易恬淡,則憂患不能入,邪氣不能襲,故其德全而神不虧。」這完全是說明自愛自全之道。顏子一簞食,一瓢飲,曲肱而枕之,樂自在中矣。這非自愛者,不能也!昔鍾離權有詩云:「露滴紅階玉滿畦,閒拖象履到峰西。但令心似蓮花潔,何必身將槁木齊。古塹細香紅樹老,半雲殘雪白雲啼。雖然不是桃花洞,春至桃花亦滿蹊。」這「但令心似蓮花潔,何必身將槁木齊」, 就是自愛,能自愛,則心中自別有天地,也即是「吾心中自有世界,世界全在吾心中」!呂洞賓所說的「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內煮山川」,也就是這個道理。
總之,無論自愛也好,自重也好,自敬也好,自尊也好,總歸是不外要人成就一個我,成就一個人而已!如人人能體認到,盡大地撮來不如我大,則我尊;盡大地撮來不如我貴,則我重。人人能有如是之體認,則自能自敬自愛,而絕不至自暴自棄矣!凡世之不能成其才者,自暴自棄者也,非無其才也。珠玉埋在泥土中,始終是珠玉;砂礫飛揚在天空上,依然是砂礫。你只要能完成你自己,即使沉淪在泥土中,依然是珠玉,不要去羨慕升浮於富貴名利場中的砂礫,那是會被歷史的篩子淘汰的!
六 自信力之偉大奇蹟
有自信心的人可以化渺小為偉大,化平庸為神聖。
自信心是人性的諸般要素中最偉大的要素之一,有了自信心便產生自信力。其他一切人性要素,均因之而產生出力量,因之而獲得完成的保證。有偉大智慧的人,常有偉大無比的自信力去完成其理想,平庸人則常因僅有理想,缺乏自信力而被屈服於不幸的遭遇。柏拉圖說:「如果我們以信心去作戰,那麼我們就有雙重裝備,而可使其必勝必成。」由自信心所激發出隱藏在人性中的生命 「潛能」,可以產生一種無限無窮無比的神勇與神力,而可達到完成改變生命、 改變世界、改變天地的奇蹟。自信力的偉大是不可想像的。有了自信力,天下便無不可能之事,它能使一切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的事;失去了自信力,則凡是可能的事,亦通變成不可能的事。設以人類之徵服太空為例,我們如果沒有自信心,便不會起步;我們如果沒有自信力,便不會有貫徹力去完成,而一經失敗便即終止於中途。所有過去一切人類的發明和世界文明的進步,無一不是由此自信力而產生而完成。
馬爾騰說:「能夠成就大事業的人,永遠是那些信任自己見解的人,敢於想人之所不敢想,為人之所不敢為的人,那些不怕孤立的人,勇敢而有創造力的人,往前人所未曾往的人。」「至於那些沉迷於自認自己於卑微信念的人,不敢抬頭要求優越的人,自然要老死牖下,卑微以歿世。」平庸人之所以為平庸人,因為他沒有發覺到自己酣睡著的「神聖潛能」,而將之喚起,以至失去了「人人是英雄」的自信力,而自安於平庸,自止於平庸。英雄豪傑之士則不同,他們有大理想、大目的、大意志與大信心,永遠地向前,永遠地向上,總期要發展其生命力至於無限的偉大奇蹟。
古哲有言:「自知者明,自信者強。」自信心乃一切偉大一切事業成功之第一條件。只有自尊心而無自信心,不落於狂妄即落於誇誕。蕭伯納說過:「有自信心的人,可以化渺小為偉大,化平庸為神聖。」所有人生中有如堅忍、精進、勇猛、恆心、耐心與克服困難危險等一切美德,都是從自信心中產生出來的。馬爾騰說:「自信是成功之祖。自信會增強才能,使精力加倍,支持心能,增加力量。同時,也是生命中諸多美德獲得發揚的中心指導力。」你要不屈不撓,你要百折不回,你要屢敗屢起,沒有自信心做基礎,又何可能?我們必須先有「堯,人也; 舜,人也。彼能是,我亦必能是」的信心,然後方能產生一種不至不止、不成不休的勇氣與定力及毅力。平庸人之所以成為平庸人,就是在他自信不如人與自信不能勝人,而自甘墮落。英雄豪傑之所以成為英雄豪傑,就是在自信為超人與自信能勝人,而自強不息。是故必有非常之信心,方可成非常之事業。同時,對有信心而永不屈服的人,便永遠沒有所謂失敗。一個人沒有信心,便等於放下武器,自認失敗。要知道:自信自有沖天翼,舍此便為地獄門。
信心就是相信我們的理想,自信就是相信我自己能實現我們的理想。譬如我對上帝有信心,而你沒有自信能見到上帝,則永遠也不能見到上帝。我們對佛與聖人有信心,而你沒有自信能成佛,成聖人,則永遠也不能成佛,成聖人。自信就是將有限生命的脆弱性與無限精神的剛強性,糅合而產生一種內在的無比的力量;有此力量,我們便可以無終止地走去,一直到走到目的地為止。
我們不但對我們自己的雄圖與理想,應當有自信心;對我們的國家民族,也應當有自信心;對我們國家民族傳統的歷史文化,更應當有自信心。如此,你才能「繼往開來」,接上去,又傳下去。這就是自信的擴充與自信的展延。所以我們教人「自信」,不是孤立的個人的自信。無論作聖賢或做英雄豪傑,總不能將自己自人類中孤立起來。對國家民族與世界人類當代的一切,你必須攝受;對以往的傳統歷史文化,你必須繼承;對未來的億萬世後代,你必須接引,並予以開啟。這樣,你是國家民族與世界人類中的一分子,國家民族與世界人類也是 「你」中的一分子;因你能攝受故!同時,你可以光輝過去的傳統歷史文化,而過去的傳統歷史文化,亦能光輝你,因你能繼承故!進之你可以照耀未來的歷史文化,而未來的歷史文化,亦可以照耀你,因你能接引故,因你能開啟故。這就是整個人類歷史文化生命的合一。孔子之所以成為孔子,不是孤立的孔子; 釋迦之所以成為釋迦,不是孤立的釋迦;耶穌之所以成為耶穌,不是孤立的耶穌。他們都上有所承,中有所攝,下有所啟,括三世而歸一,擴一而充三世。這就是「一入一切,一切入一」,與「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的另一個道理和另一個解釋。你不能樹立如此的一個「大信」,便不會創立一個無限和永恆的「大成」。愈孤立愈渺小,愈擴充愈偉大,這就是我們所要講的至高無上、 至大無外的自信!
自信是一個人成就他自己的一種美德。大信則大成,小信則小成,無信則無成,世無有一個沒有信心而能成就一番事業的英雄豪傑!林肯有言:「噴泉的高度,是不會超過它源頭的。一個人的事業也是一樣,他的成就,不會超過他自己相信的程度。」自信力是不可想像的,它可以使一切不可能的變成可能的,它可以使一個人自地平線上站起來,而上與天齊。盧梭說過:「自信力對於事業簡直是奇蹟,有了它,你的才智可以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一個沒有自信力的人,無論他有多大才能,也不會有成功的機會的。」不過,創大業者固不可無自信力,然當臨大事時,則宜廣徵眾議,從善如流,切戒愚昧而固執,剛愎而自用。此二者,恆為一般領袖人物之通病!因為領袖人物,常易目空當世,自作聰明,故每好予智自雄,卻不知予智自雄,最易犯「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專」的大病。對此,華盛頓曾云:「自信並不是只信自己,固執成見,固執私意,走上剛愎專制的道路上去。而廣咨於眾,也不是專信別人,沒有主張,沒有定見,走上盲從逢迎的道路上去。」然要如何才是至善無礙,則「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了!
信心之另一方面的發展,便是建立「共信心」與「互信心」,建立「信仰心」與 「信任心」,簡言之,就是「立信」。立信於事,立信於人,立信於天下。我能自信,並須使人能信我,使天下人皆能信我,這才是「大信」。
信則無易,無易則成。《禮運》曰:「體信達順。」《周易》曰:「履信思順。」言顧行,行顧言,信也;政出必行,令出必行,信也;賞罰必行,不避親貴顯要,不遺微賤卑小,信也。昔者,子貢問政於孔子,孔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定食者,「民生至上」也;足兵者,「國防至上」也;民信之者,「立信至上」也。斯三者,政之本也。子貢又問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又問 「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可去兵去食可死,而不可易信,由斯可知孔子之重之也。故曰:「人而無信,不知者可也,大車無貌,小車無軌,其何以行之哉!」又曰:「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吾人若能言必由道,行必中禮,言必信,行必果,則天下之人,聞風而景從,寧死不去,豈僅事功德業之可成哉!故孟子答浩生不害之言曰:「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晉語》謂:「除暗以應外謂之忠,定身以行事謂之信。」又謂:「國非忠不立,非信不固。」良有以也。故曰:信為成己成人成物成天下國家之中心力量!
七 學問為立德立功立言之本
天下事利害相半,惟讀書則有全利而無少害。
一
學問可發掘人生與天地之「真」,學問可以增益人生與天地之「美」,學問可以充實人生與天地之「善」。我們要改造人生,改造天地,為人類開創一個新境界、新天地,不從學問下手,便無以成之。我常說:「學問為做人之本,學問為立德之本,學問為立功之本,學問為立言之本。」古人稱「三不朽」,實只是做人一事;而均以學問為大根本。荷馬謂:「無學問之苦,較之身系囹圄為尤甚。」康德謂:「有學問,然後有智慧,然後有先見,然後能力行。」自古來,未有聖人不力學,未有英雄不讀書!人生在天地間,盡人皆只是一個人,而你要想超越於常人,便只有從此下手立腳。不但聖賢君子系從此出,英雄豪傑從此出,即世俗間有如過眼煙雲之小小富貴、功名、利祿等一時性的榮華事業,亦復無一不是從此中出來。良以學問可以充實人的知識,培養人的智慧,增進人的才能,陶熔人的品德,涵泳人的心性,提高人的志氣。而此數者,不但為創造一切偉大事業之要素,且亦為超凡入聖之礎石。憶昔束髮受學,先父瑤階公教讀四書時曾書數語於《大學》卷端勉我於力學云:「惟學可以為天地立心,惟學可以為生民立命,惟學可以為往聖繼血脈,惟學可以為萬世開太平!」旨哉其言乎!初未識其深奧難窮,高明難達也!
王安石有言:「貧者因書而富,富者因書而貴。」余曾續之曰:「愚者因書而智,黯者因書而明,賤者因書而尊,俗者因書而聖。」古哲謂:「開卷有益。」蒂士羅利亦云:「天下事利害相半,惟讀書則有全利而無少害。」拿破崙亦有「讀書就是力量」之語。良以讀書即是學問,學問即以明理為本,以應事為用。理明則中心有主,而行事時亦肆應咸宜矣。不讀書,有如光眼瞎子;無學問,即是衣冠禽獸。罔談做英雄與做聖人矣。
惟學問之道多端,所志不同,所學亦異,大抵有「共學」,有「專學」。如聖賢君子、英雄豪傑之學,乃做人之基本學問,為盡人所必學者,即所謂「共學」也。如各種知識之學、專門技藝之學、科學之學,乃與做人無關的學問,則非為盡人所必學者,即所謂「專學」也。故「共學」即為人之如何完成其人生,高尚其人生的學問。孟子曰:「人皆知以食愈飢,莫知以學愈愚。」擴而充之,則可以曰:人皆知以食養生,而莫知以學養生;人皆知以食養命,而莫知以學養命。一個人能壯生命之異彩,放生命之光輝者,舍學問蔑由也。學問之道,全靠強勉功夫,人未有生而聖知者。曾國藩謂:「天下無現成之人才,亦無生知之卓識,大抵皆由強勉磨練而出耳。」《淮南子》曰:「功可強成,名可強立。」董子曰:「強勉問學則聞見博,強勉行道則德日起。」《中庸》所謂「人一己百,人十已千」,即強勉功夫也。大抵古今聖賢豪傑,無有不自學問中來,而學問無有不自強勉中來也。
夫為學之要,以學道為本;學道之要,以做人為本。故孔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程頤釋之曰:「古之學者為己而成物,今之學者為人而喪己。」張載亦云:「學者,學所以為人。」蓋身之不能修,焉能為人;人之不能化,焉能及物。立己即可以立人立業,成己即可以成人成物,初不可以事功為念也。尹焊有言:「學者切不可以富貴為大事,富貴儻來之物,才役心於此,便不可以為學矣!」能成己則富貴功名自在其中,且亦為人生之餘事。不能成己,則本不立,而末亦不得舉矣。即以英雄豪傑為志職者,亦應以做人為本,而以聖賢盛德為懷,方可得為學之要。故黃宗羲謂:「學問之道,以各人自用得著者為真。」故於倫常日用間著力,於心意之微以至行事之著,總宜不輕放過,見得一字,即行一字,日積月累,便自可達到廣大高明田地。義理之學,務求明辨;道德之學,務求涵養;事功之學,務求踐履,如是方是真正受用。聖賢豪傑事業,無有不是從學問中做出來的。有真實學問,方有真聖人!有真實學問方有真豪傑!
為學乃成己成人、開物成務之基本要道,故孔門《論語》一書,首「學而第 」。我們欲完成一真正之人格世界與真正之人文世界.便必須以力學為先務舉大事、創大業、垂大統、立大德,尤須有大學問。有了學問,便不怕無用處。昔孔子語子由曰:「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學,其蔽也盪;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這即是說,一切道德文章事功,均以學問為基礎。故孔子又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又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良以學問之為道,不但可以充實人之智慧,變化人之氣質,而且可以高尚人之品德,淳化人之心靈,使人能由渺小而日趨於偉大,由卑下而日進於高明。故無論智愚賢不肖,不可有一日不學也。是以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下矣。」吾人如自甘雌伏則已,否則欲出人頭地,欲垂名千古,惟有從力學下手。用世不用世,乃在其次,用世則可成為一大事業家;不用世,則可成為一大學問家、一大思想家,且後者較之前者,尤是萬古不朽也。
學問不但為智慧之源泉,同時更為知識之源泉。做大人,舉大事,成大業,不但要智慧高,尤要知識博。故莎士比亞謂「知識為升天之翼」,蘇格拉底謂 「人之不德,在於無知」,約翰遜謂「有智慧者,亦不可無知識」。良以人之所以能造就偉大不朽,實以智慧與知識二者為之基礎,故柏拉圖認為「知識為造就高等人類之用」。歷史上統治世界人類的偉大人物,一為力之統治者,一為智之統治者。前者即為政治之統治者與武力之統治者,後者即為學術之統治者與思想之統治者。前者固不可缺乏學問與智慧,後者更純粹是學問、智慧與知識之超人一等的人。吾人如不欲超出於人類則已,否則舍此蔑由也。
二
愛默生說:「立身以力學為先,力學以讀書為本。」馬克 · 吐溫說:「外物之味,久則可厭;讀書之味,愈久愈深。」不論你天才怎樣高,不務學問便難望有最高之成就的。平庸人之所以成為平庸者,在其一離開學校便也離開書本,不再求學術之長進,任其靈魂鬧知識之饑荒於不顧,而一味追求肉體的物質的虛榮與享樂。此點,尤以薪俸階級者為然。他們一接近或爬上有為的梯子之初級,即志得意滿,趾高氣揚,既誤認天下事易如反掌,復誤看做事與讀書乃截然兩途。其結果,實不啻在掘空其事功的紀碑之基礎而使其陷入無底的深坑。縱慾用其魔術家之手腕與跳軟索者之腳法而取巧於一時,亦難望其有較久之支持與偉大之成功。固然,學問不盡從書本中得來,世界即我們的大學,在社會現象里,在事功經驗里,在日常生活里,都可以由細心之體會而獲得珍貴之寶藏。可是,書本究為萬千血汗與萬千智慧所凝成,我們可用極少之犧牲,獲得極多之代價。故古今來偉大人物之成功,除了於其事功奮鬥之生活中,濾取貴重之智慧而外,無不乞靈於前人或當代書籍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做事之器,第一就在學問。《易》云:「藏器於身,得時而動。」蓋先能胸有成竹,目無全牛,則出而問事應世,必有可觀。惟「運用之妙,存於一心」,故許多讀死書的人,一生辛苦的結果,至大限成功一架兩腳書櫃,不能有所發揚,有所變化,更不能有所成就。舉一以反三,聞一以知十,即神而化之之謂。蓋「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學而不疑則滯,疑而不學則昧。」「學而不化則固,化而不學則劣。」 而此活用書本、活用學問之妙要,又純在一心之能乘事、乘時、乘勢、乘機、乘境之不同,默會而神化之也。
讀書應不受環境之支配,只要你有志於斯,堅持到底,終有最後之滿意的收穫。我國古時之掛角讀書、囊螢讀書、映雪讀書、鑿壁讀書、懸樑讀書、牧豬讀書、負薪讀書者,諸是最好的成功之例證。而顏淵一簞食,一瓢飲,居陋巷,曲肱而枕之,亦無礙其列聖賢之林。漢景帝時,董仲舒三年目不窺園,苦學力思,下帷講授。後漢馬略,閉戶讀書,十年不出,三日一食,人謂「潛龍」。宋呂蒙正為父所逐,避龍門寺,僧識為貴人,鑿山岩為龕居之,苦學深思,九年不出。寧越苦耕稼之勞,謂其友曰:何為可以免此?友曰:莫如學也,三十歲即可以達矣。越曰:請以十五歲,人將休,我不敢休;人將臥,我不敢臥。苦學十五歲,而為周威王之師,古人之好學如此。顧亭林雖生而雙瞳子,聰明絕人,一目十行,然生平自少至死,未嘗一刻釋書離卷,所至之地,他物可不攜,書必盡載。曾以二羸馬負書行,有時即在馬上亦不忍棄書,常於鞍上默誦諸經註疏,同時又特別注意於書本與實際問題及地物之對照。此即其所以成功之一大原因。
我們知道發明火車之史蒂芬孫是一個出身微賤,在煤礦中做苦工的窮孩子,他見了瓦特發明蒸汽機之省力省工,便引起其奇趣而有志研究。惟苦於不識一字,便決心發憤苦讀,日間工作,夜間上學,持之既久,終遂其研究之願而獲成功與勝利。林肯又何嘗不是一個因貧苦未受到正式教育的孩子,可是,他最肯下死功夫苦讀,常於破紙堆中拾得被人丟棄的破舊書籍,慢慢學習,不知則問,久之,而得其後日之基礎。麥克唐納曾說過:「書籍就是我的大學。」蓋他之處境,亦復如林肯然。他在小學讀書時,家中貧窮如洗,無錢買鞋,便裸足走過很長的沙濱,即在赤熱之夏季,亦復如此。他無錢買書時,除借讀外又曾到書店裡去翻讀。二十歲在倫敦做貨棧中苦力時,對讀書與研究則從不稍懈,一有餘暇,便出入于波克貝克學社及實驗室,他以後在忙碌冗繁之工作當中,總是必須偷閒讀書。蓋人才多從學問中出,學問多從讀書中來也。
任何一個在事功中有成就的人,都是不死盯著任何學派去研究,去做任何學派奴隸的人,他不相信書本為人生中絕對的確切的糧食,他認為經驗比任何理論、任何哲學更有力量。差不多每一個成功的人,都是不願意讀死書的,他們只是抓住自己所需要的東西。孟子曾云:「盡信書,不如無書,我於武城,取二三策而已。」培根亦有同樣的經驗話告訴我們道:「為學之道,當就真理以獲得新知,不可但拾古人唾餘。」「有的書只需選讀,有的書只需瀏覽,有的書卻須全部精讀。」誠然,我們要以自己的腳站在著書者的頭上,不可讓著書者的腳站在我們的頭上。蓋善讀書者,著者皆其奴隸,書本皆其註腳。所謂「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乃古今來最好之讀書方法。惟尤須注重徹底領悟以求獲得真知碩識,切不可只圖獲得一知半解便算了事。故孔子繼云:「有弗學,學之弗能弗措也。有弗問,問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篤弗措也。」孫中山先生云:「自人類有史以來,能紀四五千年事,翔實無間斷者,亦為中國文字所獨有,則在學者正當寶貴此資料,思所以利用之。如能用古人而不為古人所惑,役古人而不為古人所役,則載籍皆似為我調查,而使古人為我書記,多多益善矣。」
讀書還要注意的就是要同時在實踐上下功夫。左宗棠訓其霖兒書中有云: 「識得一字,即行一字,方是善學。終日讀書,而所行不逮一村野農夫,乃能言之鸚鵡耳。」一個事業家,絕不模仿、偷竊、抄襲,最要緊之一著,在能創造、變化、實行。拿破崙曾云:「讀書就是力量,因為讀書可以增加人生的力量,充實人生之價值,提高人生之境界。」而其能如是者,即在能即讀即用,即學即行耳。讀而不能用,與不讀等;學而不能行,與不學等。故朱子《論學》有云:「讀書不專就紙上求義理,須反轉就自己身上推究。」「學者功夫,惟有居敬窮理二事,能窮理則居敬功夫日益進,能居敬則窮理功夫日益密。」曾國藩有言:「讀書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識,第三要有恆。」此實為我們做學問的基本綱領。
最後,吾人如能養成一種讀書的嗜癖,使讀書成為生命中之一部分,自立志願之日起,至死之日止,終身行而不間,必有所成。早年,我曾在日記上寫有「石銘」二語,即 「不可有一日不讀書,不可有一日不做事」。讀書即是求知,做事即是力行。這是一個領袖成功不可或缺的原則。二者合一,而又各有精到處,則有成矣。
讀書之要在明理,明理之要在做人。故就修養上說,讀書以能體聖言、履聖德、以存心養性為主旨。就事功上說,讀書以能識時勢,通世務,以明體達變為主旨。惟事功固可求而致,讀書初不應有此存心,只一心在做人上用功夫即是。故陸隴其謂:「讀書非欲取富貴,只在明白聖賢道理,免為流俗人。讀書做人不是兩件事,將所讀之書,句句體貼到自己身上來,便是做人之法,如此方得叫做讀書人。若不將來身上理會,則讀書自讀書,做人自做人,如此便只算做不曾讀書的人。」必如此,由讀書所得來的學問,自己方能真實受用得著。吳觀雲曾謂: 「自古凡有道之士,無不各有受用之境在。顏子之心齋不違仁,是顏子之受用也。孟子之養氣不動心,是孟子之受用也。北宮黝養勇之不屈不撓,是北宮黝之受用也。孟施捨養勇之無懼,是孟施捨之受用也。後儒有言主靜者,主靜即其受用也。有言主敬者,主敬即其受用也。有言慎獨者,慎獨即其受用也。有言即物窮理者,即物窮理即其受用也。有言致良知者,致良知即其受用也。」故古人說「學以致用」,即此理也。
八 心為萬能之本
太陽可以放射光芒,心可以放射神智。
心的問題,不但是人生中的一個根本問題,而且是當前世界上一個極重要的問題,也可以說是挽救世界、挽救人類的一個根本問題。東西文化的分水嶺,即是一在注重「形體世界」、「物質世界」,一在注重「精神世界」、「心性世界」。前者過度發達的結果,遂使科學文明與物質文明一日千里,而淹沒了後者以往數千年的文化成就。科學、機械、物質便統治了世界,人類也就成了科學、機械、 物質的奴隸,而人人失去了自己,也就是失去人之所以為人的一面。人之所以為人,進而為超人,為聖人,絕不在於外在的成就,而在於內心的成就;不在於外在物質享受之高,而在於內心精神享受之高!耶穌之後無耶穌,釋迦之後無釋迦,老子之後無老子,孔子之後無孔子;他們的成就之所以不可及,因他們的成就,是在精神領域中、心性領域中,而非在物質領域中、科學領域中!否則今日三尺童子亦可凌駕而上之,豈特今日威名赫赫之政治上風雲人物,與袞袞學者專家或具有超人智識之科學家與發明家而已哉!
這些,均與人之所以成為人,成為超人,成為聖人者,毫無干涉!歷代恆河沙數之帝王,只是政治上的成就;恆河沙數之英雄豪傑,只是事業上的成就;恆河沙數之學者專家與科學家、發明家,亦均只是智識上的成就!這些成就均是外在的成就,而非內在的成就。一個人之外在的成就,不管怎樣高,怎樣大,有之不加我一分,無之不減我一分,和自我與真我了不相干。要完成一個「我」, 要在「我」的自身上求之,也即是要在「自我」的內身上,即心性上與精神上求之。有關於此一方面的成就,我們可稱之為「人格世界」或「道德世界」。這是與知識或科學不同,是靠自我創造,自我修養,且無法盜用和承繼的。此所以孔子賢於堯舜,而千古來,亦未有能並駕乎耶穌、釋迦、老子、孔子者,即是這個道理。因為世界在物質方面的發展,隨人類知識之累積與承繼而日趨進步,復加科學這一怪物使物質文明猖狂泛濫,遂使人類淹沒於此外在的「形體世界」中,不知返回於內在的自我心性上與精神上求安慰,求滿足,求成就,喪失了「自我」、「真我」而不知自覺自悟,反而認為世界文化即在是,不亦大可哀乎?實則人類文化的整體,應是精神的與物質的兩面,兩面才構成一無缺的整體。精神文明發展的速度,趕不上物質文明發展的速度,遂使世界人類的進化,成了一偏之弊。這一偏之弊的結果,大有使人類終將自我毀滅,而使「世界末日」真正來臨的危險!今日而要挽救世界的末日,挽救人類的厄運,惟有用東方文化以濟西方文化之窮,使二者均衡發展,使人類能自外在追逐上與物質追逐上,力自收束,返轉來向自我之內心上追逐、精神上追逐,解脫自己不為物質的奴隸、名利的奴隸、金錢的奴隸、一切外在「形器世界」的奴隸,安心於完成一個「人」,方可收補偏救弊起死回生之效。孟子謂:「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即在人有他自己的內心世界與精神世界,可超越其自我而成就為超人,為聖人;禽獸則只有一個形體世界與物質世界,絲毫不能超越其自我,而另有較高之成就!
其次,談到心的本體問題之研究。在東方學術中,談心性問題最徹底最深入,有條理有系統,分析又極精微的首推佛家;儒家與道家,雖同樣注重,同樣以此為根本問題,然究較簡略。惟詳之與簡,並不重要,究其上乘趣旨,實皆無二也。三家之所以特別注重「心」,因人之所以為人,只在此「心」而已,人之所以能異於禽獸與人之所以能成為超人與聖人,只在人能修養此「心」,以成就一個最高的人格而已!因為心為人之主宰,亦復為天地萬物之主宰。正所謂:「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萬物主,不逐四時凋」者是。因心為萬能之本,故心可以范成一個人,亦可以范成天地萬物。心欲仁,斯仁至矣;心欲義,斯義至矣;心欲善,斯善至矣;心欲惡,斯惡至矣。心之所至,金石為開,天地為應,神鬼為感! 故為聖人,為君子,為小人,為惡魔,諸莫非此心之所成,即三千大千世界與天堂地獄,亦諸莫非此心之所成也。當然,此心非指血肉之心,或僅是指有感覺與知覺之心,乃係形而上之詞語。欲肯定一個心的本體究竟是什麼?亦極難以一簡單的適當的術語以明之。佛家稱此心的本體為「真心」,其所謂「明心」,在去其妄心、識心、塵心,而得明其「真心」。儒家稱此心的本體為「本心」(即毋失其本心),其所謂「正心」、「盡心」,在去其偏心、偽心、人心,而得天上其「本心」(人之本來心,赤子之心)。道家稱此心的本體為「道心」(即指先天之心),其所謂 「煉心」,在去其凡心、世心、物心(後天之心),而得其道心。三者言雖有別,名雖有異,要皆為一心。雖說許多「心」,諸為方便語。且究極言之,心本無體,言體即妄。顯心之體者在「用」,執用為心即妄。夫心之為物,無形無體,有能有用。就其無形無體言,故能寂然不動,虛靈不昧;就其有能有用言,故能感而遂通,神妙莫測。心本虛靜,然其「心能」,則放射不已,如太陽之放射其光能熱能然。此一「心能」,吾人姑名之曰「心電子」或「靈電子」,太陽可放射其光熱,心可放射其神智,故心能思能知能識。究此一「神通妙用」之學,吾人可稱之為 「心靈學」。待科學能究及於無形無相無體之精神時,此一門學問,或有大放異彩之一日;心之「能量」無限,故其「神奇妙用」亦無限。修此一心,不但可入聖,且亦可通神;不但可前知,且亦可妙化於無窮。宗教家之所謂「神通」,並非子虛,實只在修煉此「心」所固有之「能」,使之擴充至無限,變化至無窮而已。用此「能」於「物學」,故今是物質文明,有驚天動地,神鬼莫能者而科學無不能之境地。若反其用於外者用之於內,即用此「能」於「人學」,亦即用之於「自我之身」,則就其「變化氣質」言,自可超凡入聖;就其「變化形體」言,自可長生不老; 就其「變化神明」言,自可超聖入神,參天地而贊造化,彌綸宇宙而萬古長存,亦為勢所必然而理所必至的事。世間上凡可壞可減者,皆有形有體之物,至無形無體者,則皆無壞無滅。故形可壞而神不滅,質可壞而氣不滅,身可壞而靈不滅。充乎天地者,莫非此神此氣此靈耳!能修之即可得「證」,不修則不可得 「證」。不耕耘而欲得收穫者,未之有也。心既具有此無限之神奇妙用,故中外古今聖人,教人為人之道,均直指由心入手起修。
因心為萬能之本,然亦為萬惡之源,可導人為正,亦可導人為邪,可導人為善,亦可導人為惡,可導人入天堂,亦可導人入地獄。或為聖人,或為禽獸,皆以此心為種子。故心為人之主宰,善惡均以此心為主宰,去其不善,而存其善,斯為千古聖人所共由之大道。
《道經》謂「心為神主」,又謂「心為天君」。荀子謂:「心者,形之君也,神明之主也,出令而無所受令。」邵子謂:「萬化萬事生於心。」朱子謂:「心是神明之舍,為一身之主宰。」此皆言心為主宰也。佛家認心即佛,故曰「自心即佛」,曰 「明心見性,立地成佛」。道家認心即道,故曰「即心即道」,曰「心為太極,道為太極」。儒家認心即理,故曰「即心即理」,「即理即心」。陸象山謂:「人皆有是心,心該具是理,心即理也。」王陽明繼之曰:「心即理也,天下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此「心即佛」、「心即道」、「心即理」,三說要皆為一說,且皆指「真心」、 「本心」、「道心」而言。至若前所云之妄心、識心、凡心、物心……等等,要皆為後天之妄心用事,識神主事,而非先天之真心本心矣。其次,天玄子謂:「人受天地之真之謂性,人受天地之然之謂命,人受天地之靈之謂心,心發而蘊諸形之謂氣(即孟子所謂浩然之氣),心動而交諸物之謂情,心無動發則合天地之真,心能虛明則合天地之靈。」此可謂為心之本體論。又宋儒張載認為心乃統性情與知覺而言,如謂:「心統性情者也。」又謂:「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程伊川則謂:「自理言之謂之天,自稟受言之謂之性,自存諸人言之謂之心。」「在天為命,在義為理,在人為性,主於身為心,其實一也。」朱熹則謂:「靈處只是心,不是性。」此乃宋儒講心的本體問題之簡要,大體言之,各家宗旨亦不外是。
以上所言,只是一點簡單的偏見,很希望大家對此一世界人類的根本問題,多加注意,多加研究,免使世界文化只是在「形器世界」與「物質世界」一方面發展,而陷人類於「全盤物化」,則幸甚矣!
九 聖人之養心大義
不見可欲,則心不亂;
無欲則靜,靜則明。
天地以人為主宰,人以心為主宰。天地以人而神,人以心而神。舍此心,宇宙便無著落處。天地之所以為天地,以其有人也;人之所以為人者,以其有心也。心之偉大可以無限,故人之偉大亦可以無限。人慾使其偉大而至於無限,便須存此心而勿失。朱子曰:「凡人之心,不存則亡,而無不存不亡之事。一息之頃,不加提省之功,則淪亡而不自覺。」此人心知所以貴乎宜存養也。存養此心,也就是安排此心,必須先能有個安排,才能安排我這個人生,安排我這個世界,如此,則自有「日暖風和草自幽」與「萬頃波中得自由」的境界,才能有「浴乎沂,風乎舞雩」的心靈上的灑脫。不然,便會「雲月相同,溪山各異」,而「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矣!
養心莫善於寡慾。老子曰:「不見可欲,則心不亂。」遣其欲則心靜,澄其心則神清,虛其心則神寧。心之所以不能靈明者,以欲擾之耳。故孟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慾。其為人也多欲,雖有存焉者寡矣。其為人也寡慾,雖有不存焉者寡矣。」寡之而至於無,則「本心」自見。《周子通書》曰:「無欲則靜,靜則明。」明則自可徹見其「本心」。故孟子又戒人以「毋失其本心」,「毋失其赤子之心」。 「本心」失,則雖有人之形,而不可謂之人矣。宋儒常以「去人慾,存天理」教人,蓋吾心中之「人慾淨盡」,則吾心中亦純是一片「天理流行」。故所謂「存心」,只是存這個天理;所謂「養心」,只是養這個天理;除天理外,別無可存養者。天理只是一「仁」之流行,故曰「以仁存心」。仁不足恃,則以禮范之,故曰「以禮存心」。仁為體而禮為用,禮所以輔仁也,實則只是一個字!
養心莫善於存仁。孟子曰:「以仁存心,以禮存心。」又曰:「仁,人心也;義,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天地只是一「仁」之流行,人本天心以為人心,故曰「仁,人心也」。仁不足恃,則以義制之,故曰「義,人路也」。仁為體而義為用,義所以輔仁也,實則只是一個字。夫心放於名,則名心生;心放於利,則利心生;心放於我,則我心生;心放於私,則私心生;心放於物,則物心生;心放於禽獸,則禽獸之心生。故曰:「心不可放,放則求之。」聖賢學問,徹頭徹尾,只是「求放心」三字。後世賢哲教人,又有以「收放心」為言者。求者,求其已放之心,使復其「本心」;收者,收其已放之心,使復其「本心」。言收者,旨在人更易明白耳。「本心」即天心,即道心,即人心,亦即良心,即仁心,即赤子之心,名雖異,實則心只是一心耳。
養心莫善於無私。舉凡私意、私見、私利、私圖,均私也,心才一私,便非其 「本心」矣。胡敬齋謂:「心才私,便是放,不必逐物馳騖,然後為私。心一放,便是私,不待縱情肆欲,然後為私。這裡最難,所以古人戰戰兢兢。」人心本靜,一放於欲則動於欲,動則不得其靜矣;人心本明,一放於物則蔽於物,蔽則不得其明矣;人心本淨,一放於塵則染於塵,染則不得其淨矣。凡有失於「本心」者,便陷於私矣。關尹子曰:「利害心愈明,則親不睦;賢愚心愈明,則友不交;是非心愈明,則事不成;好醜心愈明,則物不契,是以聖人渾之。」此之所謂明者,在用私智以使之所見愈明也,故聖人渾之而使同然於「本心」,則私心去矣。歸有光謂:「翳去而目明,垢去而鑒明,私去而心明,心明而道在是矣。」此養心之大本也。
養心莫善於不動心。孟子垂「不動心」之教,養心之本也。不為富貴動其心,不為名利動其心,不為貧賤動其心,不為生死動其心。不動則靜,靜則定,定則安,安則得矣。孟子曰:「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其所以能不淫不移不屈者,以其心不為所動也。陽明有曰:「躁於其心者其動妄,盪於其心者其視浮,歉於其心者其氣餒,忽於其心者其貌惰,傲於其心者其色矜。五者心之不存也,不存也者,不學也。」躁、盪、歉、忽、傲五者,動於其心也,欲其不動,學而存養之而已。陽明繼之又曰:「是故心端則體正,心敬則容肅,心平則氣舒,心專則視審,心通故峙而理,心純故讓而恪,心宏故勝而不張,負而不弛。七者備而君子之德成。」端、敬、平、專、通、純、宏七者,學而存養有以致之也。致之於心,則見之於行,而成之於德,此皆不動心之效也。高攀龍謂:「動心最可恥。心最貴也,物最賤也,奈何貴為賤役。」故陽明入贛,即知其必立事功,季本問之,則曰「吾觸之不動矣」。
養心莫善於慎獨。《大學》兩言「君子必慎其獨」,子思於《中庸》首章即以 「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為教。是以葉適謂「慎獨為立德之方」,亦為「入聖之門」。故呂坤認為:「無屋漏功夫,做不得宇宙事業。」方學漸曾詳言其功夫云:「慎獨者,聖學之要。當其燕居獨處之時,內觀本體,湛然惺然,此天理也。存理而欲自退,是第一著功夫。內觀此中稍有染著,此人慾也。檢察慾念,從何起根,掃而去之,復見本體,遏欲以存理,是第二著功夫。兩者交修,乃慎獨全功。」欲慎獨,則省察功夫最為要緊,才覺私意起,便克去遏絕之,則自純於天理矣。楊椒山云:「心為人一身之主,如樹之根,如果之蒂,最不可先壞了心。心裡若存天理,存公道,行出來便都是好事,便是君子這邊的人;心裡若存的是人慾,是私意,雖欲行好事,也常有始無終,雖欲外面做好人,也曾被人看破。如根衰則樹枯,蒂壞則果落,故人切休把心壞了。」先立乎心意之微,這是慎獨之直捷法門。
養心莫善於克念。「聖罔念則作狂,狂克念則作聖。」吾人於日用常行中,宜隨時省察,隨時覺照,每於念頭起處,即內觀其為善惡是非、人慾天理,一有不正,即勇猛克去,力去此心中賊,務使歸於正念,念念皆正,則心中純是一片天理流行矣。第二步便為止念功夫,務使此「真心」湛寂,一念不生,方為上著,即所謂「無念境地」也。昔王陽明謂:「去山中賊易,去心中賊難。」佛家有「心為賊王」之語,欲克去此為心中賊之一切惡念、邪念、雜念,此則即用曾子之三省功夫,猶恐難濟,而宜於十二時中,片時亦不可放過。久久純熟,則自易辦矣。楊椒山謂:「念頭一起,則自思這是好念是惡念?若是好念,便擴充起來,必見之行。若是惡念,便禁止勿思。方行一事,即思此事合天理不合天理?若是合天理便行,若是不合天理,便止而勿行,不可有絲毫違天害理之事。」合天理即是正念,即當存之;不合天理便是邪念,即當克之。此克念入聖之下手法也。
養心莫善於正心。《大學》曰:「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又言修身在正其心……心住於心位而不住於外物,心住於天理而不住於人慾,純是一善之流行,一仁之流行,一道之流行,則不待正而自正矣。心在於忿懷、恐懼、好樂,以至於富貴、功名、利祿,則已外乎其位,而不得其善,不得其仁,不得其天理,而心亦不可得其正矣。天下之大根本,人心而已。時時提撕此人心,舍其不善而著其善,舍其不仁而著其仁,舍其人慾而著其天理。斯亦所以正其心之要道也。王心敬曾云:「小心而不流於懼,靜心而不流於虛,空心而不流於寂,勤心而不流於急,仁心而不流於姑息,勇心而不流於剛暴,希聖希賢之心,而不入於好高喜勝,志在人上,則可與言操心矣。」過猶不及,不及固不得其正,過亦不得其正,故宜時時操持提撕以養其正,方可入道。故李顓謂:「天下大根本,人心而已。大肯繁,提醒天下之人心而已。」
孟子有言曰:「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者,猶其有四體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養心之要,亦即是在養此仁義禮智之心,擴而充之,則其用不可勝窮矣,豈只遠離乎欲心而復其人心而已哉!古聖《心法》有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放其人心,充其極也,則易下流於禽獸之心;著其道心,充其極也,則自可上齊於天地之心。二者全是一大心靈之充實,一大性情之流行,而又全賴吾人之善去、善存、善絕、善養也。故曰:君子之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
王陽明有云:「人者,天地萬物之心也;心者,天地萬物之主也。」吾人如能隨時覺照此心,省察此心,操持此心,存養此心,則不但吾人自有個主宰,天地亦自有個主宰。主宰立,則一切不立而自立矣。故漢密爾頓謂:「世界上最偉大者莫如人,人身中最偉大者莫如心。」心能創造一切,亦能毀滅一切,能使吾人上入天堂,亦能使吾人下墮地獄,能不慎乎?人心一善,萬善即隨之而生;人心一惡,萬惡亦隨之而生。善惡之行,始於一心。心靈一聖潔,則其人生即為聖潔之人生;心靈一惡濁,則其人生即為惡濁之人生。心靈一高明,則其人生即為高明之人生;心靈一卑鄙,則其人生即為卑鄙之人生。惟人心本善,本聖潔高明,而有不善、不聖潔高明者,情慾動之,習染牽之,因而自失其本來心也。故佛家常謂: 「即心即佛」,「自心即佛」。是故心在聖賢豪傑,即為聖賢豪傑;心在盜賊小人,即為盜賊小人。欲為何如人,全在自為之而已。是以莎士比亞說:「使心地清淨而偉大高明,乃青年人最大之誥命。」培根亦說:「深究自己的心,而後發覺一切奇蹟在你自己。」此心之在吾身,猶如太陽之在天地。在內善養我聖潔無疵之心靈,在外自會發出閃爍無比的光明!
心有一切有,心無一切無,一切惟心造,無心萬物無。陽明心教有四句偈云:「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復謂此四句宗旨,是澈上澈下語,中人上下,無不接著。自初學以至聖人,只此功夫,以此自修,直躋聖位,以此接人,更無差失。此在錢德洪認為無可移易者,惟王龍溪則謂之為「權法」,體用顯微,只是一機,心意知物,只是一事。陽明另有本體說,即「心是無善無惡之心,意是無善無惡之意,知是無善無惡之知,物是無善無惡之物。」四有教所以為中根以下人立教,四無教才是為上根人立教,即本體即功夫,頓超而直入。中根以下,須用為善去惡功夫,即功夫即本體,循序而上達。二者皆所以接人入聖之功也,而均主在一心。故余於上云:心有一切有,心無一切無,一切惟心造,無心萬物無。我無心於一切,復不讓一切入吾心,則一切其可奈我何?無心之心,常能自做主宰。韋應物詩云:「兵衛森畫戟,宴寢凝清香。海上風雨至,逍遙池閣涼。」在這種肅穆清華的氣象里,純粹是淡,純粹是雅,純粹是一心自做主宰。能一心自做主宰,則自有陶淵明所謂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之超然境界矣。故古德謂:「我自無心於萬物,萬物何妨常圍繞。」老子曰:「聖人無常心,以百姓之心為心。」無常心,則自無心矣,無心則可以入道,故養心之上者,以養其無有之心為了義。惟佛家則又謂:「莫謂無心即是道,無心猶隔一重關。」此則更上一乘矣。
十 聖賢豪傑之真性情
於真性情中,方可見真豪傑;
於真性情中,方可見真聖人。
一個人越是偉大,越是神聖,越是有真性情;越是渺小,越是醜惡,越是無真性情。「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之偈,可以說即是講一個人的皎潔而無瑕,純白而不染的真性情。有了真性情,才有真心意。分開來講,就是說一個人,性要是真性,情要是真情,心要是真心,意要是真意。一般人常講至性至情,常講誠心誠意,就是指的這個「真」字。這四者是人之所以為人的無窮無限的內在潛能潛力之活源泉,它是神奇而莫可測,玄妙而莫可擬的。保而存之,擴而充之,則其大可參天地而贊化育;暴而棄之,染而污之,則其小可同禽獸而墮地獄。佛家講明心見性,儒家講正心率性,盡心盡性,講誠心誠意,道家講煉心煉性、煉情煉意,俱要不外求得其:性是本來性,情是本來情,心是本來心,意是本來意。儒家常講本心、本意、本性,道家常講元性、元神、元然,總在教人不動於物、不動於欲、不動於塵識,而返得其先天本來面目而已!古人說:「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才子定風流。」這本色,這風流,也不過是指一個人的本來面目而已。本來如是即如是,先天如是即如是,則自然「人慾淨盡」,而亦自然「天理流行」矣。一個人的「內在」,如純是一片天理,純是一片天機,純是一片天趣,純是一片天韻。雖未至於聖,吾必謂之聖矣;雖未至於神,吾必謂之神矣。
我們應當知道,任何一個人其本身都有著種種「內在」的潛能潛力,這種潛力,哪怕是一點點,只要能喚起,便可做出驚天動地的偉大神奇事業來。平庸人並不是本來平庸,只是潛力未喚醒,未運用而已。這種巨量的潛力,我們稱之為 「神力」,亦可說即是「生命力」。英雄豪傑只是將這種經常在酣睡著的「神力」 喚將出來而已。此一「神力」完全是「內發」的,不過,一種是由自發的內發,一種由外爍的內發。這種「神力」,亦可說是「神性」,也可以說是一種至性至情之力,人皆有之。故英雄本來即是英雄,聖人本來即是聖人,他們之所以成功,只是將這種本來具有的英雄性或聖人性喚起,使之「內發」而已。反之,凡夫與眾生,同樣亦本來是英雄,本來是聖人,他們之所以不成功,只是他們未能將這本來具有的英雄性與聖人性喚起,使之「內發」而已。馬爾騰說:「假使我們明白了在我們生命中間,原是鎖藏著巨量的能力的,則一個無用的懦夫,在遭遇火警或別的變禍時,能夠於一瞬之間,突然變成一個英雄的這種事實,就不足為奇不難索解了。因為英雄一向是英雄,變禍不過將這英雄顯示出來而已。」這是很可以說明我們所強調的「人人皆是英雄,人人皆是聖人」的道理,不是徒用以鼓勵人向善向上,鼓勵人培養一種真性情的美德,而是具有真理存焉的。
這也說明了孟子所說的「人性善」,是一個真理。因為人性本善,所以儒家的「率性盡性」,即可至聖,佛家的「明心見性」,即可成佛,才落地生根,才合於真理。我們講英雄豪傑要徹見真性情,與孟子所說的「無失其本心」、「無失赤子之心」,及佛家所說的「徹見本來面目,立地成佛」,也是一個道理。道家最重人之「先天」,而不重「後天」,不言入聖,而將「成仙」之事,說舉為「登真」,將 「修仙」之事,說舉為「修真」,又恆言「歸真返璞」、「返本還元」,也即是這個道理。總不外教人返還人之先天,徹見人之真性情,徹見人之本來面目而已。禪宗教人一個最簡要的大原則,就是:「不立文字,明心見性,立地成佛。」其所謂明者,即明此「本心」、「真心」;其所謂見者,即是見此「本性」、「真性」。除此便無餘事矣!其一切大機大鋒、大體大用、大徹大悟,總是在尋這個,悟這個,了這個。而歷史上禪宗大德中,多大豪傑,亦即是他們能在此一根本處參究,在此一根本處做人。實在,天地間與人性中,只是一善之流行,亦可以說,只是一真之流行,因而並可以得到一美之流行。
西方學人馬爾騰有一段話,正可說明這一點,他說:「假使一個人,能夠同他內在的神性,那永不死亡、永不疾病、永不犯罪的神性維持和諧,他即能得到最大的生命效率、最高的人生造就與幸福。」這不是與我們聖人教人的道理是一樣嗎?他又說:「在一個人感覺到在自己的生命中,是含著真實、公義的『大道時,他會明白,即使全世界都要反對他,他還是要勝利。自反而不縮,雖千萬人,吾往矣!」「林肯之所以成為偉大,理由正在於此。林肯之偉大,不在於他頭腦的了不得,而在於他血肉之軀的後面的『大道』。使林肯成為偉大的,是在他生命中發動出的真實與公義。」這不是與三家聖人的說法是大同嗎?所以一個人只要能剷除人慾,不為外物所擾,不為外誘所動,不為外塵所惑,而保全其生命內在本自具有的「真美善」之神性潛力,擴充之,發揚光大之,則自產生無限的偉大力量,可以撐持天地彌綸宇宙而有餘了。
朱子說:「君子所性,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能得其本性真性,有何可加可損之有。」朱又說:「因其良心發現之微,猛省提撕,使心不昧,則是做功夫的本領。本領既立,自然不學而上達矣。若不察良心發見處,渺渺茫茫,終無下手處也。」這良心發現處,即是上面所說的內在的本來,即善的真性情流露處。這猛省提撕,也就是上面所說的喚起純是一善流行的真性情的潛能潛力之意。能喚起而擴充之,即是先聖所說的「盡性」功夫。故《中庸》曰:「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在這裡,由盡我之性,以至盡人之性,盡物之性,層層擴充,層層提高。在這裡,並可看出 「物我一體」與「天人一體」的修法,只是在「盡其性」一語。盡其性之真,即能盡天地萬物人我之真;盡其性之善,即能盡天地萬物人我之善;盡其性之美,即能盡天地萬物人我之美。這一切,只歸於一潛德之至誠。以此存諸己的潛德之誠,擴而充之即能盡其性;推而及於人,即能盡人之性;推而及於物,即能盡物之性;推而及於天地,即能盡天地之性。如是,則我便同於天地,天地亦無殊於我。我中有天地之性在,天地中有我之性在,故只是盡我之性,即可以贊天地之化育而與天地參矣。故孟子曰:「仲尼,天地也。」能乎此,不但仲尼天地也,凡人亦可皆天地也,這全是顯見聖賢豪傑之真性情處。所謂至誠,亦只不過是言聖人之潛德之至真至實處,至美至善處,無以復加處。人得之於天者,本來如是,復去其人慾之私,使無動於中,再擴而充之,使同於天地,而復還之天地,自然與天地同化,與天地同在,又有何加焉!
真性情的培養,不但可以提高人的品德與人格,而且可以增益人的至真至美至善的精神境界,與充實人類歷史文化的真價值。《中庸》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性者,情之體也;情者,性之動也。性不動而藏於內即為性,性發而顯於外即為情,情惑於外物而離其性之真即為欲。《中庸》曰: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朱子注云:「喜怒哀樂,情也,其未發則性也。無所偏倚,故謂之中,發皆中節,情之正也。無所乖戾,故謂之和。」性體本善,故率其性而行即謂之道。發而中節則其情正,亦即情之真也。此種真情感,在《中庸》稱之為「和」。下文又直謂「中」為天下之大本,「和」為天下之達道。這即是說,真性情即為天下之大本與達道。本此真性情,推而極之,擴而充之,則可得到天地位、萬物育的大功用。「蓋天地萬物,本我一體。吾之心正,則天地之心亦正矣。吾之氣順,則天地之氣亦順矣。故其效驗至於此,此學問之極功,聖人之能事,初非有待於外。」在這裡,可以看出我們為何要提出培養人的真性情之大本大根處。
情一至於欲,便非正非真非善矣,須痛切斬斷之。故孔子曰:「發乎情,止乎禮。」止乎禮者,求其中節也。人不可無情,無情則無以見「性」,亦無以見「人」。人性人情,即人之所以為人之顯見處。人慾可以滅,而且必須滅;人情則反是,不但不可以滅,而且必須存。由世俗罵人,當謂這個人無人性,無人情,又謂無情無義,即可概見一般。我們別開世俗與人世之儒家思想不談,即講出世之佛家思想,亦從不忽視這個「有情世界」,而且亦極其重視「情」!他們主張「覺迷情」,情大迷則大痴,迷不得其正,痴亦不得正,故必求大徹大悟以覺之,使歸於大覺正覺。夫性者,情之體也;情者,性之用也。情緣性生,性緣情見,舍情便無以見性。人而無性情,其可得謂之人乎?性情之流露,尤貴其為真性情,稍一涉假,或一有所為,便流為偽君子矣,偽君子不如真小人,為害甚大。故吾常言:惟有於真性情中,方可見真豪傑;於真性情中,方可見真聖人。同時,在朋友間,惟有於真性情中,方可見真友誼;在男女間,惟有於真性情中,方可見真愛情。處順境時,惟有於真性情中,方可見真氣象;處困境時,惟有於真性情中,方可見真骨格。一個人,要完成其一個真我,顯現其一個真我,惟有自生至死,保全這一份與生俱來的真性情,方可與天地同流,與宇宙同存!因此不但能全我之真,抑且能全天地之真。最後,並能以得之於天地者,仍還之於天地。如是,則凡有天地在,自即有我在矣!
十一 養浩然之氣的根本功夫
治怒惟忍,治剛惟至柔,
養氣功夫是一種人生藝術。
天地只是一氣流行,吾人亦只是一氣流行。自古聖賢豪傑,其所致力而不可一日或怠或忽者,只是一個養氣功夫。養氣功夫大一分,其成就便大一分;養氣功夫高一分,其成就便高一分。人人均得有一分天地之氣,善養者,則日進而合之;不善養者,則日退而失之。人人身中均有一分天賦之浩氣與天賦之正氣,聖賢豪傑不多一分,凡俗庸流不少一分。如能善自保有之,培養之,則個個都是聖賢豪傑。是故養吾本有之浩氣,以應天地之浩氣,則吾可與天地同其博大;養吾本有之正氣,以合天地之正氣,則吾可與天地同其高明。
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又答「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毋是,餒也。是集義所生,非義襲而取之也。」以直配義與道,是為孟子養氣之三大綱領。其效果則至大至剛,而可塞於天地之間,即是可與天地之浩氣同流矣。孫中山先生有言曰:「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何謂正氣?若仿孟子之言則可以曰: 「其為氣也,至中至正,以善養而無害,則充於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仁與道,毋是,餒也。是集仁所生,非仁襲而取之也。」蓋充於天地之間者,只是一善之流行;天地之大德,只是一仁之流行。以直與義養,則得乎至大至剛;以善與仁義,則得乎至中至正。「道」,則均為其總綱。故養其浩氣則博大,養其正氣則高明。博大高明,天地之德,亦聖人之德也。
上面我們將浩氣與正氣並提,一特顯其大,一特顯其純,惟此乃係一個嚴格之辨分。籠統一點可以說:浩氣即正氣,正氣即浩氣。文天祥即做如此體認。他的《正氣歌》有云:「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他認為一個人的氣節之建立,系根於正氣而來。所以緊接著舉出許多歷史事實曰:「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跟著他又說明這個正氣的功用,不全在此時窮乃見之氣節。其言曰:「是氣所磅礴,驚烈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三綱實系命,道義為之根。」這最後仍與孟子所說培養浩然之氣的根本,在配道與義相同。不過我們要說明的是,一個能善養其浩然之氣與正氣的人,一定有氣節。而歷史上有氣節的人,不定全是具有天地浩然之氣與正氣的。古人說:「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慷慨赴死,乃屬氣之所激盪而生,而從容就義,則全要能認得「直」與 「是」,然後配仁集義與道所生。這裡就全要看眼孔,看認識,看了悟,也可看懷抱,看風度,看氣概,不純是一個憑其氣之所至,橫心一死以立節的事了。此所以歷史上政客官僚多,奴才走狗多,而真正偉大的政治家與偉大的英雄人物少,即在此也。
由上我們可以知道,養氣功夫的不二法門:第一就是要認得個曲直,也就是認得個是非;而以「直」養之,以「是」養之。第二就是明辨個善惡,也就是明辨個義利;而以「善」養之,以「義」養之。第三就是配仁與道,仁為天地之大德,而道為天地之大本,大德備,大本立,自可與天地同流矣。三者具,則自可做到曾子引孔子所說的:「自反而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不縮,雖千萬人,吾往矣!」這境界原是指的「大勇」者的境界,然由此中可見英雄氣概,也可見聖人氣象。同時,也可以做到孟子所說的「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 的大丈夫境界,與「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的聖人境界。行一不義而得天下不為,行一不義而得富貴功名爵位,豈肯為乎?今者,曲直之心亡,是非之心亡,善惡之心亡,義利之心亡,仁心與道心更亡;如是而欲求人之浩氣正氣充於天地,求聖賢豪傑充於人間,豈可得乎?
吾人慾經營一種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事業,則胸懷間不可不有一種浩然無比的氣量:蓋欲成人之所不能成,必先能任人之所不能任,為人之所不能為,忍人之所不能忍,容人之所不能容,方克有濟。而此四者之能否做到,又視其養氣之功夫如何以為斷。事業之大小成敗,「氣」實為其主要因素之一。故孔子垂 「戒氣」之訓,子華子有「正氣之在人也,上下灌注,如環之無端,莫知其紀極也,不可以為量也。是能使其神之所澤,鬱郁勃勃而不可屈,是能使其神之所宅,定固靜專而不可撓」之論。鬼谷子有「欲多則心散,心散則志衰,志衰則思不達也;故心氣一則欲不徨,欲不徨則志意不衰,志意不衰則思理達矣。理達則和通,和通則亂氣不煩於心中,故內以養氣,外以知人」的論養氣之術之至論,亦即孔子所謂「無欲則剛」,孟子所謂「配義與道」也。細察古今來成大事立大業的人物,莫不得助於養氣功夫,即是莫不有一種超人的氣魄,並能存養其天地之正氣。
老子曰:「專氣致柔。」此四字為道家養氣之要。孟子只戒暴其氣,道家則戒怒氣,戒剛氣,戒忿氣,戒戾氣,戒燥氣,戒煩氣,戒浮氣,戒驕氣,總以養得一團心平氣和為上。晃文元說:「不怕忿生,卻貴懲速,懲勝忿平,轉禍為福。氣欲柔不欲強,欲順不欲逆,欲平不欲亂,欲聚不欲散。故道家最忌嗔。嗔一發,則氣強而不柔,逆而不忿,亂而不平,散而不聚矣。」許魯齋說:「喜怒哀怒愛惡欲,一有動於心,則氣不平,氣不平則多失。七者之中,惟怒為難治,又偏招患難。須於盛怒時,堅忍不動,候心氣平時,審而應之,庶幾無失。」治此諸氣,惟一理字。以理養心則心正,以理養氣則氣正。羅澤南說:「人之於氣,惟時以理御之,則可成德義之勇,足以勝天下之大任。否則,為客氣,為暴氣,為戾氣。如無羈之馬,無勒之牛,奔放觸斗而不可制。天地以氣壞事者最多,匪氣之害,由無義理制之故也。」陳白沙說:「七情之發,惟怒為劇。眾怒之加,惟忍為是。如其不忍,傾敗立至。」孟子嘗垂「不動心」之戒,先父瑤階公則恆以「不動氣」為戒。不動氣之要,貴乎「忍氣」。曾國藩《戒子弟書》有云:「橫逆之來,當再三隱忍,勿與計較,吾近來在外,於忍氣二字,加倍用功。」忍氣乃當時之養,若於平時,無所加「忍字訣」時,則宜用「收斂訣」,即所謂不動氣也。曾國藩謂:「心以收斂而細,氣以收斂而靜,於身於家皆有益。」治浮氣,惟在懲忿;治怒氣,惟在忍性;治剛氣,惟在致柔;治戾氣,惟在窒慾;治燥氣,惟在收斂;治驕氣,惟在謙沖;治煩氣,惟在恬靜,凡此皆為人處世養氣之要道也。
總之,養氣功夫,是一種人生藝術,是一種英雄藝術,也是一種聖賢藝術。禽獸只有一種天賦之氣,而無涵養之氣,得一分只是一分,不能有所增長,故不能有所變化,有所超越。人則反是,人除了天賦之氣外,尚有涵養之氣,尚可增益其氣質,變化其氣質,盜天地之氣,奪天地之氣,合天地之氣。故得一分不只是一分,而可增益至無窮無限,故能出乎其類,而拔乎其萃。超凡入聖,超聖入神,超神入化三步功夫,全賴以養氣為其初基,此實一切根本之根本,而不可或忽者也。
十二 英雄氣概
惟有培養一種出塵拔俗超世絕眾的氣概,
才能完成一個出塵拔俗超世絕眾的英雄。
一個人總要養成一種氣概,非常人則尤應養成一種非常氣概。無英雄氣概,絕不能創英雄事業;無聖人氣概,絕不能創聖人事業。君子上達,小人下流。期於上達者,總常作高世絕俗、超塵出眾想,所以易見氣概;安靜於下流者,總只作隨波逐流、俯仰由人想,所以無可見氣概。諺謂:「氣概只許英雄有,凡庸不予半毫分。」故舉世滔滔者,只見生命之蠕動,絕不可見氣概之流行。氣概是一種天機的放射和一種抱負的流露,內蘊有無限的生命力與無限的精神力,否則便流於自大與自誇。自大狂與自誇狂,則凡小人皆能之,一見即知其非氣概也。我們常於一個人中,可以想見其氣概;亦可於一種氣概中,想見其人。故惟有培養一種出塵拔俗、超世絕眾、不同凡響的氣概,才能完成一個出塵拔俗、超世絕眾、不同凡響的英雄!
耶穌總自認其為上帝的獨生子,上帝命其來為人類贖罪,來救人類。其生命為獨一無二,其使命亦為獨一無二。這是耶穌的氣概。「沃德斯城之魔鬼,多如屋上之瓦,吾必前往。」這是馬丁 ·路德的氣概。
桓魋欲害孔子,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當畏於國,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這是孔子的氣概。
孟子答公孫丑問「夫子惡乎長」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又答景春曰:「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告充虞曰: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由周以來,七百有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又嘗語人曰:「豪傑之士,雖無文王而猶興。」在這裡,全可見孟子的氣概。此種浩然之志養、浩然之氣概,至大至剛之自尊與白信,雖千百世之後,聞之而猶可使人毅然興起,卓然自立也。
曾子曰:「晉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何謙哉?」這是曾子的氣概。一仁可以敵晉楚一國之富,一義可抗天子王侯之爵。彼所尊者在彼,我所尊者在此;彼所成者在彼,我所成者在此。彼何所恃而慢我,我又何所慷而畏彼哉!賤王侯而輕爵祿,君子自有所重,在這裡可見道德仁義之大實質,可見曾子生命之大光輝!程明道有詩云:「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英雄!」夫英雄豪傑之士,不純在富貴功名中見,市井貧賤中,山岩隱士中,只須自有所得,便無住而不是英雄豪傑也。故放翁詩云:「志士棲山恨不深,人知已是負初衷。不須更說嚴光輩,直自巢由錯到今!」良以在哲人、隱士胸中,別有天地,別有世界,無須人知也。
「萬世而後,遇一解者,猶旦暮遇之也。」這是莊周著《莊子》時的氣概。「藏之名山,傳之其人。」這是司馬遷著《史記》時的氣概。「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這是孔子作《春秋》時的氣概。片言高萬世,一字足千秋。一個文人而沒有大氣概,不自知其所重所貴,則惟有自見賤於人,而見役於世也。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這是范仲淹的氣概。他自為秀才時即以天下為己任,故終能任人之所不能任,而成人之所不能成。
「只手攀南斗,翻身倚北辰。舉頭天外望,無我這般人。」「東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西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南海北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上,有聖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下,有聖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這是陸象山的氣概。一個思想家也就不能不有這種承擔,不能不有這種氣概。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這是陳子昂的氣概,也是一個獨往獨來於天地間的詩人的氣概。
「眾生無邊誓願渡,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 這是禪宗六祖慧能的氣概。做宗教領袖,不能不有這種氣概。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這是地藏王菩薩的氣概。「丈夫自有沖天志,不向如來行處行。」這是禪宗大德的氣概。
以上無不可由其人中想見其氣概,並由其氣概想見其人。若夫英雄豪傑之士,亦莫不然!如漢高祖初見秦始皇曰:「大丈夫,當如是也。」楚項王見之曰: 「彼可取而代也。」曹操自謂其平生曰:「寧使我負天下人,不使天下人負我。」又與劉備品評天下豪傑曰:「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以及文天祥之「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這些,無不是只由一語二語中見氣概,由氣概中想見其為人,而至今仍虎虎有生氣也。
以是,我們做人,總要先涵融一種清剛浩大的氣概,而以全力去完成這一種氣概。其為象也,或為泰山岩岩,或如平蕪千里,或如長江滾滾,或如汪洋萬頃,均無不可。總要使萬世之後,聞其風者,無不翕然景從,不但可廉頑立懦,且可死生者於凡世,而活死者於九泉。必如此,方可無愧於天地父母也。
做英雄豪傑,總須有一種「當今天下,捨我其誰」的氣概,有一種「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的氣概,有一種「人言不足恤,天地不足畏,祖宗不足法,是非不足憑,成敗不足惜,死生不足計」的氣概。目標確定之後,有如高山飛瀑,不至不止之勢,方可言舉天下事!這種超天地蓋古今的氣概之養成,首須有大透悟,次須有大功力,再加以孕育涵存於胸中的浩然之氣做基礎,才能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沖天!
十三 英雄氣度
氣度蓋人,方能容人;
氣度蓋物,方能容物;
氣度蓋世,方能容世;
氣度蓋天地,方能容天地。
大凡善養其浩然之氣者,自有其浩然之氣象、浩然之氣度、浩然之氣魄、浩然之氣節。氣象大者,氣度自大,氣度大者,氣魄自宏,三者均可於氣度中見。氣節於下文中言之,本文先談氣度。聖人只談氣象,舉上自兼下。帝王領袖、英雄豪傑之士,則須先談氣度與氣魄,成下可及上。看聖人宜看氣象,此屬上乘功夫。凡具有天地氣象者,即是聖人氣象,難養難成,故聖人不世出。看英雄豪傑,看帝王領袖,宜看氣魄,看氣度,此屬中下二乘功夫,易養易至,故舉世滔滔者皆是也。
一個人,容不得人,容不得物,容不得世,豈能開物成務,創業垂統,而此能容之量,便是所謂氣度。氣度蓋人,方能容人;氣度蓋物,方能容物;氣度蓋世,方能容世;氣度蓋天地,方能容天地。與人為善,取人為善,用人成事,用世立功,有容方乃有濟,這容量就在氣度。氣度大者容量大,而所成亦大;氣度小者容量小,而所成亦小。以所容者大,則為用者亦大;所容者小,則為用者亦小也。昔邵康節臨死,張兩手示伊川曰:「面前路窄,須令放寬。路徑窄,則自無著身處,況能使人行乎?」學人示學人以學術界事,猶復如是,況英雄豪傑之以用人用世為業者乎?能容一家人,則一家人為之用;能容一黨人,則一黨人為之用;能容一國人,則一國人為之用;能容天下人,則天下人為之用。以一家人敵天下人,其成敗為何如?可知也。莊子有言:「不同同之之謂大,行不崖異之謂寬。」 如只是同其本同者,行其可行者,則小而窄矣。「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此所以成其大成其悠久。英雄藝術與政治藝術,也就是無私覆載、無私照臨的藝術。
要怎樣才能養成一種偉大無比的氣度,首先就得從學術上養。學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其氣度亦自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能學蓋天地,包舉宇內,豈有不能容人、容物、容世的道理。所學者大,所積者厚,所見者遠,如此自能氣度恢宏,胸懷闊達。其次就是要心中不可只見一個「我」,只存一個「私」。孔子曰: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此四者,孔子深惡痛絕之,以其有礙於氣度恢宏闊達之聖人氣象也。有許多天才領袖,本可成大事立大業,而卒自斬其歷史前途者,即是犯了此「意必固我」四毛病。而英雄人物,每較常人更易犯之。以其胸中總有一個「我」在,因其天秉之稍有異於常人,於是常得我高我大而「自我作聖」 矣。這是有己的毛病。薛文清公云:「人所以千病萬病,只為有己。故計較萬端,惟欲己富,惟欲己貴,惟欲己安,惟欲已樂,惟欲已生,惟欲己壽。而人之貧賤危苦死亡,一切不恤,於是生意不屬,天理滅絕。雖曰有人之形,其實與禽獸無以異!若能克去有己之病,廓然大公,富貴貧賤,安樂壽夭,皆與人共之,則生意貫徹,彼此各得所願,而天理之盛,有不可得而勝用者矣。」能無己無我,則亦自可毋意毋必毋固了。意必固的毛病,就是在有己見。有己見則不是「予智自雄」,就是「愚而好自用」。好自用者常孤,狄德謂:「人不可孤立,孤立則危。」一人孤立一人危,一家孤立一家危,一國孤立一國危。蘇格拉底謂:「真正高明的人,就是能夠借重別人的智慧。」這就是說,你不要自用其智。自用其智,則常多為愚者之智,而非智者之智,故常陷於拙敗而不自知。故老子曰:「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用而用人,不自容而容人,去己以存己,無我以全我,這是一種領袖的藝術。故老子又曰:「聖人無常心,以百姓之心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聖人在天下,歙歙焉,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這是何等氣度?何等氣象?
能容天下人者,自有領袖氣象;能容天地者,自有聖人氣象。無論親疏好惡敵我,無論智愚賢不肖,而我皆能大度以容之,使其有如魚之相忘於江湖,人之相忘於天地,則不欲上人而自上於人矣。何患人之不為我下乎?歙歙忘物我之別,則天下可為一家;競競為爾我之分,則肝膽可為楚越。人如欲為繼往開來之大業,豈可無恢宏闊達、浩然無比之氣度,可以辦到!夫天下之學,非一人之智所能獨和;天下之事,非一人之力所能獨辦;洋海之大,非一川之水所能獨成;山嶽之高,非一丘之土所能獨積。是故「眾則存,獨則亡」,天地有容之量,成大事者,必有大量。故項羽有拔山之力,蓋世之氣,白手起而破強秦,及其與高祖角,終不免失敗者,在其一范增猶不能容,而高祖則能容無數之范增耳。
我常說:大蓋天下然後能容天下,量蓋天下然後能用天下,智蓋天下然能轉天下,氣蓋天下然後能包舉天下。一個人能有如此之氣度,則自與天地同其大矣。氣度二字,亦即世所謂之大量、雅量、容量與氣量。其修養之要法,總要能戒妒戒怨,尤要能恕能忍,則自能包涵寬容而不計較矣。呂坤謂:「學者大病痛,只是氣度小。」英雄豪傑之士則尤然。故陶覺謂:「自古英雄,只為不肯吃虧,害了多少事。」一個人必須有「寧教我容天下人,不可使天下人容我」之識之量,方見得我大。故《論語》垂「犯而不校」之教,《唐書》垂「唾面自乾」之訓,佛垂「忍辱」之義,耶穌亦有「人打我左臉,再以右臉與之」之誥,此均所以養大度之教也。
一個人必須容人之所不能容,忍人之所不能忍,恕人之所不能恕,忘人之所不能忘,方能理人之所不能理,為人之所不能為,成人之所不能成,達人之所不能達。故《書》曰:「有容德乃大。」史搢臣曰:「容得幾個小人,耐得幾樁逆事,過後頗覺心胃開豁,眉目清揚。如人嚼橄欖,當下不無酸澀,然回味時,滿口清涼。」范純仁曰:「吾生平所學,得之『忠恕』二字,一生受用不盡,以至立朝居官,接待僚友,親睦宗族,未嘗須臾離此也。」又戒子弟曰:「人雖至愚,責人則明;雖有聰明,責己則昏。苟能以責人之心責己,恕己之心恕人,不患不至聖賢地位也。」夫容所以養量,忍所以養氣,恕所以養性,忘所以養心。有此四養,而不至於聖賢豪傑地位者未之有也。耿楚侗有云:「俗情濃艷處,淡得下;俗情苦惱處,耐得下;俗情抑鬱處,遣得下;俗情耽溺處,撇得下;俗情勞擾處,閒得下;俗情牽絆處,斬得下;俗情矜張處,抑得下;俗情難忍處,忍得下;俗情難容處,容得下。斯為有超世之量,且有超世之守。胸中不平要鳴,胸中有得要說,即是無量。」一個人如能按此涵養去,豈能無涵蓋超越包舉之量!一個人要能容人,先須立恕德;要能成事,先須立忍德。恕所以養容,忍所以養量。故古哲謂:「必有恕,其乃有容。」《書》謂:「必有忍,其乃有濟。」「恕」 「忍」二字,實為眾妙之門。陶覺有云:「凡大豪傑,必有大氣度。張良圯上之進履,韓信市中出胯下,同一忍也,惟非常人所能。」必能恕人之所不能恕,方能容人之所不能容;必能忍人之不能忍,方能為人之所不為。凡具有大受之才者,必有大受之量。漢高祖之闊達,唐太宗之寬宏,均為有大受之量者也。故王船山論楚漢之爭,百戰百勝之項王終屈於漢高時有云:「成而不傾,敗而不亡,存乎其量之所持而已,智非所及也……漢高一敗於彭城,再敗於滎陽,孤身逃走,而神不怵,故項羽終屈於其難折之鋒。」又繼之曰:「成大業者在量不在智。」馬援答隗囂問光武與高祖事有云:「上(漢光武)才明英略,非人敵也,且開心見誠,無所隱伏,闊達多大節,略與高祖同,經學博覽,政事文辯,前世無比。」囂復問: 「卿謂何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無可無不可。」無可無不可,這是何等大量。又如唐太宗之於魏徵,婁師德之於狄仁傑,及宋王旦之於寇準,無不見其氣量之宏偉,非常人之所可及也。
曾國藩有言:「盛世創業垂統之英雄,以襟懷豁達為第一義。末世扶危救難之英雄,以心力勞苦為第一義。」不豁達難能成其大,不勞苦難能宏其功。呂新吾亦說:「男兒事業,經綸天下,識見要高,規模要大,度量要宏。」而能完成識見與規模者,則惟氣度。故英雄豪傑之士,總應以氣度寬宏為第一義。
十四 聖賢豪傑之氣節
有學養則有品德,
有品德則有人格,
有人格則有氣節。
善吾生者,所以善吾死;善吾死者,亦所以善吾生。一個人當不能以生完成其人生時,便當以死完成其人生。生前並無了了,一死即可使其與天地同不朽者,即在其能以死建立其氣節,完成其人生。惟氣節根於人格,人格根於品德,品德根於學養。所謂學養者,非在一般所謂讀書識字、知識豐富之謂,而是學道明理、養道守義之謂。自古來死節之人,有無足稱者,以其是為人而死也。有萬世不朽者,以其係為義為道為理而死也。司馬遷曰:「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不但普通一般之死如是,即死節之死,亦復如是!此一點,千古來未為人道及,這必須有一個根本認識才是。其能死總較不能死者為佳,故忠臣節士,亦常為人所樂稱也。
老子有言曰:「域中有四大,曰道大,天大,地大,人大。」人能體天地之道以存天地之氣,即可得孟子所謂至大至剛可充塞天地的浩然之氣。是氣也,用於達時,可以經天緯地;用於窮時,可以守死善道。為當其窮時之死,即是一般所謂之氣節或節操。即古人所謂殺身以成仁,捨生以取義,以死衛道,視死如歸之操。故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蓋生死關頭,「道當生則生,道當死則死,眼前只見一道,不見有生死在」。不聞道,生死關頭便無法辨得清。生死關頭無法辨得清,則難免降志辱身,敗名喪節,違道害義以偷生苟活矣!孫中山先生常以「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及「以吾人數十年必死之生命,立國家億萬年不死之根基」,垂訓後人。良以正氣不能養,則邪氣生於心中,節操不能立,則人格坏於利慾。若如是則不為家庭逆子,便為社會害馬,不為國家奸徒,便為人類蟊賊,則禽獸不若,又烏在其為人哉?昔者,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而逃隱,正氣也,亦節操也。讓於舜,舜待堯崩,三年之喪畢,避其子於南河之南,天下之民從之,不得已而受之,正氣也,亦節操也。舜讓天下於禹,禹待舜崩,三年之喪畢,避其子於箕山之陰,天下之民從之,不得已而受,正氣也,亦節操也。桀紂暴虐下民,湯武仗義革命,正氣也,亦節操也。伊尹輔太甲,周公輔成王,諸正氣也。故孟子曰:「非其義也,非其道也,祿以天下,弗顧也;系馬千駟,弗視也。非其義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予人,一介不以取諸人。」昔者比干將死而諫彌忠,伯夷叔齊餓死首陽山而志彌彰。申包胥立秦庭七日夜哭不絕聲以存楚,子路聞衛亂,反救,以斷纓而死節。顏回一簞食,一瓢飲不改其樂,曾子布衣溫袍未得完,糟糠菽藿未得飽,義不合則辭上卿。邢蒯聵之死莊公,王歇之死蓋邑,一以食其祿者死其事,忠臣不事二君,一以生而無義,固不如烹也。平原君之以「貴而為友者,為賤也;富而為友者,為貧也」,而不出魏齊於秦。虞卿捐相印偕魏齊奔大梁,及魏齊因信陵君之「初難見之」而自刎。凡此諸節操也,亦諸正氣也。吾人如能養此正氣,則節操自立,而名亦萬世不朽足為千古法式矣。如以之事上與國則自忠,以之蓄下與民則自仁,以之居官蒞事則自敬,以之臨財接物則自廉,以之交友對人則自信自誠,以之存心養性則自嚴自謹。以之名不苟獲,以之生不苟得,以之死不苟免。如斯,則自精忠貫日月,浩氣塞天地矣,豈僅孟子所謂「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大丈夫而已哉!孔子、釋迦、耶穌集天地正氣之大成者也。集大者成其大,集小者成其小,未有無之於此而能成之於彼者也。故天下可均也,國家可辭也,爵祿可去也,財利可委也,衣食可缺也,頭可殺,可斷,可碎,身可烹、可酯、可脯也,而道義不可絲毫違,不可須臾離也,此之謂古之大人也!
昔屠岸賈與趙盾諸有寵於靈公,及至景公,擅權欲作難,將誅趙氏以弒靈公之罪。韓厥聞而止之不聽,告趙朔,勸趣亡。朔不肯曰:「子必不絕趙祀,朔死不恨。」韓許之稱疾不出,殊賈不請而攻趙氏於下宮,殺趙朔、趙同、趙括、趙嬰齊,皆滅其族。趙朔妻有遺腹,朔客公孫杵臼謂朔客程嬰曰:「胡不死?」程嬰曰: 「朔妻遺腹如舉男,吾奉之以復趙,若女則徐死耳。」後果得男,匿得免於死。公孫杵臼謂嬰曰:「立孤與死節孰難?」程嬰曰:「死易,立孤難。」杵臼曰:「趙氏先君遇子厚,子強為其難者,而吾為其易者。請先死。」於是,取他人嬰兒杵臼負匿山中,嬰告趙氏孤處,賈率師誅公孫杵臼及偽孤。自是賈不復索趙氏孤,嬰便撫孤匿於山中。待其長,卒復趙氏國。是為趙武子。趙武得國,程嬰便辭諸大夫及趙武曰:「昔下宮之難,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趙氏之後,復趙業耳。今志已就,事已成,國已立,仇已復,我將下報趙宣孟與公孫杵臼。」趙武啼泣頓首請止。不聽,遂自殺。此天地之正氣也。可以死而死難,可以無死而死更難。無死而事成功遂位重,又從死之,則更難之又難矣。若程嬰者,可謂知死生之義,得氣節之正矣!可不記乎?
由氣節中可以樹立聖人仁人之風範,故微子去之,箕子為之奴,比干諫而死,孔子稱之為「殷之仁人」。因他能「守死善道」,他們只見一道,不見生死耳。其次,除死生之際可見氣節外,於去就之際,亦可見氣節。故隱士中多高風亮節的人。許由之義不受堯天下,與夷齊之義不食周粟,這是「守身」的氣節。《論語》中長沮、桀溺之流,莫不是守身如玉的隱聖。故孔子遇而嘆之曰:「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這意思是,當今天下滔滔者,皆無異於鳥獸者流,實不可與之同群,吾不與長沮、桀溺之徒偕隱而又有誰可與。其讚美之意,見於言表。蓋當天下無道之際,隱士們的守身亦即其守道之節操也。昔五代道家高士陳圖南先生,高臥華山前,原有志於天下,後感事不可為,乃歸隱華山,曾有詩云:「十年蹤跡走紅塵,回首青山入夢頻。綬紫縱榮爭及睡,朱門雖富不如貧。愁聞劍戟扶危主,悶聽笙歌聒醉人。攜取舊書歸舊隱,野花啼鳥一般春。」及宋太祖平定天下,徵召不應。其後之傳人邵堯夫,亦是一個富貴不能動其心的人。元太祖時道家北七真的邱處機,亦是一個寧為帝王師,而不願為帝王臣的人。又如清初大儒李中孚,當貧病交迫時,康熙曾御駕親幸山西召請,仍不願屈節投向,以求富貴。這些「君子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的人,舉不勝舉,總皆是各人心中有各人心中的天地,各人心中有各人心中的世界。所體會者不同,所了悟者自異。故群能薄天子而不為,視富貴功名如浮雲也。正如明道先生和邵子詩云:「醉里乾坤都寓物,閒來風月更輸誰?檻前流水心同樂,林外青山眼重開。死生有命人何與?消長隨時我不悲!」因知死生有命,故能當生則生,當死則死!因知消長隨時,故能時行則行,時止則止。死生行藏,純是守著一個「道」字,使千萬世之後,聞其風而皆能頑廉懦立,振衰起弊也!
十五 養成頂天立地之人格
一個人必須有氣有骨,才能有品有格;
必須有血有性,才能有德有義。
人之所以為人與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全在人格。高尚完美之人生,便必須有高尚完美之人格。欲做頂天立地之人物,便必須具備有頂天立地之人格。世人恆言人品、品德、品格,俱不外為「人格」之通稱。人必須有德才有品,有品才有格。有了品格,則其人之學養、心懷、操守,與乎道範、神采、風姿,無一不自然流露顯現出來,正所謂有諸內而形諸外也。人必有高尚之道德,才能有高尚之人格;有高尚之人格,才能有高尚之人生。
蘇格拉底說:「人有了人格的自覺,必不甘墮落為禽獸,而品格也必自然提高。」吾人如完成自己的人格,涵養自己的品德,以提高自己的人生境界,便全須於日用常行處用功,語默動靜之間,一點也不能苟且馬虎。叔本華說:「完美的人格,高尚的品德,是從實際生活中鍛煉出來的。」林肯說:「我們要想涵養一種高尚的人格,就應養成一種公正不苟的優良品德。」王爾德亦說:「一個人能以不苟同,不苟為,不苟免來持身處世,才能保持公正完美的人格。」世人常說「名譽為人生第二生命」,嚴格說來,應是「人格為人生第二生命」。因人格系養於內,而名譽系爍於外者也。名譽亦可由欺世盜名而來,而人格則否。求名譽,常易陷於有求人知之病,求人格,則完全是不求人知的事,自我為之,自我養之,而自我成之也。莎士比亞對此有言:「品格是一個人的內在,名譽是一個人的外貌。」華盛頓說:「不論用什麼方法獲得名譽,如果後面沒有品格來挾持,名譽終必消滅。」所以人格實重於名譽。因為人格並不是倚仗官爵與名位而來,它完全是自我生命的升華所產生。一個人儘管是無權無位無錢無勢的一介平民,但只要他的人格偉大,便可駕乎帝王將相之上,駕乎億萬人之上。
一個人做人,首須力求有格有品,人而無格無品,便與禽獸等。陶覺有云: 「人以品為重,若存一點卑污奴隸之心,便非頂天立地漢子。品以行為主,若有一件衾影愧怍之事,即非泰山北斗品格。」祝世祿亦認為:「學者不論造詣,須有鳳凰翔於千仞氣象,方可商求此一大事。」由「頂天立地」可見剛勁虎虎之風,由 「泰山北斗」可見岩岩巍巍之風,由「鳳凰翔於千仞」可見高逸飄舉之風。這就是說,一個人的氣象風姿可由品格而見。故陶覺又謂:「心境如青天白日,立品如光風霽月,這才是儒者氣象。」續謂:「月到梧桐上,風來楊柳邊,大丈夫不可無此襟懷。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大丈夫不可無此氣量。珠藏川自媚,玉韞山含輝,大丈夫不可無此蘊藉。玄酒味方淡,大音聲正希,大丈夫不可無此風致。秋月揚明輝,冬嶺秀孤松,大丈夫不可無此節操。兩儀常在手,萬化不關心,大丈夫不可無此作用。」我們於此中可以想見一個人的人格、人品與風姿、氣象,而又無一不是從日用常行處涵養中來。所以人格的陶熔,並非易事,須隨時省察,隨時檢點,隨時栽培,隨時澆灌,方能完成。
一九四八年夏,余自金陵返邵陽歸省時,先慈周太夫人曾誡吾曰:「汝在外,無論做人做事,總以保得住人格為第一;要保得住人格,則以保得持幾根骨頭不軟為第一。一個人有骨則有氣,有氣則有神,有神則有品,有品則有局有格。做人總要有個格局,聖人有聖人格局,英雄有英雄格局,而總要以骨頭不軟為第一。」香芝則認為:「做人除格局外,尤要有情趣,有風骨,有神品,有氣象。」這些,雖是家常閒談,然確具至理。迄一九五九年秋,聞先慈逝世於故里,每憶斯言,猶悲愧不止也。夫人格之養成,以骨氣為主。骨氣重一分,人格即重一分; 骨氣輕一分,人格即輕一分;全無骨氣者,便即全無人格。此不易之理也。
世有恆言曰:「敦品立德。」欲完成人格,全須在「德」字上做功夫。《中庸》 曰:「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此就其功效而言者。其實不得其位,不得其祿,不得其名,不得其壽,亦無礙於其大德之立。修德全是 「為己」功夫,全在為完成其人格功夫,絕不可有一毫求人知、求功用之意存乎其間。德者,內也非外也;位祿名壽,外也非內也。此只是修德以完成人格之附屬品耳!胡林翼云:「古今成大業之人,必以人才為根本。古今人才之要,必以氣骨為根本。」一個人必須有氣有骨,才能有品有格;必須有血有性,才能有德有義。是故無骨氣之人,非人也;無血性之人,非人也。而骨氣與血性,則為完成人格之基本要素!一切道德行為,必須植基於此,才能見其坦誠,才能見其真率,也才能見其美善!
余於《道學精微論》一書中曾云:「道家修行人,貴空靈不貴塵濁,貴圓融不貴執滯,貴恢宏不貴侷促,貴踐履不貴言說,貴高曠不貴卑謹,貴神韻不貴兀傲,貴飄逸不貴奇崛。修養而至此等境界,自是超軼絕塵,灑脫不凡,有如姑射仙人之冰清玉潔,使人一見,便有『此人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來』之感。苟接其警效,挹其清芬,即可頑梗自化,鄙吝自消,而凡情盡脫矣。雖千載遇之,猶旦暮耳!故學道之士,切宜高自立腳,並須目空千古,大有『雖從人間來,不從人間住』之概量才是。」在這裡,我們不但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品性,看出一個人的人格,也可以看出一個人的風致。人格易養,而風致難成。人格之樹立,可使人見之,即有骨氣嶙峋,萬象森嚴,威不可犯,如對泰山岩岩之感;風致之養成,則可使人見之,即有神氣清澄,沖漠無朕,高不可及,如仰和風慶雲之象。前者得見一大莊嚴相,猶有修持之跡象可見,後者得見一大清明相,純是一片仙風道骨,全是自然而然,毫無跡象可尋矣!修養人格而至此境界,自可風動一世,而感召人於無形之中,使其潛移默化而不自知矣!
人生在世,總應以培養其崇高而偉大的人格,以期至於聖人為第一事,而不可以富貴功名為念。前者屬於道德境界中事,人人可由力行道德而至,可求而得者也;後者屬於事功境界中事,有時會際遇存乎其間,求而不定可得者也,且二者在成就上實無有軒輕。故孟子認禹、稷與顏回同道,亦復同樣偉大。如謂: 「禹、稷當平時,三過其門而不入,孔子賢之。顏子當亂世,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禹、稷、顏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已飢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故聖人之為道,貴修德以俟之。故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而孔子則賢於堯舜,自生民以來所未有也。以孔子之影響及於後世者,大於堯舜也。故吾人應重人格學養之建立,而不以富貴功名為重也。
十六 養成堅忍不拔的毅力
少許的忍耐,其價值勝於大量的智慧。
耐性可以醫治灰心、退心、轉變心,
因而可以樹立恆心。
有了浩然無比的氣度,自然有超群絕類的氣魄,自然有堅忍不拔的毅力。一個人必須有氣度才能容人,有氣魄才能有膽力、有魄力,有勇氣以處理大事。擔當大任,有毅力才能有頑強的意志、果斷的決心、一貫的精神,以處斷大紛大繁,擔當大難大危,而貫徹到底,堅持到底。必如是,才能容人之所不能容,忍人之所不能忍,行人之所不能行,為人之所不能為,才能慮人之所不及慮,憂人之所不及憂,備人之所不及備,事人之所不及事。必如是,才能任人之所不能任,立人之所不能立,成人之所不能成。此之謂大丈夫。一個若沒有魄力,沒有毅力,而只有容人之氣度,則便成了個懦漢,若機運時會給予彼以偶爾之成就,亦與木偶傀儡無以異,一切便失去了自己。古人所謂「無我」者,不是失去了自己,而是真正有了自己。所以我們必須同時養成堅忍不拔之毅力,而毅力之養成,則有賴於學問、思想、意志、知識、眼光、膽力、恆心、勇氣等之素養。做人做事,堅持一貫之精神最難,而此則即基於毅力。故古今來偉大之領袖人物,無不有堅忍不拔之偉大氣魄與毅力者。
毅力之養成,有賴于堅忍、耐性與頑強之意志。堅忍為克服困難危險之第一要素,俾斯麥有言:「對於意志能堅忍而永不屈服的人,沒有所謂失敗。」英諺謂:「處順境時須謹慎,處逆境時須忍耐。」荷諺謂:「少許的忍耐,其價值勝於大量的智力。」惟堅忍略有異於忍耐與容忍,「忍」上加一「堅」字,便有堅持、勇猛、 精進意;故不屈不撓的精神,常由堅忍中來。富蘭克林謂:「有耐性的人,常能得到他所要的一切。」耐性可以醫灰心,醫退心,醫轉變心,因而可以樹立恆心。故勃吉謂:「惡運常由耐性以制勝。」或藉耐性以待時運之來臨,或藉耐性以養自我之實力,或藉耐性以待環境之變遷,或藉耐性以俟機勢之轉換,故屢仆屢起之精神,常由耐性中來。至若頑強之意志,尤為創業立功,克敵制勝之第一要素。兩敵相持,最頑強者成;兩軍相鬥,最頑強者勝。柏拉圖云:「成功的惟一秘訣,在堅持最後一分鐘。」這就是頑強的意志表現。上舉三者,即為養成毅力之三大要素。
拿破崙曾經說過:「達到重要目標有二途徑,即勢力與毅力。勢力只是少數人所有,但堅忍不拔的毅力,則為多數人均可實行。它的沉默的力量,隨著時間發展,而至無可抵抗。」托爾斯泰告訴我們:「當困難到來的時候,有人因之一飛沖天,有人因之倒地不起。」這就要看有沒有屢仆屢起的頑強的毅力,來支持你的奮鬥。故牛頓認為:「許多聰明睿智的人,他們之所以不能成功,實在由於缺乏堅忍的毅力。」是以,我們要想成功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便必須養成一種剛健浩大、堅忍頑強的毅力,做你自身內在的生命力與精神力的支柱。舍此,你一經失敗的打擊,便無力再站得起來!
毅力乃一切偉大成功之最大要素,巴克斯頓說:「我活得愈久,愈相信人與人間、強者與弱者間、偉大與無意義之間的顯著分野是毅力——不可克服的決心,一俟目標確定之後,不成功則成仁。這種素質可以做世間任何可以做的事情,沒有它,便沒有環境、才能和機會以使兩條腿的動物變為人。」堅定不移的決心與堅忍不屈的耐性,為產生剛健的毅力之最大要素。在人生的戰鬥中,毅力能成任何天才所能成的事,而且能成許多天才所不能成的事。你要成大事,立大業,做大人,便必須養成它。毅力是真正的萬能仙丹,有了它,便無事不可為。莎士比亞說:「縱使是一把小斧,多揮動幾下,亦可砍倒最堅硬的橡樹。」又說: 「一種事業,在一經開始之後,非至成功,絕不放棄。」這就是毅力。故《可蘭經》 說:「上帝幫助不屈不撓的人們。」也即是上帝常幫助有毅力的人,使天才、大志與決心混合,再加以毅力作支柱而貫串之,這即是偉人成功的最大秘訣。約翰遜說:「要做偉大事業,不是靠機智和氣運,而是靠毅力。能每天以飽滿精力走三小時不中途中止的人,在七年之內,他便可以走相當地球三周路程。」因為毅力是勇猛心、精進心、恆久心的支柱,沒有它,一切美德便失所依伴了!
人生是一個力的人生,世界是一個力的世界。人生中惟毅力可以樹德業而完事功,惟毅力可以撐天地而格鬼雄。歷史上所有英雄豪傑,全只是一個毅力的充實光輝與運用發揚而已!
十七 集中精力於一點之妙用
可得乾陽潛滋、氣質潛移、
慧悟大開、通神入化之效。
集中精力於一點,為千古來全數偉大人物成功的一個要訣。我們要做天下第一等人,便必須集中全生命中整個精神與心力於一事上。釋迦牟尼佛一生只做一件事,耶穌一生只做一件事,穆罕默德一生也只做一件事,故他們能成為千古以上第一人,萬世以下第一人。他們的成功原則,全在集中精力於一點。
我們做人須做天下第一等人,做事須做天下第一等事,修德須修天下第一等德,立言須立天下第一等言。要能如此,便必須運用這個原則,無論做大事做小事,均莫不然。能集中精力於一點,小事可變成大事。如書畫,在人生中本來只可算是一件小事,然如你能集中生命之精力於此一事上,使其能成為萬古不朽的藝術品,則便是天下第一等大事,而你也就成為天下第一等人。反之,如不能集中精力於一點,則大事亦可變小事。如做帝王,在人生中未始不算是一件大事,然如你不能全神全力集中於此一帝王事業上,將其做到最好,或致衰亂或致敗亡,則便是天下第一等小事,而你也就無殊一販夫走卒矣。
集中精力於一點,也就是道家的「凝神集一」功夫。在心性修養上,其妙用無窮。如凝神寂照,則一靈獨長;凝神寂行,則一靈獨運,而可得乾陽潛滋、氣質潛移、慧悟大開、通神入化之效。在事功上亦然,我們要爭取一人,便須內而集中全心神、全精力、全生命於此一人,外而集中全部可用之時間、可用之財力、可用之物力於此一人,如此而不得其心者,未之有也。我們要完成一事功時,亦能用如是之全力以赴,而其事不成,其功不立者,亦未之有也。古哲有言「成於一,敗於二三」,即此理也。
所謂「凝神集一」者,即古聖所謂「惟精惟一」與「全神貫注」之道。天地位於一,人心定於一,盛德立於一,事功成於一。凡二三其心,二三其德,二三其業者,未有能成者也。志以集一而專,心以集一而定,氣以集一而靜,神以集一而明。次之,學以集一而精,藝以集一而工,力以集一而強,事以集一而成。自古聖賢豪傑,莫不專心一志,集中全神,致力於其所圖者以此。古哲有言:「集一足以成萬事,志定於一事,即全心全力以赴之,險阻不避,艱苦不辭,患難不計,生死不易,雖移山倒海之難,亦可企而待也。」呂新吾亦謂:「以精到之識,用堅持之心,運精進之力,便是金石可開,豚魚可格,更有什麼難做之事功,難造之神聖。」集一之學,在於凝神定志,以使「心不動,氣不動,念不動,神不動」為要著。四者不動,便可至無聲無臭、無思無慮境地,而一亦不見,純是一片天清地寧矣。
昔袁了凡於《立命訓》中引雲谷語曰:「符篆家有云:不會書符,被鬼神笑。此有秘傳,只是不動念也。執筆書符,先把萬緣放下,一念不起,從此念頭不動處下一點,謂之混沌開基,由此而一筆揮成,更無思慮,此符便靈。凡祈天立命,都要從無思無慮處感格。」此即為「凝神集一」之最好說明。古哲常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又說:「一心不動,天地可格。」金石為開,故丹道可通神;天地可格,故念佛可成佛,此乃事之小焉者也。是以吾人為學辦事,而不集中精力,而不全神貫注,欲其有至高之成就,豈可得乎?孟子有言曰:「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此即是說明心分神馳不能主於一之害也。
上述雲谷與孟子之言,中有至玄奧之至理存乎其間。道家做功夫,總教人以凝神守一,不如是又何能出神入化也。我們試以書法與繪事言之,書畫中之最精最美最善而能稱為神品者,無不得力於其專精凝神之功。凝神之至,不但心在此物,神在此物,且亦無心與物之分,無神與物之分。韓幹畫馬,當其畫馬時,即全神在馬,且神入於馬,亦無馬與我之分,全我均在馬中,我心只有一馬,馬中亦可見一我,故其馬為神馬,相傳能活行於市。王羲之之寫字亦全是全神貫注,當其作字時,神一不紛,氣一不馳,心中除所寫字外,不見得有外物在,亦不見得有天地在,於是而神氣貫通,性情貫通,下筆如有神助也。故其字被尊為萬世神品,號稱「書聖」,千古莫及。何紹基自述其書道有云:「氣自踵息貫指頂,屈伸進退皆玲瓏。」「外緣即輕內自重,志氣不一非英雄。」良以自古來,凡藝術之為最上乘者,無不注入其一生之全生命與全靈魂於其中,故雖僅一山一石一花一鳥或片紙隻字,均可於其中見其生命,見其精神,見其人品,雖萬世而後,猶可想見其為人。此皆為專精凝神主一之功也。
我們就事論事,亦以專而易成,分而易敗。當你從事一件偉大的事業,或操縱把握著無數的各門各部之事件,以誇耀你的博學與多能,發皇你的天才與威勢,而狂奔你的偉大前途時,其結果,反會將你擲入毀滅的爐里去。反之,正如前面所說的,若你僅從事於一件渺小的事或專心致力於一宗事件而埋頭干去時,則其結果反會相反地將你從渺小中造成無比的偉大來。拿破崙曾經說過:「使我失敗者是我自己而不是他人,我一生最大之敵人是我自己,我是製造我無數不幸之工程師,我要包攬的事太多。」誠然,如俗諺所云:「你要將一天麻雀一下捉盡,其結果一隻也捉不著。」成功秘訣之一,是在集中你的思想與精力於一事之中心點,用全靈魂全精力猛烈地瞄準其要害打去;而且忘記事外之一切,忘世,忘物,忘人,忘我……在你之生命中只有你經營的一件事功。同時還不要經營得太多,漏可穿石,綆可斷臼,此無他,力常集於一點而不散也。黃石公曾云: 「悲莫悲於精散。」我們要知道,不在焦點之陽光,是不會起燃燒作用的。自古以來,人未有能於同一時間內,仰望天而俯察地,左畫方而右畫圓,蓋不專心一志則無能成也。
我們知道希臘大哲學家蘇格拉底對於哲學是有很深造詣的,其成功除了他的天資聰穎與謙和好學外,尤在其對每一問題之真理的探討,常能殫精竭慮,專心一力去求之。有一年暑天,他為了一問題自清晨即立於庭中沉思以求得解決,至正午未去,至傍晚仍未去,入夜仍呆立於該處未去,直至翌晨,有所悟,方向空長揖作頌神歌而返。此便為常人所不可及者也。
假使天文學的革命始祖哥白尼,不是瘁其畢生精力於天文學一部門之研究,則定不能有其如斯宏偉的成就。當其父親棄彼去世後,即跟其做主教之叔父在禮拜堂里充任牧師,他除了牧師所要做的布道施藥的工作而外,便以全力去研究天文學,將過去所有的天文學著作讀完後,即懷疑其中有許多是不合乎真理之處。於是,便潛心於研究與觀察二重功夫上。最後,便發明日靜地動之學說,而將以往之天文學,一手送入墳墓中去。其《天體運行論》一書,自一五〇七年訖一五三〇年止,經二十三年之長時間研究,方得完成。
當愛迪生研究在同一時間可收發四信之一組電器機時,其腦筋是從不讓日常事務或其他事件所攪亂的。有一次在納稅時,他在許多人後面,挨次向納稅處前進,同時,他卻仍在想其發明,其腳卻不由自主地由在後者推著走,直到納稅處窗口,在辦事員之「你叫什麼姓名」的聲音之下瞠目不知所對,待其想出他自己是叫愛迪生,則辦事員已在開始第二個人的稅務,而命他等到最末尾去再繳矣。
我們由霞飛將軍的姐姐口中知其一因專心而忘乎一切的軼事。事情是因為他有一天散步到馳名遠近之卡納摩堡壘,以專家的眼光,專心一意於其軍事與工程的各方面的觀察。因其所衣系平民服裝,而引起一個哨兵的懷疑其為德意志偵探,逮捕後,送其往上級軍官那裡去。他從未注意到此外界的諸多行動,而加以辯白,仍是一心一意注於其所沉思默想的問題。事後有人問他為什麼不告訴他們以自己的名字,其答覆是:「思想已被堡壘吸引去,便覺不出外表行動之變異矣。」其平時對一件小事尚如此,其他重大事件之處理,便可想而知矣。
相傳耶穌有一次曾獨自在曠野中去沉思默想與計劃其宗教事業之方針及路線,堅持至四十晝夜,專心一意於其求得上帝的開啟上打算。有人說他在此時間並未曾吃食,這是神跡。其發憤忘食,樂以忘憂,與其能集注思想於一點之精神,可想而知。
孟子曾說過:「奕秋誨二人奕,其一人專心致志,惟奕秋之為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雖與之俱學,弗若之矣。」非但學如此,事業亦莫不然,拿破崙曾下其成功技術的性質與秘訣之所在云:「本來,歐洲確有幾位好軍長,但是他們看見太多的事物。我則不然,只看見一件事物,即是和我作戰的幾堆人。」實在,拿破崙最偉大的地方也就是他成功的地方,就是在於他對軍隊,對戰爭,對權力都有一種特殊偉大的嗜好,幾成他生命與靈魂之整體,他一生的精力便能集中於這一點上。結果,對這一點,便有特殊而不可思議的成就。他曾說過他最愛看悲劇,但如果有一天,一邊是半個世界毀滅的悲劇,一邊是他軍隊的報告,則他情願拋棄前者而一字不漏地讀他軍隊的報告。其在事業上之專一與不肯放鬆毫髮之精神,可想見一斑矣。
以是,可得一結論,即是我們必須外則集中全生命的力量於一事業之一點上,於是,或委棄或利用其他全數的事件或全數的諸點以助此點之成;內則集中全靈魂的力量於一情感之一點上,於是,或委棄或利用其他全數的情感或全數的諸點以助此點之成。馬爾騰有言:「把你所有的心力集中到一點,加以專注,等到心力有了足夠的積極力和創造力時,你所渴慕與企望的事情就會到你的地方來,有如石子經過地心吸力,會跌到地上來一樣。你使你自己成為一塊磁石,吸引著你願望的成功和地位。」這就是你全部生命力不論是智力、才力、心力、靈力,能恆久地專注集中到一點的效果。這是任何人所不可忽視,也不可忘記的一個成功秘訣。
十八 養成自強不息的力行精神
自強不息,能使愚人轉為聰明,
聰明人轉為智慧,智慧人轉為神聖。
吾人不能只是有理想,有希望,有雄圖大志,還需要實現此理想、希望與雄圖大志,方能謂之完成,此就完全要靠力行實踐功夫了。我們由古今中外一切偉大人物的歷史中,可以看出「力行精神」實為一切盛德大業成功之本。沒有它便會完全落空。大之,聖人之盛德靠力行,英雄之大業靠力行;小之,富貴功名之士、專家學者之流,凡其一生中能小有成就者,無一不是從力行中來。《易 ·乾》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又云:「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 又於《蒙》曰:「君子以果行育德。」又於《家人》云:「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 故儒行中有云:「力行以待取。」又答哀公問政中有曰:「力行近乎仁。」自古迄今無有不注重於「行」而能成功立業的。古人有云:「言得一丈,不如行得一寸,知周乎天地,不如行始於足下。」故王陽明謂:「知而不行,與不知等。」昔者黃帝七十戰而有天下,滅蚩尤,代神農氏即帝位以後,仍孜孜不倦,未嘗一日少息。前史序其即帝位後之功業有云:「天下有不順者,黃帝從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嘗寧居。東至於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於空桐,登雞頭;南至於江,登熊、湘;北逐葷鬻,合符釜山,而邑於涿鹿之阿。」序舜之始也有云:「舜耕歷山,歷山之人皆讓畔;漁雷澤,雷澤上人皆讓居;陶河濱,河濱器皆不苦窟。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序禹之始有云:「勞身焦思,居外十三年,三過家門而不入。薄衣食,致孝於鬼神;卑宮室,致費於溝減。陸行乘車,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橫。左準繩,右規矩,載四時,以開九州,通九道,陂九澤,度九山。」總之,歷史上所有的偉大人物,無論為聖賢,為英雄豪傑,其成功無不在一 「行」字。
孔子以六藝為教,然無一處不以力行為訓,所謂「聖人恥行之不如其言」也,「恥言之過其行」也。所謂「君子先行其言而後從之」也,「君子不後行其言」 也。其告子張問政有曰:「言而履之,禮也;行而樂之,樂也。君子力此二者以南面而立,夫是以天下太平也。」又垂訓子夏以君德之要曰:「夫民之父母,必達禮樂之原,以致五至,行三無,以橫於天下四方。」所謂致也、行也、服也、勞也,諸莫非「行」也。以力行垂訓後世之為君、為臣、為人者也。其在川上見流水而嘆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這是告訴我們貫徹到底、行行不已之道。故其論 「知」時曰:「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其論「行」 時則曰:「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其要旨亦在勉人以「行」。蓋生而知之與安而行之者,自有生民以來,難得一焉。以孔子之聖,尚不以生而知之自許,其言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其注重於「行」也可知。良以萬事成功之要訣在「行」,在力行不息,在篤行不已。故孔子垂訓吾人於「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之後,貫之以「篤行之」一語。於「有弗學,學之弗能弗措也;有弗問,問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之後,又貫之以「有弗行,行之弗篤弗措也」 一語,及「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一節。其論行雖只「行之弗篤弗措也」一語,然細思之,則其「弗能弗措,弗知弗措,弗得弗措,弗明弗措」,及「己百之,己千之」諸語,其中心主旨及其諄諄訓誨之目的,無一莫非勉人以「行行不已,貫徹到底」之意。是故又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良以學問道德與政治之原動力,一切事業成功之原動力,天地生生不已之原動力,諸在於此一「行」字。孫中山先生所謂「人生以服務為目的,而不以奪取為目的。」「聰明才力愈大者,當盡其能力以服千萬人之務,聰明才力略小者,當盡其能力以服十百人之務,至無聰明才力者,亦當盡一已之能力以服一人之務。」此服務的人生觀,亦即「行的人生觀」。服務即是工作,工作即是「行」。由斯,我們應記住歷史上所有巨人成功之要道,諸是由力行無息,奮鬥不懈之精神而來的。故孔子答子路問政曰:「先之勞之。」請益,曰「無倦」而已矣!故曰「力行為事業成功之母」。以是晏子對梁丘據的「吾至死不及夫子矣」之言有曰:「嬰聞之,為者常成,行者常至,嬰非有異於人也,常為而不置,常行而不休,故難及也。」
力行一原則,應用在淺近的人生一面,就是勞動,就是工作。海明威說:「上天決不幫助不願動作的人們。」莎士比亞說:「上帝把亞當貶落到人間後,所制定的戒律第一條就是:你要用自己的血汗換麵包,勿用他人的血汗換麵包。」這也可以說:「我們要用自己的血汗換成功,而不可用他人的血汗換成功。」又說:「不用勞力而獲得的東西,只有貧困。」牛頓亦曾說過:「倘使你要得知識,你該下苦功;你要得食物,你該下苦功;你要得快樂,你也該下苦功。因為辛苦工作是獲得一切的定律。」富蘭克林亦自言其所以成功時云:「我之所以為我,完全由於我的勤勞工作。在我一生中,從不吃一塊不由精力換來的麵包。」我們要知道,工作即是力行,勞動即是創造。不斷工作,即是不斷力行;不斷勞動,即是不斷創造。故荷馬認為:「勞動乃人間之命運。」亞里士多德則認為:「事無不勞而成者。」曾國藩亦說過:「堅其志,苦其心,勞其力,則事無大小,必有所成。」我們勞力是工作,勞心也是工作;辦事是工作,讀書研究也是工作。人生要有進步,要能充實光輝,惟有從工作中得來,從自強不息的力行精神中得來。力行工作,能使愚人轉為聰明,聰明人轉為智慧,智慧人轉為神聖。愛迪生說:「我們遭遇過無上的痛苦,才能享受到無上的快樂。我們在失敗和禍患中認識人生,我們由工作和勝利中得到崇高的喜悅。」人類的歷史文化,全是由於人類的不斷力行與不斷工作所創造出來的。吾人之理想、希望與雄圖大志,欲其實現與完成,亦諸莫不然!
且一個人的偉大是無限的,向上一著,這一著的上面,還有無窮的一著一著待你去努力向上,愈向上一著,便愈偉大一著,是永無止境的。你的努力與奮鬥,切不可中途停止,而耽於逸樂,以住於已有的偉大為已足。此乃為「自強不息」四字精絕之處。古人「一息尚存,此志不容稍懈」,即是說,你要完成你崇高而偉大無比的人生,便必須本著自強不息的力行精神,向上前進不已,至死方休!
十九 養成有恆不易與堅持到底之習慣
凡事成於有恆,而敗於無恆。
天下無難事,只怕無恆心。有恆心,難事亦易;無恆心,易事亦難。天下事廢於難者十之一,廢於易者十之九。舉大事者,尤賴有恆心以成之。堅忍不拔之毅力、百折不回之精神、紛擾不煩之耐性、貞固不變之氣質,為養成恆心之要素。一個人的偉大,決不會由上天突然下降於你的手中,而必須積日累功方成,故切不可存絲毫僥倖心理。幸運只屬於能勞苦者、能有恆不易者、能堅持到底者。事功如是,德業亦然。一日曝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一日做之,十日輟之,未有能成者。愚而能勝智者,不肖而能勝賢者,惟恆而已。故曰:「有恆為成功之本。」無恆心之人,遇困難輒易灰心,遇險阻輒易中輟。古人謂:「行百里者半九十。」九十而止,不得謂之成也。
事業與學問,諸系時間之累積而成,有一分時間,即有一分成績。一個人如能將全生命之時間花費在一點上,則定能有一種意外之成就。漏能穿石,綆能斷臼,以其能專注其力於一點一線上持之以若干歲月而不易不輟也。成功事業的歷史巨人,無不對其事業有一種有恆不易、堅持到底的習慣。《易》曰:「君子恆,其德貞。」蓋以天地之大,不恆則無物;事業之眾,不恆則無成。實天經地義千古不可磨滅之真理。故古人曾謂吾人如能「日計不足,月以繼之,月計不足,年以繼之。持之久,守之貞,安能不大有成之理」,即以此!哥白尼之成名,以其對天文學之鑽研,有一種堅持的恆心;拿破崙之成名,以其對武功上有一種堅持的恆心;哥倫布之成名,以其對新大陸之探求,有一種堅持的恆心;發明蒸汽機之瓦特、發明輪船之富爾敦、發明火車之史蒂芬孫,以及愛迪生、馬可尼等,莫不是對其所經營之事業,有一種非常人所可企及之堅持的恆心,以及文學家、哲學家、政治家,莫不皆然。梁啓超之《自我批判》曾云:「啟超務廣而荒,其所嗜之種類亦繁雜,每治一業,則沉溺焉。集中精力,全拋其他,歷若干時日,移於他業,則又拋棄其前所治者,以集中精力故,故常有所得,以移時而拋故,故入焉而不深……識者謂啟超如能裁斂其學問欲專精於一二點,則於將來之思想界,當更有所貢獻。」又云:「吾學病在愛博,是用淺且膚,尤病在無恆,有獲旋失,諸事還可效我,此二無我如!」誠為經驗之良訓。
吾人事業之夢,常被封鎖在環境之鐵櫃中,歸時間之神保護,必須用全生命之力,與之搏戰,用戰勝之手奪回來,使其成為日常生活中不可缺乏的要素,直至生命被時間之神拋棄而後已。且宜有節婦般的封建之情操和蛇般的固執,萬不可像蕩女淫婦般地沒有定性而富於變化。一個人對事業如果有一種朝秦暮楚之楊花水性,或時作時輟之瘧疾病態,則這便是一個無可醫治的死症。孟子曰:「一日曝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又云:「掘井九仞,而不及泉,猶為廢井也。」故吾人對事業不但宜有一種定性作用與恆性作用,且宜堅持至生命被時間之神拋棄之最後一分鐘為止,方能達到自己之生命中應有的發展限度之最高級的頂點,而獲得最後之勝利。
在另一方面,更不可求速。蓋「欲速則不達」,同時「其進銳者其退速」。這裡,孟子有一段很好的寓言,即是:「宋人有憫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子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視之,則苗槁矣。」故我們要養成一種事業之恆心,第一固在養成一種事業之嗜好,然亦不可不養成一種不求速之心理。蓋求速,則常難滿望,望不滿,則易灰心,心灰則易輟業或改業,而難望其能恆也。無恆則難成,欲速則不達。故曰:「效欲其速而功不欲其速,功欲其速而果不欲其速。」早熟則材小,大器必晚成,所積者厚,則所成者大,日積月累則歲不同,是以君子恆之為貴也。是故孔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恆者,斯可矣。亡而為有,虛而為盈,約而為泰,難乎有恆矣。」是以《易 ·恆》 曰:「恆,亨,無咎,利貞,利有攸往。」其《象》曰:「『恆,亨,無咎,利貞』,久於其道也。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於其道則天下化成,觀其所恆,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是以先父瑤階公嘗言「凡事成於有恆,而敗於無恆,故為人立業,貴守恆以俟成,抱一以守終」者;此也。
二十 養成克服困難險阻之精神
人生之偉大,實由困難與危險而來。
克服困難與衝破危險,為人生之第一美德。人生之偉大,實由困難與危險而來,無困難危險之人生,便即落於渺小與平凡矣。故孟子曰:「天之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蓋此實乃所以使人「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我們知道,偉大常是伴隨著困難而來,困難愈甚者,其成功愈大,故困難實為偉大之主人,無困難便無偉大可言矣。故莎士比亞說:「人沒有困難,便像狗沒有主人一樣。」這即是說,人一失去困難,便即失去偉大。風箏須逆風而上,英雄亦須逆境而上。人各有困難險阻,能戰勝困難險阻者,即是英雄;不能戰勝困難險阻者,即是凡夫。俗諺謂:「不磨不成玉,不苦不成人。」你不俯首貼耳屈服於困難險阻,你便是成功者。蘇格拉底說:「患難困苦,是磨練人格之最高學府。」又云:「自然往往給人一分困難時,同時也添給人一分智力。」是以人生遇困苦時,即恬淡以處之,則心自安;遇患難時,即勇猛以克之,則氣自足。古哲謂:「憂患足以興國,逸樂足以亡身。」又謂: 「多難興邦。」亦即此理也。
人生是一幕最重複而殘酷的用血所渲染的鬥爭之戲劇,它具有辛酸苦辣甜鹹等等千百種滋味。在這爭鬥的舞台過程中,你不能征服人,你就必得被人所征服;你不能奴役人,你就必得被人所奴役;你不能鞭打人,你就必得被人所鞭打。一個人如果不願忍苦奮鬥的話,那一生之結果,最多不過是能在「人的動物園」中去享受他人的瞻拜之福。那兒確乎是有安逸與快樂、幸福與和平。否則,無論你所擔任的是主角或抑是丑角,你之能否成功,純粹要看你之表演能力如何以為定。你愈能堅持,愈能奮鬥,你成功的成分也就愈大。
一個人切不可因為環境之險惡困難而灰心,你如能花五分鐘時光,把最緊要關頭堅持過去,勝利就會跳到你手裡來。一件事功之大小,是以你吃苦之尺度來計算的。《易 · 困》曰:「困,亨,貞,大人吉,無咎。」系言人生必處困居難方得亨,遇困而不輟不舍則必亨,大人必出於困,因而能亨則貞。故曰:「吉,無咎。」天之對人也,其千古不移之公律,實可以數語概括之,即:「將欲樂之,必先苦之;將欲與之,必先奪之;將欲成之,必先敗之;將欲安之,必先危之;將欲上之,必先下之;將欲生之,必先死之。」我們試偶一考察到中外古今的偉大人物,十之八九系自患難中艱苦奮鬥來的,即便知吾言之不誣。甘地曾經說過:「到和平之路,便在自我犧牲……吃苦乃是人類之所以為人類的界線。」昔孫子言用兵有云:「置之死地然後生,陷之亡地然後存。」又曰:「兵士甚陷則不懼,無所往則固,入深則拘,不得已則斗。」其實,非獨用兵為然也。
我們知道,世界歷史上所有最特出偉大的英雄人物,無不是從艱難困苦危險中奮鬥出來的。如拿破崙,如華盛頓,如林肯,如甘地等等劃時代的偉大人物,莫不皆然。又如漢高祖的前身是一個小小的亭長,明太祖的前身是一個廟子裡的和尚。再溯上而言,則「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間,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士,孫叔敖舉于海,百里奚舉於市。」總之我們不可把自己的發展力量估價得太小,把環境的束縛力量估價得太大。只要你能抱定一種必勝必成、不死不休的精神,堅定地去與外力搏戰,定能有成。孟子曰:「自暴者,不足與有言也。自棄者,不足與有為也。」對於自暴自棄之自殺心理,吾人宜慎防之有如處子之防其身。
中國革命之成功,純系孫中山先生之大無畏的艱苦奮鬥的精神。其從事於革命也,不屈不撓,繼仆繼起。他以一個人之不斷不懈的奮鬥,方才有襲擊廣州之第一次革命的產生,當時,正如其自傳所云:「當初次之失敗也,舉國輿論,莫不目余為亂臣賊子,大逆不道,咒詛謾罵之聲,不絕於耳。」然以其不以此自餒,方才有稱兵惠州,史堅如謀炸兩廣總督的第二次革命之產生。更因其具有堅強之自信與百折不回之奮鬥精神,方才產生一年中之五次革命。其第三次之失敗為潮州黃花崗之稱兵,第四次之失敗為四月間鄧子瑜在惠州之稱兵,第五次之失敗為七月間攻破羊城之役,其次為襲取鎮南關之役,再次為黃克強欽廉一帶之役。而在此時,其意志仍極堅定,無稍失望灰心之氣,於是翌年又有襲取河口之役的產生。終於經第十次有名的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之役的失敗,而誕生辛亥年武昌起義之偉舉,獲推翻滿清建立民國之大業。法國革命經八十年長時期的奮鬥,若干萬生命的犧牲、財產的損失,方告成功。在革命歷史中,我們知道黃興是一位很有成就的將軍,其成就除其天性極勇敢外,尤其在一刻不忘戰事之精神。他從不放棄機會,一有機會,便把生命去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他許多次戰爭都是冒死奮鬥方告成功的。他曾云:「天下無難事,惟『堅忍』二字,為成功之要訣。」而美國之獨立,要不是八年之血戰,亦斷不會有絲毫成就的。總之,一件大業之創造,自非一件穿衣吃飯,拉屎睡覺般容易的事體。在另一方面,則幾乎是全數之發明家、探險家,我們一翻開其成功之史頁,沒有一個不身經百十次的失敗與危險,受盡極惡劣環境之壓迫力與摧殘力所賜予的痛苦,堅持過一般人所認為了無希望的黑暗時期與渺茫的境地,再衝破最後關頭方告成功的。
良以困難可以誘發你生命中的堅忍潛力,危險可以炸開你生命中的勇敢潛力,而二者俱可以使你的生命發出光輝的。困難愈多,危險愈大,其成功與光輝也就愈大!
一般干非常事業的大人物,常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決心,拿生命和死神開玩笑的。一個事業家,若不能冒險犯難,不能向最危險的道路前進,不能抱定一個隨時可死之決心,是永不會有出人意想之成就的。昔田單守即墨一拳頭之城,終大破燕軍,復齊七十餘城者,在當時「將軍有死之心,士卒無生之氣」 之一點上。項羽救趙之圍也,破釜沉舟,攜三日糧,示士卒以必死,故卒大破秦軍。韓信之背水為陣竟獲全勝者,在其得兵法「置之死地而後生,陷之亡地而後存」之秘訣。一個大人物一到成敗存亡的緊要關頭時,莫不以其生命做孤注之一擲的,在他們是將自己的生命附屬於其事業上,而並非將自己之事業附屬於其生命上。拿破崙有一次在其有危害整個戰局之必不可敗的緊要場合,他冒必死的危險,矗立於一炮雨彈珠之橋上指揮其部眾。而許多平庸之輩,常是你自己若不親身作表率或監督,是鼓不起他們的勇氣的。偷生怕死和苟安苟樂是人類的一個弱點,古語云:「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我想,在一個革命家一個事業家的眼中看來,應改為「我不願意死,誰願意死」才恰到好處。東方的精神領袖甘地,他一生是常常被捕和入獄。其紡機在監獄中也是不願離身,他求用事實去領導與感化其民眾,常常絕食以求達其目的,以求感化其大群的群眾與仇敵,常以自己的生命和死神開玩笑。沒有任何一種侮辱或壓迫、威脅,會使其放棄其理想與工作,反而其信仰常因所受之患難困苦而更堅強,其工作常因所受之阻礙壓力而更猛進。他曾說過:「我願冒千種暴力之危險」。實在,艱苦與危險之道路,就是成功之道路!
孔子答樊遲問仁曰:「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若不先難則無以獲,先易則不可以語大,先安則不可以語成,先樂則不可以語終。良以逆境是人生的最宜於長進的境地,吾人宜利用以磨礪自己的才學。我們知道,文王之《周易》,演於被拘之時;孔子之《春秋》,作於受厄之際;屈原之《離騷》,賦於放逐之中;左丘之《國語》,成於失明之後。孫子之《兵法》以臏腳,不韋之《呂覽》以遷蜀,韓非之《說難》、《孤憤》以囚秦,司馬遷之《史記》以被閹。這些,都是在困難中猶不灰心,繼續奮鬥所造成之歷史的紀碑,美諺云:「事業是勞動的積累。」拿破崙云:「難之一字,惟愚人之字典有之。」蓋吾人如果能歷百艱阻而不折,堅苦卓絕,銖積寸累,持之既久,自大有觀也。
最後,我們必須認識清楚的即:「失敗為成功之母。」這不是甜蜜的格言,而是事實。失敗一次,即增一分學識,長一分經驗,故失敗愈多,成功也就愈大。吾人苟能失敗而不灰心,不悲觀,不消極,定能有最後之收穫。湯繫於夏台,文王囚於美里,重耳奔於翟,小白奔於莒,句踐臣於吳,劉邦臣於羽。一個偉大人物與一件偉大事功,至少必須有一次或幾次之屈辱與失敗的。惟吾人慾以必死之心,在危難中奮鬥而能衝破艱辛危險的難關,耐勞忍苦,入死出生,終能不懼任何肉體上之痛苦與精神上之打擊,而能以最大之毅力、最高之魄力、最剛之膽力,勇往邁進,一意向前,不達目的不輟不止者,則有賴於養成一種克服困難險阻精神以為之基礎。舉凡歷史上舉非常大事、成不世大功者,諸莫非有賴於其過人的精神。
二十一 養成頑強意志與不屈不撓之精神
天下事,勝利總是屬於意志最頑強者、
最堅定者、精神最不屈不撓者。
一個人事業之成功,首在於有頑強而堅定不移之意志與不屈不撓之精神,而不屈不撓之精神,則植基於頑強而堅定不移之意志中。人不在萬難萬死之中獲生,則其生存與生活便極少意義,事業不在萬險萬敗之中成功,則其成就與流傳便不大不久。故曰:困難所以惠聖賢也,挫折所以惠英雄也,失敗所以惠成功也。而意志與精神則為聖賢英雄事業成功之骨幹。而為領袖者尤應有卓絕超越之權威意志,以貫徹全國人民或全軍士卒之中,使大眾全體能受此意志之感召而興起而服從而行動。克勞塞維茨謂:「若無權威之意志,足以貫徹至於一兵一卒,難其為良好之大兵指揮。」封塞克特亦曾云:「扈從者之追隨其領袖,無論其為奮發切齒,或為自慚褊狹,為真知篤信,或為盲從附和,為柔順或為激昂,其能統御大眾之情緒,厥維剛強之意志。」良以意志為人類智力之頂點,意志不頑強不堅定,則智力便無著力處,且輒遇艱難而中止。所謂為山九仞,功虧一簣之事,便由此意志不頑強、不堅定所致。吾人做一件事業,宜有愚公移山之意志與夸父追日之精神,生死以之,子孫以之,未有不成者也。一日曝之,十日寒之,物未有能生者;一日作之,十日休之,事未有能成者。今日此之,明日彼之,功未有能就者;今歲東之,明歲西之,行未有能達者。大禹之治水,九年在外,三過家門而不入,腓無服而股無毛,終成大業。孫中山先生之致力革命凡四十年,卒以赤手空拳而顛覆滿清。非有堅定之意志者,烏能臻此?昔亞歷山大以五萬不到之步騎兵粉碎擁有數百萬大軍之波斯帝國,成吉思汗以蒙古一隅之兵橫征跨歐亞。其始也,非有過人之意志難舉,其終也,非有堅強之意志難成。塗之人而欲為堯舜,為孔孟,其始也,見而不笑其狂妄者鮮矣,及其成也,則曰:「此天授之。」有何天授?意志使然而已矣。伯夷叔齊,寧餓死首陽山,義不食周粟;方孝孺,寧干斧鉞之誅,義不草帝詔,亦諸堅強之意志有以使然也。拿破崙謂其字典中無「難」字,其富有堅強過人之意志完全流露無遺。諺云:「世間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天玄子曰:「天可及也,海可入也,泰山可平也,地獄之人,皆可救也。惟意志堅忍不拔者,始可成之。」孟子曰:「禹惡旨酒而好善言。湯執中,立賢無方。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武王不泄邇,不忘遠。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若無堅強之意志以為之骨幹,則中心搖曳不定,飄蕩無主,其又何能有成。故凡有學問不成,道德不修,聲名不遂,功業不立,而曰「我之天賦不如人,我之環境不如人,我之時代不如人,我之機會不如人」者,皆妄也,皆自文也,無堅定不移之意志與不屈不撓之精神,有以致之也。故戰爭之勝利,常屬於能堅持至最後五分鐘者,事業之鬥爭亦然。《韓非子》載:「鄭人有相與爭年者,一人曰:『吾與堯同年。』其一人曰:『我與黃帝之兄同年。』訟此而不決,以後息者為勝耳。」古希臘有像二牛之斗者,題曰「最頑強者勝」,如何能「頑強」,如何能「後息」,皆意志力為之也。古人謂「精神勝物質」者,非普通之所謂精神,而為不屈不撓之精神也。有堅定不移之意志,方能有堅貞不二之信心,有堅貞不二之信心,方能有貫徹始終不屈不撓之精神,而能突破各種難關百折不回者,則惟不屈不撓之精神是賴耳。
馬爾騰說:「世界上一切大事的成就,是假手於那些別人放棄,而自己還是堅持的人。大凡一個能夠堅持,而在旁人訕笑他為不智時,還是堅持到底的人。他的前程,絕對是偉大而可畏的。」堅定不移的意志與不屈不撓的精神,是解除一切困難、突破一切危險的鑰匙,也是一切成大功、立大業的人的特徵。失敗不是一個人最終的命運,死才是最終的命運。諸葛亮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這「死而後已」四字,實為任何一個英雄豪傑應有的最高概念!
失敗的確定,就是在我們自認失敗。你不自認失敗,而能屢仆屢起,永遠有勇氣,有毅力去向失敗中爭取勝利,尋求成功,你是永遠不會有失敗的。馬爾騰說得好:「對於那些自信其能力,而不介意於暫時成敗的人,沒有所謂失敗!對於懷著百折不撓的意志、堅定不移的目標的人,沒有所謂失敗!對於別人放手而他仍然堅持,別人後退而他仍然前沖的人,沒有所謂失敗!對於每次傾跌,而能立刻站起來,每次墜地,反會像皮球一樣跳得更高的人,沒有所謂失敗!」此正哲言所謂「失敗為成功之母」者是。故頑強而堅定之意志與不屈不撓之精神,是從古以來,所有英雄豪傑成功的鑰匙!大凡天下事,勝利總是屬於意志最頑強者、最堅定者、精神最不屈不撓者。
二十二 誠為人性中之第一美德
誠則至真,至真則至美,至美則至善。
誠為人性中之第一美德,為聖賢豪傑立德、立功、立言之第一要素。有了它,才見人之所以為人,聖賢豪傑之所以為聖賢豪傑。
誠可表現天地之真,誠可充實天地之美,誠可完成天地之善。有了它,才見天地之所以為天地,神明之所以為神明。
誠之為德,知之者眾,而能行之者鮮。一般人總愛外以誠自飾,內以偽自欺;外以誠教人,內以詐持己。真能表里一致,內外一如者寡矣!此等人雖能取巧於一時,終難望其能幸成於久遠,且其成亦為一時之小成,而非千秋萬世之大成也。古哲有言:「人可欺而心不可欺,心可欺而天不可欺。」縱得瞞天過海,其又如「一世可欺,萬世不可欺」乎?是故聖人以誠為貴。
誠能感人,亦可格天。故孟子曰:「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朱熹謂:「不能感人,皆誠之未至。」程頤謂:「以誠感人者,人亦以誠而應。以術御人者,人亦以術而待。」凡已之所加諸於人者,人亦以之加諸於己,不爽分毫。故程頤繼之又曰:「人之患在用智,一用權術,雖是好事,皆為不誠無物。」是以曾國藩曾慨乎言之曰:「天地之所以不息,國之所以立,聖賢之德業之所以可大可久,皆誠為之也。」蓋誠則至真,至真則至美,至美則至善,至真、至美、至善,天地之大德也。人而本天地之德,以自立其德,則自可德配天地,德配天地,則自可天人合一矣。儒家與道家,恆以天人合一為人生之最高境界,其功夫即自「誠」字入手。
誠則真,真則無偽,無偽則明,如日月之朗照,而人皆仰之。《易 ·乾》文言曰:「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中庸》記曰:「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又曰:「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又曰:「其次致曲,曲能有誠,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惟天下至誠為能化。」又曰:「至誠無息,不息則久,久則征,征則攸遠,攸遠則博厚,博厚則高明。博厚所以載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攸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攸久無疆。」良以誠為物之終始,不誠則無物,不誠則無成。是故古今中外歷史上,聖賢君子及最上乘之偉大人物,無不以誠為貴,惟誠是務,因誠而成也。蓋「惟天下至誠,為能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也。
誠者,只是個「真實無妄」,乃天理之本然。以不二心為體,以不妄語為用。故荀子有「內不以自誣,外不以自欺」之訓,而佛家有「不妄語」之戒。哲言所謂:「獨行不愧影,獨寢不愧衾。」「外省不欺於物,內省不欺於心。」「君子之心,常存敬畏,雖不見聞,亦不敢忽。」凡此正《中庸》「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之教。不二心為內心之純一化,不妄語為外行之純一化,慎獨功夫,亦即是心性之純一化。君子於「人所不知而已獨知之地」,使其自誠不已,純一不已,這便是道心之流行,這便是天理之流行。因其是天理之流行,故《中庸》 謂:「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聖人也。」此完全是一團天理渾然。又謂:「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此完全是一團天性之渾然。天理只是一誠之流行,天性只是一善之流行,舍其不誠而著其誠,舍其不善而著其善,斯亦超凡入聖之不二法門也。
朱子注《中庸》「自明誠」之義有云:「自,由也。德無不實而明無不照者,聖人之德。所性而有者也,天道也。先明乎善,而後能實其善者,賢人之學。由教而入者也,人道也。誠則無不明矣,明則可至於誠矣。」吾人之以誠為教,亦在所以使人人均能由明而入於誠,期合乎天道而至乎天理也。《說苑》謂「巧偽不如拙誠」,一巧偽則流於人智矣,哪能戰得勝天理。故胡林翼說:「誠信之至,可以救欺詐之窮。欺一事,不能欺事事;欺一人,不能欺天下;欺一時,不能欺萬世。」 旨哉其言也。曾國藩曾說:「『勤』字所以醫惰,『慎』字所以醫驕,此二字之先,須有一『誠』字以立其本。立志要將此事知得透,辦得穿,精誠所至,金石亦開,鬼神亦避,此在己之誠也。盡去私衷,事事推心置腹,使人皆坦然無疑,此接物之誠也。以『誠』字為之本,以『勤』字為之用,庶幾免於大戾。」良以自誠者,天之道也,聖人也;誠之者,人之道也,凡人也。及其至也則一!如是即凡即聖,凡聖無分矣。故曰:「誠為人性中之第一美德」,擴而充之,便可配天地而參化育。又何患乎人之不服,事功之不成,德業之不立也。
誠在儒家看來,乃為宇宙萬有之本體。人本天地之大德以為生用,體天之道以立人之道,體天之德以立人之德,故又為人性中之第一美德。我國歷代學人中,以「主誠」為人生中第一大事者,首推周濂溪先生。其道誠也,最周詳而極博大,最高明而極神聖。其《通書》言誠曰:「誠者,聖人之本。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誠之源也。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誠斯立焉。純粹至善者也,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元亨誠之通,利貞誠之復,大哉易也,生命之源乎!」此言誠之體也。「聖,誠而已矣!誠,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靜無而動有,至正而明達也。五常百行,非誠非也,邪暗塞也,故誠則無事矣。至易而行難,果而確,無難焉!故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此言誠之用也。「誠無為,幾善惡。德愛曰仁,宜曰義,理曰禮,通曰智,守曰信。性焉安焉之謂聖,復焉執焉之謂賢,幾微不可見,充周不可窮之謂神。」此言誠之為德也。 「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誠精故明,神應故妙,幾微故幽,誠神幾曰聖人。」此言誠之可以為聖也。觀乎此,可知誠之為道,廣矣大矣;誠之為德,普矣深矣;誠之為用,神矣妙矣。感天人而彌綸宇宙者,其惟誠乎!豈僅用於人生修養而已哉!
二十三 主敬為人生修養藝術之要功
敬於意則意不妄,
敬於神則神不散,
敬於學則學不輟。
主敬,乃人生修養藝術之要功。敬於心則心不放,敬於意則意不妄,敬於神則神不散,敬於氣則氣不暴,敬於學則學不輟,敬於德則德不荒,敬於業則業不怠,敬於行則行不苟。心放則不正,意妄則不誠,神散則不專,氣暴則不壹;學輟則不精,德荒則不立,業怠則不成,行苟則不端。《書》雲「敬勝百邪」,聖凡之分,全在此一「敬」字。故程明道先生謂:「誠者天之道,敬者人事之本,敬則誠。」吾人一生立身處世,能以誠敬行之,自可盡人道以合天道,而天人無二矣。先生又云:「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只是敬也。敬則無間斷,體物而不可遺者,誠敬而已矣。」「誠者天道,敬者人事,皆無間斷,故曰『天人無間斷』也。日新之謂『盛德』,蓋此之謂也。」「毋不敬,可以對越上帝。」「顏子之不惰者,敬也。」「學者須敬守此心,不可急迫,當栽培深厚,涵泳於其間,然後可以自得。但急迫求之,終為私己,終不足以達道。」凡此皆所以說明主敬之要功也。
伊川先生繼之更進而闡明人生修養上的主敬之道。其「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為其治學修德之兩大原則。他釋「敬」字時有云:「所謂敬者,主一之謂敬;所謂一者,無適之謂一……不一則二三矣。言敬無如聖人之言,易所謂敬以直內,義以方外。須是直內,乃是主一之義。至於不敢欺,不敢慢,尚不愧於屋漏,皆是敬之事也。但存此涵養久之,自然天理明。」「閑邪則固主一矣,然主一則不消言閑邪。有一為難見,不可下功夫如何?一者無他,只是莊謹嚴肅,則心便一。」又謂:「人心不可二用,用於一事,則他事不能入者,事為主也。事為之主,尚無思慮紛擾之患。若主於敬,又焉有此患乎?」敬有虔之意,心志能虔誠而不分,精神能集中而不散,又有何德之不可修,何業之不可成乎!故曰:主敬存誠,所以入聖。閑邪窮理,所以致知。
心敬乎其所,則定乎其位,而自能止乎一而不放於外矣。朱子有言:「敬是不放肆,誠是不欺妄。誠只是一個實,敬只是一個畏。妄誕欺詐為不誠,怠惰放肆為不敬。」又云:「以敬為主,則內外肅然,不忘不助,而心自存。」「主一之謂敬,無適之謂一。故為學大要,只在求放心,使此心能收拾而不泛濫,則是非善惡亦不難辨。是即主一無適之效,即所謂敬也。」「心主乎身,一而不二,為主而不為客,命物而不命於物,孟子存心養性,亦即此義。」繼述養敬之道有云:「心主乎一身,而無動靜語默之間;是故君子之於敬,亦無動靜語默而不致其力焉。未發之前是敬也,固已主乎存養之實。已發之際是敬也,又常行乎省察之間。」 「蓋心主乎身,必以敬貫徹其未發已發,操存涵養,無須臾離,始能完成正確之主一無適。」人慾盡而天理明,是即仁之本體,而達到存心養性之理想境界也。又云:「學者功夫,惟在居敬窮理二事;此二事互相發用,能窮理則居敬功夫日益進,能居敬則窮理功夫日益密。」「主敬窮理雖二端,其實一本。」一本者,即謂能存此心於一,則二者可致。此一,亦即《大學》所謂「止於至善」之至善之地也。故濂溪周子直指一為入聖之要。其答「聖可學乎」曰「可」。答「有要乎」曰 「有」。答「請問其要」曰:「一為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明通公溥,庶乎矣。」這所謂敬,所謂一,所謂無欲,全是講的人生修養,也就是講的人心修養。
《易 ·繫辭下傳》曰:「天地之道,貞觀者也;日月之道,貞明者也;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天下之動,猶貞夫一,人心之動,其有不貞夫一者乎?故《書》 紀先聖相傳之「心法」有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又曰:「德惟一,動罔不吉;德二三,動罔不凶。」又曰:「惟新厥德,終始惟一;其難其慎,惟和惟一。」又曰:「德無常師,主善為師;善無常主,協克於一。」故孟子有 「天下烏乎定?定於一,敗於二三」之言。天下如是,何況個人事業功名、學問文章乎?敬於心則心一,敬於意則意一,敬於神則神一,敬於氣則氣一。此《大易》所謂『敬以直內』之義也。故荀子謂:「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敗也,必在慢之。」良以凡事不專心一志,虔誠以赴,不可得而成也。敬乎內則成乎內,敬乎外則成乎外;敬於德則成於德,敬於業則成於業,世未不敬恭而能成者也。能敬則有所畏,存心自戰戰兢兢,而有所不為,於此中並可見聖人之一大莊嚴相。不敬則無所畏,存心自放放蕩盪,而無所不為,於此中亦可見小人之大輕佻相。君子與小人之分,只在此一「敬」字耳!
朱子說居敬持志時有云:「程先生云:『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此最精要。方無事時,敬以自持,心不可放於無何有之鄉,須是收斂在此。及應事時,敬於應事,讀書時,敬於讀書,便自然該貫動靜。今學者說書,多是捻合來說,卻不詳密活熟;此病不是說書上病,乃是心上病。蓋心不專靜純一,故思慮不精明。須要養得虛明專靜,使道理從裡面流出來方好。」心能收斂而不放肆,則專靜,專靜則純一,純一則虛明,此完全是聖學上切要功夫。故古哲云:「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能有敬畏,而後能如《易》之所謂「乾乾」,如《詩》之所謂「翼翼」,如《書》之所謂「孜孜」也。而後能有所不為,能有所不為,而後能有為,能大有為!故主敬為人生修養之要功。
二十四 主靜對人生修養藝術之妙用
靜可以養生,
靜可以生慧,
靜可以開悟。
主靜功夫,為賢哲君子入聖之要門,亦為英雄豪傑進德立業之要功,乃人生中一種最上乘的修養藝術。靜可以養生,靜可以生慧,靜可以開悟,靜可以明道,靜亦可以通神。莊子曰:「聖人之靜也,善固靜也,萬物無足以撓心,故靜也。」又引廣成子之言曰:「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大學》系「止至善」有言曰: 「知止而後能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實則由止可以生定,由定可以生靜;而由靜亦可生定,由定亦可生止。兩個功夫,全是一貫。一般言之,則靜入較由止入為易,故歷代賢哲多力言主靜功夫。濂溪周子謂:「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故聖人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又曰:「無欲則靜,靜則明。」「無欲則靜虛動直。」了元子云:「無念則靜,靜則通神。」良以心靜乾坤大,心安理數明。一個人在修養上能得靜定功夫,即「我自無心於萬物,萬物何妨常圍繞。」而心中自有主宰,只見一個天理,而觸之不動矣。故《大易》 曰:「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此寂然不動,心體之靜也,感而遂通,心靈之用也。孟子承之垂「不動心」之教。心不為外物所動,則自寂然靜也。靜則心無所撓,無撓則靜。靜則虛,虛則明,明則靈,虛靈不昧,則湛然而聖神通矣。靜則無欲,無欲則剛。剛則強,強則直,直則勇,剛強直勇,則沛然而莫能御矣。故不但欲得大智大慧、大徹大悟,須由主靜入手,即欲得浩氣磅礴,正氣干天,亦須由主靜入手也。
陳白沙有云:「人心本體皆一般,只要養之以靜,便自開大。」「人心上容留一物不得,才著一物則有礙。未動之前,不著一物則自虛而無礙,廓然若無,感而後應也。」「此心干涉至大,無內外,無終始,無一處不到,無一息不運。會此則天地我立,萬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故白沙力主靜坐以致靜,認為「學須從靜坐中養出個端倪來。」又謂:「自濂溪下至程門,皆以主靜教人。晦翁怕人差入禪去,故少說靜,只說敬,如伊川晚年之訓。」實則「敬」與「靜」兩種功夫,在人生修養藝術上是不可偏廢的。正如《唐鑒》所謂:「靜字工夫最要緊,大程子惟是主靜工夫足,王文成亦系靜字有工夫,所以他能不動心。若省身也不密,見理也不明,都是浮的,總是要靜。」我們要知道:靜可養心,靜可養神,靜可養氣,靜可養精。同時,靜可養戒,靜可養定,靜可養慧,靜可開悟。此均為「靜」字之妙用也。豈只胡林翼所謂「智慮生於精神,精神生於安靜」之一效而已哉!
近代學人梁啓超亦力主養靜。他曾云:「每日靜坐一二小時,求其放心,常使清明在躬,氣志如神,夢劇不亂,寵辱不驚。他日一切成就,皆基於此。」「清明在躬,則其質如神,天下固未有昏濁瞀亂之腦質,而可以決大計立大業者。而凡大人物大豪傑,其所負荷之事,愈多則愈重,非常有一世界外之世界,以養其神明,久而久之,將為尋常人所染,而漸與之同化。否則腦髓亦炙涸,而智慧日損。故欲為大人物者,在其一生中,不可無數年住世界外之世界;在一年中,不可無數月住世界外之世界;在一日中,不可無數刻住世界外之世界。」此即吾人寫此書,而提出主靜功夫之有以也。蓋靜中別有天地,靜中別有世界,靜中別有人生;靜中可變化氣質,靜中可變化心性,靜中可變化神品。即所謂:「靜超天地外,不在有無中」也。柳宗元詩謂:「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在這種靜的境界裡,可以見高雅,可以見孤曠,可以見獨傲,可以見空靈,而亦可以見我與萬物無忤,我與天地為一之超脫境界矣。
主靜功夫,實為達到孟子所謂「浩然之氣」與「不動心」之最要入手方法,而其「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境界,非心中別有天地、別有世界、別有人生者,又曷可能!故明道教人謂:「人心必有止,無則聽於物,此不動心之道也。」朱子教人謂:「學者半日靜坐,半日讀書,如此三年,無不進者。嘗驗之一兩月便不同,學者不做此功夫,虛過一生,殊可惜!」良以心中一靜,則自無毫髮事,無塵沙念,透出事功世界外,透出現實世界外,如是豈有不超凡脫俗,不神智清明者乎?
高忠憲公嘗謂:「靜如是,動不如是者,氣靜也。靜如是,動亦如是者,理靜也。」「理靜者,理明欲靜,胸中廓然無事而靜也。氣靜者,定久氣澄,心氣交合而靜也。理明則氣自靜,氣靜理亦明,兩者交資互益,以理氣本非二故。默坐澄心,體認天理,為延平門下至教也。若徒以氣靜而已,動即失之,何益哉!」又云: 「默生澄心,體認天理者,謂默坐之時,此心澄然無事,乃所謂天理也,要於此時默識此體云爾。非默坐澄心,別有天理當體認也。」這並進而揭出默坐澄心,要以體認天理為入聖之了當功夫。故龜山門下,教人靜坐中觀喜怒哀樂未發前,作可氣象。此亦即明心見性與融徹天理之不二途徑也。
任何一個聖賢豪傑,統治天下易,統治一心難。故禪宗初祖達摩謂:「制心一處,無事莫辨。」制心要法,不外靜坐一門。「制」字猶略帶有強力之意,不若吾儒之言養心治心之來得平易而較自然也。梁啓超言治心之要法有云:「治心功夫,須潔除心地,無逐於外緣,無紛於內擾,舉吾心神,超然於塵網之外;胸中無一雜念,以渣滓於其間,須有鳶飛魚躍自呈活潑之機。然吾輩既非厭世者流,不得不接事物,志願愈大,其所接事物愈多,若非有道焉自然其心,使有秩序,則如統百萬之師,而無主帥,號令夢如,安得不潰。故凡遇事張皇而喪其所守者,皆亂為之害,實欠存養功夫也。故古今中外哲人,莫不拳拳焉以此為第一大事。存養用功之法,大率以主敬、主靜兩義為宗派。敬之妙用,大率以制外為養中之助。蓋我輩德業之所以不進,其原因雖多端,然總不出為外境之所牽。為外境之所牽者,眼耳鼻舌身也,孟子所謂『物交物』也。眼耳鼻舌身既被牽,則意根隨之而動搖,孟子所謂『則引之而已矣』。又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輾轉纏縛,主客易位,而勢就不足以相敵。敬也者,即檢制客賊,而殺其力者也。客力殺而後主力乃得增長也。故曰『內外交養』也。靜之妙用,全在以存中為應外之本。吾輩日纏縛於此境,此心憧擾,無一刻暇適,苟非有靜坐以藥之,則日為軀殼之奴隸而已。必心有存養之功,則自堅實,無之則動搖。孟子之得力,在不動心,而其工夫,在養吾浩然之氣。夫天下未有風吹草動,而能任大事者也。」「靜坐不足盡主靜之功,而主靜之功,必從靜坐入手,故先儒皆以此為方便法門。」此一段引文,正可說明主靜功夫,不但為入聖入哲之門,且亦為做英雄豪傑成大事、立大業之修養的基本要素。良心靜則心明神清,慧長悟開,朗照萬象,肆應無方,以之臨大事,處大難,決大疑,定大計,自可毫無滯礙,唾手即辦矣!故戟山謂:「遇事不能應,只有煉心法,更無煉事法。」道家修養大條目,主煉心、煉性、鍊氣、煉精、煉神,全以「靜」字為入門要旨,亦即收放心之法也。
大抵英雄豪傑、文人學士,與乎凡夫俗子之大病,總是一個心病。心不能靜,便無所安;心不能定,便無所守;心不能自處超然,便失所存養;心不能自做主宰,便失所適從。於是一亂而萬亂紛呈,一病而萬病叢生,無可底極矣!賈文宿論養生首在治心之言有曰:「人心本自定靜,本自泰然,何病之有?惟遇貨財則思爭奪,遇功名則思排擠,遇勢焰則思趨附,遇睚眥則思報復,遇患難則思推避。未遂則心病於患得,既遂則心病於患失。以是日攻於心,則病日入於膏肓,雖有外之所養,終不勝其內之所擾,此扁鵲之所以望而走焉者。苟欲治病,先治其心。一切榮辱得失,俱不足為吾心累。即小之而疾病,不以疾病累其心,大之而生死,不以生死累其心。使清明之氣,常在吾躬,將見心日以廣,體日以胖,不期壽而壽益增,不期德而德益高,不期業而業益大矣!」大凡立德、立功、立言,總要此心自做主宰。夫心牽於物則役於物,心牽於名則役於名,心牽於利則役於利,心牽於欲則役於欲。無所不牽,則無所不役;無所不役,則無所不病。如此之日為外役,內中方寸地,那能做得半毫主宰。
要此心真能自做主宰,首須心地清靜。清則明,靜則淨,了無一物,了無一塵,自可廓然泰然,而可大蓋天地,包舉宇宙矣。胡文定公有云:「手握乾坤殺活機,縱橫設施在臨時。滿堂兔馬非龍象,大用堂堂總不知。」這種大機大用,全在自性清淨,自心清淨,能自做主宰一著上。必如此,方能一塵不染,一塵不入;方能超凡脫俗,超世獨立。陶覺有云:「吾人立身天地間,當在天地間負荷,壁立千仞,不為流俗所移。流俗者,禽獸也;墮於流俗,即墮於禽獸。鬚髮大勇猛心,方做得成就。有志而不得大成者,只緣世情窠臼,入世而不能以出世之心懷入世耳。須是吾心自做主宰,凡富貴貧賤、死生得失、利害毀譽、榮辱苦樂,種種外境外物,時時盪搖,時時牽引,惟以慧劍斬之,還我本來乾淨、如如不動的方寸地,誓不為彼擾吾見而奪吾守。時時猛省,時時提撕,時時鞭策,無一毫可為己恕,無一絲可為物引,則私慾自退處於無權之地,吾身方立得住。不然,昏昏擾擾,不得清靜,斷送一生矣。」其言亦極為透闢,可資猛省。故明道先生謂:「人心不能有所系。」有所系,則必有所動,有所動,則心不得其靜定,而為我做主宰矣。
總之,主靜為收斂身心之不二法門,不僅為仙佛聖人功夫,抑且為英雄豪傑功夫。惟靜才能好好地安排我這個心,惟靜才能好好地安排我這個人生;也惟靜才能好好地安排這個世界,惟靜才能好好地安排這個天地。明郭蒙泉先生詩不云乎:「近名終喪己,無欲自通神。識遠乾坤闊,心空意境新。閉門只靜坐,自是出風塵。」高忠憲公詩亦有云:「靜坐非玄亦非禪,須知吾道本於天。直心來自降衷後,浩氣觀於未發前。但有平常為究竟,更無玄妙可窮研。一朝忽顯真頭面,方信誠明本自然。」特即以此為本段之結。
二十五 做超人須有超人的智慧
智者因常用心而智,
愚者因不用心而愚。
一個人的智慧是神奇的,它可變化自己,變化他人,變化萬物,並變化天地,而使世界產生神妙的奇觀,使人類的文化產生日新月異而歲不同的進步。所有的世界偉人、所有的歷史文化,無一不是智慧的產物。莎士比亞說「智慧乃靈魂之太陽」,「智慧乃命運之徵服者」。柏拉圖說:「不肯應用智慧的人是一個頑夫,不能運用智慧的人是一個傻子,不敢運用智慧的人是一個奴隸。」故欲做超人,便須有超人的智慧!人均有智慧,只是或深或淺地埋藏著而已,埋藏得淺的人,其智慧容易顯現,容易流露,埋藏得深的人便須加以發掘——也就是加以鍛煉———方得顯現出來。智慧是多方面發展的,所謂天才,只不過是其智慧在其某一方面的突出發展而已。
古哲說:「智慧愈用而愈出。」這確是真理。不但愈用而愈出,且愈用而愈明,愈用而愈高。智慧是每一個人的潛在本能,用之則有,不用則無;用之則巧,不用則拙。天才與聰明人,就是善用其智慧,好用其智慧,而不讓智慧荒蕪著的結果;愚蠢與笨拙人,就是不好用其智慧,不肯用其智慧,而聽任其智慧荒棄著埋滅著與肉體同死而已。魯斯金說:「上帝給我們一個人以充分的力量、充分的智慧,只要你肯用。因為他要我們做一切的事情。」所以你絕不要自卑自賤和自嘆不如人,你要知道,任何一個人的智慧都是無限無窮的,用之不竭,取之不盡。試以著書寫作為例,你愈寫則愈能寫,下筆萬言,倚馬可待;愈不寫則愈不能寫,筆重如山,一言不易。你一寫,則智慧與靈感,便如長江大河,源泉滾滾,不舍晝夜而來;你不寫,則智慧與靈感便如古井死水,一點一滴也滲漏不出來。故愛迪生說:「天才是一分靈感,九十九分血汗。」又說:「我不認為我是天才,只是盡我心力而已。」皮契爾說:「天才需要勤勞,正如同勤勞需要天才一樣。」莫泊桑說: 「智慧與才能是一種恆久運用的耐心。」培根說:「天才是長在惡性土壤中的最好。」愛默生說:「凡人只是希望,天才則力自創造。」這一切的一切,只是說明前面所說的一點,就是:智慧與天才,用之則有,不用則無。
智慧之在吾人心中,有如太陽之在天地間一樣,永遠光明,永遠朗照,永遠存在。生命有衰老,智慧永無衰老,而且常隨年齡之增加而增加。因為智慧是可累積的,它是愈積而愈多,愈積而愈明。學問可以增長智慧,經驗可以增長智慧,常識與知識亦可增長智慧。是故一方面要事事用心,一方面要事事學習。吾父瑤階公有言曰:「智者因常用心而智,愚者因不用心而愚。故人生而智時,不可矜於智而忽於用心;生而愚時,不可拘於愚而怠於用心。」天玄子曰:「學於書者因書而智,學於事者因事而智,學於人者因人而智,學於物者因物而智。無所不學,則無所不智。」用與學,是智慧的兩面,而其本能則為體。豪克脫說: 「智者自愚者處得到的知識,較愚者自智者方面得來的為多。」所以學不拘於人,盡人皆可學。莎士比亞說:「愚者認為自己是聰慧的,但是真正聰慧的人知道自己是愚者。」所以愚者常因不肯學而止於愚,而其愚愈甚;智者常因不斷學而不止於其智,而其智愈高。蕭伯納說:「常識是本能,有豐富常識便是天才。」 這就是說,積常識可成智慧,知識之積累亦然。
上帝運用其智慧之神力,創造人類,創造萬物,創造天地,這確是宇宙的奇觀;人類運用其智慧之神力,改造人類,改造萬物,改造天地,這也是宇宙的奇觀,而此二者實俱是智慧的奇觀。上帝分其知識給人類,使人類運用之以充實其人生,光輝其人生。以往數千年的歷史文化,是人類祖先運用其智慧的產物; 未來無窮億萬數年的歷史文化,是靠我們與我們的子孫運用其智慧來開創。我們要不以完成自己一個人為滿足,而要以完成人類、完成天地為依歸。智慧是神奇的,它可以彌綸宇宙,經綸家國天下。智者善用之,故無事不成,使其人生光芒萬丈,而與天地同存;愚者不善用之,故一事無成,使其人生黯淡無光,而與草木同朽。故華盛頓謂:「我們最穩當的保證人,是我們自己內心中的智慧。」 這就是說智慧為成功之母。拿破崙說:「想得好是聰明,計劃得好是更聰明,做得好是最聰明而又最好。」這就說聰明只是我們自己智慧之適當運用,使其做得好而已。
一個人一有了豐富的智慧,便無事不可辦,亦無事不精通。有了慧力,便容易有悟解,有了悟解,便一悟百悟,一解百解,一精百精,一通百通,而不必事事去求認識,求明辨,即可得其玄微竅妙矣。此即佛家所謂「圓通無礙」的大慧大悟者是。良以智則不為物所惑,慧則不為物所蔽,無蔽無惑,則自此心常明,明則常能見隱知幾。見隱者聖,知幾者神。故孔子定知(智)、仁、勇三者為天下之達德,而首以知。智本乎學,前已言之,故曰:「為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又曰:「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無惑,無憂,無懼,此其所以為大而又能成其大也。孫武子論將,益之為:「智信仁勇嚴。」亦以智為首,岳武穆則認此為軍人不可或缺之武德。吾曩所著《兵經新論》一書中有云:「智者所以尊德性,致廣大,盡精微,極高明。所以辨是非,別善惡,識彼己,明順逆。所以知去取,定計謀,判勝負,決死生也。」觀乎此,即可知吾人以之為完成聖賢豪傑之要素,良有以也。
有大智慧的人,常能領導人而不為人所領導,能開啟人而不為人所開啟,能接引人而不為人所接引,能創造人而不為人所創造。智慧固人人具有,發掘即得,然亦可由學養而增益其宏大。故孔子曰:「有生而知之者,有學而知之者,有困而知之者,及其知之一也。」這是孔子言致知之道。佛家修持恆言「戒定慧」, 並認由戒生定,由定生慧。禪宗則又認參悟可得慧。這是佛家言致慧之道。總之,智慧可由學而致,由修而致,由養而致。切不可妄自菲薄,妄自暴棄,妄自拘限。天地不拘限人,人常自拘限於天地。不拘限於天地者,聖賢豪傑也;自拘限於天地者,匹夫小人也。每當你於困頓之時,即一念及李白詩「天生我材必有用」之豪句,便自可奮然而興起矣!久念必有效,簡便之至。
二十六 仁者與天地同住
存仁於天下,可以理天下;
行仁於天下,可以得天下。
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德曰仁。仁者,生之本也;生者,仁之用也。故生生之謂仁,言仁之體也;博愛之謂仁,言仁之用也。博愛一辭,實不足盡仁! 孔子曰:「仁者,人也。」言仁乃人之所以為人之道,人之所以異於禽獸之道。亦即是說:仁者,人的性情之真也。舍真性情,又何能謂之為人。孟子承而推之曰:「仁,人心也。」此乃推孔子之意,單提深入而直指人心,謂體仁即可以入聖也。故曰:天地只是一仁之流行,聖人亦只是一仁之流行。英雄豪傑,舍此亦無由以立德立業。天地只是一仁之流行,故盈天地之間,儘是一片生機,一片生趣,一片生意。聖人只是一仁之流行,故充聖人之心,亦儘是一片生機浩然,一片生趣盎然,一片生意溥然。聖人與天地同是一仁,故曰:聖人與天地同其大。又曰:聖人之德配天地。
《易傳》曰:「安土敦乎仁,故能愛。」是明言仁為愛之體,愛為仁之用。是故惟仁者能愛人,愛人則得人;惟仁者能愛國,愛國則得國;惟仁者能愛天下,愛天下則得天下。故《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實曰位,何以守位曰仁。」 韋昭注云:「博愛於人為仁。」莊子謂愛人利物謂之仁,賈誼謂心兼愛人謂之仁。故仁者愛人,愛人而無偏無遺而無不遍,則天下歸往矣,故孔子曰:「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矣。」此推己以及於人之義也。然猶未能盡之,故進一步告樊遲曰:「仁者,先難而後獲。」能以身先天下之難,身先天下之憂,身先天下之禍,身先天下之危,所謂先之勞之則自獲民獲國獲天下矣。昔者,堯舜仁民如保赤子,澤及萬物;禹思天下有溺者,猶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猶己飢之也;伊尹思天下有顛連無告不被堯舜之澤者,猶己推而納之溝中;湯執中,立賢無方,澤及禽獸;文王視民如傷,澤及枯骨。故天下爭歸之而事成功大。其次,仁者反己,孟子曰:「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其次孔子又告子張以能行恭、寬、信、敏、惠五者於天下,則可謂仁矣,蓋「恭則不侮,寬則得眾,信則任人,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故曰:「仁人無敵於天下。」
仁以愛人,所以廣業,所以成人也。仁以存心,所以立德,所以成己也。孔門聖學,以仁為中心主旨,以行仁為最高理想,以成仁為最高境界,不可須臾離也。故孔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又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夫成聖成仁,內也;富貴功名,外也。重內而輕外者,君子也;重外而輕內者,小人也。故君子安仁而不違仁,小人則反是。故孔子又曰:「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這即是不仁則不能做到孟子所謂「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境地也。
仁既為天人物我一體之大道,然如何才是為仁之方,於此我們先看孔門薪傳。孔子答顏淵問仁曰:「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答請問其目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這即是說,修此四目,可以入仁。朱子認為非禮處即是私意,故克盡己私以歸於禮,即為仁。克盡己私,便只見天地一片生生之意,一片無私覆載之象。答仲弓問仁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此乃以敬恕之道言仁,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乃推己之仁心以及於人也,亦即己立立人,己達達人之道。故答樊遲問仁曰:「愛人。」若擴而充之,以己之所欲,施之於人,則其仁心更溥矣。其次,如曰:「剛毅木訥近仁。」如曰: 「仁者,其言也切。」「力行近乎仁。」「仁者不憂。」「仁者靜。」「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此皆言「為仁」之目也。亦即說:行仁之道,從這些做起便俱可達到仁的境界。
仁心即天心,亦即人心。「以仁存心」,即是慧天地之心與人之本來心。存其本心之仁而勿失,擴而充之,而其用不可勝窮矣。人之仁心仁性,本自具有,不假外求。故孔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這即是說,仁不遠乎吾身,求仁即可得仁,舍則便失之。反求諸內,仁道自存,而亦上合於天道。如此,則天道亦即在吾心中矣。這完全是講的人心、人性、人情、人理,也就是講的一個人之所以為人的真性情,天地之所以為天地的真性情。此真性情之保全與擴充,全在能守之以仁。故孔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依於仁,即孟子所謂「行仁義」與「由仁義行」之義也。又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莊以蒞之,動之不以禮,未善也。」這是澈上澈下語。守之以仁,見性情,見心血;蒞之以莊,見德行,見威儀;動之以禮,見矩范,見道法。三者總之,便可以見聖人之風規與氣象。《商書》謂:「克寬克仁,彰信兆民。」《周書》謂:「雖有周親,不如仁人。」由此可見自三代以下,即以仁為為人、立德、修業的平治天下的大綱領,非自孔子始重之也。聖人體天地之道以立人之道,體天地之心以立人之心。天地之道,仁道也;天地之心,仁心也,故曰:仁者與天地同住!
或問何以見仁心,曰:由好生之心見,由愛人之心見,由慈悲之心見,由惻隱之心見,由不忍人之心見,由不忍物之心見,由不忍天下之心見。是故無好生之心,非人也;無愛人之心,非人也;無慈悲之心,非人也;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不忍人之心,非人也;無不忍物之心,非人也;無不忍天下之心,非人也。擴而充之,一仁足以入聖域,一仁足以保四海,一仁足以參天地!故英雄豪傑之士,總應以「存仁於一心,行仁於天下」為己任,方可有守有為,而可大可久也。故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又曰:「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無惻隱之心,非人也。」這裡可見天地之大生命,亦可見天地與聖人之真性情。率仁而行,便爾「仁者無敵於天下」矣,以其順乎人情,因乎人性,而應乎天理者也。
仁為孔門之中心思想,亦可以說即是我國傳統歷史文化、傳統固有道德之中心要旨。堯舜以仁治天下,孔孟以仁教天下。孔孟而後,能光大仁之為道,仁之為教者莫如宋儒,宋儒中尤以張橫渠先生之《西銘》為首要,二程子專以之開示學者,謂其「純粹廣大」,「自孟子後,儒者都無他見識」,謂其「極純無雜,秦漢以來學者所未到,意極完備,乃仁之體也」。
現在我們看張子如何說,《西銘》曰:「乾稱父,坤稱母,予茲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也。」這是全文總綱,直是以乾坤為父母,以天地為性命,以人類物我為一體。也就是說以天下為一家,以四海為一人,天地萬物人我,渾然一體無分。繼之曰:「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幼,所以幼其幼。聖其合德,賢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殘疾,煢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於時保之,子之翼也。樂且不憂,純乎孝者也。違曰悖德,害仁曰賊,濟惡者不才,其踐形惟肖者也。」這直是以天地人類為一大家庭,推純乎孝的孝子之心境,擴大之而及於全人類,以對待父母兄弟之真性情,而用之以對待天下對待全人類。這是何等仁心慈懷,何等博大清明,確是儒家之理想大同世界。這完全是以仁覆天下,以仁載天下。故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諸掌。」今日世界上任何主義、任何思想,有如是之純粹精一而偉大無涯者乎?
故明道先生繼之力主:「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義禮知信,皆仁也。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不須防檢,不須窮索。」其弟伊川更進而指出: 「仁是性,愛是情,即仁是體,愛是用。」「仁即道,百善之首。」「仁者,天下之公,善之本也。」又認為:「行仁自孝悌始,孝悌是仁之一事。」「仁是性,孝悌是用。」 「仁主於愛,愛孰大於愛親,故曰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這是說明了張子之為何以孝言仁也。推其為仁之一事,以擴而及於天下家國,於是而仁之體益顯矣。
我們看:「庭草不除留生氣」,這是何等仁心,何等生意。「為鼠常留飯,憐蛾不點燈。」這是何等仁心,何等生趣。於仁性中,我們可以看出一愛之流行,一情之流行,一生之流行。無此,亦復無以見天地矣!故曰:存仁於天下,便可以理天下;行仁於天下,便可以得天下。
二十七 豪傑之俠義道
俠義開天地,精神動鬼神。
自古豪傑之士,多具有俠義道精神。故常能磊落岩傲,不拘不羈,卓爾不群,獨行其是於天地間。於其雄風中,不但可以見豪情俠情之傑出,亦可以見豪氣俠氣之流行。完全是不畏權勢,不屈威武,純以兩肩擔道義,一手撐乾坤的人。他們只認一個「是」字,心之所謂是,雖萬死而不辭。孔門所謂「殺身以成仁,捨生以取義」之精神,卻成為俠義道中人的做人做事之最高準則。他們的成仁取義,也只認一個「是」字,無目的,無作用,無機心,無權術。故常能有「無所為而為之」的精神,與「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他們不祈福,不避禍,不求名,不辭毀,只是一個「自我擔當」。他人之患難,自我擔當;世運之臧否,自我擔當;人間之道義,自我擔當;天地之正氣,自我擔當。所以不論其有成無成,為大與為小,均可以震天地而動鬼神!因其一舉手一投足,均有異於常人者在耳。我們於俠義道中,可以見一個人的肝膽,可以見一個人的心血,可以見一個人的豪氣,也可以見一個人的真性情。
故司馬遷作《史記》,特為遊俠著列傳以稱之。如曰:「今遊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又如曰:「布衣之徒,設取予然諾,千里誦義,為死不顧世,此亦有所長,非苟而已。故士窮窘,而得委命,此豈非人之所謂賢豪間者邪!」只此數語,吾人即可想見俠者之雄風。司馬遷認為,緩急乃人之常有,即聖賢亦所難免,如得扶危濟困之士,秉人溺己溺、人飢己飢的仁者之精神以解之,當可為天地間留下不少可泣可歌之事。故又謂:「昔者虞舜困於井廩,伊尹負於鼎俎,傅說匿於傅險,呂尚困於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飯牛,仲尼畏匡,菜色陳、蔡,此皆學士所謂有道仁人也,猶然遭此災,況以中材而涉亂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勝道哉!」他並例舉朱家、田仲、王公、劇孟、郭解之行事,以為之述證。其序朱家者曰:「魯朱家者,與高祖同時,魯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俠聞。所藏活豪士以百數,其餘庸人,不可勝言。然終不伐其能,歆其德;諸所常施,惟恐見之。振人不贍,先從貧賤始。家無餘財,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過輸牛。專趨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陰脫季布將軍之厄,及布尊貴,終身不見也。自關以東,莫不延頸願交焉!」於此寥寥數語中,我們便可想見朱家是何等肝膽,何等高風,何等豪氣,何等性情!方之今世,豈可得乎?作皆類此,大抵行俠之人,莫不如是。
千古來,豪傑之士,莫不具有俠義道精神,而俠義道中亦多豪傑之士。他們總以急人之急,解人之厄,扶人之困,救人之死為己任。他們總有見義勇為的精神,總有平不平的精神,總有「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的一飯之恩必報的精神,總有耶穌、釋迦替人類擔當罪惡的仁者的精神。他們總有英雄肝膽,總有男兒熱血,總有菩薩心腸,而其一生行事,總是可歌可泣的,總是驚天地而動鬼神的。孔曰「殺身成仁」,孟曰「捨生取義」,這種精神,歷史上除少數忠臣節士而外,大抵很難普遍存在於士大夫階層中,而卻普遍存在於俠義道中。因為士大夫中,大抵其膽多怯,其氣多懦,十九不脫文弱書生之境地。一轉入官場,便以富貴為職志,於是而易為利慾昏其心,易為功名汩其性,於是常「計其功而昧於道,見其利而忘於義」。此漢唐而後,正氣之所以不張,而國脈之所以日衰也。至若俠義道中則反是,他們心目中不以富貴功名為職志,而一以行俠尚義為能事。故常能視帝王如草芥,視萬金如糞土,視生死若傳舍,故無處而不自豪,無入而不自得。孔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俠者中無一喻於利者,自漢以下,如朱家、郭解、劇孟等任俠之人,無一死有餘資者,即可概見一斑。良以死生非所計,而況於利乎?而況於名乎?孟子謂:「舜與跖之分,無他,利與善之間而已。」又謂:「仁,人心也;義,人路也。」又曰:「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 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為苟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則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惡莫甚於死,則凡可以辟患者,何不為也?由是則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則可以辟患而有不為也。」故君子貴殺身以成仁,捨生以取義。俠者不違仁背義以苟生,而況於功乎?而況於位乎?故俠者施恩於人而不望報恩,樹德於人而不望報德。亦行其義之所謂宜,心之所謂安而已。良有「人生會有死,得處如鴻毛。寧能偶雞鶩,寂寂隱蓬蒿」!能生人之死,而死人之生,則自可「浩氣高千古,精忠貫鬥牛」,其不為人所追憶者,未之有也。
大抵行俠尚義之士,其心必仁而能峻,其氣必豪而能剛,其行必勇而能敢,其諾必誠而能果。且類皆能去私義而存公義,去私理而存公理,去私是而行公是,故其俠氣豪情之發,多亦為道義與天理之所在也。後世儒者,其氣多墮於溫文爾雅,文弱衰頹,故履仁蹈義,往往後人。若能輔之以俠道,則其精神自易趨於勇猛剛強,膽氣自易趨於豪放弘毅,而其「行道必果,赴義恐後」之精神,亦自易生於其心而發乎其身矣。夫徒義不足以自行,徒俠不足以為道。合而全之,則自可俠義開天地,精誠動鬼神矣。
二十八 大勇者的大無畏精神
有蓋世之勇、蓋世之氣,
而後能創蓋世之業,成蓋世之名。
自古英雄豪傑,其能立大功、立大業而能名垂千古不朽者,無不有賴於其大勇者的大無畏精神!這是英雄性質中的第一要素,無此便絕不能完成其為英雄豪傑。庸夫之所以成為庸夫,只在無勇氣,無大無畏精神;英雄之所以成為英雄,只在有勇氣,有大無畏精神。有勇氣,便敢擔當一切;有大無畏精神,便可完成一切。故謂:「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又謂:「知者無惑,仁者無憂,勇者無懼。」孫子亦以知、信、仁、勇、嚴五者,乃為將之五要素。實則完成事功,完成道德,完成人生,全在以「勇」字貫串之。行仁與完成其仁,必有賴於勇;行義與完成其義,必有賴於勇;行其所知與完成其所知之理想,必有賴於勇;行道與完成其道,行德與完成其德,亦必有賴於勇。在生命的大洪流里,於勇中可見生命力之雄渾,可見氣魄之磅礴。故惟有勇,才能有克服困苦貧賤的精神,才能有冒險犯難的精神,才能有赴湯蹈火、視死如歸的精神,才能有以天下為己任的精神,也才能有殉真理、殉正義的精神!必如此,才能見生命之真,見生命之美,見生命之善,見生命之光輝燦爛!有蓋世之勇,有蓋世之氣,而後能創蓋世之業,成蓋世之名。故腓特列大王謂:「勇為萬事成功之母!」
大勇之道,可由義養。見一義,不見生死,則大勇自生。是故見義不為,非勇也;畏強凌弱,非勇也;臨難而不能立節,見危而不能授命,非勇也。昔孟子論北宮黝之養勇曰:「不膚撓,不目逃,思以一豪挫於人,若撻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寬博,亦不受於萬乘之君,視刺萬乘之君,若刺褐夫;無嚴諸侯,惡聲至,必反之。」其論孟施捨之養勇曰:「視不勝,猶勝也,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是畏三軍者也,舍豈能為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其論文王之勇也曰:「《詩》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篤周祜,以對於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其論武王之勇曰:「《書》云:『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於天下,武王恥之,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其論大丈夫之勇曰:「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故養勇必基於道,基於道,方能為大勇。孔子謂大勇曰:「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又莊子曰:「臨大難而不懼者,聖人之勇也。」基於道,方能勇於赴湯蹈火,不苟免難,不苟取利,不偷生,不怕死,履危如安,甘險如飴,視生如芥,視死如歸也。
大勇之道,可由恥養。蓋知恥則勇,勇則能死,能死則生。知恥則無懼,無懼則大無畏之精神自生。明恥教戰,明恥教民,明恥教死,所以養勇也。故《中庸》曰:「知恥近乎勇。」孔子論士曰:「行已有恥。」孟子曰:「人不可以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故吳子曰:「凡制國治軍必教之以禮,勵之以義,使有恥也。有恥在大足以戰,在小足以守矣。」故管子曰:「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孟子又曰:「無羞惡之心,非人也。」又曰:「羞惡之心,義之端也。」羞惡之心,即知恥之心;養其羞惡之心,即養其知恥之心。故知恥之心,亦即義之端也。孟子認大勇由「集義所生」,由「直養而無害」所生,故養其恥心,亦即所以養勇也。若無恥,則自無骨氣,無品德,無人格,且亦無所不為,又何望其能有勇?何望其能有所不為?
大勇之道,可由知養。知則明,明則不惑,不惑則不動心,不動心則大勇自生。明者,明道也,明義也。即所謂「正其誼(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 也。道義明,則自可守死善道而不動於心矣。故孟子言其「不動心」之道時曰: 「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其答何謂知言曰:「波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知則智,智則是非利害得失取捨,無所逃於心中。有智則膽識自生,膽識生則勇氣自壯。如是方能為人之所不能為,任人之所不能任,死人之所不能死。拿破崙謂:「勇氣由膽識而生。沒有膽識,縱有勝敵萬全之計劃,亦等於零。」納爾遜謂:「有非常之膽識,乃可語非常之事業。」 成吉思汗亦謂:「有包天之勇氣者,必須有包天之膽識,故常能敢作敢為,敢擔當大任,敢擊強敵,敢冒大危險。」在人類精神中,克服困難危險,常須有大膽識與大勇氣。歷史上的英雄,大抵由艱難困苦、危險與九死一生中磨練出來的,而這全要靠勇氣完成之。
亞歷山大說:「只要我們有勇氣,能不怕危險,克服危險,就沒有危險。」漢尼拔說:「有危險則有榮譽。所冒之危險愈大,則榮譽亦愈大,所冒之危險愈多,則榮譽亦愈盛。」而這全須有大無畏之精神方可,正如拿破崙所謂:「冒大危險,須有大勇氣。」良以勇氣乃是吾人生命動力中之最大源泉,無此,生命便變成無動力而亦無價值與意義之可言矣。
馬爾騰說:「大膽、無畏,永遠是成大事的人的特徵。生來膽小,不敢冒險,而畏避困苦的人,自然一生只能做些小事了。」有大無畏的精神去冒險,去克服困難,乃「偉人性」中之第一要素。所以馬爾騰又說:「歷史上有許多偉大人物之所以成偉人,就是因為是大量困難的克服者、大量危險的超越者,他們在用大無畏精神克勝種種阻礙中,得到了力量。」恐懼、悲觀、消極與畏難苟安的心理,是人類最大的敵人,不但可以腐蝕一個人的前途,而且可以腐蝕一個人的生命,我們必須以大勇者的大無畏的精神,去克服這種心理,才能使生命內部潛在的 「獅子性」的潛力無限地發揮出來。勒死恐懼,你便可使你的心靈更新,使你的勇氣倍增。你無論遇到任何困難、任何危險,只要你能以大無畏的精神勇往直前,義無反顧,死而後已,則崇高偉大的成功與榮譽,便永遠屬於你了!一個人能以道義存心,本公理行事,一生光明磊落,皎如日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又何懼之有?既無有恐懼,「死生無變於已」,又何患大勇之不生?名節之不立哉?
最後,大勇者的大無畏精神之產生,除上述所舉:可由集義以養之,可由明恥以養之,可由慧智以養之,可由無懼以養之而外,最後尚須用堅忍以養之。越王忍臣吳之羞,韓信忍胯下之辱,張良忍納履之窘,高祖忍百敗之氣,皆能忍也,故大勇者常能「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至若「拔劍而起,挺身而斗,暴虎馮河,死而不惑者」,則乃匹夫之小勇也,三尺童子皆能為之,無待乎養而致,此自然之勇也。故《尚書》謂: 「必有忍,其乃有濟。」《論語》謂:「小不忍則亂大謀。」百丈謂:「煩惱以忍辱為菩提。」俗謂:「勇者以忍氣為真人。」必須忍人所不能忍,而後能勇人之不能勇,能小忍則有小勇,能大忍則有大勇。故黃庭堅謂:「百戰百勝,不如一忍。萬言萬當,不如一默。」氣以愈忍而愈見剛勁,勇以愈養而愈見浩大。蓋忍有藏蓄之意,養有孕育之義。故陶子謂:「人之犯我,深藏而不發,不過一再而已,積之既多,又孕其鋒,不發則已,發之必烈。斯一最後之發,其勇不可當,故能必克必成。」 此由忍而致,必有待於養,此道義之勇也。
二十九 聖賢豪傑之剛健精神與積極精神
惟剛健精神可以成仁,
惟積極精神可以取義。
歷史上任何一個人,要完成其崇高而偉大無比的德業與事功,便不能不首先涵養其崇高而偉大無比的精神。人之所以能出類拔萃、超世絕俗,而上參天地下垂萬世者,全在精神,塞乎我一身者為精神,塞乎天地間者亦為精神。勝人者,在其精神勝人;超人者,在其精神超人;不如人者,亦即在精神不如人。而此種精神要素中,鼓鑄聖賢豪傑的最主要原動力即是剛健精神與積極精神。剛健則內勁潛斂,發之便可無敵不摧;積極則英氣勃然,發之便可一往無前。二者相盪相融,相輔相成,孕於內而行於外,於是而沛然莫之能御矣!這種剛健而積極的精神,數千年來我國歷史上創造了無數聖賢豪傑,也孕育了我們傳統的道德文化與民族精神。
任何一個國家民族精神之產生,是由其民族性之滋養與長時期歷史文化之孕育而成;在另一方面,民族性之形成與歷史文化之茁長,則又賴於其民族精神之發皇與培養。二者互為因果,互相鼓鑄,而逐漸形成其國家民族精神之特性。從中國歷史上看古聖賢豪傑之剛健而積極的精神,可以說自三代以來,中經漢唐而未稍衰,無論從學術、道德、文化或武功上言,都有其偉大成就。自宋明迄今,國人一誤於魏晉之清談,再誤於佛氏之空寂,復誤於宋明之柔夷與滿清之摧殘,致固有精神蕩然泯絕。故今日而欲挽頹風,首當在力求思想獨立、精神獨立、人格獨立,以樹立依自不依他的自尊、自信、自立、自強之心理,一去以往所陷溺的空疏迂拘、文弱萎靡之風,而養其固有的剛健強勁之氣。
從中國文化上看,這種剛健精神、積極精神,也可以說即是儒家的精神。中國文化的道統,實即以儒家為代表。先秦之際,雖諸子齊鳴,百家競立,在學術思想界放一異彩,如道家、墨家、法家、名家、陰陽家者流,對當世及後代亦諸具有深厚之影響;迄後如魏晉的玄學,南北朝、隋唐的佛學,對當時及後代學術思想影響亦大,然究以儒家思想為正統,為主流。而中國民族及歷史之所以垂五千餘年而綿綿不絕者亦實有賴於儒家思想為中流砥柱,故每當危險時期,常能繼絕興廢,挽狂瀾於既倒,降百川而東之。我們自宋明以來之所以衰落,與聖賢豪傑之士所以不世出者,在我們早已喪失了我們祖先之所以發皇光輝的「古中國精神」那一點,亦可以說我們知識階級喪失了古代儒家的真正精神。所以今日而要完成為一個超古邁今、頂天立地的聖賢豪傑,則惟有從強烈的文化意識里與堅強的歷史意識里,培養其自尊心與自信心,從人性的覺醒與理性的覺醒里,來樹立其超人的人格與道德,使人能成其為人,使人能有以異於禽獸。這即是儒家精神之最根本處。
現在我們先談聖賢豪傑的剛健精神。所謂剛健的精神,亦即是強者的精神。《大易》始乾,乾乃純陽純剛之氣,即剛健也;「中正純粹精」,剛健也;「生生不息」,剛健也;「變動不居」,剛健也;「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剛健也;「元亨利貞」,剛健也;而全部《易》中,言剛言中言正之處特多。《詩》雲「惟天之命,於穆不已」,不已,亦剛健也。《論語》謂:「《詩》三百篇,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不剛健,不中正,又何能「思無邪」?此實即為「天地正氣」與「民族正氣」 之所根本。自宋明以來,國人之思想為佛老之徒所誤,致國勢日非,始終未能凌駕漢唐之盛。舉其影響之大者,如程朱陸王,莫不出入佛老而返歸儒宗。故總是在寂靜柔和處識道,識仁,識本體,而遺《大易》生生健動之盛德大用。朱子以柔言仁,船山稱之,明道主以「誠敬存之,存久自明」,其結果常易墮於寂靜柔夷。由孔子言「剛毅木訥近仁」,更可證仁實具有剛健之盛德,而非柔所可為言也。陽明雖識得生生不息真幾,然總不免受禪學影響,專從寂靜處認取本體。宋明理學家、心學家之下手功夫,亦即入道功夫,莫不皆同此矣。極其末流,更落於空疏迂拘、文弱萎靡,而失其剛健之勁氣,於是而民族之生命力與精神力,便於不知不覺中受到無可避免的侵蝕而逐漸削弱。此點,歷代學人很少指出,殊深可嘆惜!
同時,歷史上任何一個英雄豪傑的精神,向來是剛健的勇邁的進取的強毅的,亦即是強者的精神。尚武好勇,尚俠重義,在任何一個時代的民族性中都可以看得出來。《帝典》曰「克明峻德」,峻德,即言其剛健清明之德也。《中庸》 謂:「子路問強。子曰:『南方之強與,北方之強與,抑而強與?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厭,北方之強也,而強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此其所以「發強剛毅」、「齊莊中正」之為天下至聖之象也。一個人如常能體「天行健」之義,而能「自強不息」,便常能克服困難,克服敵人,而不受天然的淘汰與人為的淘汰,並因此剛健自強之民族性,而產生一種不妥協的精神、不屈服的精神、不投降的精神、不同化的精神。他能屈服人而不為人所屈服,能同化人而不為人所同化,這是所有英雄豪傑精神中一個最大的特點。
現在讓我們再談聖賢豪傑的積極精神。積極精神之所由產生,則是根於 「行仁義」的精神而來。所謂積極的精神,即是人類向上的精神與愛真理的精神。中國文化一向以「道」代表宇宙人類間萬事萬物的總真理,而以「中」垂道統,故「中」亦即為代表一切的真理。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一貫的道統與心傳只是一個「中」字,曰「永執厥中」,曰「建中建極」,曰「時中」,守中,易道隨時處中,孔門演《易》旨作《中庸》,於《大學》曰「至善」,皆言「中道」也。 「中」絕非「折中」、「兩可」之意,在道德上是代表一「至善」的境界,亦即是「極高明」的境界;在事物上是代表一「不易」的真理,亦即是「永恆」的真理;在精神上是代表一「不息」的自強精神,亦即是人類向上的積極精神。「中庸」之道,不偏亦不可易;「至善」之道,不可以加亦不可損;為人處世做事,毋過毋不及,將其辦到「恰到好處」,就是「中」亦就是「至善」,故《大學》上「止於至善」亦即「止於中庸」,此夫子之道,所以「一以貫之」也。而其要義,則是教人以積極精神,向極高明而配天地的最高理想境界發展,以完成其人之所以為人的人格。今日社會上所充滿著的消極精神與苟安心理,及聽天由命之習性與自卑感,諸有違此一古聖相傳之大義微旨也。
後來儒家思想,便由「中」字而演化以「仁義」為中心思想。孔子言「中和」,老子言「沖和」,細玩之,中和、沖和,皆仁也。《易 ·繫辭》說:「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所以言「仁義精神」,亦即是人道精神。儒家以「說仁義」見稱於世,其仁義的精神,以現代語釋之,則即為博愛的精神與正義的精神。仁有「愛」義,有「生」義。《中庸》謂:「仁者,人也。」伊川說:「公而以人體之謂之仁。」朱子因而只以心之德、愛之理釋仁實誤,因其未悟其生生不息之健與生生不息之機,《大易》之精要奧微處在此。《易》 明乾元始萬物,以乾元統天,而曰「乾為仁」,乃漢儒存古義之精到處。然而後人多囫圇過去,致使最高之民族精神逐漸弧線下降,而落於柔夷、空寂、無為之境地。其次,義有「宜」義,亦通「至善」義。《中庸》說:「義者,宜也。」孟子說: 「仁,人心也;義,人路也。」故義是人所當行當由之路。陳淳謂為「當然而然,無所為而然」。當然而然,就道體言;無所為而然,就德行言。以現代語釋之,即為 「應該」,應該如是做便如是做,道之所在——亦即正義之所在,則義不容辭,當進則進,當退則退,當為則為,當放手則放手,甚且當生則生,當死則死,只見一義,不見生死。如是,便自可產生「自反而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不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大無畏的精神,惟在義上之應該,乃為道上的應該。道之所在的應該,是無條件的應該。一個人的行為,如系有條件的行為、有所為的行為,便為功利的行為;惟無條件的行為與無所為的行為,才是道德的行為,才是行道的行為與行義的行為,此即為儒家思想中義利之辨與禽獸之別。故孔子曰:「有殺身以成仁,毋求生以害仁。」孟子曰:「殺身成仁,捨生取義。」此即人之所以為人處,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處,亦為「勁氣」之內斂處。「養天地正氣」,須知養「正氣」須自養「勁氣」中來。禽獸只有自然的生死,而無道德的生死,亦即在義上的生死。吾人若只是自然而生,自然而死,不知當生時則生,當死時則死,不違道,違仁,違義以苟生貪生,則何以異於禽獸。孟子謂:「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此語卻鮮有人簡捷道得出來。仁為孔子哲學的中心,而義又為行仁的入手處。我歷代先聖先賢的以死衛道,以死殉真理,以死赴國難的精神,都是由此中產生出來。
孔子以知(智)、仁、勇三達德,行天下之五達道,而實以仁為中心。知所以知仁,勇所以行仁。仁者剛,所以「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仁者勇,所以能 「當仁,不讓於師。」仁者,「相人偶」,言仁必及於人,絕非個人主義思想之只求成就一個我,所以能「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天下為公」,而「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必使「老有所終,幼有所長,壯有所用,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所以言仁的精神,實同時含有合群的精神、服務的精神、利他的精神與利世的精神在。「智者無惑,仁者無憂,勇者無懼」,儒家的大智、大仁、大勇的精神,與成仁取義的精神,只是在要人認識一個「是」和成就一個「是」,認識一個正義和成就一個正義,認識一個真理和成就一個真理。因為認識之真切,所以能行之篤實,而能產生浩然雄渾的精神,而能「死生無變於己」。因由於儒家的行仁義的精神,故而產生一種大無畏的精神、不怕死的精神與以生命殉國家民族的精神。
我們從歷史上看,黃帝開國時百戰征誅的尚武精神、堯舜的揖讓精神、大禹的治水精神、湯武的除暴精神、孔孟栖栖皇皇席不暇暖的救世精神,以及漢唐時代的拓邊精神,無一不由此剛健精神與積極精神所陶融鼓鑄而成。總之,惟剛健精神可以成仁,惟積極精神可以取義。我們不欲使我們卓爾有所立,並能光芒四射照耀千古則已,否則便舍此蔑由也。
三十 自求多福之道
命自我立,福自我求;
德自我修,聖自我作。
孟子有言曰:「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自求多福,為任何一個人完成其人生之第一最高原則。故《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道家有恆言:「我命由我不由天。」即「命自我立,福自我求」之意也。為聖為凡,全在自我一心。故古聖謂:聖狂之分,在乎一念。聖罔念作狂,狂克念作聖。為福為禍、為成為敗之道亦然!余故曰:「德自我修,聖 自我作」也。
大丈夫,當自立而不求人。孔子曰:「己立立人,己達達人。」斯為大人之道。若欲「人立立我,人達達我」,則為小人之道矣。貧不足恥,貧而不能自食其力為恥;賤不足羞,賤而常有求於人為羞。夫能薄天子,傲王侯,輕爵祿,賤功名者,在我能無求耳!一有所求,則必自輕,而亦必見輕於人矣!故孔子曰:「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
陸象山有言:「人貴自立自重,不可隨人腳跟,學人言語。」這即是說,人貴自立其我,自重其我,如是方可見我自己的生命,見我自己的精神,見我自己的人品,見我自己的光輝。模仿他人,依伴他人,總不能見我在。即言自立,豈得求人而立。偉大人物之所以成為偉大者,全在其在天地間,一切能自做主宰,以頂天立地而存在也。何況世間事,凡在己者皆可靠,在人者皆不可靠。孟子所謂「求則得之,舍則失之」者,是求在我者也,求在內者也,而非求在人,非求在外者也。
胡林翼有云:「天下事,總要自立,要自強,要反求諸己。」「凡人要自立,要自強,要求己而莫求人。所謂求己者,即君子之中立不倚也,即君子之自強不息也。」又云:「天下事,惟自己培植乃可靠,外人及父兄,均不能代謀,且亦不可恃也。」曾國藩亦云:「凡在危急之時,只有在己者可靠,其在人者皆不可靠。」陶覺亦云:「晉人有言:『天下事,原有自己一人。故人貴自立,自立必先自強,勿倚賴人,勿干求人,他人無論親疏,一切皆不可靠也。」讀此,當知所以自省矣。 「人到無求品自高」,一個人總要用自己的雙手打天下,用自己的雙腳走天下,用自己的血汗洗天下,才是大丈夫行徑!正如俗話所說:「兒要自養,谷要自種。」「好漢不吃嗟來食,不用趟來錢。」自古大英雄豪傑,其在世界歷史上的光輝,無一不是自我創造的。
凡一切自求於己,而不求於人者,其人生乃為最高尚之人生,即使一生在貧賤中,亦為一至尊貴而具有光彩之貧賤。因為道德、仁義、學問、人格,均須自求於內,而能自我培養、自我建立方可得來,此不但他人無可賜,即上帝亦無可賜。而人世間一切能具有歷史性之富貴功名事業,又必均自道德、仁義、學問、人格中,方顯得偉大而有價值。至若一時性曇花一現的富貴功名,此乃匹夫匹婦眼中之富貴功名,或偶亦可外求之而得,然實不足以與言也。故孔子曰:「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這即聖人自安其安,自得其得,自樂其樂之道也。昔顏子居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而顏子不改其樂,孔子亟稱之,是故君子有自立自存之道也。在外者、在人者不可求,反身自求於內,而從吾所好,所以自行其道也。至富貴功名,乃身外物,有之無加於所得,無之無損於所得。昔袁了凡問雲谷曰:「孟子言求則得之,是求在我者。道德仁義,可以力求;富貴功名,如何求得?」雲谷曰:「孟子之言不錯,汝自解錯了。汝不見六祖說:『一切福田,不離方寸。從心而覓,感無不通。』求在我,不獨得道德仁義,亦得功名富貴;內外雙得,是求有益於得也。若不反躬內省,而徒向外馳求,則求之有道,而得之有命矣;內外雙失,故無益。」此亦即儒家所說盡心盡性以盡其在我之道。盡其在我,則可成其在我。故云谷認為詩書所稱的 「命由我作,福自己求」,乃為不移不二的真理,而教了凡致力於「立命」功夫!以在內者有成,在外者亦自可有得也。
陶淵明詩謂:「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此在內者自足也。老子謂:「金玉滿堂,莫之能守。」此在外者,即有亦不可恃也。呂坤有言曰:「凡在我者,都是分內的;在天在人者,都是分外的。人要明於內外之分,在內缺一分,便是不成人;在外得一分,便是該知足。」能知足則可無入而不自得,無處而不自安。貧而能安貧者,富也;賤而能安賤者,貴也;以無求則富,無求則貴,我自富其富,自貴其貴於內也。故孟子謂:「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貴賤貧富在我,而在人乎哉?故老子曰:「知足常足,終身不辱。」昔宋處士魏舒,隱居不仕,嘗自詠云: 「有名閒富貴,無事散神仙。洗硯魚吞墨,烹茶鶴避煙。」真宗屢召不起,謂使者曰:「九重丹詔,休教彩鳳銜來;一片閒心,已被白雲留住。」上嘉其志,遂不復召,而終老死於岩石之間。此能自足其足,閉外以全內者也。唐伯虎詩有云: 「釣月樵雲共白頭,也無榮辱也無憂。相逢話到投機外,山自青青水自流。」人如能瞭然于山自青青水自流,則自能萬事無求於人矣。良以「百年隨手過,萬事轉頭空」,又有何可求乎?求而不得,徒自貶抑,其招屈辱,又何苦來?
若反求諸內,則自求自得,且復一得永得。不但人不可奪,即天亦不可奪。故曰:「自求多福。」此之謂也!古聖有言:「天助自助者。」又曰:「德不孤,必有鄰。」又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這即是說,你如能真誠地修德於內飽學於身,且其行為,為無所為而為之,無所求而為之的行為,則有上可格天,下可格人,不祈天而自得天助,不求人而自得人助矣。正所謂「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也。故孔子曰:「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為可知也。」又曰「君子謀道不謀食」,「君子憂道不憂貧」。必如是,方能顯得超越,顯得偉大!故《中庸》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 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於人,則無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僥倖。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諸正鵠,反求諸其身。』」明乎聖人之道,於天下又復何求也?
三十一 孝悌為人性中之基本要素
孝悌之性,為基本人性;
孝悌之道,為基本人道。
孝悌為人性中之基本要素。人而無孝悌之心,非人也;無孝悌之行,尤非人也。此是人之所以為人與人之所以異於禽獸的大本大根處。有此內在的基本條件,便可保存一個人的真性情,失此內在的基本條件,便只算得一個徒具有人形的軀殼了,如此則兩手兩腳動物與四腳動物又何以異?孔門超凡入聖之學,主在由存心養性入手,而此卻為存養之大中心、大肯繁、大基礎。存養其孝悌之心,即存養其為一個人的真心;存養其孝悌之性,即存養其為一個人的真性;存養其孝悌之情,即存養其為一個人的真情。此為人之基本性情,亦為人之基本德行。一個人對父母不孝,則其對兄弟,對朋友,對長上,對屬下,對人類的一切性情與德行,皆不可靠,必有某種作用或某種利害存乎其間。且孝悌之心,自天所賦,人皆有之。人而無孝悌之心,則孟子所謂「為仁義禮智四端」的人皆有之的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更是無從生根矣。古謂「孝悌乃為仁之本」,擴而充之,孝悌亦為義之本,為禮之本,為智之本,以及一切德行之本。一切聖德聖行,均以保存此一純乎天理的心性為起點,此心性一失,則一切心性皆失矣。故修養其孝悌之德性與行為,實為修養其他一切德性與行為的基礎。教人做人,此實為最吃緊的下手處!故孔子曰:「孝,德之本也。」孟子曰:「不得乎親,不可以為人。不順乎親,不可以為子。」《孝經》謂「孝為百行之源」,「人之行,莫大於孝」,「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又曰:「愛親者,不敢惡於人;敬親者,不敢慢於人。」即以此也。
孔門傳學,以《論語》為要經,而於首卷開宗明義,即揭錄有子之言曰:「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為人之本歟!」這即是說,孝悌之性,為基本人性;孝悌之情,為基本人情;孝悌之道,為基本人道。為學做人、修德立業,均系以此為最根本的下手立腳處,舍此便無由入門矣。推而廣之,則可以為聖賢,可以王天下。故孟子曰:「堯舜之道,孝悌而已矣。」儒家之道,總是由近及遠,推己及人,故必須以孝悌為起點。因為父母子女間的慈與孝之愛,乃係一種基於天性的至情之愛,最易保存,最易培養,亦最易擴充。我們對國家、民族、社會之愛,與對世界人類之愛,都系基於此一天性而擴充之,推己而及人,推人而及物,推物而及天地,均系以此為始基,亦必由此方可見其愛為真愛,其情為真情。若汩沒了此一天性,扼殺了此一真情,便即等於失去了人性人情,人而無一點之性情,其可得謂之人乎?故曰:人而無孝悌之心,非人也!
哲言有之:「百善孝為先。」又謂:「從古聖賢豪傑,全自孝子中來。」又謂: 「求忠臣於孝子之門。」良以一個人可由其孝親、愛親、敬親的行為中,看出其有無真血性、真情感、真肝膽、真心腸。有則其人必有可為,無則其人必不可救。故《孝經》謂:「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不孝。」蓋所以治於要,誅於始也。聖諺云:「父母之恩,萬身莫報。」又謂:「父恩深甚,母恩尤千百倍於父恩。」日本俗諺亦謂:「父恩比山高,母恩比海深。」鳥知反哺,羊知跪乳,豈有人而不如禽獸乎?我們提倡孝道,主在端其本,立其基,使人不汩失其人性人情,再擴充此一與天俱來的真性情,充塞乎天地之間,以期上則可成就為一個真英雄、真豪傑,下則可免淪落為一個無以異於禽獸之人。絕非在欲保留此一數千年之舊道德、 舊觀念也。
同時,我們要知道,科學的原理原則有新舊,新者立,舊者即不能存在,且復隨時代而日新月異歲不同。做人的道德的原理原則適反是,它是不隨時代而變易的,它是萬古常新的,所以耶穌之道、釋迦之道,與我們的聖人之道,凡是教人做人的,總是天經地義永恆不變的。因為人總是人,千載以上的人是要做人,千載以下的人是要做人;進入二十世紀的人是要做人,未來進入太空時代、進入星際時代的人,還是要做人。科學的知識,只能改變物質世界中的萬事萬物,而不能改變精神世界中的人心、人性與人情,所以我們不是在要化腐朽為神奇,只是拈出此本來即非腐朽的原理原則,以作為人類行為的最高準則耳。
孝子為道,始於事親,而終於事家國天下;始於愛親,而終於愛家國天下;始於敬親,而終於敬家國天下。它是以愛父母、敬父母、孝父母之心為起點,逐漸推廣其範圍,以及於家國天下人類。這全是一個仁心之擴充,一個真性情之擴充,即所謂「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者是。此一仁心,由對父母而及於人類,由對人類而及於物類,則自「天地萬物與我渾然同體」矣!渾然同體者,即此一真性情之同體也。人心即天心,人性即天性,則自小而無內,大而無外,天人一體矣!能天人一體,又何患無立。是故孝之為用,不但為吾做人的根本,而且是英雄豪傑創業垂統的根本,賢哲君子希聖希天的根本。人子孝親之行為,始於愛,終於敬。孔子答子游問孝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答孟懿子問孝曰:「無違。」無違者,無違其志,無違其心,無違其言,並無違乎禮也。答子夏問孝曰:「色難。」朱子注「色難」曰:「孝子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良以「為人子者,不但富貴功名之氣,不可加諸親,即道德文章之概,亦難形之於己。蓋父母之前,宜僅孺慕,亦即赤子之情也。」老萊子戲采娛親,即此也。敬親入手之法,由尊重始,由誠謹始,由和婉始,由順承始,由得歡顏始,由不忤逆始,由不慢怠始,由盡心竭力始。胡達源云:「事親者色難,故《禮》曰: 『下氣怡聲,婉容愉色。』盡孝者養志,故《禮》曰:『聽於無聲,視於無形。』」就另一方面言之,則若干之戒忌條,乃為人子者所切宜注意的,如袁君載云:「孝子事親,不可使吾親有冷淡心,不可使吾親有煩惱心,不可使吾親有驚怖心,不可使吾親有愁苦心,不可使吾親有難言心,不可使吾親有愧惜心。」呂新吾亦曾詳言之曰:「孝子侍親,不可有沉靜態,不可有莊肅態,不可有輕慢態,不可有枯寂態,不可有冷淡態,不可有豪雄態,不可有傲侮態,不可有驕縱態,不可有勞倦態,不可有狂頑態,不可有愁苦態,不可有怨怒態。」凡此諸係為人子起居常行中,所不可或忽者也。
同時,在西方孝道雖不甚講求,然而父母之恩德,則仍未為彼邦人士之所或忽。如德諺謂:「母親之愛情是最上之愛情,是最高之愛情,是上帝之愛情,是無可報答之愛情。」塔米爾說:「母親之愛情,如天之愛情,是一種難以清償的愛情。」而蘇格拉底亦曾說過:「不孝父母而盡情於人,無益也。」「為人子者,若不感報父母之恩義,則將無人為汝之親友。蓋人皆知對不孝父母之人,盡其親切之情誼,殊無益也。」柏拉圖亦說:「父母最當敬重之,不可不報其恩……父母生我育我,其厚恩直無可比擬,故吾當在吾財產上、身體上、精神上竭吾力以報之,對於父母,不可有絲毫不敬之心意與言行。」這兩個西方古代大哲學家,亦有此同樣的體認。蓋這是人性,也是天性,乃中外古今凡有血氣者之所同然也。保持這份孝行,即所以保存一點起碼的基本的人性,以全人道而盡人倫。我身乃自母腹中出,分有父母之一分骨肉,一分血脈,再加養育、懷抱、提攜之無可比擬而又無法清償的大恩德,我們對之盡一份孝心,這完全是天理上的事,也是良心血性上的事。若連這一點點起碼的基本的人性都喪失了,又從何見天理,從何見良心血性?同時,對他人,對國家民族,對世界人類,那份良知良能與仁心仁意的大博愛心、大責任心,以及一切道德行為,又從何生起,從何培養,從何擴充?所以,我們說孝悌是人性中的基本要素。我們對父母的孝,實完全是一個人的盡性功夫。照《中庸》所說「則能盡我之性,即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即能盡物之性」,這是人性的橫的擴展。《中庸》復認為,能盡物之性,則可贊天地之化育而與天地參,這是人性的縱的擴展。能上參天地,即能下垂百世。故盡性之極致,能推而擴及於天下人物,則即能接上去,能接上去則即能傳下去。如此則上下左右四方,無所不及,故能盡一己之性,即能化育萬物,彌綸宇宙!這一最基本的起碼做人功夫,其最後之功效,又是何等浩大?何等高遠?何等深長?
良以孝則敬本,敬本則廣大。故孔子語曾參謂:「孝為德之本,教之所由生。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又《孝經》曰:「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經而民是則之。則天之明,因地之利,以順天下,是以其教不肅而成,其政不嚴而治。先王見教之可以化民也,故先之以博愛,而民莫遺其親; 陳之以德義而民興行,先之以敬讓而民不爭,導之以禮樂而民和睦,示之以好惡而民知禁。」昔曾子謂:「居處不莊,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蒞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戰陣無勇,非孝也。」蓋孝所以返本。未有不孝其親而能忠其君者也,未有不孝其親而能信其朋友者也,未有不孝其親而能愛其民者也,未有不孝其親而能敬其長者也,未有不孝其親而能愛其國,成其務,仁於天下者也。
言孝則悌自在其中,悌為孝之推及與擴充。有孝悌而後有長幼,有長幼而後有上下,有上下而後有尊卑。孝悌之性情一失,則長幼、上下、尊卑之性情,亦自全無生根處。故有子曰:「其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這與上所說諸義,完全是孝悌之一大擴充,一大光輝。故小之可以事親,大之可以立功,終之可以治國。夫悌之為道,所以尊齒也。昔孟子謂:「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達尊三,而齒居其一焉,其可慢乎?
三十二 時運不能拘限英雄
時運與氣數,惟庸人之字典里有之。
一般人總喜歡談時運,談氣運,談命運,實則在聖賢豪傑的字典中,絕對找不出時運、氣運、命運這些字眼。他們只是不浪費自己的生命,不浪費自己的時間,埋頭苦幹而已。富蘭克林說:「聽憑環境控制,受命運支配的,只是禽獸草木。」王爾德說:「吾人不可受環境所支配,應該去支配環境;不可受時運所拘限,應該去創造時運。」夫命運氣數,只拘得凡夫,拘不得豪傑。故古哲謂:「命由我作,福自己求。」求仁得仁,求道得道,求富得富,求貴得貴,全在自求之而已,豈有他哉!孟子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道德仁義、富貴功名,是全求其在我者也。冥冥中何能另有個主宰,主宰全在我之一心耳!我一發大心愿,則匹夫可為帝王。英雄創造時運,庸人等待時運。英雄常能突破逆境,庸人則常受制於逆境。命運與氣數,實惟庸人之字典里有之。人人有個天,人人有個上帝,天無私應,上帝無私愛,凡別人有的你都有,決不會別人的月亮比你的好。只要你不自安於現實,不自止於現實,即可上達而有成。
蘇格拉底說:「生命之流中,黃金時刻在我們面前滾滾而過,而我們所看到的,除砂礫而外並無他物,天使常常來訪我們,但我們在她走後才知道。」這就是說,時運與機會,人人都有,只看你能否把握得定。要把握得定,就得充實生命自身的力量,尤不可虛擲自己的生命,虛擲自己的時間。平庸人之所以成為平庸人,在其一生全在浪費其生命與時間,只是為衣食之奉、口體之養而忙碌終生;完全沒有將時間放在充實其生命、光輝其生命上去,使其生命能由有限而擴至於無限,能由有窮而延至於無窮。每一個人,試一反問自己,是否如是,即可知吾言之不謬也。
林肯有言:「我們的生命,皆由時間造成,片刻時間的浪費,即是虛擲了一部分的生命。」富蘭克林說:「忽視當前一剎那的人,不啻虛擲了他所有的一切。」 「你愛惜生命,那麼請勿浪費時間,因為那是生命的原料。」拿破崙說:「我如果無所事事地白過了一天,自己就覺得犯了盜竊罪!」愛因斯坦說:「瞬刻的時間,價值與黃金無以異。」這與我國古諺所謂「一寸光陰一寸金」者相同。由上大家就可知道,他們之所以偉大,決不是坐待時運氣運之來,而只是能愛惜自己的生命與時間,決不做一分一秒無益之事而已。故莫泊桑說:「世界上真不知有多少能成就功業的人,都因把難得的時間輕輕放過,而致默默無聞了。」蘇格拉底亦說:「當許多人在路上徘徊不前時,他們不得不讓開一條大路,給那些珍惜時間的人趕到他們前面去。」故大禹惜寸陰,陶侃惜分陰,《淮南子》稱:「聖人不貴尺璧,而重寸陰。」良以「年齡不饒人」,而「青春喚不回」也。你不要你的命運在你自己的手裡溜走,你便不能讓時間在你自己的於里溜走!淵明詩不云乎:「盛年不再來,一日難再晨。及時宜自勉,歲月不待人!」此正和拜倫詩所謂「白日莫空過,青春不再來」同樣千古輝映了!記著,時間可以創造命運!
趙拆謂:「勿謂長少年,光陰來轉轂。」一個人本來可以無限偉大,然而終不能無限偉大,甚至不能偉大且多流於渺小平凡者,在其自限之自棄之耳。命運不棄人,人嘗自棄於命運;氣數不限人,人常自限於氣數;時運不拘人,人常自拘於時運。及其無成,不知善自檢察,而反曰:天也時也命也運也,不亦大可哀乎? 時光疾閃電,流年一擲梭!如不及時奮勉,而徒以窮奢逞欲,酒醉金迷為能事,其能不為時光所吞噬,而默默無聞,與犬馬同其生死者,未之有也。故岳武穆詞云:「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時間不浪費,生命不虛耗,便即可突破氣數,而自造命運也。
莎士比亞說:「我們如果早年拋棄過時間,到老年便會輪到由時間來拋棄我們。」你如不欲為時間所拋棄,則惟有及時善盡之而善得之,使你生命的光輝,永遠照耀於無窮而已!總之,你要創造時運,而不要等待時運!郭爾衛說:「命運不是統治者,而是造化的奴隸。」亨利說:「我是我的命運的主人,我的靈魂的主宰。」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你播種什麼,你即收穫什麼;時運、氣數、命運,完全是你自己所播種,所造成的。普德曼說:「播種一個行動,你會收穫一個習慣;播種一個習慣,你會收穫一個個性;播種一個個性,你會收穫一個命運。」你播種一個善行,你會收穫一個善果;播種一個惡行,你會收穫一個惡果,這是天經地義,絲毫不爽的。所以,你如立志要做英雄豪傑,便必須播種下一個英雄豪傑的種;立志要作聖賢君子,便必須播下一個聖賢君子的種。世未有種豆而得瓜,種瓜而得豆者也!
三十三 行善與改過之道
諸惡莫作,眾善奉行,
為入聖之不二法門。
聖人千言萬語,只是教人行善而已。宗教家千言萬語,亦只是教人行善而已。故以大禹之聖,猶聞善言則拜。顏子之守四勿,曾子之驗三省,蘧伯玉五十歲猶格四十九歲之非,與乎袁了凡之「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皆古聖賢改過行善之要功,亦為入聖之不二法門。閑邪所以存誠,去妄所以歸真,改過所以為善,寡慾所以養仁。行此四者,自可無一毫覬覦之心,無一毫將迎之心,無一毫枝求之心,無一毫無明之心。稍涉妄念私慾,即力格而除之,則自「慧風掃蕩障雲盡,心月孤圓朗中天」。而神明沖寂,朗照無遺。一有不善,本心先知,一知即斬,總要擇其善者而行之,擇其不善者而改之,不許雜半毫惡念,有半點惡行,則自可日幾於善,而希聖希賢矣。
一個人總以能「樂善不倦,從善如流」,方可有為。黃石公謂:「福在積善,禍在積惡。」又謂:「樂莫樂於好善,苦莫苦於多願。」《唐書》謂:「養性者,善言不可離口,善行不可離手,善德不可離身,善念不可離心。」良以「言行善,則千里之外應之,言行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此所以《大學》以「止至善」為教也。止至善,乃明明德之極則,亦新民之極則。明明德,內聖之事也;新民,外王之事也。合而言之,止至善一語,亦即為內聖外王之極則。明明德者,明我所本自具有的至善之「明德」而已;新民者,新人所本自具有的至善之「明德」而已。以我之明明德,進而新天下人之明德,以我之明明德化天下人之明德;其明也新也,均以「止至善」為極則。至善是境界,止是功夫,前二者均須止於至善。故三事實止一事,三綱領實只一綱領。以明明德一事為綱領,為本體,以「止至善」一事為境界,為功夫,而以新民一事為大機大用。明明德以我為對象,新民以人為對象,二者均以人人本自具有之明德為本體,而以「止至善」為功夫,為境界,為尺度,故「止至善」無對象。聖學只是一個,豈有多子。故孔子曰:「吾道一以貫之。」歷聖之心傳四句教曰:「道心惟微,人心惟危,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亦只是一個「一」字,一個「中」字。中即一,一即中,二而一,一而二者也。中即至善,至善即中。中即明德,明德即中。一而四,四而一者也。紛衍而散至於萬,亦諸莫不然!聖學簡捷之至。人之明德本善,一為外物所蔽,為人慾所牽,設有不善,即引而去之,格而絕之,則自復其本然之善矣。聖學功夫,簡易之極。故孟子謂人皆可以為堯舜,而聖人盡人可至也!《大學》一書,千古來皆以三綱領、八條目為教,實則三綱領只有一個,八條目亦只有一個。此為截斷眾流之教法,惟以非本書範圍,漸此煞住。詳可參舊著《大學中庸貫義》一書,稍後有暇,尚擬寫《大學聖義闡微》以條暢而詳明之也。
行善所以立德,行小善則小德立,行大善則大德立。行善立德不易,凡我有生之日,皆為行善立德之年,在一口氣未落前,一言一語,一舉一動,一思一念,苟有所虧,未幾於善,即為缺德,不可入聖。德惟善,罪惟惡。善則與天理相應,惡則與人慾相應。宋儒常講去人慾,存天理,實只「存善去惡」四字而已。《大易》有言:「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故積善自有餘慶,積不善,自有餘殃。老子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善所以養心,亦所以養身;善所以積德,亦所以積福。善不在大,惡不在小,故切「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積則大矣。何西疇云:「一毫善行皆可為,毋徼福望報。一毫惡念不可萌,當知出乎爾者反乎爾。」此為切要功夫。
古謂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總要時時檢察,時時克治,庶幾可免。陸宣公謂:「智者改過而遷善,愚者恥過而遂非。遷善則其德日新,遂非則其惡日積。」故聖賢君子以能勇於改過為第一義。俗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者是。孟子有言曰:「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人皆見之。及其更也,人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為之辭。」此所以自孟子而後,世風日下,小人充斥也。蓋其所謂今之君子,即古之小人也,可不憂乎?「小人之過也必文。」故孔子曰:「過而不改,是謂過矣。」又曰:「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
改過之道,歷來以袁了凡說的最愷切詳明,而條理暢達,可為入聖之門。其言有曰:「改過者,第一要發恥心。思古之聖賢,與我同為丈夫,彼何以可為百世師?而我何以一身瓦裂?耽染塵情,私行不義,謂人不知,傲然無愧,將日淪於禽獸而不自知矣。世之可羞可恥者,莫大乎此。孟子曰『恥之於人大矣』,以其得之則聖賢,失之則禽獸耳。此改過之要機也。第二要發畏心。天地在上,鬼神難欺。吾雖過在隱微,而天地鬼神,實鑒臨之。重則降之百殃,輕則損其現福,吾何可以不懼?不惟是也,閒居之地,指視昭然,吾雖掩之甚密,文之甚巧,而肺肝早露,終難自欺,被人覷破,不值一文矣,烏得不驚驚?不惟是也,一息尚存,彌天之惡,猶可悔改。古人有一生作惡,臨死悔悟,發一善念,即得善終者。謂一念猛厲,足以滌百年之惡也,譬如千年幽谷,一燈才照,則千年之暗俱除! 故過不論久近,惟以改為貴。但塵世無常,肉身易殞,一息不屬,欲改無由矣! 明則千百年擔負惡名,雖孝子慈孫,不能洗滌。幽則千百劫沉淪獄報,雖聖賢佛菩薩,不能援引,烏得不畏?第三鬚髮勇心。人不改過,多是因循退縮,吾須奮然振作,不用遲疑,不煩等待。小者如芒刺在肉,速與抉剔,大者如毒蛇齧指,速與斬除,無絲毫疑滯,此風雷之所以為益也。具是三心,則有過斯改,如春冰遇日,何患不消乎?」其語確為至理名言,非菩薩心切,曷克臻此!
了凡先生繼又詳闡改過之法曰:「然人之過,有從事上改者,有從理上改者,有從心上改者。工夫不同,效驗亦異。如前日殺生,今戒不殺;前日怒詈,今戒不怒,此就其事而改之者也。強制於外,其難百倍,且病根終在,東滅西生,非究竟廓然之道也。善改過者,未禁其事,先明其理。……其理既明,過將自止。何謂從心而改?過有千端,惟心所造。吾心不動,過安從生?學者於好色好名好貨好怒種種諸過,不必逐類尋求,但當一心為善,正念現前,邪心自然污染不上,如太陽當空,魍魎潛消,此精一之真傳也。過由心造,亦由心改,如斬毒樹,直斷其根,奚必枝枝而伐,葉葉而摘哉?大抵最上者治心,當下清淨,才動即覺,覺之即無。苟未能然,須明理以遣之。又未能然,須隨事以禁之。以上事而兼行下功,未為失策;執下而昧上,則拙矣。」執此三法,以治一切過,則自可無一切過矣!
惟愚者常易知人過,而不知己過;常易見人之不是,而不易見己之不是,此為一般人之通病。故欲改過,須先能知過;欲知過,須先能自反。大抵人之責己,常簡而恕,其責人也,則周而嚴,此亦為一般人之通病。欲常自反以自訟其過,則須先能有責己不責人,恕人不恕己之功夫,方可使自反有實在受用。不然,即能自反,亦總是只見著別人不是,而不能發覺自己不是處,又何從下手改起。在此等處,貴乎能以眾人望人而常恕人,以聖人待己而常責己,則不但己過易見,且亦天地自寬矣!
大凡為人之要,最簡捷功夫,只是一個善惡之辨而已。這善惡之辨,也就是義利之辨。凡善與義之所在,則力行之;惡與利之所在,則力絕之,自可純乎善矣。存善所以寡過,改過所以遷善,二者只是一個法門。惟「取人為善,莫若與人為善」,「獨行其善,莫若化人為善」。故顏光衷曰:「獨為善事,所及無多,若得大力量人,同行此意,則所救濟何限。大略化一曲謹人,不如化一豪傑人;化卑賤人,不如化一權貴人;化近人,不如化遠人。在在言善言,行善事,交善人。要得此善脈滿世界,則福德亦滿世界矣。舜之大德,亦只是樂與人為善耳。」獨善善,莫如眾善善。以善養己,莫如以善養人。人能以善持己,再以善化人,以善化世,天地只是一善之流行,其樂又為何如也?
三十四 從自我犧牲精神中去
完成永恆不死的大我
人生自古誰無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
自古來英雄豪傑之所以能超人超世的,主要即在其突出的犧牲精神;並從其自我犧牲中,去完成其大我,完成其永恆不死的大我。古哲有言,「聖人不愛己」,「聖人不貴已」,「聖人不為己」。大英雄、大豪傑之對其事功亦然,主在由 「犧牲自我」以「成我」於千百世之後的犧牲精神,心中只存一個「我見」、「我執」,是決不能有萬古不朽的大成的!無「我見」、「我執」,方能捨身為人,方能犧牲自我個人的名利、個人的生命,去做些有益於他人,有益於國家民族,有益於世界人類的事情。這樣,當代人們才會景仰你,後世人們才會追憶你。若一生只為個人的升官發財、晏安享樂與妻妾兒女著想,或只為個人的富貴功名著想,這種成就只是個人主義的成就,個人英雄主義的成就是絕對有限的。心目中完全不為我打算,只為人類天地打想,則有人類在,自有我在,有天地在,亦自有我在矣。
確立「犧牲自我」之「犧牲觀」,主須使神明(本心)沖寂;將習心廓清,而不為惑染所障,自外逐境,習於物化。主觀的動機一絕對純良,素白而不染,剛健而不撓,自能不化於物,不蔽於欲,不屈於勢,以發揮清剛浩大之力,而能遣馳競之情,祛鄙吝之想,廉貪枉之夫,而立懦頑之士矣。龔定盒詩謂:「百年心事歸平淡,刪盡蛾眉惜誓文。」聖賢事業亦然,須將絢爛之極光輝之極的偉大事業,歸於平淡之心,則其意義自與本來平淡者,或英雄而自覺為英雄者不同。以閒雲野鶴飄然世外之心懷,從事救人救世之事業,則自有異於急功好利、貪祿戀權的巧宦,而易收「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之宏效,且可使從政而不滯於政,居官而不役於官,隨時俱可解纜放船了。
「本立而道生」,古有明訓,陸王所主張的「立夫其大者」,亦即此意,大者立則小者不立而自立矣,我們要做英雄豪傑的心理建設,要不外此「立本」與正本功夫,使人人能去其成天下之事之心,而立其死天下之事之志,群能以聖賢自期,以狂猾自任,真正做到「天下為公」,毫無私意存乎其間的境地,對功名而能忘機,臨得失而能忘利,處患難死生之際而能忘我。以上友千古完人,下開萬世基業,則庶乎矣。在功利境界的人,其行為系以占有為目的;在道德境界的人,其行為系以服務為日的;在英雄境界的人,其行為系以自我的天才發展,與個人利益、個人完成為目的;在聖人境界的人,其行為系以大眾的天才發展,與人類利益人類完成為目的。上面所說的立本功夫,即在使大家諸能由功利境界、英雄境界而躍躋於道德境界、聖人境界之域。果能有此犧牲小我以全大我,不問收穫但事耕耘的心理基礎,則政治逐臭之爭,自可不禁而止。個人成就之念,自可迎風而化,而道德與氣節亦自可不賞而自行矣。完成一個大我,才是一個永恆不死的我。老子所謂「死而不亡者壽」,其精義就是在此。
要涵養一種無比的犧牲精神,首先須對生死觀念有正確之了悟,人生生於何來,死於何往?無窮設問,便不能得究極之答語。古詩謂:「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莊子謂:「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若能瞭然於生死之義,則自無求,若不能把住主人公,並瞭然於生死之義,則自不能獨往獨來於天地間。同時,若不能放生命之異彩,則即使活一百歲,其生亦輕如鴻毛,與禽獸之生無以異。而生命之異彩,常不在其生之偉大,而在其死之偉大。若能死重於泰山,則死愈於生,而雖死猶生;若生輕於鴻毛,則生不如死,而雖生猶死。文天祥謂:「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這即是告訴我們,一個人宜以死的價值,換取生的價值;以死的榮譽,換取生的榮譽之意。故伯夷叔齊寧餓死首陽山,義不食周粟,魯仲連願自蹈東海而死,卻義不帝秦。屈靈均、文天祥、史可法、方孝孺輩,無不「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地視死如歸。又如楚項羽垓下一敗,本可循亭長之勸而回王江東,徐圖再舉,然他卻笑卻之。至烏江知不可為,卻笑顧故人自刎其首授之,翼其得漢王之千金,其生死實諸足以氣蓋世,而至今猶「虎虎有生氣」。拿破崙為歐洲近代歷史上之大英雄,然最後俯首就擒,拘荒島死牖下,而不能對海忘機,未始不為其光輝生命中之最後一敗筆。較之項王實遜一籌,希特勒與墨索里尼之有差等,亦即在其死之不同處。設使古代西方,如果沒有保羅之殉道精神,則基督教絕不能代羅馬而有西方,實可斷言。同時,我們如果沒有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之壯烈犧牲,則絕不會有辛亥革命之成功演出,最低限度滿清之生命將再延續一更長時期,此亦可斷言者。所以凡創大業的超世偉人,絕不能有「惡死而說生」之心情,而必具有超越一切之精神,涵蓋一切之風度,與救人救世之胸懷,以群抱必死之心與必死之氣,去盡此必死之命,完此必成之業。人必有所不為,而後有可為;有所必死,而後有不死。「必死則生,必生則死」,有「死我」之心,而後方能有「成我」之業。能「死生無變於己」,而後「利害之端」,方可「無動於中」。人慾淨盡,則天理流行,死生意泯,則大智、大仁、大勇之精神自伸。此一關頭,實系做英雄豪傑之大根本。故莊子謂:「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
人生無不好逸而惡勞,好生而惡死,但當逸勞死生之際,能思量當逸與不當逸,當生與不當生,就如朱子所謂:「飢而思食寒而思衣時,思量當著與不當著,當食與不當食,是即為人心與道心之分,凡聖之別,聖人總是不教人心勝了道心。」一個革命者當得失、榮辱、成敗、利害、死生之際,亦總是要提防著「人心勝了道心」。「不為聖賢,便為禽獸」,其間僅毫髮之差,吾人寧不「慎己克念」於 「聖凡」、「人獸」之分別處,以期毋「一失足成千古恨」!孟子謂:「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又云:「終身行之而不知其道者,眾也。」有認識、了悟、信仰而去行仁義的行為便是「行仁義」,若無知的自發於天性的合乎仁義的行為便是「由仁義行」,所以有認識了悟的死與無認識了悟的死,是不同的,古人所謂「慷慨捐生易,從容就義難」者是。人必能立人之所不能立,而後能為人之所不能為,能死人之所不能死,而後能成人之所不能成!死生關頭不能打破,則一切事便無可為矣。
對生死觀念有了正確的了悟,對名利觀念亦須有正確的了悟,其犧牲精神,才不致誤放於名利觀念上。有許多人對於名利觀念甚至重於生死觀念,認為 「人死留名,豹死留皮」,傳名於後代,乃是一件有價值的事,於是上焉者常為名而生,為名而死,下焉者則為利而生,為利而死。其實從哲學的觀點言,為利者不能得大利,為名者不能得大名。宜無企利之心而利至,無企名之心而名至,避之而不可得,方顯得自然而偉大。何況大家孜孜以求者,乃是個人主義的名利,這絕不能永存永有的。華盛頓的名望之偉大,不在其本身之偉大,而在其美國二百餘年的歷史之偉大,並因此而使偉大更顯得其偉大。林肯的不朽,不在其總統之不朽,而在其解放黑奴一事上之不朽。他們都是不為我,而更能成就其我之偉大,與更能成就其我之不朽的人。
古詩云:「良無盤石固,虛名復何益?」我們不能打破個人的名利觀念,則常會有一種功利思想存在,而不能惟道是從,惟義是視。一個人而求名利,可說是 「形與影競」,形與影競,形終有疲竭而蹶之時。為英雄事業,須有聖賢懷抱,方能更顯得偉大,我們行革命事業亦必有聖賢懷抱,最低限度須打破名利觀念,方能無爭而有得。否則身坐利慾膠漆盤中,永不能自拔,何能談救人。老子云: 「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確是至理名言。諸葛孔明謂:「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這是他跳得過名利關的話,吾人如能打破名利觀念,自易做到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屈的境地,自易做到「富與貴,是人之所大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大惡也,不以其道去之,不去也」的境地。故當功名、富貴、財貨之來時,能思量當得與不當得,憂患、厄難、死生之來時,能思量當去與不當去,不當得則雖「悉天下以奉一身而不取」,不當去則雖「糟糠菽藿不飽而不辭」,這是何等風骨?何等精神?何等氣象?能乎此,則自有「自反而不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至大至剛之英風與氣概。人人能有是等涵養,這又何來惟私是務、惟利是圖、朋比為奸與競逐貪污的惡現象。孔子曰:「飯蔬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自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治除上述之諸病根,惟在此一著。《禮》 謂「見利不虧其義,見死不更其守,身可危而志不可奪」者,即為吾人所應涵育的清剛浩大,弘毅中正,不屈不撓的「無天於上,無地於下,無敵於前,無人於後」的大無畏的犧牲精神之所由起也。
夫靈想之所獨造,以非人間所有者為貴,故吾人宜去物趣而存天趣,去俗機而存天機,不宜以人侔人,而宜以人侔天。以人侔天,則胸襟廓然,心懷灑落,內外晶瑩,毫無渣滓,一片光風霽月,空靈恬淡,與自然萬象之流行,融契無間,而逸韻無窮,可以與天地參矣!故郭蒙泉詩謂:「近名終喪己,無欲自通神。識遠乾坤闊,心空意境新。」「有若無,實若虛」,「用若不用」,使天下之士,皆「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我介乎其間而若無介乎其間,而「百姓皆謂我自然」,其境界自與以強力得之者,不可同日而語。
故我們今日之「自我創造」,在打破名利觀念之原則下,最低限度須能以 「行心如日月,肝膽照千秋」之風懷,樹靈活超脫而不滯於物,大公無私而不滯於事,豁達大度而不滯於人,器宇蓋眾而不滯於世之氣象,與光明磊落而不用心機,真誠惻怛而不用權術,集義行道而不計得失,獨往獨來於天地間而不計毀譽成敗死生之精神,向靈境飛馳!有如天馬之行空,無聲無臭,無象無跡,抱定理想,以為國家民族、世界人類的幸福而犧牲「自我」,方能有「大我」可成!如僅以我存在於我中,其所成就所存在之我,總屬小我,總屬有限。如以我存在於全國家民族中、全世界人類中,則其所成就所存在之我,方為大我,方為無限!明乎此,庶乎其知所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