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簡史 · 第三十六章 羅馬帝國的宗教發展
在基督教誕生的頭兩個世紀,羅馬帝國統治下的人們充滿憂慮與沮喪。欲望和殘暴占據著人們的心靈。人們自負,喜歡炫耀,卻不懂何謂榮譽。安寧而長久的幸福幾近絕跡。窮人被鄙視,受盡折磨;富人缺乏安全感,渴望得到滿足。在許多城市中,人們生活的重心是競技場上的浴血廝殺。在那裡,人與野獸搏鬥,非死即傷。露天劇場是最具特色的羅馬遺蹟,那裡曾是羅馬人消磨時光的最佳去處。人們就這樣生活著,但宗教動盪卻深刻反映了人們內心的不安。
從雅利安部落第一次入侵古代文明世界開始,寺廟的古老神靈和祭司就必然會迎來改變:要麼適應,要麼消失。在歷經了幾百代人的滄桑歲月後,深色人種建立了農耕文明,並形成了一種以寺廟為中心的生活和思想模式。他們遵守禮節,害怕打破常規,對祭祀和神秘玄幻之事充滿了恐懼。在我們現代人看來,他們敬仰的神靈是那樣荒誕與怪異,但是對於這些古老的民族而言,神靈就是他們夢境中所見之物的真實再現,因此他們對於神靈的存在深信不疑。在蘇美爾和古埃及,當一個城邦被其他城邦占領時,當地信奉的男神、女神就會被更換掉或是更改姓名。但是,敬拜神靈的形式和精神卻始終沒有改變。這就如同做夢一般,雖然夢中神靈的形象發生了變化,但同樣的夢境仍在繼續。早期的閃米特徵服者在精神層面上與蘇美爾人十分相似,所以當他們征服美索不達米亞文明後,當地的宗教並沒有發生較大的變化。古埃及人更是從未折服於任何宗教革命,依然保持著自身的信仰。無論是在托勒密王朝還是愷撒大帝統治時期,埃及的廟宇、祭壇和祭司基本上仍然保持著原來的信仰。
當一個民族征服了另一個社會和宗教習慣與之相似的民族時,兩地神靈、寺廟和宗教之間的衝突就可以通過合併或同化的方式來解決。如果兩個神靈在本質上相似,那麼他們就會被合二為一。此時,祭司和百姓就會說,雖然名字不一樣,但他們實際上是同一個神靈。這種諸神混合的現象被稱為「泛神崇拜」。公元前1000年是歷史上的大征戰時代,那時正是泛神崇拜的典型時期。在那些被征服的廣大地區中,地方神靈被普世神靈所取代,更準確地說應該是被吞併了。所以,後來當希伯來先知在巴比倫宣告全世界只有一個神靈「正義之神」時,人們並沒有感到多麼驚訝。
但是,在多數情況下,神靈之間的差別實在太大,很難被融合在一起。於是,人們只好編造出一些看起來比較合理的理由,將不同的神靈進行分組、合併。比如,在愛琴海世界被希臘人征服以前,人們對女神極為尊崇,於是便安排女神與男神結婚。一些動物神或星宿神則被擬人化,他們代表的動物或天文形象,例如蛇、太陽或星星,則被製成裝飾品或視為某種象徵。除此之外,戰敗民族所崇拜的神靈會被視為與光明之神為敵的邪惡之神。在神學的歷史上,隨處可見地方神靈被改造、弱化以及被人為合理化的現象。
隨著埃及從一個城邦國家發展成為一個統一的國家,這種泛神崇拜的情況便愈加普遍。奧西里斯是埃及神話九柱神之一,是主管播種和豐收之神,為了祈求來年豐收,人們都會向他獻祭,而法老被認為是他在塵世的化身。奧西里斯曾經死而復生,所以在人們看來,他不僅是掌管播種和豐收之神,還是審判人死後可否得到永生的復活之王。奧西里斯還被賦予了許多形象,比如埋卵重生的寬翅聖甲蟲和夕落朝升的太陽。後來,埃及神話中的神牛阿庇斯演變為奧西里斯的化身。奧西里斯還娶了女神伊希斯,之後伊希斯與太陽之母哈托爾融合,在埃及神話中哈托爾以角頂著太陽的母牛形象出現。奧西里斯去世後,伊希斯生下了二人的兒子——鷹神荷魯斯。在古埃及的藝術作品中,伊希斯被塑造成懷抱年幼的荷魯斯沐浴著新月的光芒的樣子。實際上,神話故事中的神與神之間的關係並無邏輯可言,神靈之間的關係只是人類在發展出嚴謹和系統性思維之前的產物,作為神話故事就這麼流傳下來了。在這三位神之下,還有其他更黑暗的埃及惡神,比如豺頭人身的導引亡靈之神阿努比斯,他們是吞噬者、誘惑者,也是神與人的敵人。
每一個宗教體系在發展過程中都會順應不同時代人類靈魂的需求而做出調整。雖然埃及人對諸神的信仰存在不合邏輯甚至荒誕之處,但毫無疑問,埃及人從中找到了心靈的慰藉和靈魂的寄託。埃及人對永生的渴望非常強烈,而埃及的宗教生活則縱容了這種渴望。埃及宗教比其他任何宗教都強調永生不朽的重要性。隨著埃及被外國征服者所統治,埃及諸神不再具有實用的政治意義,人們也愈加渴望補償餘生後世。
希臘人征服埃及後,亞歷山大城成為埃及宗教生活乃至整個希臘世界宗教生活的中心。托勒密一世在這裡建立了一座宏大的寺院塞拉皮雍,並在這裡供奉著許多「三位一體」的神,如塞拉皮斯(這是奧西里斯—阿庇斯的新名字)、伊希斯和荷魯斯。他們不被視為三位獨立的神,而是一個神的三個位格。後來,塞拉皮斯逐漸與希臘神話中的宙斯、羅馬神話中的朱庇特以及波斯的太陽神同化。這種崇拜跟隨希臘影響力不斷擴展,甚至傳播到印度北部和中國西部。當時,普通民眾的生活毫無希望且十分痛苦,他們渴望永生不滅,來世得到補償與慰藉。塞拉皮斯則被稱為「靈魂的救贖者」,當時有一首讚美詩寫道:「死後,我們仍被他眷顧著。」此外,伊希斯也吸引了許多信徒。她被人們尊為天后,並供奉於廟宇之中,廟宇中的雕像正是她懷抱著荷魯斯的樣子。人們在她的雕像前點燃蠟燭,向她獻上還願的祭品;還有祭司削髮禁慾,畢生供奉在她的祭壇左右。
隨著羅馬帝國的崛起,這一日益強盛的宗派在西歐世界流行起來。塞拉皮斯和伊希斯的廟宇、祭司的誦經和永生的希望,這些信仰連同羅馬的旗幟一起傳到了蘇格蘭和荷蘭。但是,塞拉皮斯—伊希斯宗教有許多競爭對手,其中最著名的是密特拉教。密特拉教起源於波斯,是一種主要崇拜密特拉神的神秘宗教,通常以神牛祭祀,不過這個宗教現在已被人們遺忘得差不多了。這一宗教似乎比塞拉皮斯—伊希斯的信仰更原始,整個信仰體系更為簡單。要講述這個傳統,我們要回到日石文化的血祭儀式。密特拉寺廟中的屠牛神像形象地向人們展示了他們的宗教儀式,祭祀典禮開始時,密特拉教徒會在祭祀的聖牛腹部劃開一道口子,讓鮮血從中流出。密特拉教徒認為這種鮮血將會誕生新的生命,因此他們會用聖牛的鮮血來進行洗禮。教徒初入教時,他會站在屠殺聖牛的架子之下,這樣血液便可以淋到他身上。
與羅馬帝國早期要求奴隸和平民效忠的其他宗教一樣,這兩種宗教都屬於個人宗教,都追求個人救贖和永生。但是,更古老的宗教卻更側重於社會層面而非個人層面。古老的宗教認為城邦的神最為優先,其次才是個人的。他們認為祭祀是一種公共事務而非私人行為,祭祀的目的也是滿足集體性的實際需要。但是,希臘人和羅馬人相繼把宗教活動從政治中剝離出來。後來,在埃及傳統的指導下,宗教轉而開始關注個人。
這些提倡永生的關注個人的新興宗教,從舊的國家宗教中奪走了信徒全部的心血和情感。然而,它們卻並沒有真正取代舊的宗教。在早期羅馬皇帝的統治下,一般的城市都會有許多供奉不同神靈的寺廟,要麼是供奉羅馬的主神朱庇特,要麼是供奉羅馬皇帝的廟宇,因為當時羅馬皇帝已經從埃及法老那裡學到了可能成為神的方法。這些廟宇主要用於進行肅穆而莊重的政治祭祀,人們到那裡去獻祭、燒香,以表明自己的忠誠。但如果人們有煩心事,則會去天后伊希斯的殿堂尋求建議和救贖。當然,那個時候的人們還會敬奉一些稀奇古怪的地方神靈。比如,塞維利亞人長期以來都崇拜迦太基的維納斯女神;而在洞穴或地下神廟中,肯定存在著由軍團和奴隸供奉的密特拉祭壇;或許還有猶太教堂,猶太人聚集在那裡閱讀《聖經》,讚頌他們信仰但在世間不可見的正義之神。有時,猶太人會因為不遵循國教而引發政治上的麻煩。他們認為上帝不能容忍自己的信徒崇拜其他神靈,因此拒絕參加對羅馬皇帝的祭祀,甚至拒絕向羅馬旗幟致敬。
早在佛教誕生之前,東方就已經出現了苦行僧。他們棄絕了大部分的生活樂趣,放棄婚姻和財產,轉而尋求精神力量,並嘗試在禁慾、苦行和孤獨中逃脫世界的壓力及痛苦。佛陀本人雖然反對過度禁慾,但他的許多弟子卻過著嚴格的僧侶生活。一些鮮為人知的希臘小教派也有類似的苦行修煉,有些甚至會自殘。公元前1世紀,猶太王國和亞歷山大港的猶太社群也出現了禁欲主義的行為。一些宗教團體拋棄了世俗,陷入了苦行和神秘的沉思之中,愛色尼派就是其一。在整個公元1世紀和2世紀,幾乎全世界都在通過尋求痛苦來實現「救贖」。人們不再認可既定秩序,也不再相信神父、聖殿以及法律和習俗。生活在一個充斥著奴隸制、暴力、暴行、恐懼、焦慮、揮霍、炫耀和人人放縱無度的年代,人們的內心滋生了自我厭惡和精神上的不安全感,使得他們為尋求內心的和平而摒棄世俗,選擇自願受苦。正因如此,塞拉皮斯神廟裡擠滿了痛哭流涕的悔恨者,善男信女也來到了幽暗的密特拉教山洞懺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