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古代史綱要 · 第十四章 世界上古史總結

上古史的基本性質,就範圍講,是世界較為先進地區的人類由原始社會,經過或長或短的奴隸社會階段,或早或遲地轉入封建社會的一大段發展史,前後的時間約為三千五百年。在這三千五百年間,各地都是各自獨立地分別發展,並且由於條件的不同,由於生產力的不同,各地的發展極不平衡。 一、奴隸社會之總的分析 在這一大段歷史中,我們可以看到奴隸社會的三種不同地區與奴隸制度的兩種不同類型。三種不同地區之一,就是草原沙漠地區,以畜牧或遊牧為主要的生活方式。二為土地遼闊、土壤肥沃、以農業為主要生活方式的地區,中國、印度、埃及都屬此類。三為可耕地有限,臨海或近海,雖有農業,農業亦可能重要或相當重要,但商業自始即占一定重要地位的地區,例如兩河流域、希臘、羅馬以及整個地中海世界。其中兩河流域地位含混,整個流域中各區多有不同,有的是純農業區,有的是純商業城,有的則農商兼有。 在以上三種不同的地區中,我們可發現奴隸制度的兩種類型,即家長奴隸制或家庭奴隸制與生產奴隸制。所謂家庭奴隸,主要的是在家庭中服役,生產勞動不占重要的地位;在階級社會初期,這是奴隸制度的一般類型。所謂生產奴隸,主要的是從事生產勞動,家庭服役只占附屬地位;這是個別地區奴隸制度的發展形式。 兩種類型的奴隸制度在三種地區中的發展是相當錯綜複雜的。在階級社會的初期,在世界所有的地方,奴隸都是以家庭奴隸為主。當時奴隸的數目仍然不多,也只有少數長老之家才有奴隸,雖然其中少數可能已開始或多或少地從事生產,但大部是在長老的家中服役;奴隸與其說是有增加主人財富的作用,不如說主要的是有提高主人社會威望的作用。奴役現象是一個內在的發展,首先被奴役的是本族的人,不管這些被奴役的本族人名義上是否為奴隸;只有在本族人被奴役之後,外族的人,特別是戰爭俘虜才開始被役為奴。本族的奴隸始終不多,也不可能太多,世界史上沒有一個本族人多數為奴的例;只有在有條件大量奴役外人的情況下,奴隸制度才可能有極度的發展。奴隸制度的高度發展,在世界史上並非當然的現象,倒不如說是間或有之的短期現象。 在理論上講,階級出現、國家成立之後,戰爭日多,勝利國所得戰俘日多,奴隸的數目可以無限增加與隨時增加。但實際的情形並不如此簡單,除羅馬歷史中很短的一段外,我們並不確知任何其他的此類例證。首先,在遊牧地區,奴隸制度是根本不會有什麼發展的。草原世界地廣人稀,逃亡甚易,一個奴隸並可席捲主人全部的財產(牲畜)而逃亡。在草原上,一般貧民,即或是在法理上不自由或不完全自由的貧民,實際上也只能是雇牧(等於農區的僱農)或保有少量牲畜的部民(等於農區之農奴或佃農),自由身份的小牧民甚多,占人口的多數,歷史上所知的遊牧地區無不如此。遊牧地區也可有少量的奴隸,但一般的都是在酋長及其他長老的家庭中服役,只有極少數夾雜在部民或雇牧中勞動,不占重要的地位。在這類地區,奴隸社會階段甚短,甚至可能根本沒有奴隸社會階段,階級社會出現後,很快地就進入封建社會。 其次,在地廣人稠的大陸農業區,如中國、印度、埃及,奴隸制度也沒有高度發展的可能。在階級社會初期,生產工具粗糙,生產技術低下,農業方面的剩餘生產極為有限,如基本上靠奴隸勞動,奴隸必然發動的破壞及怠工一定使奴隸主無利可圖:羅馬共和國晚期及帝國初期的情況絕非例外,凡大規模用奴隸勞動從事農業生產的地方,結果必均如此。並且也只有在一國不斷勝利,不斷大量擄人為奴,奴隸在經濟上較牛馬還要低賤的情形下,農業生產才可能主要地依靠奴隸勞動。但這只能是個別地方的短期現象,如世界多數地方長期如此繼續下去,人類就要趨於滅亡!實際在歷史上只有羅馬一例,時間雖然很短,地中海世界的人口所受的摧殘已經是非常慘痛驚人了。所以在廣大的農業區,奴隸社會階段必定甚短,且無高度發展。如曾試用奴隸勞動為主要勞動,必定立即發現它的不經濟、不合算,奴隸必定很早就轉為農奴,或雖名為奴隸而實際等於農奴。以全世界而論,奴隸身份的農奴在封建社會階段是相當普遍的現象。 另外,在一切古國中,特別是在廣土眾民的大陸農業國中,自由農民是相當多的。連在一般所認為奴隸制度典型發展的雅典或羅馬,自由農民不僅始終存在,在大部時期中占的比例並且很高。奴隸社會如此,封建社會也是如此。在多數封建國家的大部時期,自由農民是不可忽視的一個因素。 關於大陸農業國,最後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工商業問題。主要交換對象即食糧,在此類地方沒有重要的交換問題。食糧一般是充足的,除地方性的小交換外,沒有對外交換問題,沒有向外售糧或自外購糧問題,所以也就沒有因缺糧而刺激手工業發展的現象發生,所以商業不發達,僅有地方性的小交換。手工業基本上屬於農業,無獨立發展,而為農民之家庭手工業。只有少數需要較高技術的手工業為例外,有比較獨立的發展,但一般的是以奢侈品為主,如珠寶、裝飾品等。在此方面,只有中國到上古晚期有突出的發展:戰國秦漢間在生產力高度發展的基礎上,手工業與商業大盛,奠定了中國統一及長久統一的經濟基礎。 第三種就是鄰近可航海洋的地區。首先我們須要了解海洋在歷史上的地位。大海為最經濟最便利的通路。古代如此,至今猶然;也可換一個方式說,在科學發達的今日如此,在過去難以克服陸地上的高山、大水、荒沙以及敵國的情形下,尤其如此。於近代陸上交通工具發明前,海船為唯一比較安全、比較可靠、比較經常的長距離及廣面積的交通工具。所以在科學知識和科學技術較低的時代,凡能利用大海的地方,都是在交通上及與交通有關的種種發展上特別占優勢的地方:它們毫不費力,或只費很小的力,就有了長距離和廣面積的交通便利。 海洋地區又可分為兩種。一種是可耕地少,食糧生產有限,結果是必向海洋上謀出路,腓尼基各城、雅典及一些其他希臘城邦都屬此類。二是可耕地尚多,食糧及一般產品尚屬充足的地區,沒有向海上發展的絕對需要,但既有現成的四通八達的海洋道路,勢必向海上發展;況其形勢既然如此,他處的人必來經商,所以本地人即或不主動地出海,亦必被動地與海洋發生聯繫。像埃及、像羅馬,就都是此類的古國。 貿易、商品交換在海洋國家的發展上,是有重要的地位的。因食糧缺乏,必發展手工業,以成品交換遠方食糧及其他生活用品,同時也必向外在各地間販買販賣的營利。當初或者只是為解決國內食糧問題而販買販賣,後則超過這個目的,為營利而營利,營得之利成為統治階級重要的統治基礎,如克里特、腓尼基、迦太基都有此種發展。食糧及一般生活資料無需外地供應的國家,如埃及和羅馬,到後來也從事海上經商的活動。 工商業與奴隸制度的關係就密切了。手工業作坊中的製作,往往大部靠奴工,但同時也有雇用的自由身份工人夾雜其間,奴工與自由人的地位全視技術及經驗,一個奴工任「工頭」而領導甚至管理自由工人的現象,最少在雅典經常見到。奴隸主自己也要直接管理監督,實際往往與工人合同工作,一般地並不發生奴工生產不經濟或不合算的問題,這是與農業上大量使用奴隸勞動時的情況基本不同的。經商的人也時常依靠奴隸,特別受信任的奴隸甚至可以全權地代替主人經營大規模的商業。海上的航行幾乎完全依靠奴工,搖槳的船奴為自古即有的制度,在歐洲及地中海世界並且一直維持到中古晚期及近代初期帆船盛行後,方才自然淘汰。 由以上我們可以看到,在三種地區中,海洋區是唯一奴隸社會為時較長及奴隸制度發展較高的地區,工商業一直為維持奴隸制度及發展奴隸制度之基礎。畜牧業不必說,在農業生產中,奴隸勞動一般地並不占重要地位。羅馬帝國成立後,立即發現奴工經營之大田莊不經濟不合算,因而很快地就轉入封建的生產方式。這在世界史上恐怕不是初次,僅是末次而已(說是末次,恐怕也不妥當,最多只能說在較大範圍內這是末次)。前此每當一個掠奪性的大帝國出現,如亞述或古波斯,一時都可能大量以奴隸業農,但只要掠奪一停,只要無地無人可再供掠奪,必立即發現大群奴工業農的根本不能維持,只有改行近乎封建的生產方式。希臘世界重要農業國的斯巴達,它的奴隸身份的希洛人,實際地位近乎農奴,所以恩格斯在《家族、私有財產及國家的起源》中就稱他們為「希洛農奴」,這是在歷史研究中從實際出發的經典範例。至於近年才大致搞清楚的希臘時代的克里特島各邦,其農民的更與農奴難以分別,在今日已是無可否認的事實。雅典在奴隸制度最盛時期,農民人口中絕大多數為自耕農,一般自耕農無奴隸或有極少奴隸輔助勞動;即在大地主之田莊上,也非如羅馬短期間的全靠奴工,而也部分地靠僱工,或出租於小農經營,其剝削方式也是近乎封建性的。再如一般所認為仍在奴隸社會階段的今日大涼山的彝族,其奴隸也都趨向於轉化為農奴。所以專就農民而論,人口的大多數一般的是自耕農或農奴,奴隸反占少數;大量農田奴隸受著非人、且低於牛馬的待遇的一個農業社會而能持久,在經濟上是不可想像的事,在歷史上是沒有見過的事。 所以要了解奴隸制度,不妨少注意農業,多注意工商業,而工商業的奴隸又與我們一般意識中生活不如牛馬的農田奴隸群的想法不相吻合。他們的身份是不自由的,是可以買賣的,但不能說是低於牛馬。我們從地下發掘出來的上古各國的器物及製成品,其細緻精美往往是令人自嘆弗如的,我們不能想像那是生活低於牛馬、勞動情緒低落、時刻尋機破壞或怠工的人的工作成果。所以對於奴隸制度和奴隸社會,我們尚待更深刻的研究和更科學的解釋;在此以前,就今日所已知的來講,我們暫時可以說,奴隸社會與封建社會之間的差別,還不如氏族社會與奴隸社會或封建社會與資本主義社會之間的差別那樣巨大,奴隸社會與封建社會之間多有交錯,各地情況也多歧異,整個的問題仍待歷史學者徹底的分析研究。 二、三大疑難問題 至此,我們可以試圖鑽研一下上古史中的幾個疑難問題。第一,就是地中海世界於三至五世紀間由奴隸社會轉入封建社會的問題。這個問題我們只能提出,現在尚不能解決。今後如果各方多作科學的努力,這個問題方有具體地而不是籠統地解答的可能。其中關於生產力與生產關係,我們下面可以作為一個獨立的問題加以研究。 第二,生產力生產關係與社會轉化問題,是歷史科學中的一個基本問題。在此方面,氏族社會轉入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轉入資本主義社會,資本主義社會轉入社會主義社會,都有清楚明顯的生產工具進步,生產力提高,舊生產關係成了阻礙,非突破不可的現象發生:金屬工具代替石器,氏族社會於是轉入奴隸社會;機器代替手工工具,封建社會於是轉入資本主義社會;集中之大機器工廠代替分散之小工廠,資本主義社會於是轉入社會主義社會。這都是再清楚不過的歷史事實。只有在奴隸社會轉入封建社會的過程中,我們看不到此類的歷史事實。以大家最注意、過去研究最多的三至五世紀間西歐的轉化為例,我們並沒有見到生產工具的改善或生產技術的提高。我們所見到的是生產破壞和生產銳減,絕無生產力突破生產關係可言。與此相同的還有一點,就是在這一轉化中沒有真正的階級關係出現,階級關係實際仍舊。原始社會轉入奴隸社會,是無階級的社會分化為兩個對立階級的過程;封建社會轉入資本主義社會和資本主義社會轉入社會主義社會,都要經過新興階級打倒舊統治階級的一番革命。只有奴隸社會轉入封建社會時無此現象,個別的人雖有升降,但基本上不過是舊的奴隸主變為封建領主而已,被統治階級也只是把奴隸身份換成農奴身份,根本沒有新興階級打倒舊階級的絲毫痕跡。這或者也可作為奴隸社會與封建社會之間距離不大的一個反證。 第三個問題就是奴隸社會轉入封建社會早遲的問題。在上述的各種問題尚未解決前,這個問題很難徹底解決。問題的大致情形,從前已經講過,現在只再簡單總述一下即可。中國到西周已入封建社會,今日已無很大問題,問題倒在殷商的社會性質。中國究竟何時有階級及國家出現,仍然待考,在沒有更多和更清楚的地下發現之前,這個問題很難解決。假定殷商以前一千年中國地方已有階級及國家,殷商很可能已是封建社會。 關於印度,身毒時代因史料缺乏,情形不詳。雅利安人入侵時期(公元前二〇〇〇—公元前一〇〇〇年)奴隸制度可能大盛一時,但主要的恐怕都是家庭奴隸。五百年後,公元前五〇〇年前後,印度開始轉入封建社會,到孔雀王朝統一印度時(公元前三二一年)封建生產方式已完全成立。 西亞與埃及,史料雖多,問題最不清楚,整個問題仍待今後認真研究。希臘羅馬與地中海沿岸及島嶼,由於工商業的發展,長期地維持了奴隸制度的成長與奴隸社會的存在,最後到公元三至五世紀間方才開始轉入封建社會。 三、公元五〇〇年左右之世界 最後,我們可以鳥瞰一下上古末期整個世界的歷史景象。 就東半球而論,整個土著世界都已進入封建社會階段。中國、印度早已封建化,波斯至遲到新波斯帝國成立時已是封建局面。至於地中海世界以及歐洲,過去三百年奴隸減少與農奴增加的趨勢仍在繼續發展,農奴已成社會日愈重要的生產者;但羅馬帝國東西兩部的情況不同:西部在日耳曼人割據占領下長期混亂,形成所謂「黑暗時代」;東部則大體穩定,不久之後斯拉夫人大批滲入拜占廷帝國,比較和平地吸取其文化,漸漸成為帝國的基本人口。 亞歐大陸的遊牧區,基本上都已進入遊牧封建社會,但仍保留了較多的原始社會痕跡,同時也仍有一些家庭奴隸。在世界史整個的下一階段,即中古時代,遊牧地區與土著世界各大國的關係仍極複雜,這種關係仍為歷史的一個重要方面,情形大致與上古時代相同。 在以上兩種地區之外的世界其他地方,都是發展較為遲緩的落後地區,基本上尚未超越氏族社會階段。亞洲的一些偏僻地方、非洲的中部和南部、整個的大洋洲、整個的西半球都屬這一類地區,它們到中古時代,有的甚至到近代方始有階級及國家出現,才成為有原始社會一般發展之外個別發展的歷史研究對象。這一類地區,在上古史可以從略,在中古史或近代史中再予追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