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1937 · 鮑里斯·薩文科夫[1]
鮑里斯·薩文科夫在蘇聯受審$
Keystone View Company$
「你與薩文科夫相處得如何?」1919年夏,與薩宗諾夫[2]在巴黎會面時,我問他。
這位沙皇的前外交大臣做出一個不贊同的手勢。
「他是個殺手。我很驚訝自己會與他共事。但我能怎麼辦呢?他是最有能力的,富有才智,充滿決心。沒人如此優秀。」
這個老紳士頭髮花白,沉浸在故國亡失的痛苦中,一個為戰爭所毀滅的流亡者在勝利的慶祝中努力代表俄羅斯帝國的幽靈。他悲哀地搖搖頭,盯著那間公寓,眼神中有無法言說的疲憊。
「薩文科夫。啊,我沒指望我們還會一起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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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輪到我自己需要見這個奇怪的危險人物。「五巨頭」[3] 剛剛決定支持高爾察克先生,鮑里斯·薩文科夫則是他信任的代理人。我只在舞台上見過俄國民粹主義者,我的第一印象是他的形象非常適合這一角色。身材矮小,動作細微、輕巧、沉著;一雙引人注目的灰綠色眼睛生在一張近乎死人般蒼白的臉上;語調平靜、低沉、平穩,幾乎沒有音調起伏;一支接一支地抽菸。他的舉止自信而莊嚴;一聲樂意而正式的招呼,帶著僵化但不冷漠的沉著;帶著一個不尋常人物和強烈克制的隱藏力量的全部感覺。更仔細地打量這副面容,觀察它的活動和表情,它的力量和吸引力越發鮮明。他的容貌還過得去,但儘管才40多歲,他的臉上已爬滿皺紋,皮膚上有些地方——尤其是眼睛四周——似乎是揉皺的羊皮紙。這雙深不可測的眼睛穩定地凝視著一個方向。這份凝視是超然的,不帶個人色彩的,在我看來似乎滿含著死亡和命運。但那時我知道他是誰,他的一生經歷了什麼。
鮑里斯·薩文科夫的一生都花費在陰謀中。沒有教會所宣揚的宗教;沒有人所規定的道德;沒有家,沒有國;沒有妻子兒女,沒有遠親近鄰;沒有朋友;沒有恐懼;獵捕和被獵;不寬容,不屈服,孤獨。然而他找到了他的安慰。他的存在圍繞一個主題組織起來,他的生命奉獻給了一項事業。那項事業就是俄羅斯民族的自由。在那項事業里,他無所畏懼,無所不能忍受。他甚至沒有狂熱這樣的刺激因素。他是那種不同尋常的產物——一個為了溫和目標的恐怖分子。一項只要必須就冒著死亡危險,藉助炸藥來實現的合理開明的政策——英國的議會制度、法國的土地所有權、自由、容忍和善意。什麼偽裝也迷惑不了他清晰的觀點。政府形式也許會徹底變革;上層也許會成為底層,底層成為上層;詞語的含義、觀念的聯繫、個人的作用、事物的外表;所有這些都可以變得面目全非而騙不到他。他的直覺非常可靠,他的路線不可動搖。不管風向改變,潮流變幻,他永遠知道自己駛向的港口;他永遠在同一顆星的指導下航行,那就是紅星。
前半生,他經常是單槍匹馬地發動對俄羅斯帝國王權的戰爭。後半生,他還是經常單槍匹馬地與布爾什維克革命戰鬥。他不斷地反抗那個由刺刀、警察、間諜、獄卒和劊子手構成的障礙。艱難的命運、逃不脫的結局、可怕的毀滅!要是他生在英國、法國、美國、斯堪的納維亞、瑞士,所有這些都傷害不到他。無數快樂的職業生涯等著他。但懷著這樣的思想和意志出生在俄國,他的生命就是一場逐漸增強到折磨而死的痛苦。在這些苦難、危險和罪行中,他展示出政治家的智慧、指揮員的品質、英雄的勇氣和烈士的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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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以筆名寫作的小說《灰色馬》(The Pale Horse)中,薩文科夫以毫不掩飾的坦率描述了他在普勒韋先生和謝爾蓋大公遇刺中扮演的角色。他以無可置疑的準確描繪了一小群男女的行事方法、日常生活、心理狀態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冒險。這個小組半年來合作行刺一個高層要人,而他是小組領導人。從他懷揣一本蘭斯多恩侯爵簽發的護照,「偷偷藏著3千克炸藥」,裝成一個英國僑民到達N.鎮那一刻,到在大街上將「總督」炸成碎片和他四個同伴中三個的死亡、被處決或自殺,全都寫得清清楚楚。其中暗示實際恐怖分子與民粹主義中央委員會關係的描述最予人以啟發。這個委員會安全地深藏在歐美大城市的地下世界。
「部長先生,」他對我說,「我對他們很熟悉,列寧和托洛茨基。多年來,我們為俄國的解放並肩工作。現在,他們比以往更惡劣地奴役它。」
薩文科夫第一次對沙皇與第二次對列寧的絕望戰爭之間有一段簡短但不同尋常的插曲。大戰的爆發以完全同樣的方式打擊了薩文科夫和他的革命家同道布爾采夫。他們在協約國的事業中看到了一個走向自由和民主的運動。薩文科夫心向西方自由國家,他經受考驗的狂熱的俄羅斯愛國主義將他與他長期交往的猶太國際主義者分隔開來。即使在沙皇統治下,布爾采夫也被邀請回到俄國,獻身於國防任務。薩文科夫是帶著革命回去的。1917年6月,時任陸軍部長克倫斯基任命他為加利西亞戰線的第七集團軍政委。部隊在兵變。死刑被廢止。德國和奧地利特工在整個軍區散播布爾什維克主義。幾個團謀殺了自己的團長。紀律和組織沒了。武器彈藥長期缺乏。同時敵人不斷猛攻支離破碎的防線。
這是他展現品質的機會。沒有一個革命家可以指責他那血染的民粹主義資格。沒有一個忠誠的軍官可以懷疑他對勝利的熱情。至於政治哲學和俄國人在毀滅之路上聊以消遣的沒完沒了的爭論,這個新晉政委是馬克思最有成就的學生和最激烈的批評者。儘管帶了武器,他獨闖剛剛打死其軍官的團,讓他們重歸本職。一次,據說他親手打死了一個布爾什維克士兵委員會的代表,後者正引誘一支此前一直忠誠的部隊。與此同時,他以排除萬難的組織才能修復了管理機構。一個月後,他給士氣低落的集團軍司令及其參謀注入了新的活力,大力重整了集團軍紀律,以至它能夠於7月初在布熱扎尼採取攻勢,贏得一場大勝。
克倫斯基在一次對第七集團軍戰線的視察中親眼看到薩文科夫勝任工作的證據,意識到這一點後,立即任命他為當時由古托爾將軍指揮的西南方面軍戰線總政委。薩文科夫一到現場,防線就被德軍在塔爾諾波爾(Tarnopol,1917年7月16日至19日)打破。這場軍事災難後是大規模的叛逃、兵變、對軍官的屠殺和廣泛的平民起義。應薩文科夫要求,7月20日,古托爾被科爾尼洛夫將軍取代。我們現在來到了俄國歷史上最大的厄運之一。薩文科夫相信他在科爾尼洛夫身上發現了那個與自己品質互補的人,一個簡單、固執的士兵,在官兵中廣受歡迎,對紀律有嚴格要求,沒有階級偏見,對俄國有一份真誠的愛,擁有全面執行他人所提計劃的知識。如果要穩定陸軍,拯救國家,時代要求一個強硬無情、完全團結的人。與在陸軍事務上觀點一致的科爾尼洛夫一起,薩文科夫要求重新實施對後方和作戰部隊中的怯懦、擅離職守或間諜的死刑。於是在這個決定俄國命運的最關鍵時刻,克倫斯基同時擁有了解決這場危機所需要的政治和軍事實幹家。而且這兩人全心全意地團結一致。這樣,已經在權力頂峰的是甚至可以在最後一刻挽救俄國於即將來到的可怕命運的三人檔,他們本可一舉獲得俄國的勝利和自由。那些團結起來本可以恢復一切的人,結果卻被各個擊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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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幅不允許我解開這厄運和精明策略纏成的令人沮喪的一團亂麻。那些策略離間了科爾尼洛夫和克倫斯基,讓薩文科夫無力防止這場分裂。有一段時間,三人都走在正確的方向上。科爾尼洛夫成為全俄陸軍總司令,薩文科夫成為陸軍部副部長。一手連著自負、教條主義但依然強力和善意的政府首腦,一手連著忠誠的硬漢士兵,薩文科夫似乎是俄國的救世主。再有一點時間,一些幫助,一點信心,幾個誠實的人,蒼天的保佑和更好的電話設施——萬事大吉!但混亂的大潮快速累積,德軍炮火在前線轟鳴,布爾什維克在戰線後方傳播。深遠而狡猾的陰謀離間了多疑的克倫斯基與固執的科爾尼洛夫。9月9日,將軍被指控要發動一場謀求獨裁權力的政變,在克倫斯基的命令下被捕。薩文科夫雖然在一次對政變共謀的調查後被宣告無罪,並且在危機期間被授予彼得格勒的全面指揮權,但也成為極端分子的目標,被迫辭職。他是唯一可能避免即將到來的毀滅的人,然而在這個關鍵時刻,忠於克倫斯基,忠於科爾尼洛夫,尤其忠於俄國的薩文科夫失去了對形勢的控制。
10月的布爾什維克革命隨之而來。克倫斯基與他那消極苟安的政府從舞台上消失。薩文科夫逃過他的敵人,加入了頓河的阿列克謝耶夫將軍,拔劍反對新的暴政。這場絕望並且最終失敗的鬥爭占據了他的餘生。他成為俄國事業在歐洲的正式代表,先代表阿列克謝耶夫,接著代表高爾察克,最後代表鄧尼金。這個前民粹主義者負責與協約國和同樣重要的當時構成西方「屏障地帶」的波羅的海和邊境國家的全面關係,表現出無論是指揮還是陰謀方面的各種能力。最終,1919年,當俄國土地上的抵抗失敗,為守衛俄國而召集的新軍隊被打敗或摧毀時,身處波蘭領土的薩文科夫組建了自己的軍隊。這最後的壯舉簡直是奇蹟。沒有資金、人員或裝備,只有他自己的老朋友畢蘇茨基作為保護人,還有他在反布爾什維克的俄國人中一直受到懷疑和爭議的權威,但到1920年9月,他還是聚集了3萬名官兵,將他們組成兩個有組織的軍。這場最後一搏雖然驚人,但也註定要失敗。布爾什維克力量的鞏固,大國與那個成功的專政日益增長的達成協議的傾向,形勢對邊境小國的壓力,他一貧如洗的軍隊的內部不和,所有這些驅散了最後一點殘餘力量。被迫退出波蘭的薩文科夫繼續從布拉格發起戰鬥。用武力入侵俄國的所有希望都破滅後,他在蘇聯領土的大片地區組織了遍布各地的綠衛軍(Green Guards)游擊隊——某種形式的羅賓漢戰爭。漸漸地,經歷了各種無情的恐怖和屠殺,所有對俄國布爾什維克的抵抗都被撲滅,從太平洋到波蘭,從阿爾漢格爾斯克到阿富汗的廣大人口被凍進另一個冰川紀的漫漫長夜。
在這次最終失敗前不久,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勞合·喬治先生搜求關於俄國形勢的信息,我獲准帶薩文科夫到契克斯別墅(Chequers)[4]。我們乘車同行。到達時的場面對薩文科夫一定是一次新奇的體驗。那天是星期日。首相正招待幾位著名的獨立教會(Free Church)牧師,他本人圍在一隊威爾斯歌手中。這些人從他們的家鄉威爾斯趕來為他合唱。他們以最優美的聲音演唱了幾個小時的威爾斯讚歌。之後我們有一番談話。我只記得它的一個片段。首相認為,革命就像會經歷通常過程的疾病,俄國的最壞情況已經過去,面臨實際統治責任的布爾什維克領導人將放棄他們的理論,不然他們就會起內訌,和羅伯斯庇爾與聖-茹斯特(Saint-Just)一樣倒台,其他更軟弱或更溫和的人將繼承他們。這樣通過連續的動亂,一個更寬容的政權將得以建立。
「首相先生,」薩文科夫以他的正式口吻說道,「請允許我說一下,羅馬帝國衰亡後,接下來的是黑暗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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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布爾什維克的計劃得以實現。經過兩年的秘密談判後,他們誘使他回到俄國。克拉辛一度是中間人,但還有其他人。這個陷阱精心下了餌。它說,所有武裝抵抗現在都不可能了。但在布爾什維克政府本身之內,理智上需要的是薩文科夫這樣的人的協助。政府可以不在布爾什維克,而是社會革命的基礎上重組。為了掩蓋力量平衡的深刻轉變,名字和原則也許會保留一段時間。「為什麼不來幫我們拯救自己呢?」誘惑的聲音輕輕地說。1924年6月,加米涅夫和托洛茨基明確邀請他回國。歷史將得到原諒,一場假審判將舉行,之後就是宣告無罪和高級職務。「那時我們就會像過去一樣全部聚在一起,像我們打破沙皇的暴政一樣打破新的暴政。」薩文科夫了解這些人,知道自己對他們做過什麼,居然還踏入了這個陷阱,這似乎令人難以置信。也許正是這樣的知識出賣了他。他認為他知道他們的思想方法,信任陰謀者那扭曲的榮譽準則。甚至可能他們圈套里的謊言中摻雜了真相。總之他們抓到了他。
肉體折磨沒被採用。他們為他們的死敵保留了更巧妙精緻的酷刑。後來的事件讓我們對這些及其逼取招供方面的效果耳熟能詳。在單人牢房裡經受了虛假希望和易變承諾的折磨,遭到最巧妙的壓力的榨取,他最終受到誘使,寫下他臭名昭著的放棄信仰的信。就這樣在歷史面前蒙羞,被朋友譴責為叛徒,他可以切身感覺到監禁一周比一周嚴酷,而他向捷爾任斯基的最終懇求只落得個嘲諷的回應。他是在牢里被悄悄槍斃的,還是在絕望中自殺的,這一點不太確定,也不重要。他們從身心兩方面摧毀了他。他們將他一生的努力降格為無意義的怪象,讓他侮辱自己的事業,永遠污損了人們對他的記憶。然而,當塵埃落定,即使有所有那些污點和抹黑,也很少有人比他為俄羅斯民族做過更多努力,付出過更多,接受過更多挑戰,承受過更多痛苦。
注釋
[1]鮑里斯·薩文科夫(1879—1925),俄國革命家、臨時政府三巨頭之一。社會革命黨戰鬥組織領導人,信奉恐怖主義。曾參與多起針對俄羅斯帝國高官的暗殺行動。二月革命後任臨時政府戰爭部副部長,後因參與科爾尼洛夫政變而辭職,並被社會革命黨開除黨籍。十月革命後,曾組織反布爾什維克暴亂,並在蘇波戰爭期間前往波蘭。蘇波戰爭結束後,被波蘭當局驅逐出境。後他秘密返回蘇聯被捕,在盧比揚卡監獄中自殺。⁑
[2]謝爾蓋·德米特里耶維奇·薩宗諾夫(1860—1927),俄國外交大臣(1910—1916)。1919年他代表俄國白衛軍參加了巴黎和會。⁑
[3]指英法美日意五國。⁑
[4]英國首相新的鄉間別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