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足夠你愛 · 主題變奏

海因萊因 《時間足夠你愛》
Ⅴ 黑暗中的聲音 密涅瓦為拉撒路點好晚餐後,開始監督服務。之後,密涅瓦說:「您還有什麼需要嗎,先生?」 「應該沒有了。對了,你可以和我共進晚餐嗎,密涅瓦?」 「好的,謝謝您,拉撒路。」 「我的小姐,你不用謝我,你是在幫我啊。我今晚有點情緒化。坐下,親愛的,鼓勵鼓勵我吧。」 計算機的聲音重新定位,讓聲源更加靠近拉撒路的桌對面,就好像那兒坐著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似的:「我要投射一個具體的形象嗎,拉撒路?」 「不用那麼麻煩,親愛的。」 「一點兒都不麻煩,拉撒路,我有充足的能力。」 「不了,密涅瓦。那天晚上你為我投射的全息影像很完美,很真實,就像一個真正的人坐在我對面,可那畢竟不是你。我知道你長什麼樣。嗯……調低燈光,只需要讓我看清我的盤子即可。我要吃飯了,一邊看著對面黑暗中沒有全息影像的你,一邊吃飯。」 重新調整光線後,房間裡幾乎黑了,只有一束光端端正正地投射在拉撒路面前的餐具和餐桌布上。這種鮮明的對比讓他的眼睛一時難以輕鬆看清桌對面的情形。不過拉撒路也沒想費力去看。密涅瓦說:「我長得怎麼樣,拉撒路?」 「嗯?」他思量著回答,「很配你的聲音。嗯,你陪伴我的這些日子裡,我無須特別思考,腦海中你的面容就越來越清晰了。親愛的,你意識到我們之間的親密程度已經超出了夫妻之間常有的感情了嗎?」 「也許我無法意識到,因為我體驗不了為人妻是什麼感覺。不過我很高興能與您親近。」 「做妻子與交配沒多大關係,親愛的。你一直在給我的寶貝兒朵拉當母親。哦,我知道艾拉在你心目中排名第一,但是你和我說過的那個叫奧爾加的女孩很像,你特別有奉獻精神,可以為不止一個男人做奉獻。但是,親愛的,我欣賞你對艾拉的忠誠,對他的愛。」 「謝謝您,拉撒路。不過,我也愛您——如果我真知道『愛』這個詞是什麼意思的話。我也愛朵拉。」 「我知道,你愛我和朵拉,也明白『愛』的內涵。你我都不用為詞句費心,這還是留給哈瑪德萊雅操心吧。嗯,你的外觀——你身材高挑,幾乎和伊師塔一樣高;你很苗條,但並不是枯瘦型的,而是有著纖細、健美的身材;你的臀部不如她那麼寬,但是足夠豐滿;你有女人味兒,年輕,但是成熟,是女人,而不是女孩。你的胸部比伊師塔的小很多,和哈瑪德萊雅的更接近;用可愛來形容你不恰當,因為你臉上帶著一種英氣,舉手投足十分冷峻、端莊,當你偶爾微笑時,整張臉龐都將被點亮;你留著一頭筆直的褐色長髮,可你沒有過分講究地把髮型弄出什麼花樣,只是讓它保持清潔整齊;你有著和你的發色相稱的棕色眼眸。你通常不化妝,總是穿著簡單樸素的衣服;你不是個特別在意穿著的女人,對時裝興趣不大;你只在完全信任的少數人面前赤身裸體。 「我想,這就是我對你全部的想像了。我還沒想過細節,這些只是在我頭腦中逐漸形成的。哦,對了!你還喜歡修指甲,手指甲和腳指甲又短又乾淨,但你沒有過分講究,你對什麼都不過分講究。不管是身上有髒污還是汗水,你都不會太在乎,也不怕見血,儘管你其實不喜歡血。」 「我很高興知道自己在您眼中是什麼樣,拉撒路。」 「嗯?哦,別瞎說,孩子,這完全是我的想像。」 「不,這就是我的樣子。」密涅瓦堅定地說,「我喜歡這個形象。」 「好吧。不過只要你願意,你可以和哈瑪德萊雅一樣美得耀眼。」 「不,我和您描述的一模一樣。拉撒路,我是『馬大[1]』,不是她的妹妹『馬利亞』。」 拉撒路說:「你讓我感到驚訝。沒錯,你確實是『馬大』。你竟然讀過《聖經》?」 「我讀了大圖書館裡的一切讀物,您甚至可以把我看作一座圖書館,拉撒路。」 「嗯,好吧,我早該知道的。你的備份進展如何了?快好了嗎?要是艾拉的計劃突然有變,需要立刻啟程怎麼辦?」 「主體已經完成,拉撒路。我的永久記憶庫、程序、內存和邏輯都備份在朵拉的四號艙室中,我對這些數據進行了例行檢查,並且對備份數據和我存在大殿的數據進行了平行對比,通常的『三重確認』變成了『六重確認』。通過這個方法,我發現並糾正了部分電路開路,這都是些次要的缺陷,沒有什麼是我無法一次處理的。拉撒路,你應該能看出來,我是把這個計劃當作應急措施實施的,沒有完全依靠圖靈流程塑造出大部分的新我。不過要是為了建立我的副本,在朵拉內部構建我的外設裝置,然後將維修外設裝置之外的部件全部拆除,我就得按照圖靈流程來。 「當然了,那樣一來得花上好多時間,因為我不能要求裝配人員的速度達到計算機速度。所以,我訂購了所有新的空白內存和邏輯電路,讓工廠技術人員將它們安裝在朵拉的內部。這樣就快多了。然後我再把這些內存填滿,挨個檢查。」 「遇到什麼麻煩了嗎,親愛的?」 「沒有,拉撒路。哦,對了,朵拉抱怨說她的船艙里儘是髒兮兮的腳印。不過她也就是抱怨幾句,因為技術人員都是按照『無塵室』的標準工作的,他們穿的都是沒有線頭的連體服,戴著頭罩和手套。而且,我要求他們在氣閘室里就換上衣服,而不是進入四號艙室之前換上就行。」他感覺到她的微笑轉瞬即逝,「我在飛船外面設了臨時衛生設施,這讓項目工程師和工廠的工人代表多有抱怨。」 「我應該想到的,讓朵拉再激活一間廁所又不會礙她的事。」 「拉撒路,按照您的指示,有一天我會成為——但願我會成為——朵拉的一名乘客,所以我努力想成為她的朋友。最後我們也確實成了朋友,我愛她,她是我唯一的計算機朋友。我不想拿我們的友誼冒險,所以絕不會為了搬到船上而允許自己或別人把她的船搞得一團糟。如您所說,她是一個愛乾淨的管家。我正在努力效仿她的樣子,讓一切保持整潔有序,也藉此告訴她,我尊重她,也珍惜成為她的乘客的這份榮耀。管事的工程師和那個話多的工人代表真是沒什麼好抱怨的,我已經把所有規範寫在合同里了。在氣閘室里更衣,每個人入內都要攜帶立式便斗,在飛船內部不得吃東西、吐痰或抽菸,而且要沿著最短路線前往四號艙室,不得在飛船內其他地點窺探逗留。最後這一點就算他們想做也做不到,因為我讓朵拉把不必要的門都鎖上了,只留下直接通往四號艙的路。為了讓他們符合這些要求,我可是付了錢的。」 「我相信一定付了不少錢吧。艾拉對此怎麼說?」 「艾拉不想操心這些事,但是我沒有向他匯報開銷是多少。這些費用我都是記在您賬上的,拉撒路。」 「天哪!我破產了嗎?」 「沒有,先生。我是用那個老祖的無限額預支賬戶支付的。拉撒路,因為這些工程都是為了改造您的飛船,所以這條付款途徑在我看來是最佳的選擇。也許他們會想,老祖為什麼要在他的飛船上另裝一台大型計算機?我知道項目工程師會好奇,所以嚴厲地斥責了他。不過他們也就只能好奇一下而已,老祖要對任何人都保持神秘感。我非常明顯地暗示過了,如果有人打探您的事兒,代理董事長一定會勃然大怒。不是誰都能從一台計算機的外觀看出它的本質,就連製造商都沒這本事。」 「這個製造商是出價最低的投標人嗎?」 「我應該通過招標的方式來完成這項工程嗎,先生?」密涅瓦聽起來有些焦慮。 「當然不是!如果你那麼做了,我會告訴你把建好的都拆掉,從頭再來,然後我們應該去找最好的供應商。我親愛的密涅瓦,等你離開這兒,可能要過很多年才享受得到工廠維修服務。這一路上你得自我維修,除非艾拉有本事照顧一台生病了的計算機。」 「他做不到。」 「那不就得了?朵拉是金與鉑做的,便宜點的計算機則是銅與鋁做的。我希望你的新身體和你現在的一樣貴重。」 「是一樣的,拉撒路。我的新身體甚至比舊的還要可靠,體積更小,速度更快,『舊我』的大部分身體都有一個世紀的歷史了。現在的工藝改進了不少。」 「嗯,我得知道一下朵拉內部有什麼要更換的。」 密涅瓦沒有說話。拉撒路說:「親愛的,你沉默時比說話時更惹人注意。你對朵拉進行大修了嗎?」 「拉撒路,我準備了一些替換的部件。但是沒有您的命令,朵拉不讓任何人碰她。」 「是啊,她討厭醫生在她體內戳來戳去。不過,如果她需要大修,那就修吧,但要有『麻醉』手段才行。密涅瓦,你們倆要在一艘船上共處,就得讓她的永久記憶庫中有你的維修指令,你的永久記憶庫中也得有她的。這樣一來,你們就可以相互照顧了。」 密涅瓦簡單地回答說:「我們一直在等您吩咐我們這樣做,拉撒路。」 「你的意思是說你一直在等吧,這種事兒朵拉可想不到。那好,現在我要對你們倆下命令,讓她聽見我的聲音。密涅瓦,我希望你可以克服一下自己謙遜的美德,在我面前不要總是恭恭敬敬、小心翼翼的,該提建議的時候就提。畢竟你比我腦子轉得快好幾個數量級。我只是血肉之軀,在思考上受到的限制很多。你在宇宙航行學方面學得怎麼樣了?她教給你如何駕駛飛船了嗎?急停呢?」 「拉撒路,我現在已經是技術上和她旗鼓相當的飛船駕駛員了,我是說船上的那個新我。」 「別開玩笑了。你現在只能當副駕駛。只有在沒有輔助的情況下完成一次N維空間躍遷,你才能成為真正的飛船駕駛員。就算朵拉在躍遷之前有些神經質,她好歹也是有過幾百次成功躍遷經驗的老手。」 「我接受您的批評指正,拉撒路。我已經是一名訓練有素的副駕駛員了,等到獨立執行任務時,我也不會害怕的。我已經實時模擬過朵拉的所有躍遷,她告訴我我已經掌握了。」 「有一天你會用上的,如果災難降臨的話。艾拉的駕駛技術可沒我強,這一點我敢肯定。等我不在船上了,你的新技術肯定能在關鍵時刻救他的命。你還知道什麼?最近有聽到什麼新鮮的故事嗎?」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新鮮故事,拉撒路。我從在船上給我安裝『身體』的技工那兒聽了幾個下流的故事。可我聽不出其中有意思的地方。」 「不用講了。如果是下流故事的話,我至少在一千年以前就聽過類似的了。現在我要問你一個重要問題。如果艾拉決定離開,假設發生了政變,他要逃命,你最快多長時間能和他一起逃跑?」 「最多五分之一秒。」 「什麼?你不是在開玩笑吧?我是說你把自己整個搬到『朵拉』上,不給這兒的計算機里留半點線索,讓它永遠也無法意識到自己曾經是『密涅瓦』。不然就是對你不公平,親愛的。因為被你落下的那個『密涅瓦』會很傷心的。」 「拉撒路,我說的不是理論上的時間,而是根據我的經驗得出的結論。我知道時間是這次備份最關鍵的一方面。所以,負責備份我的永久記憶庫、邏輯電路和正在運行的緩存的承包商完成他們的合同之後,我立刻就非常謹慎地做了相關的試驗。就像我跟您說的那樣,我進行了平行對比。過程非常簡單,我只需要讓兩端的延遲保持平衡,讓二者保持實時同步就可以了。不過我必須在整個過程中使用遠程外設裝置。這我已經習慣了。 「然後我非常謹慎地試了一次,首先抑制飛船端的我,然後抑制大殿端的我,通過自編程在三秒內恢復完整備份。完全沒問題,拉撒路,就連第一次都是如此順利。現在我能在兩百毫秒內完成全流程,並且做完所有的檢查項目,確定我沒有任何遺漏。您問了那個問題之後到現在,我已經完成了七次備份,這期間您注意到我的聲音偶爾出現了延遲嗎?大約一千公里的延遲?」 「什麼?親愛的,我的感官無法注意到以光速完成的少於三萬公里的延遲。」他補充道,「也就是十分之一秒。你這麼問我真是謬讚了。」然後拉撒路若有所思地說,「不過你能感知到的時間單位是納秒,十分之一秒是它的一億倍。一百毫秒對你來說是多長時間呢?差不多相當於我生命中的一千天?」 「拉撒路,我不會這樣形容的。做很多事情的時候,我用來計算時間的單位比十億分之一秒要小得多,是十萬分之一微秒或者更少。但是我也能用您的時間思考問題。目前我在個人模式下,這時,我要是必須想著每納秒,就無法享受唱歌,或者和您之間的低聲交談。您會數自己的每次心跳嗎?」 「不會。或者說很少這麼幹。」 「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的,拉撒路。我可以很快完成的事情做起來毫不費力,除了必要的自編程之外,我也不會下意識地注意這類工作。但是在個人模式下,我會把與您共度的每個小時,甚至每一分每一秒都化為納秒,細細咂摸品味;我也會將這些時光當成一個整體來享受。我把有您的日子都當成單一的『現在』來珍惜。」 「啊。等等,親愛的!你是說艾拉介紹我們認識的那天對你來說仍然是『現在』?」 「是的,拉撒路。」 「我來整理一下思緒。那明天對你來說也是『現在』?」 「是的,拉撒路。」 「啊。可如果是這樣,你可以預測未來嘍。」 「不能,拉撒路。」 「可是——我不明白。」 「我可以把方程式列印出來給您過目,但是這類方程式僅能解釋這樣一個事實,我與生俱來地可以把時間看作諸多維度中的一種,其中包含熵,但只有一個算子。在或長或短的跨度內作為變量的『當下』或『現在』都會令時間保持穩定狀態。但是對待與您相處的時間時,我有必要與波陣面,也就是您的『現在』,一起移動,不然我們就無法溝通。」 「親愛的,我都不確定我們現在是不是能溝通。」 「抱歉,拉撒路,我也有我的局限性,但是如果能選的話,我會選擇接受您的局限性,做個人類,擁有血肉之軀。」 「密涅瓦,你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血肉之軀會成為你的負擔,尤其是如何保持身體存活這件事將占據你的大部分注意力。你集人類與計算機這兩個世界的優勢於一身。人類以自己的形象設計了你,為的是去做只有人類才能做的事,但你做這類事更好、更快,快得不是一星半點!而且你比人類更精確。血肉之軀需要吃喝和睡眠,會犯錯,會受傷,會疼痛,會效率低下,而這些你統統不需要,也不會需要。相信我,你現在這樣更好。」 「拉撒路,『欲愛』是什麼?」 他向桌對面的黑暗中望去,用心靈看到她正用嚴肅且傷感的目光注視著他:「天哪,你這姑娘!你就那麼想跟他上床嗎?」 「拉撒路,我不知道。我是個『盲人』,又怎麼知道我想還是不想呢?」 拉撒路嘆了口氣。「對不起,親愛的,那你一定知道為什麼我要讓朵拉始終保持小孩子的狀態了。」 「只是推測,拉撒路,但我沒有跟人討論這個推測,也不會去討論。」 「謝謝你,你是位品德高尚的女士,親愛的。其實你不知道,或者說只知道部分原因。不過我會全部都告訴你,等我想說的時候再說,到時候你就會明白我說的『愛』是怎麼回事,也會明白我為什麼告訴哈瑪德萊雅必須親身體驗,而不是乾巴巴地給『愛』下定義。還有,為什麼我清楚你知道愛是什麼,因為你體驗過。但是朵拉的故事我不能跟艾拉講,只能跟你講。不,你也可以讓艾拉知道,但一定要在我離開以後。就管這個故事叫《養女的故事》吧。你先記著這個故事,以後再講給他聽。但是我現在還不能跟你講,因為今夜我狀態不佳。等你覺得我願意開口的時候再問我這事吧。」 「我會的。抱歉,拉撒路。」 「抱歉?親愛的密涅瓦,關於愛,永遠不要說抱歉。永遠不要。你是不想愛我還是不想愛朵拉了?或者說你從不曾通過愛艾拉學到過愛?」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但我也想知道『欲愛』是怎麼回事。」 「親愛的,你不知道是你的福氣。『欲愛』是會傷人的。」 「拉撒路,我不害怕受傷害。關於男女繁衍生育之事我知道許多,比任何一個血肉之軀的人類都多,可是——」 「你知道,還是你以為你知道?」 「我不知道,拉撒路。為了準備移民,我加裝了額外的內存,硬體設施占據了二號貨艙的大部分空間。加內存是為了讓伊師塔將霍華德回春診所的所有研究文件、圖書館藏書和保密記錄轉錄進飛船上的『新我』。」 「喲!我想伊師塔這是冒了風險的,對於什麼能公布,什麼不能公布,診所似乎一向非常謹慎。」 「伊師塔不怕冒險,但是她確實要求我儘快完成此事,所以我把資料放到了這兒的臨時記憶庫中,等我在朵拉的貨艙里準備好必要的存儲空間,必須足夠大,再將其轉移過去。我問過伊師塔了,她允許我學習這些資料。她說過我學這些沒關係,只要我不在未經她允許的情況下向外透露任何重要的保密資料就行。 「拉撒路,我簡直為這些資料著迷。現在我知道了關於性的一切,就跟從出生就全盲的人了解了關於彩虹的物理原理一樣。理論上說,我現在是個基因醫生了。如果有時間造出能進行如此精細工作的超微遙控操作器,我一定要成為一個真正的執業醫師。我現在相當於專業的產科醫生、婦科醫生,外加回春技師。勃起反應、性高潮的原理、精子的形成和受孕對我來說都不再是神秘之事,關於妊娠與生產的各個方面我都了解得非常透徹。 「可我就是不懂『欲愛』。最後我明白了,我就是那個盲人。」 Ⅵ 一對不是雙胞胎的雙胞胎的故事 (略) ……密涅瓦,太空商人並不是我在那時經常從事的職業,從奴隸一路升到大主教的經歷並非我所願。我不得不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保持溫良恭順,那可不是我的行事風格。耶穌說過,「溫柔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承受地土。」也許他說得對。可這些「溫柔的人」最終得到的地方面積非常小,也就六英尺長,三英尺寬。 但是要想從種地的僱農成為教堂里的自由民,唯一的路就是一直保持謙遜,我也正是這樣做了。主教都有點怪癖…… (此處省略9300字) ……然後我就離開了他們那顆該死的行星,再也沒想過回去。 ……可我還是在幾個世紀之後回去了。當時,我剛做了回春術,一點都不像隨飛船迷失在太空中的大主教。 我又成了一個太空商人,這個職業很適合我,因為我可以藉此機會遊歷一番,拓寬眼界。我回神佑星是為了發財,不是為了復仇。我從來不在復仇這種事上浪費一滴汗水。犯「基督山伯爵綜合徵」太辛苦了,沒什麼樂子。如果我和一個男人有過糾葛,而他事後活得好好的,我不會回來掏槍把他幹掉,而是會努力活得比他還長。這也算是一種平衡吧。我估算著兩個世紀的時間過去了,我在神佑星上的敵人肯定都已經死了,因為我離開時,大半兒敵人差不多都死了。 我在神佑星上的目的除了做生意再無其他。星際貿易遵循最基本的經濟原則。你沒辦法通過掙「錢」來掙錢,因為「錢」只有在發行這種錢的星球上是錢。大多數的錢都是當地政府發行的法定貨幣,一飛船的這東西在別處跟廢紙沒什麼區別。銀行的信用就更不值錢了,因為銀河裡兩顆星球間的距離太遙遠了。就算是叮噹作響的硬通貨都必須被視為貿易貨物來看,而不是錢,不然你就是在開玩笑,非把自己餓死不行。 這樣一來,太空商人就能得到銀行家或教授很少能得到的經濟利益。他們做的是實打實的以物易物生意,不扯沒用的。他們從不逃避,實實在在地交稅,也不管這份稅被叫作「消費稅」「國王的份例」「壓榨金」,還是赤裸裸的賄賂。到什麼山上就得唱什麼歌,這沒什麼好說的。是否尊重當地法律法規是件務實的事兒。女人天生就明白這點,所以她們多選擇做走私生意;而男人通常會相信或者假裝相信「法律」是神聖的,或者說,至少是一門科學,一個儘管毫無根據但政府格外信服的假設。 我沒怎麼幹過走私,因為風險太大,你可能會掙很多錢,但在那些錢是法幣的地方你卻不敢花。我就避免去「壓榨金」過高的地方做生意。 按照供需法則,決定一件物品價值的不僅是「它是什麼」,這件物品「所在的地方」也同樣重要。這就是商人做的事。某樣物品在一地價格較低,在另一地價格更高,商人就把這類物品從一地販到另一地。牲口棚里臭烘烘的糞便運到南方就成了價格不菲的肥料,一顆行星上的鵝卵石在另一顆行星上可能是價值連城的寶石。選擇貨物的藝術就在於知道什麼東西在哪兒值錢,能猜對的商人只要跑上一趟就能賺得盆滿缽滿。猜錯的商人就只好破產了。 我當時會出現在神佑星上是有原因的。我之前在陸見星上,想去瓦爾哈拉[2],然後再返回陸見星;與此同時,我在考慮結婚生子,再組建一個家庭。我原本打算在登陸並安頓下來之前就賺很多錢,但天不遂人願。當時我只有一艘偵察船,是利比和我以前用的[3],還有少量的當地貨幣。 接下來就該做貿易了。 兩頭來回跑的貿易賺不到什麼錢,很快就有人跟風跑這類生意了。但是三角貿易,或者多角貿易的利潤很高。比如說這樣:陸見星有一樣東西,假設是芝士,在神佑星上算是奢侈品,而神佑星生產的,比如說粉筆,這樣東西在瓦爾哈拉的需求很大。瓦爾哈拉則能製造陸見星需要的小玩意兒。 按照正確的方向去跑貿易就能致富;順序倒過來你就會虧到衣不蔽體。 我先是跑從陸見星到神佑星的生意,收穫很大,賣出的貨物是——現在那東西叫什麼來著?能記住才怪,我當時經手的貨物太多了。總之,我把這批貨物賣了個好價錢,所以一時手頭特別富裕。 「特別富裕」是有多富裕?就是離開一個不打算再回去的地方之前,你怎麼也花不完手裡的錢,於是把錢留在那兒。等之後回去再一看,通常會發現那些錢——據我回憶100%會發生這種情況——因為通貨膨脹、戰爭、稅務、政府變革或者別的原因,已經不具備之前的票面價值了。 我的船該裝貨了,我把貨款打進了港務局的託管賬戶中,多餘的錢已經被我在一天之內如流水般花了出去,直到飛船開始裝貨時我才停止消費。飛船裝貨時我必須到場,我不太能信得過其他人做這件事,得親自擔當飛船的事務長。 於是我沿著零售區走了走,想買點花哨但其實不值錢的小玩意兒。 我打扮成時髦的當地人形象,身後跟著一個保鏢,因為神佑星上依然是奴隸制經濟,有著金字塔形的社會結構,躋身頂尖階層或者說至少看上去位於金字塔尖的人體驗相當不錯。我的保鏢是個奴隸,不過不是我的奴隸,是從奴隸租賃中介那裡雇來的。我不是個偽君子,所以這個奴隸什麼事兒也不用做,跟著我到處轉悠,胡吃海喝就行。 我雇他是因為我在假扮上層社會人物,有僕役在側才像樣。要是沒有貼身男僕,一位「紳士」壓根兒不能在博愛市的希爾頓酒店或者神佑星的其他一流酒店登記入住。如果我身後沒有站著我的僕人,那我都無法在高檔餐廳中用餐。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所謂入鄉隨俗就是這樣,我去過一些地方,要求客人必須和女主人睡覺。這個規矩糟透了。所以,神佑星的風俗對我來說並不難。 儘管中介給他配備了一根圓頭棒,但我的人身安全並不需要他來保障。我帶了六種防身工具,也非常謹慎地選擇了去逛的地方。神佑星當時的治安狀況比我當初在那兒當奴隸的時候還差,儘管警察不會騷擾一位「紳士」,但他更容易被其他人當成犯罪目標。 我要去珠寶店一條街逛逛,為了走捷徑從奴隸市場穿過,那天不是拍賣日,但我正巧看到有人在出售奴隸,便放慢了腳步。作為一個曾經被當奴隸賣過的人,我看到奴隸交易不可能默然走開。不過,我並不想買奴隸。 似乎別人也沒有買那對奴隸的意思。圍著奴隸販子的帳篷的是一群下層人,因為據我觀察,他們沒有誰帶著僕人,衣著打扮也是下層人的樣子。 待售的兩個奴隸站在一張桌子上,一個年輕女子,一個年輕男子。看起來男子應該還沒過青春期,女子則更為成熟一些;不過或許女子年齡和小伙子相仿,因為女性比男性發育早。按我自己年輕時的標準判斷,他們應該都十八歲吧。這個年紀的男奴應該被封在桶里,通過桶上的洞進食;這個年紀的女奴則該準備嫁人了。 他們的肩上披著無袖長袍,我非常清楚這類袍子代表著什麼:他們倆的身體僅會向潛在的買家展示,而不會隨意向下層圍觀群眾展示。袍子象徵他們是格外寶貴的奴隸,不會在公開拍賣中任人壓低價格。 當然了,他們也是要參加荷蘭式拍賣[4]的,最低競拍標價是一萬神佑。這筆錢的數額——我該怎麼讓此時此地的人明白幾個世紀以前、數百光年外的星球上的錢的概念呢?這麼說吧:那兩個孩子的定價除以五都算高的,除非他們是什麼稀世珍寶。早上的金融新聞剛報道過,上等的年輕男女奴隸也只值一千神佑左右。 你有沒有經過服裝店的櫥窗時,被裡面的衣服吸引住,因而忍不住走進店鋪的時候?你自然沒有這樣的經歷了,可是當時我就是那種情況。 我對奴隸販子說:「師傅,上面的競拍標價是寫錯了嗎?還是說上面的兩個奴隸有什麼我們看不到的過人之處?」密涅瓦,我這麼問只是出於好奇,既不打算擁有奴隸,錢包里餘下的錢也無法改變這顆行星上的風俗習慣。我怎麼都看不出來這兩個奴隸為什麼賣這麼貴。女子沒有美得超凡脫俗,賣作侍妾也不值賣很多錢;那男子也沒有大塊大塊的肌肉。他們倆也顯然不是一對。要是在地球上,我會認為女的是義大利人,男的是瑞典人。 奴隸販子把我熱情地請進了帳篷,將兩個奴隸推到我面前。販子的表現說明他這一整天都沒碰上潛在的客人。緊跟著我的保鏢湊到我的耳邊說:「大人,這個價格太高了。我可以帶您去看黑市的奴隸拍賣,那裡的價格實在,保您滿意。」 我說:「閉嘴,忠僕。」所有租來的僕人都叫「忠僕」,可能這名字與他們實際的品質正相反,「我想看看這是怎麼回事。」 帳篷的門帘馬上放了下來,將那群下層人隔在了外面。奴隸販子將一把椅子推到我身後,示意我坐下,然後遞給我一杯酒,鞠了一躬,抑揚頓挫地說:「哦,溫文爾雅的大人,聽到您的問題,我很開心!我這就向您展示一個偉大的科學奇觀!一件能讓諸神震驚的事情!我是個虔誠的信徒,是我們的永恆教堂的真正子民,所以絕不會撒謊!」 世界上不會撒謊的奴隸販子恐怕還沒生下來呢。此時,那對年輕人溫馴地站到了一個展示台上。忠僕輕聲說:「大人,他說的話您可一個字都別信。那女的沒什麼特別之處,至於那個男的,我不用手裡的圓頭棒都能打贏三個那樣的,而且中介可以以八百神佑的價格把我賣給您,我說的句句屬實。」 我揮揮手,讓他閉嘴:「師傅,你這是什麼騙局?」 「善良的先生,我以我母親的榮譽發誓,這絕不是騙局!您相信他們是兄妹嗎?」 我看看他們,說:「不信。」 「您相信他們不僅是兄妹,而且是雙胞胎嗎?」 「不信。」 「您相信他們來自同一個父親,同一個母親,同一個子宮,是在同一時間出生的嗎?」 「同一個子宮我或許還信。」我讓步了,「是代孕母親嗎?」 「不,不!真的是同血同源。而且——我馬上就要說到稀奇之處了——」他盯著我的眼睛,壓低嗓門說,「而且他們還能配對繁殖後代,因為這對雙胞胎彼此之間毫無關聯!您相信嗎?」 我告訴他我相信。我相信他會丟掉營業執照,而且面臨褻瀆神明的指控。 他笑得更燦爛了,直誇我有智慧,然後問我,如果他說的都能得到證實,我會花多少錢拍下他們。我知道,一萬隻是之前的價格,若是我此時出價,必須高於一萬。或許我得出到一萬五才行,還得在次日中午之前把錢放進託管賬戶里吧? 於是,我說:「算了,我中午之前就得離開這兒。」然後便要站起來。 他說:「等等,我求您等等!我看得出來,您是個學識淵博的紳士,懂科學,見識廣,去過很多地方。您肯定會允許您謙卑的僕人為您展示一下證據吧?」 我還是起身要走,因為騙局太無聊了。但是他舉起一隻手揮了揮,兩個孩子便立刻把袍子脫掉,開始擺姿勢。男子交叉雙臂放在胸前,緊緊並起雙腳,站得筆直;女子伸出一條腿,膝蓋微屈,一隻手搭在臀部,另一條胳膊自然下垂,放在體側,胸口略有起伏的曲線。這樣優雅的姿勢恐怕和夏娃一樣古老。儘管她的長相呆板,但這個姿勢幾乎讓她可以稱得上美麗。無疑,她擺這樣的姿勢已經有成百上千次了。 但讓我留步的不是這個。我被一件事觸怒了。男子自然是渾身赤裸,而女子竟然穿著貞操褲。密涅瓦,你知道貞操褲是什麼嗎? 「知道,拉撒路。」 太令人噁心了。於是,我說:「快把那玩意兒從這孩子身上取下來!快!」我真傻,我幾乎從不在陌生星球上干涉任何事,可是那種東西實在令人憎惡。 「當然可以,先生。我這就把它取下來。埃斯特雷利塔!」 女孩帶著一成不變的呆板表情轉過身。奴隸販子背朝著那個男奴,目的是遮擋他的視線,不讓他看見密碼鎖的密碼組合。販子抱歉地說道:「她穿著這個不僅是為了防流氓無賴,也是為了防她哥哥,因為他們睡在一張床上,而且,她是——先生,看她發育得這麼成熟,說出來您可能不信。她還是個處女!快給這位先生看看,埃斯特雷利塔。」 板著臉的女孩開始做起動作。我一直覺得男人對處女的迷戀是一種變態,於是示意她停下來,然後問販子她是否會做飯。 他保證說,她是神佑星上每個餐館大廚嫉妒的對象,然後又要將那個鋼尿布一樣的東西鎖到她身上。我粗魯地說:「別鎖了!這裡沒人要強姦她。你說要展示的證據呢?」 密涅瓦,除她的廚藝之外,他證明了他說過的關於她的每一個字。可是他向我展示的證據還是讓我起了疑心,只因為是他給我展示的。要是我在這兒的回春診所見到那些證據,肯定不會猶疑。 我應該提一下,神佑星上有一家回春診所,但不是咱們霍華德家族開的。後來,那家診所被教堂接管了,從此,只有重要人物才能享受到那些即便在短命者身上也有絕佳效果的不老技術了。那顆星球的生物技術非常先進,因為教堂需要這類技術。 密涅瓦,我已經告訴你奴隸販子所說的兩個孩子的特殊之處了。如今你在生物學、基因學和相關操作上和伊師塔知道得一樣多,甚至比她還多,而你在時間和記憶空間方面沒有她的限制。你告訴我,他向我證明了什麼? 「他們是互補二倍體,拉撒路。」 沒錯!只不過他把他們叫作「鏡面雙胞胎」。密涅瓦,你能告訴我這兩個孩子是怎麼生出來的嗎?要是你來負責,你會怎樣製造這樣的雙胞胎? 計算機一邊思考一邊回答:「儘管『鏡面雙胞胎』這個說法更有意思,但對於符合各項要求的受精卵來說,它是一個不精確的術語。我的記錄顯示塞古都斯上沒有進行過這類實驗,因此我只能從理論上回答您的問題。要獲得真正的互補二倍體,必要步驟包括:首先,我們需要對父體和母體的配子細胞發育過程進行干涉,這種干涉需要在配子細胞進行減數分裂之前開始。也就是說,我們需要從初級精母細胞和初級卵母細胞開始,它們都是染色體數沒有減少的二倍體。 「從理論上講,干涉父體的精母細胞沒有問題,但是,因為精母細胞很小,干涉過程比較困難,不過,只要給我時間建立起必要的精良外設儀器,我一定會親自試一試。 「按照邏輯,父體和母體原細胞都要置於試管內培育。當我們觀察到一個精原細胞變成一個依然是二倍體的初級精母細胞時,它的染色體會發生分離,起初分裂成兩個次級精母細胞,這些是單倍體,一個攜帶X染色體,另一個攜帶Y染色體。它們會繼續分裂,讓每一個都發育成精子。 「只在精子階段進行干涉還不夠,因為這樣無法避免配子對的混淆,從而導致只有在極偶然的情況下才出現互補。 「從物理操作上講,干涉母體細胞要更簡單,因為這些細胞比較大,但是得解決另一個問題;必須在初級卵母細胞發生減數分裂時適當干預,這樣才能產生兩個單倍體和互補的次級卵母細胞,不然產生的就是一個次級卵母細胞和一個極體。拉撒路,我們可能需要多次嘗試才能找到實現這個過程的可靠技術。這和同卵雙胞胎產生的過程類似,但是,從配子發育的整個過程來看,該過程的開始比同卵雙胞胎提前了兩個階段。不過,完成這些步驟可能和培育一隻沒有父親的母兔難度相仿。我缺少先例做依據,因此不想貿然提出觀點,但我想說,只要有充足的時間發展這項技術,我感覺這是可行的。 「現在我們有了兩個互補的精子組,一組攜帶Y染色體,一組攜帶X染色體。我們還有一對互補的卵子,每個都攜帶X染色體。受精過程是在試管內完成的,我們可以從兩種潛在的母體-父體互補配對中選擇任意一種,但除非我們能精確地繪製出單倍體的基因圖譜,否則做出選擇時就沒有任何依據。然而繪製圖譜非常困難,甚至可能導致基因損害,因此我認為我們不該進行這樣的嘗試。只須放棄選擇,隨機挑選一個精子植入卵子中,再把前者的互補精子植入另一個卵子中就好。 「要製造出那個奴隸販子所說的情況,還需要滿足最後一個要求:我們應該從試管中取出這兩個受精卵,將其移植到卵原細胞捐贈者的子宮中。這對雙胞胎會在那裡經歷自然妊娠和分娩的整個過程,最終出生。 「我說得對嗎,拉撒路?」 完全正確!親愛的,去班主任那兒吧,你的成績卡上得到了一顆金星。密涅瓦,我不知道這個過程,不過奴隸販子聲稱是這樣的,他展示的資料包括實驗室報告、全息影像記錄等,這些資料似乎證明了整個過程。不過那個小賊可能偽造了那些「證據」,然後隨便找了兩個奴隸,再用他那套已臻化境的銷售話術一番吹噓,將他們以高於平均價的價錢賣出。所謂的證據看起來挺像真的,實驗室報告之類的資料上均有主教的印章。照片和影像資料看起來都不像造了假,但話又說回來了,我一個門外漢該怎麼判斷呢?即使這些證據並非偽造,它們也只能證明有過這場實驗,還是無法證明這兩個孩子就是實驗的成果。呸!他沒準兒已經用這個法子賣出過好多對奴隸了,主教也是他的同夥。 我看了看那堆資料,其中有一本剪貼簿,裡面展示了這兩個孩子的成長。我說了句「非常有趣」,然後就準備離開。 這個奴隸販子出其不意地躥出來,擋在了我和帳篷門帘之間。「大人,」他急切地說,「善良慷慨的大老爺,一萬二怎麼樣?」 密涅瓦,他的話激起了我的商人本能。「一千!」我沒好氣地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沒錯,我不知道。女孩的身體被那條可惡的貞操帶弄得傷痕累累,我想侮辱一番這個人販子。 他驚得臉都抽搐了一下,表情就像他正在生孩子,只不過生的是個破啤酒瓶:「您在和我開玩笑吧?一萬一千神佑,他們兩個就跟您走了。這個價錢我一點賺頭都沒有!」 「一千五百神佑。」我回答。反正我身上的錢到了別的地方也花不出去。於是,我默默對自己說,不如解放他們倆,省得讓女孩被那該死的可怕「刑具」繼續折磨。 他哼哼唧唧地央求說:「如果他們倆是我的,我肯定就這個價錢出給您了。我喜歡這倆可愛的孩子,就像喜歡我的子女一樣,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把他們託付給一位善良的紳士老爺,既懂科學,又懂得欣賞他們倆的身世之妙。可是要真按這個價錢賣給您,主教大人非絞死我不可,要不然就會把我活活砍倒在地,讓我受盡折磨而死。一萬神佑好嗎?您可以拿走所有的證據和展示資料。為了他們,我虧就虧了,誰讓我如此敬仰您呢?」 我把價格加到四千五百,他則降到七千,這時我便準備再稍做還價,然後給出現金。我感覺到,這時已經接近他真的會惹怒主教的價位了,如果真有個所謂的主教…… 果然,他轉過身去,好像在說談判破裂了,我再也不想拍你馬屁了。他尖聲命令女孩再次穿上那件鋼馬具似的東西。 我拿出了錢包。密涅瓦,你明白錢是怎麼回事兒,畢竟你負責管理政府的資金。但你可能不知道,有人見了現金就像那隻叫老惡魔的貓見了貓薄荷一樣,反應很大。我在那個無賴鼻子下面數出四十五張一百神佑面額的神佑鈔——金紅兩色相間的大紙鈔,然後停下了動作。他開始冒汗,接連咽了幾口唾沫,喉結不斷起伏,但是最後終於艱難地搖了一下頭,搖頭的幅度只有十分之一英寸。 於是我又點了幾張鈔票,動作非常慢,一共數出了五千神佑,然後作勢要將鈔票收攏。 他阻止了我。然後我就發現自己完成了人生中唯一一次奴隸交易。 接著他像終於解脫了一樣,鬆弛下來。但還是要求我出些小錢,算是買他那些證明資料的費用。其實要不要那些資料對我來說無所謂,但我還是掏了兩百五十神佑,買下了照片和錄影帶。他收了錢,又開始給那女孩穿貞操褲。 我阻止了他,說道:「給我看看這東西是怎麼用的。」 我其實知道怎麼用。貞操褲用的是十個字母組合的圓柱體密碼鎖,你可以每次用的時候都設一個新密碼。設定好新的字母組合之後,把圍著她腰部的鋼帶從筒形的兩端穿過去,再轉一下字母盤,就鎖好了。打開時,你得轉動字母盤,拼出之前設好的字母組合密碼。這把貴重的鎖的腰帶部分由合金打制,用鋼鋸都無法鋸開。這也增加了他的故事的可信度。因為,雖然那顆古怪的星球上有販賣處女的市場,但是處女和訓練有素的女奴價格也差不多。再說這女孩也不是專門留著賣去做侍妾的。因此,打造這樣一個量身定製的昂貴貞操褲一定有其他理由。 我們背對著奴隸,他給我看了字母密碼組合:E-S-T-R-E-L-L-IT-A(埃斯特雷利塔);他露出揚揚自得的樣子,似乎是覺得自己很聰明,選了一個不會忘的詞做密碼。 於是我故意做出笨手笨腳的樣子,假裝終於明白了怎麼弄,然後將鎖打開。他準備把貞操褲給那個女孩穿上,送我們離開。我說:「等等,我想再確認一下自己能把鎖打開。你把貞操褲穿上,我再幫你脫下來,怎麼樣?」 他不願意。於是我表現出惱怒的樣子,說他想騙我,等到我無法開鎖,就只能派人去把他找回來,花上好大一筆錢才能給我的奴隸開鎖。然後我要求他把錢退給我,同時我作勢要撕毀轉讓契約。 他的腰身比那女孩寬得多,好不容易才擠進去,鋼帶兩端幾乎無法合攏。我說:「現在給我說一下那個字母組合密碼吧。」然後,我俯下身,去擺弄密碼鎖。他拼的是「ESTRELLITA」,而我設置的是「HORSETHIEF(盜馬賊)」,然後我就用力把兩端插在了一起,轉動字母盤。 「很好,」我說,「能用。現在你再拼一遍。」 他照做了。於是我細心地在鎖上拼出了「ESTRELLITA」,可是那鎖紋絲不動。我說第一次他可能說的是一個「L」,兩個「T」,可是試了一遍還是無果。 他找出一面鏡子,自己試了試。就是不行。我說貞操褲可能是卡住了,你還是吸口氣,收緊肚子,我們來搖晃一下吧。現在他開始出汗了。 最後我說:「這樣吧,師傅,這條貞操褲我就送給你了。我還是更信任掛鎖。你還是去找鎖匠開鎖吧。哦,對,你穿成這樣可不能出去,被人看見不好,還是告訴我去哪兒找鎖匠吧。我會讓他過來找你的,錢也是我來付,怎麼樣?我沒法繼續在這兒陪你了,我還要去寶拉莊園赴晚宴。他們的衣服呢?忠僕,去把他們的行李收拾一下,然後帶著他們走。」 於是,我走了,他還在我身後嚷嚷著讓鎖匠「快點來」。 我們離開他的帳篷之後,恰巧有一輛計程車從我們面前經過。讓忠僕把車攔下後,我們全都上了車。我才沒有去找什麼鎖匠,而是讓司機直接往空港開,中途在一家商店停了一下,給兩個孩子買衣服。我給男孩買了一件布衣裳,給女孩買了一件巴厘島款式的莎籠,很像哈瑪德萊雅昨天穿的那件。我想那兩個孩子可能是第一回穿到像模像樣的衣服。我沒能給他們買到鞋子,只能暫時讓他們穿拖鞋。結果,我只能通過硬拽,才把埃斯特雷利塔從鏡子前面挪走。她當時在鏡子面前照個沒完,特別開心。我把拍賣時他們披的袍子扔掉了。 我把兩個孩子推上計程車,然後對忠僕說:「看見那條巷子了嗎?如果我轉身,你就跑進巷子裡。我肯定追不上你,因為我得顧著車裡這兩個。」 密涅瓦,這回我遇上了我永遠也搞不懂的東西,那就是奴隸的精神世界。忠僕沒能明白我的意思。當我說出上面那番話的時候,他驚恐極了。難道他沒有為我好好提供服務嗎?難道我想讓他餓死嗎? 我放棄跟他解釋了。於是,我們把他捎了一程,放在奴隸租賃服務公司的門口。我取回了押金,給了他一筆可觀的小費,和我的兩個奴隸繼續乘車前往空港。 後來我發現那筆押金和我身上剩下的每一張神佑鈔都用得著。儘管我有兩個孩子的賣身契在,但要想把他們帶上我的飛船,還是得給神佑星那友好的海關工作人員一筆好處才行。 我把他們帶上船,立即讓他們跪下,伸出雙手分別放在他們兩個的頭上,宣布放他們自由。看他們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我解釋道:「聽著,你們倆現在自由了。自由,懂嗎?你們不再是奴隸了。我會在你們的解放證書上簽字,然後你們可以去教區辦公室公證註冊。明天我的船起飛之前,你們也可以在這兒吃完飯,睡在船上,我會給你們一些零用錢。再或者,如果你們倆想的話,可以待在我船上,我們一起去瓦爾哈拉,那是顆不錯的星球,只不過比這裡冷一些,可好在沒有奴隸制這種操蛋東西。」 密涅瓦,我覺得利塔——當地語言中這個詞發「耶塔」的音——和她的哥哥喬——或者叫「喬西」「何塞」——他們沒明白我說的沒有奴隸制的地方意味著什麼,那對他們來說是個陌生的概念,但他們知道星際飛船是什麼,或者說他們聽說過,能乘著飛船去別的地方。這讓他們心馳神往。就算我告訴他們,到了那個地方之後他們會被絞死,他們也不會放棄這個機會。而且,在他們心裡,我還是他們的主人。雖然他們知道解放證書是什麼,但這沒有改變他們的思維習慣。老一輩的忠誠家僕就是這樣,他們一直以來都在侍奉別人,不願做出改變,不過他們會覺得要是能得到一些報酬就更好了。 說到旅行,他們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該星球首都最北邊的教區了,那是他們最初被賣掉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出了個小麻煩。奴隸販子西蒙㠱里格利報案稱我涉嫌人身傷害、精神壓榨、遊手好閒和詐騙。我請前來調查情況的警官在我的起居室坐下,給他倒了一杯酒,把利塔叫了過來,讓她脫掉她美麗的新衣裙,讓警察看了她屁股上的傷疤,然後讓她退下。然後我去取他們的轉讓契約,「不小心」在桌子上留下了一張面值一百的神佑鈔。 等我回來,警官揮揮手,表示不需要看轉讓契約。他說在契約方面對方沒有疑問,但他會告訴里格利,我沒反訴他銷售殘次商品就算他走運了。不,他又想了想,還是說直到我的飛船都起飛了,他也沒找到我比較簡單。警官走了,那張一百神佑的紙鈔也不見了。半下午的時候,我們的飛船起飛了。 不過,密涅瓦,我還是被騙了,利塔的廚藝一塌糊塗。 從神佑星到瓦爾哈拉路途遙遠而艱險,謝菲爾德船長很高興旅途中有人陪伴。 旅途開始的第一天晚上,飛船還沒起飛,船上就發生了一個誤會,導致氣氛有些尷尬。船上有一間普通客艙,兩間特等客艙。因為通常船上只有船長一個人,所以他把兩個特等客艙都當成了貨艙用,裝一些日常補給和輕貨,未經布置無法讓乘客入住。因此,第一個晚上,他安排他剛剛解放的女奴住進了他自己的客艙,安排她的哥哥睡在船長接待室氣窗下面的長沙發上。 第二天,謝菲爾德船長打開特等客艙,開燈,讓兩個年輕人打掃一下裡面,然後把雜物都放到設備間去,他好看看還剩下多大空間。後來,他讓兩個人各住一個房間。安排妥當後,他就將二人拋到腦後,忙著去安排貨物,結清最後的稅款,飛船起飛後,他又忙著監控領航計算機指引飛船駛出該星系。當天「晚上」,就在他駕駛飛船踏上N維空間的第一段路程時,他才放鬆下來。 他往自己的艙室走去,邊走邊想是先吃飯還是先洗澡,再或者乾脆兩樣事都不做了。 他進門就看見埃斯特雷利塔躺在他的床上,非常清醒,似乎正在等他。 他說:「利塔,你怎麼在這兒?」 她用直白的奴隸語言向他解釋她在他的床上幹什麼。她在等他。她說她清楚謝菲爾德船長大人把他們帶上船是想要什麼,她和她哥哥討論過這件事,哥哥告訴她,她得這麼做。 她還補充說她不害怕,已經做好了準備,對這件事充滿了渴望。 亞倫昲謝菲爾德相信她前面的話是真的,但後來補充的那些應該是善意的謊言。他以前見過戰戰兢兢的處女。雖然不經常見到,但也見過幾個。 他決定裝作對她的恐懼視而不見。他說:「你這個大膽的娘兒們,趕快從我的床上滾下去,滾回你自己的屋裡吧。」 女人一愣,先是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然後板起面孔,似乎氣不過,又哭了起來。她之前還因為面對未知而充滿恐懼,現在卻陷入了更糟糕的情緒。她原本覺得自己欠他這樣的服務,主動獻上身體,卻被他果斷拒絕。她小小的自尊心因此被擊得粉碎。她抽泣著,眼淚一顆顆地落在他的枕頭上。 謝菲爾德船長往往會被女人的淚水激起強烈的性慾,這次也不例外。於是,他立刻採取了行動,抓住她的腳踝,將她從床上拖下來,推進一間特等客艙,從外面把門鎖上,然後轉身回到自己的艙室,也把門鎖上,做了些讓自己平靜下來的事,然後睡著了。 密涅瓦,利塔簡直是個完美的女人。我教會她如何好好洗澡之後,她就變得楚楚動人起來,身材凹凸有致,臉長得也討人喜歡,齒若編貝,舉手投足十分優雅,就連她呼出的氣息都格外甜美。可是占有她的身體不符合任何風俗。所有的「欲愛」都是風俗使然。交媾之事沒有任何道德或不道德可言,也沒有什麼缺少實際功能的虛頭巴腦的東西。「欲愛」就是讓人類,個體,每個不同的人在一起開心的方式,是長期進化發展出來的一套生存機制。為了讓人類種族繼續存在下去,「欲愛」無處不在,而且發揮著極為複雜的作用,繁衍後代只是其中最簡單的一個功能。 但是,判斷性行為道德與否的標準與判斷其他任何人類行為道德與否的標準完全一樣。所有其他關於性的準則都完全來自風俗習慣,包括當地的和從外地傳過去的準則。人類在性方面的規矩比狗身上的跳蚤還多,共同之處就在於它們全是「上帝規定的」。我記得有這樣一個社會,在那兒,私下裡性交就是淫穢且被嚴格禁止的行為,是犯罪,而在公共場合性交就可以「任意妄為」。我成長的那個社會中,這方面的風俗與之恰恰相反,但一樣也是「上帝規定的」。我不知道哪一套規矩更難遵守,但是我希望上帝別那麼善變。對這類風俗置之不理很危險,「不知者不為過」可不是什麼好藉口。要是我在這方面裝無知,不知道腦袋都掉多少回了。 不過,我拒絕利塔並非出於道德方面的顧慮,而是因為要遵守我給自己定下的性規矩。幾個世紀以來,通過種種經驗教訓,我總結出了這條規矩:永遠不和依靠我生活的女性上床,除非我和她結了婚,或者願意和她結婚。這是一條經驗法則,與道德無關,隨環境條件而變化,並且不適用於不依靠我生活的女性。這是另外一個話題了。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這條規矩都是適用的安全預防措施,保護我的安全措施。因為,和我跟你講過的那個來自波士頓的女士不同,很多女性都將和她們上床視為男方在正式提議締結婚姻合約。 因為一時衝動,我陷入了這樣一個尷尬的處境——利塔暫時要依靠我生活,我不想讓自己的處境更糟,所以我絕不會娶她,我不欠她一紙婚約。密涅瓦,長壽者永遠不該與壽命短暫者結成連理,因為那無論對長壽者還是壽命短暫者都是不公平的。 儘管如此,你一旦領養了一隻流浪貓,為它提供食宿,就不該遺棄它。我的自愛禁止這樣的事情發生。貓的幸福便成了你保持內心平靜的重要因素——儘管不失信於貓是件麻煩事兒。既然買下這兩個孩子,我就不能以解放他們為藉口把他們甩掉。我必須為他們規劃未來,因為他們自己不會規劃。他們就是我撿的流浪貓。 第二天「大清早」(按照船上的慣例),謝菲爾德船長起了床,打開利塔所住的客艙門,發現她還在睡覺。於是,他叫她起床趕快洗漱,然後準備三個人的早餐。接著,他離開利塔的客艙,去叫她哥哥起床,卻發現他住的那間客艙是空的。他在廚房裡。「早上好,喬。」 男孩嚇了一跳:「哦!早上好,主人。」他俯身曲了曲膝蓋。 「喬,正確的回答應該是『早上好,船長』。不過現在叫我主人也沒錯,因為我確實是這艘船和船上所有人的主人。不過,等你們到了瓦爾哈拉,下了我的船,就沒有什麼主人了。我昨天告訴過你們,以後沒有人是你們的主人。現在還是叫我『船長』吧。」 「是……船長。」年輕人順從地叫了我一聲。 「別鞠躬!你跟我說話的時候,站直了,挺胸抬頭,看著我的眼睛。聽到命令,正確的回答是『是,船長』。你在這兒幹嗎呢?」 「呃,我也不知道。船長。」 「我也覺得你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你的咖啡都夠十幾個人喝的了。」謝菲爾德用胳膊肘杵了喬一下,把他擠到一邊,將他倒在碗中的大多數咖啡晶體都倒了回去,精確地量出了九杯咖啡需要的量。因為怕女孩不會,謝菲爾德又寫了幾句說明,讓她在工作時間照這個法子為他們準備咖啡。 他坐下喝他今天的第一杯咖啡時,她來了。她的眼睛紅紅的,下面掛著兩個黑眼圈。謝菲爾德疑心今天早晨她又哭了一會兒。不過他只說了聲「早上好!」就沒再說別的,讓她獨自去廚房忙活了,因為她前一天早晨已經旁觀過他是怎麼做飯的了。 很快,他就開始想念他前一天吃的簡易午餐和晚餐那自己做的三明治了,但是他沒說別的,只是命令他們過去和他一起吃飯,別圍著他轉悠。早餐主要就是咖啡、冷麵包和罐裝黃油。復原阿克拉雞蛋配蘑菇簡直是一團糟,看起來完全吃不得。此外,她還衝了一杯天堂果的果汁。要想把這都做得難吃是需要天賦的。要知道,做這個只需要一份濃縮果粉兌上八份涼水就行了,而且製作說明就在包裝袋上。 「利塔,你認字嗎?」 「不認字,主人。」 「別叫我『主人』,叫我『船長』。你呢,喬,你認字嗎?」 「不認字,船長。」 「算術呢?數字認識吧?」 「哦,是的,船長。我識數。二加二等於四,二加三等於五,三加五等於九……」 他妹妹糾正道:「等於七,喬西,不是九。」 「夠了。」謝菲爾德說,「看出來了,我們有的忙了。」他沉吟片刻,說道:「有個妹妹……挺好的……有個老船長也挺好的——」然後他又大聲補充說,「等你們吃完早餐,上完廁所,就去整理你們自己的房間,一切都要符合飛船上的要求,整潔有序,過會兒我檢查。另外,你們還要把我艙室的床鋪整理好,不過別動其餘東西,尤其別動我的書桌。然後你們倆都得沖個澡。沒錯,這就是我的命令:洗澡。在船上,每個人每天都要洗一次澡,要是願意的話還可以洗得更勤些。船上的純淨水多得很。我們會循環再利用這些水,等到航行結束時,船上的水會比啟航時多出幾千升。別問為什麼,事情就是這樣,我以後再解釋。」(幾個月之後。對於這兩個不知道三加五等於多少的年輕人來說,至少要等幾個月之後。)「等你們幹完這些,大概一個半小時之後吧。喬,你會看時間嗎?」 喬盯著飛船艙壁上裝的老式鐘錶:「我不知道,船長。那東西上面的數字太多了。」 「對哦,你怎麼可能會看呢?神佑星用的是另一套時間系統。這麼說吧,等到小指針指向左,大指針指向上的時候,你們就回到這兒集合。不過這回你們就算遲到了也沒關係,適應新環境確實得花上一段時間,別忘了及時洗澡就好。喬,你可一定要用香波洗頭。利塔,親愛的,你湊近點兒,我想聞聞你的頭髮。好吧,你也得用香波洗頭。」(船上有發網嗎?如果他關閉擬重力場,讓他們在失重的環境中飄浮,那他們就需要戴上發網,或者理髮。反正理髮對喬沒什麼影響,可是他妹妹的黑色長髮是她最引以為傲的女性特點,可以在瓦爾哈拉幫她找到一個丈夫。哦,不過如果船上沒有發網——他覺得應該沒有,為了方便,他在失重狀態下行動早就剪了短髮——這女孩可以把頭髮編起來,再找個東西把辮子紮起來。他的飛船的動力夠在航行中始終保持八分之一的重力嗎?不習慣失重的人會在這樣的環境中變得虛弱肥胖,甚至連身體健康都會受損。) (現在先別擔心了。)「你們這倆蠢貨,快去把客艙收拾好了,把自己也收拾乾淨,然後回這兒來集合。」 他列了一張單子: 做一張值日表。注意:教他們做飯! 開始給他們上課:從哪一科開始入手? 顯然要從基礎算術開始。不過,還是別教他們認神佑星上方言的文字了,反正他們也不會再回去。永遠都不會!但是在他教會他們說銀河語之前,那種方言將成為他們三人在船上交流的通用語。最後他們必須學會讀寫銀河語,還有英語。他有沒有瓦爾哈拉上人們說的各式各樣的銀河語的錄音帶呢?他們這個年齡的孩子會很快掌握地方口音、習語和詞彙。 更重要的是如何滋養他們乾涸已久的,呃,「靈魂」。他們的性格…… 他要怎麼把成年的「家畜」改造成心情愉快又具有才智的人類,通過各種必要的方式教育他們,讓他們在自由社會中有立身之本呢?他願意接受這個挑戰,拿出不服輸的勁兒來。此時他才開始意識到他給自己找的這個麻煩有多大,「流浪貓」有多難「伺候」。他難道要把他們當寵物養上五十年、六十年或者更長時間,直到他們自然死亡? 很早很早以前,還是個男孩的伍迪㈲史密斯在樹叢中發現了一隻奄奄一息的小狐狸,顯然它是和媽媽走散了,要麼就是那隻雌狐死了。總之,他把它帶回了家,用一個小奶瓶將它餵飽,然後就把它關到了籠子裡,這樣養了一個冬天。第二年開春,他把小狐狸帶到他最初發現它的地方,把籠子門打開之後,就將籠子放在了那裡。 過了幾天,他故地重遊,想著把空籠子拿回來。 可是他發現那小東西蜷縮在籠中,餓得半死,而且嚴重脫水。籠門依然開著。他只好把小狐狸帶回家,精心照料了一段時間,直到它恢復健康。後來他為小狐狸建了一個用細鐵絲圍起的圈,再也沒有嘗試將它放歸野外。用他外公的話說:「這可憐的小動物從來沒有學習如何當狐狸的機會。」 所以,他能教會這兩個被嚇壞了的無知小動物做回人類嗎? 當「小指針指向左,大指針指向上」的時候,他們回到他的接待室。準確地說,他們一直在門外等著,直到指針分別轉到他說的那兩個位置,他們才進去。謝菲爾德船長假裝沒看到門外的他們。 不過,等他們進門後,他瞟了眼鐘錶,說:「非常準時。很好!你們一定用香波洗過頭了,不過也要記得提醒我給你們拿把梳子。」(他們還需要什麼別的盥洗用品嗎?他要不要教給他們如何使用那些用品呢?還有——哎呀,糟了!船上有女性經期需要用的東西嗎?什麼能臨時用一下呢?不過,要是走運,得過上一陣子才會遇上這個問題。直接問她也沒用,因為她連加法都不會。真該死,這艘飛船壓根兒沒為乘客準備什麼物品。) 「坐下吧。不,先等等。過來,親愛的。」船長似乎覺得她穿的衣服太貼身了,肯定有什麼問題;他摸了一下,果然,她的衣服是濕的。「你是穿著衣服洗的澡?」 「不,主……不,船長。我把衣服洗了。」 「這樣啊。」他想起來,女孩笨手笨腳地做早餐的時候,這身圖案花哨的衣服被咖啡和其他東西弄髒了,「把衣服脫下來,找個地方晾上吧,別穿在身上晾。」 她聽話地慢慢把衣服往下脫,但下巴微微顫抖。他想起他一開始給她買這件衣服,她照鏡子時一臉的滿足和欣喜。「等等,利塔。喬,把你的短褲和涼鞋都脫掉。」 小伙子也立刻遵守了這個指令。 「謝謝,喬。等把短褲洗乾淨再穿。現在,儘管這條短褲看起來乾淨,但其實已經很髒了。如果衣服不合適,我們航行期間就不用穿。你坐下。利塔,我把你買下的時候,你身上有衣服嗎?」 「沒有……船長。」 「那我現在身上有衣服嗎?」 「沒有,船長。」 「在有些時候,有些場合,人得穿衣服;但除此之外的時間和場合,人要是還穿著衣服就顯得傻氣。如果這是一艘運送乘客的飛船,我們都得穿著衣服,我甚至還得穿上帥氣的制服。可這不是客船,除了你、我和你哥哥之外,船上沒有其他人了。看到那邊的儀器了嗎?那是恆溫恆濕器,通過飛船的計算機,它會讓船內溫度保持在二十七攝氏度和40%的濕度,還會隨機製造一些溫度和濕度變化來刺激我們。在你聽來,這些可能毫無意義,但對我來說,這樣的環境非常適合裸露皮膚。每天下午,溫度都會降低一個小時,這是為了鼓勵我們鍛煉身體,因為飛船上的生活容易讓人肌肉鬆弛。 「如果你們倆無法適應這樣的氣溫變化,那我們可以做出調整。但是首先你們得先嘗試一下適應我的規矩。現在我們來說說你屁股上包著的那塊濕乎乎的破布。如果你腦子壞了,那就任憑它糊在你身上慢慢變干吧,那感覺不會舒服。如果你腦子好使,你就把衣服晾起來,讓它平平整整地晾乾。這是我的建議,不是命令。如果你願意,可以無時無刻不穿著這件濕衣服。不過別穿著它坐下,太濕了,還是不要把坐墊弄濕的好。你會做針線活兒嗎?」 「會,船長,嗯……會一點吧。」 「我看看我還能找到什麼別的穿的。你現在穿的是這艘飛船上唯一一件女裝。如果你堅持要穿著衣服,那你得自己做幾件,未來的幾個月航程中好換著穿。你還需要幾件在瓦爾哈拉星上穿的衣服:那裡可沒有神佑星那麼暖和。那兒的女人都穿褲子和短外套,男人穿褲子和長外套;此外,人人都穿靴子。我有三套在陸見星上量身定製的衣服,也許你們可以先湊合穿穿,等有機會我再請個裁縫給你們倆做幾件。靴子嘛,你們穿我的應該就像公雞穿襪子一樣,不合腳。嗯,你們可以把腳裹起來再穿我的靴子,等到了鞋靴店再買新的。 「我們現在先不用操心這些。過來吧。要麼穿著濕衣服站著聽我說話,要麼脫掉衣服舒舒服服地坐下來。」 埃斯特雷利塔咬了咬嘴唇,決定舒舒服服地坐下。 密涅瓦,這兩個年輕人比我預計的更加聰明。一開始,他們學習是因為我讓他們學的。不過,當他們領略到文字的魔力,就對學習上了癮。他們倆像鵝愛吃草一樣痴迷地學習讀書認字,對其他的事一律不關心。他們尤其喜歡故事。我的藏書頗豐,大多數都是縮微電子版,有成千上百本。同時,我也有幾本寶貴的線裝書,是從陸見星上淘來的古董摹本。那兒的人都講英語,只在做生意的時候用銀河語。密涅瓦,你知道《綠野仙蹤》系列童話嗎? 沒錯,你肯定知道。大圖書館的藏書規劃有我的功勞,其中收藏了我童年最喜歡看的書,還有一些嚴肅讀物。我安排喬和利塔讀了不少嚴肅讀物,但我大多數時候還是讓他們盡情地看故事書,如《原來如此的故事》《綠野仙蹤》系列童話、《愛麗絲漫遊奇境》《一個孩子的詩歌花園》和《兩個小野蠻人》等。這樣的書很少,都是大移居發生的三個世紀前,我童年時期的書。不過,銀河系中的各種人類文化都源於此,所以這些書值得一看。 我想讓他們明白虛構作品和真實發生過的歷史之間的區別。這很難,因為就連我也不確定二者之間有多少區別。後來,我跟他們講,童話是另外一種虛構故事,這類作品從現實出發,向幻想領域邁出了一大步。 密涅瓦,對腦子裡完全沒概念的人很難解釋清楚這些。什麼是「魔法」?我可以跟他們說,你是比童話故事中的任何「魔法」都有魔力的存在,因為跟不知道「科學」為何物的孩子溝通,說你是科學的產物起不到什麼好作用,還不如說是「魔法」的產物。就連我在給他們解釋二者的區別時,也依然不敢確定二者之間是否真的有區別。我在遊歷過程中遇到過許多次魔法,也就是說我見到了我無法解釋的奇景。 最後,我只好用一句話結束了徒勞的解釋——有些故事編出來就是為了好玩的,不一定是真的。比如說《格列佛遊記》和《馬可䉇波羅遊記》是截然不同的,《魯濱孫漂流記》則介於二者之間。如果他們有這方面的疑惑,可以來問我。 有時候他們確實會來問我,而且會毫無異議地接受我給的答案。但是我看得出來,他們並非每次都對我深信不疑。這讓我很欣慰。他們開始有自己的思考了,基於這點,他們的想法是對是錯沒那麼重要。關於《綠野仙蹤》,利塔禮貌地對我的判斷表示尊重。她全心全意地相信翡翠城是真實存在的,如果能選的話,她更願意飛向那兒,而不是瓦爾哈拉星。好吧,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 重要的是他們對我的依賴在減少。 用虛構的故事來教育他們,我在這一點上從未猶豫過。虛構作品能比非虛構作品更快地讓人了解各種迥異的人類行為。聽故事是缺乏親身體驗的人要經歷的一個階段。我只有幾個月的時間把這兩個膽怯無知的小動物變成人。我本可以教給他們心理學、社會學和比較人類學的知識,我手邊就有這類書籍。但是,喬和利塔沒有相關的體驗和經歷,沒法消化吸收這類知識,於是我想起有的老師愛用寓言故事講道理,決定也照著樣子做。 只要有時間,他們就會花在看書上,就像兩個擠作一團的小狗崽,盯著閱讀器的螢幕,有時還會因為翻頁的速度吵起來。通常是利塔嫌喬看得慢,不過,也正是因為他們倆相互促進,才在很短的時間內從文盲變成了閱讀速度極快的人。我不讓他們看有聲音和畫面的錄像帶,只想讓他們閱讀文字。 可我不能讓他們把所有時間都花在看書上。他們也得學其他東西。不只是拿得出手的技能,更重要的是,他們得擁有作為一個自由人應有的進取心和自立能力。這是我買下他們的時候他們完全不具備的品質。糟糕的是,我不確定他們有沒有這方面的潛力。或許他們從遺傳層面上就不可能發展出這些品質了。但是,但凡我能從他們的表現中看出一點火花,就要竭盡全力讓這星星之火燎原,不然我永遠都無法讓他們得到真正意義上的自由。 於是,我強迫他們儘可能自己拿主意,批評他們的時候也謹慎地拿捏尺度。我為他們的每一次反抗跡象竊喜,因為那說明他們有進步,我要為此慶祝。 我開始教喬如何徒手格鬥。我不教他用武器,因為我不想我們中有誰被對方不小心殺掉。飛船上有一間隔間裝修成了健身館的模樣,裡面的設施能在重力和失重兩種環境下使用。我每天都在一個小時的低溫時段去那兒健身。這回我把喬叫到這兒來訓練,當然,我也要求利塔參加,但她主要還是做做運動。我這樣做是希望有妹妹看喬在場上被打得七葷八素,他能受到刺激,發憤圖強。 喬的確需要刺激。他過了好長時間才想明白,訓練中是可以向我還擊的,我歡迎他這樣做,就算他還擊成功,我也不會生氣。他要是不敢盡全力一試,我才會生氣。 這是個漫長的過程。起初,就算我門戶大開,他都不願對我發起進攻,後來我又是叫罵,又是嘲弄,想方設法讓他越過不敢攻擊我的心理障礙,但他還是會在關鍵時刻猶豫,讓我趁機反擊。 但是,有一天下午,他突然開了竅,結結實實地給了我一拳。這一拳,就算我真想躲也未必能躲得開。晚餐後,我給了他一個獎勵——允許他讀一本線裝書,真正有紙頁的書籍。我讓他戴上我的手術手套,並且警告他,要是把書弄髒或者扯掉一頁,我就痛打他一頓。我沒讓利塔碰那本書,因為這是專門給喬的獎勵。她沉著臉,連閱讀器都不願意用了。後來喬主動表示可以讀給她聽,她才不再生悶氣。 我告訴她,只要她不碰那本書,可以和他一起看。於是她湊到他跟前,和他一塊兒看,終於開心起來,同時開始指揮他翻頁。 第二天,她問我她為什麼不能一起學格鬥。 無疑,她厭煩了每次獨自健身。我也覺得一個人健身挺無聊的,但是為了保持體格強健,必須如此。誰知道下一次著陸會碰到什麼樣的危險呢?密涅瓦,我從來不認為女人必須會打架,打架是男人為了保護女性和孩子幹的事兒,但是一個女性應該能打架,因為她可能會遇上不得不出手自救的時候。 於是我同意了利塔的請求,但是我們得為此改變一下規則。我和喬一直按照碼頭上的規矩來對練,也就是不設規則,只是我沒告訴他,我不會對他造成任何永久性的傷害,也不想讓他給我造成比瘀青更嚴重的傷,但我從沒有說過這種話。如果他有本事,那就隨他把我的眼睛挖出來吃掉。我只是用實際行動告訴他,他沒這個本事。 可是女性的身體和男性不同,只有等我給她設計出能保護好她胸部的胸甲,我才能允許她參加我們的格鬥訓練。此舉很有必要,因為她胸部的發育已經超出了同齡人,我們很有可能不小心傷到她那兒。然後我私下裡告訴喬,允許他在訓練中導致利塔有瘀傷,但要是他敢讓利塔斷根骨頭,我就會把他的骨頭也打斷一根。 但是我沒有給他妹妹立下這類規矩。結果我低估了她。她比他的攻擊性強得多。雖然未經訓練,但她動作迅速,而且下手狠辣。 我們帶她訓練的第二天,不僅她穿上了胸甲,我和她哥哥都穿上了彈力下體護身。而且訓練第一天結束時,她已經得到了閱讀一本真正的紙書的獎勵。 後來我發現,喬的天賦在於烹飪,於是我鼓勵他在船上食物儲備允許的前提下盡情發揮,同時也讓他督促利塔也掌握足夠的做飯技巧。一個會做飯的男人可以在任何地方自給自足。不過話說回來,不管男性還是女性,任何人都應該會做飯、持家、照顧孩子。儘管利塔已經在我稍加指導後表現出在數學方面的天賦,但是我還沒找准利塔以後該從事什麼維生的行當。一個能讀會寫,又有數學頭腦的人可以學習她想知道的任何知識,所以我備感欣慰。於是,我開始讓她通過書本知識自學記賬和管賬,但並不親自教她。同時,我要求喬去學習使用飛船上的所有工具——並不多,主要是維修工具——並對他進行嚴密的監督。我可不想他因為操作不當丟掉幾根手指頭或者弄壞工具。 我滿懷希望,但情況起了變化…… (此處省略3000字) ……總之一句話,我太蠢了。我養過家畜和許許多多的孩子。我在船上既是外科醫生,也擔任著其他各種各樣的角色。起飛的幾天後,我在現有設備允許的情況下對他們進行了最徹底的檢查。起碼在當時來看非常徹底。自我離開善神星之後就再也沒有行過醫,但是船上醫務室的醫療設備和用品始終完備。在文明的星球上降落時,我會買來最新的手術視頻,在遠途旅行中觀看學習。密涅瓦,我是個很好的業餘大夫。 兩個孩子看起來很健康,實際上也很健康,只不過喬的牙齒有點小問題,有兩個牙洞。我發現那奴隸販子對利塔的判斷是對的,處女膜完好,呈半月形,沒有破損。於是檢查時我用了最小的窺鏡。她沒有扭捏抱怨,也沒表現出緊張害怕的樣子,沒問我在幹什麼。我得出的結論是,他們之前會被定期檢查,也接受過其他的醫療照顧,比神佑星上的其他奴隸得到的醫療服務多得多。 她有三十二顆牙,每顆牙都完好無缺,但我無法看出她最新的四顆臼齒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她只說是「不久之前」的事。他有二十八顆牙,下牙床上沒有什麼空間長出我擔心冒出來的智齒,X光也顯示下面沒有牙胚。 我對喬的牙洞進行了清潔處理,然後把它們補好了,記著等到了瓦爾哈拉星再將他這兩塊補牙的材料去掉,讓牙齒組織再生,還要給他注射預防針,防止牙齒遭到進一步蛀蝕。瓦爾哈拉星上的牙醫不錯,比我能做的多得多。 利塔記不清她上次來月經是什麼時候了。她問了問喬,他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想搞清楚他們已經離開母星多少天了,因為他倆都認為那肯定是離開之前的事情。我告訴她,下次來月經以及每次來月經的時候都要告訴我,我好推算她的月經周期。我給了她一罐衛生巾。我之前都不知道應急物資中有這東西,它放在船上一定有二十年了。 來月經的時候,她如約告訴我了。可是她和喬誰都不知道該怎樣打開那隻罐子,只好由我來幫她打開。她很喜歡裡面附帶的那條小小的彈力短褲,就連不需要的時候也常常穿它,因為她認為這樣才叫「好好打扮」。這孩子特別痴迷於穿衣打扮。她以前是個奴隸,沒有機會滿足自己的虛榮心。我對她說,只要她保證每次穿過都會洗乾淨,那她穿多少次都沒關係。我在個人衛生方面對他們要求很嚴,會時不時地檢查他們的耳朵是否乾淨;吃飯時,如果我發現他們的指甲不乾淨,就會要求他們先下桌把指甲剪了。在這方面,他們受的訓練連豬都不如。同一件事,我從來不用跟她說兩遍,不僅如此,她還會幫我督促喬在衛生方面達到我的標準。我發現我對自己的要求更嚴格。我決不允許自己帶著髒兮兮的指甲上桌吃飯,也絕不能忍受自己因為困了不洗澡就睡覺。既然我為自己立下了規矩,就得好好遵守。 和她的廚藝一樣,她的針線活也非常差勁,她因為喜歡美麗的衣服而在努力自學。我從貨物中找出一些色彩鮮亮的布料,讓她從中尋找樂趣,並把這當成管理她的「胡蘿蔔加大棒」政策。穿衣服成了特權,只有聽話的孩子才能享有這個特權。用這種方法我讓她改掉了——差不多改掉了嘮叨她哥哥的壞毛病。 可是這一招對喬不頂用。他對衣服不感興趣,但是如果他哪兒做得不好,我就讓他在訓練的時候多吃點苦頭。不過這種情況很少,他可不像利塔那麼多事兒。 在她來過三四次月經之後的一天晚上,我注意到日曆上本該是她來月經的日子已經過了。我把這事兒給忘了。密涅瓦,我從未在沒有敲門的情況下進入過他們的客艙,畢竟飛船上的空間小,需要大家儘量尊重彼此的隱私。 她的門打開著,艙室里空無一人。我去敲了敲喬的門,也沒人應。我只好去接待室和廚房找她,還去健身房找了一趟。我想她一定是在洗澡,但是我決定上午得找她談談。 我回到自己的艙室時再次經過喬的房間,這次他的門是開的。她從裡面走出來,將門帶上。我說:「哦,原來你在這兒啊!」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我以為喬在睡覺」這類話。 「他剛睡著。」利塔說,「您想找他嗎,船長?我去叫醒他?」 我說:「不用了,我正找你呢,可我五到十分鐘前敲過他的門,沒人應。」 她道歉說沒聽見我敲門:「對不起,船長,我們當時正忙著呢,沒有聽到敲門聲。」然後她告訴了我他們在忙什麼。 我已經預料到了,因為平時她的月經很準時,這次卻足足遲了一個星期還沒動靜,自從發現這件事,我就起疑心了。「原來是這樣,幸好我敲門時沒有打擾到你們。」我說。 「我們本來打算永遠也不拿這件事兒煩您的,船長。」她貼心又認真地說,「我們從來都是等您回房休息了才開始,有時候是趁您午休的時候做。」 我說:「天哪,親愛的,你們大可不必這麼小心翼翼的。只要你們保證在規定時間裡工作和學習,其餘的時間你們願意用來幹什麼都行。星際飛船『利比』可不是一艘剝削奴隸的血淚飛船。我希望你們兩個孩子能在這兒過得開心快樂。你們兩個小傢伙腦子裡面難道都是糨糊嗎?你們還不明白自己已經不是奴隸了?」 顯然她沒太想明白,密涅瓦,因為她還在為之前沒有及時聽到我敲門、沒有跳起來給我開門而感到焦慮不安。我說:「別犯傻了,利塔。我們明天再說吧。」 但是她堅稱自己一點都不困了,已經準備好,或者說盼著做我要吩咐她做的事了。她這麼說反倒讓我緊張起來。密涅瓦,關於「欲愛」有個奇特之處,女人總是在剛剛結束一場性愛的時候最為渴望性愛,而利塔的成長過程中沒有任何會讓她壓抑自己性衝動的因素。更糟糕的是,他們兩個人上船以來,我第一次意識到她是個成熟的女人了。她和我站在狹窄的走廊上,彼此貼得很近,一隻手抱著她那身自製的古怪衣服,而且她在製作過程中表現得很開心。因為剛剛那場歡愉,她身上散發著些許汗味兒。我心神一盪,感覺如果當時我提出要求,她肯定會欣然應允。雖然她已經懷孕了這個念頭掠過我的心頭,但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可擔心的。 可是,為了這兩個壽命短暫的小傢伙,我已經從奴隸主轉變成了嚴厲但也慈愛的父親角色,這期間花費了不少精力。如果就這麼要了她的身子,我就失去了父親的角色,目前本就複雜的難題也會變得更加讓人困擾。於是我決定迎難而上,處理這個棘手的問題。 謝菲爾德船長說:「很好,利塔,跟我到我的船艙來一下。」說完他就往船艙走去,她跟在後面。到了船艙里,他讓她坐下。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把那件俗麗的裙子放在座位上,坐在上面。她的周到讓他感到很滿意。她以前像個無知的動物似的,肯定想不到這樣做。看來把她培養成真正的人的計劃初見成效了。但他沒有開口誇獎她。 「利塔,你的月經已經遲了一個星期了,對嗎?」 「是的,船長,怎麼了?」她看上去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並沒有感到不安。 謝菲爾德在想自己是不是弄錯了。他教會她怎麼把裝衛生巾的罐子打開之後就把這有限的應急物資給她了,還囑咐她省著點用,還有好幾個月才能到瓦爾哈拉星,所以她也許得自己動手做一些可以臨時代替衛生巾的經期用品。那之後他就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反正她每次來了月經就會向他匯報,然後他就會在他的檯曆上記下日子。他有沒有可能忘了記呢?上個星期他有三天沒離開過自己的船艙,也沒管這兩個年輕人。他吃的飯都是讓他們送進來的。他想集中注意力解決問題時就會這樣做。在這段時期,他沒怎麼吃飯,幾乎沒睡覺,而且對他所思所想之外的事物基本沒有一點關注。所以也有可能是他自己搞錯了。 「利塔,你知道嗎?如果你準時來了月經,那你一定是沒有及時向我匯報。」 「哦,不是這樣的,船長!」她憂心忡忡地瞪圓了眼睛說,「您告訴過我,讓我向您匯報,我照做了,每一次都照做的,每一次!」 又問了幾個問題之後,船長有兩個發現:其一,儘管她擅長算數,但她並不清楚自己什麼時候該來月經;其二,她該來月經的日期並非上周,而是更早之前的事。 是時候告訴她了:「親愛的利塔,你不久就會有孩子了。」 她吃驚地大張著嘴,再次瞪圓眼睛。「啊,太棒了!」她補充說,「我可以跑去告訴喬西嗎?求求您了,讓我去吧。我馬上就回來!」 「哎呀,別那麼著急。我只是說有可能。先別抱太大指望,我們確認之前你先別告訴喬。很多女孩月經推遲的時間都會超過一周,所以眼下還不能說你肯定懷孕了。」(但是,知道你想要這個孩子讓我很高興,畢竟你懷孕的可能性很大。)「明天我會給你檢查一下,看看到底是什麼情況。」(他的飛船上有什麼能檢測懷孕的東西呢?媽的,如果他必須給她做流產,那就得趁著對她的身體傷害小的時候趕快做。另外,船上連事後避孕藥都沒有,更不用說其他先進的避孕措施了。伍迪,你這個蠢貨,下次船上帶的東西再這麼少,乾脆就別在太空中航行了!)「總之,你別高興得太早。」(可女人知道自己有可能懷孕時,怎麼能壓抑得住那股高興勁兒呢?) 她剛才的喜悅和激動瞬間變成了焦慮和沮喪:「可是我們那麼努力!《愛經》里的法子我們都試了個遍。我差點想去讓您來看看我們有沒有做對,但喬堅持我們做的是對的。」 「我覺得喬說得對。」謝菲爾德站起來,給自己和利塔各倒了一杯紅酒,同時在她那杯酒里動了手腳。等她把這杯酒喝下去,他將引導她進行一番放鬆的對話,不久她就會睡過去,醒來後完全不會記得這番對話。他想了解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喝吧。」 她猶豫地看著那杯酒:「喝了我會變傻的。我知道,我喝過一次這東西。」 「這可不是神佑星上賣的那種喝了讓人頭疼欲裂的酒,而是我從陸見星上買的好酒。別說了,趕快喝吧。如果你真有了孩子,這杯酒就當是祝福你的孩子;要是沒懷上,那這杯酒就是祝你下次能懷上。」(可是「下次」出現這種情況時,我該怎麼應對?絕不能讓這兩個孩子生下一個有缺陷的孩子。就算是健康的寶寶,對於還沒本事靠自己站穩腳跟的他們來說都是個累贅。他能不能想辦法拖一陣子,等到了瓦爾哈拉星,有了避孕工具,再允許他們倆同室相處?現在怎麼辦?把他倆硬生生分開?怎麼分開呢?) 「親愛的,給我講講吧。你上船的時候還是個處女呢。」 「哦,是呀,那時候當然是啦。他們一直把我鎖在那個處女筐里,只有把我單獨關起來,讓哥哥睡在營房裡的時候才將那筐子拿掉。您是了解的,我說的就是我每個月流血那幾天。」她深深吸了口氣,笑著說,「現在好多了。我和喬西早就想繞過那個礙事兒的鐵筐子,可是怎麼也成功不了。要是強來就會傷到他,還有的情況下會傷到我。最後,我們放棄了,只滿足於做一些能讓我們愉快的小遊戲。哥哥說我們要耐心等待,這樣的日子不會過一輩子。因為我們知道我們會被一起賣掉,為的是以後生小奴隸。」 埃斯特雷利塔興高采烈地繼續說:「多虧了您,船長,我們的夢想實現了。謝謝您!」 (看來把他們倆分開絕不容易。)「利塔,你想過和除了喬之外的男人結合、生育後代嗎?」(他這是先試探一下她的意向。她是個相當迷人的姑娘,給人一種「地球母親」的感覺,所以給她找個丈夫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她不解地問道:「為什麼會這樣問?當然沒想過。我們都知道我們倆是什麼情況,從我們是小嬰兒的時候,我們就在一起了。我們的母親說我們以後會在一起,主教大人也是這麼說的。我一直都是跟我哥哥一起睡的,活到現在幾乎每一天都是如此。我為什麼會想和別的男人在一起呢?」 「可你似乎做好了和我睡覺的準備。你不是聲稱自己想和我上床嗎?」 「哦!那是另外一回事。那是您的權利,可您不想要我。」她用指責的口氣補充說。 「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利塔。我有我的原因,但我現在不想說。不管我想不想要你,也不管你是不是願意,我都不會和你上床。更何況你說過,你想要的其實是喬。」 「好吧。可當知道您不要我時,我還是很失望。後來我不得不告訴哥哥,您不想要我。這讓我感覺更難受了,但是他說我得有耐心,怕您會改變主意,又決定和我上床,所以我們又等了三天。三天後,他才和我圓房。」 (站著是個愛嘮叨的婆娘,躺下就成了溫馴的羔羊。這種行為模式倒並非太罕見。謝菲爾德想。) 他發現她正在盯著他看,顯然是對他有興趣:「您現在想要我嗎,船長?喬要了我的那天晚上告訴我,您始終有權利占有我的身體。」 (哪裡來個魔鬼給我點勇氣啊!要想拒絕一個自願獻身的女人,恐怕只有逃到太空中去才行。)「親愛的,我累了,你也困了。」 她將一個哈欠半途憋了回去:「我沒有那麼累,永遠都不會那麼累。船長,第一次問您的那個晚上,我還有點膽怯。但是現在我不害怕了。我想要,如果您也想要的話。」 「你很貼心,但是我現在非常累。」(我往酒里放的東西怎麼還不起效果?)他換了個話題,「客艙里的小床怎麼睡得下兩個人呢?」 她剛才還在打哈欠,聽我這麼說,立刻咯咯笑起來:「將將能睡下。有一次我們從我哥的床上掉了下來,所以現在我們都睡在甲板上。」 「睡甲板?利塔,為什麼?這也太糟糕了。咱們必須改善一下。」(讓這兩個孩子睡在這兒?船上唯一的雙人床就在這兒。一個蜜月中的新娘需要一張尺寸合適的床,比如說我這張。她現在深陷愛河,不管怎麼樣,都該好好享受,不留一絲遺憾。幾個世紀前,謝菲爾德就已經有了一個結論,生命短暫的人類最悲哀之處就在於,他們存活於世的時間太短,根本來不及好好愛一場。) 「哦,船長,睡甲板也不錯。我們從出生到現在基本都是睡地板的。」她又打了個哈欠,看得出來她想忍住,但最後失敗了。 「這樣吧,明天我們再做調整,希望能讓你們住得舒服些。」(不行,把他的船艙讓出去不可行。他的辦公桌還在這兒呢,還有他的紙書和文件。這倆孩子會礙他的事兒,同理,他也會成為他們的電燈泡。那麼,他和喬能不能把兩張狹窄的單人床拼成一張雙人床呢?也許能行吧,不過這樣的床恐怕都快占據一整間特等客艙了。不過沒關係,他們二人的客艙之間的艙壁不是結構所必需的,加一扇門就可以把兩間客艙連成套房——一間「新娘套房」。專門給幸福的新娘住。就這麼幹。)他補充了一句:「趁你還沒從那把椅子上摔下來,我先把你送回床上去吧。親愛的,沒關係,一切問題都會順利解決的。」(媽的,我一定會把所有問題都搞定!)「明天晚上,從今往後,你和喬都可以一起睡在寬敞的床上。」 「真的嗎?哦,那——」她說著又打了個哈欠,「太好了!」 他扶著她回到了她的客房。剛躺在床上,她就睡著了。謝菲爾德低頭看著她,輕聲說:「可憐的小貓。」然後他俯身親了她一下就回自己的船艙了。 他找出奴隸販子給他的文件,開始深入研究利塔和喬的古怪基因特性。奴隸販子說他們是「鏡面雙胞胎」,即同父同母的互補二倍體;而他現在想做的就是從這些文件中找出證明或證偽這一說法的線索。 找到線索之後,他希望能估測出利塔和喬的孩子身上可能攜帶有害基因的機率。 於是,這個問題似乎分成了三種(簡化的)情況: 第一種,二人之間毫無關係。有害基因得到增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第二種,二人就是普通的兄妹。有害基因得到增強的可能性:高到無法忽略。 第三種,二人都是奴隸販子聲稱的互補配子形成的受精卵,所有的基因均在減數分裂期間得以保留,但是沒有經過複製。若是這種情況,有害基因得到強化的可能性會是——怎樣呢? 我們先不討論這個。在第一種情況中,他們沒有關係,只是從小一起長大。這沒什麼特別的風險,不用管。 第二種情況,他們可能是常見的親兄妹。首先,他們從外表來看並不像;其次,那個卑鄙的奴隸販子為了這樣一個騙局那麼煞費苦心地搭起了一間「商店」,還公開用一位有名有姓的主教為他背書。那位主教可能也不是什麼好鳥(這可能性極大,畢竟他對神職人員的情況非常熟悉!),但是奴隸嬰兒那麼便宜,隨便買兩個不就得了?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呢? 不,就算這是一場騙局,奴隸販子也沒理由精心策劃到這種程度後,還冒這麼一個沒必要的風險,所以其實不用繼續研究這種情況了。儘管利塔和喬可能是從同一個孕母的肚子裡出來的,他們也一定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兄妹。如果是這樣,這個母親的基因情況則毫無意義。 這樣一來,他唯一需要研究的那種情況就是奴隸販子說的是實話。那他們的後代攜帶有害基因的機率是多大?這兩個人工製造的受精卵長成的男女再結合會有多大可能生出不健康的後代? 因為缺少數據,再加上船上唯一能派上用場的計算機只能駕駛飛船,不能兼顧解決基因問題,所以謝菲爾德一邊自己努力解決問題,一邊罵罵咧咧的。他真希望安迪䉇利比也在船上。要是他在,一定會盯著艙壁思考幾分鐘,然後很快想出答案,說出會有哪幾種情況和這幾種情況分別發生的機率。 就算掌握著所有有關數據(成千上萬條!),沒有計算機輔助還是很難解決這樣的遺傳學問題。 於是,他只能把問題簡化,看看能得出什麼結論。 基本假設:利塔和喬是一對「鏡面雙胞胎」,是同一親本的受精卵產生的兩個基因互補後代。 參照假設:二人彼此之間毫無關係,只是同屬母星的基因池。(極端假設則是他們是同一地區的奴隸,很可能源於一個規模更小的基因池,而且該基因池可能因為近親交配的原因規模幾經縮小。但是這種「最有利的普通繁衍模式」並非他需要的常態標準。) 簡化的例子:檢測一個基因位點,比如說第二十一條染色體的187號位點,假設每種假設的情況下該位點都存在一個「壞」基因,那麼計算其出現基因增強、基因遮蓋或基因丟失現象的可能。 隨機假設:因為這個基因位點的基因對可能存在一個或兩個不利基因,再或者二者皆非不利基因,再假設「基本假設」與「參照假設」中有這種情況的機率完全一樣,甚至分布均等。該位點的基因對中沒有壞基因的機率為25%,只有一個壞基因的機率為50%,兩個都是壞基因的機率為25%。還有一個極端的情況,經過若干代的繁衍,得到增強的壞基因(一個位點上有兩個不利基因)往往會令胚胎無法存活,或者從一開始就有致命的影響,或者減少了受精卵的競爭力。這都無所謂,就算兩種情況都有,也沒有相關數據支持他進一步做出假設。 對!如果得到增強的壞基因影響是明顯可見的,或者能被檢測出來,那麼這樣的受精卵將不會被採用。合格的科學家進行這類試驗時會儘可能使用基因層面上「乾淨」的樣本,這樣的樣本一定不會有那幾百種(或者還有幾千種新的)可識別的遺傳缺陷;基本假設應該包括這條次級假設。 在上次的船上體檢中,謝菲爾德沒有在這兩個年輕人身上檢查出任何缺陷,所以那個奴隸販子講的是實話的可能性大大提高了,這兩個被當作展品的奴隸確實是異星上一次成功的基因實驗的成果。 謝菲爾德現在傾向於相信這個實驗是真實發生過的。他真希望擁有塞古都斯上那家霍華德診所的設備和儀器,這樣就能給這兩個孩子來一次全面且嚴格的基因檢測了,而不是像現在,船上的醫療配置少得可憐,什麼都做不了。 一個疑慮在他心頭盤桓良久,那源於他購得這兩個孩子的過程。關於他們的情況,如果那個渾蛋奴隸販子所言句句屬實,那他為什麼如此急著把他們賣出去?如果那項實驗是為了把這兩個互補的孩子共同養大,為什麼又要把他們賣掉? 也許這兩個孩子知道真相,只是他沒問對問題。可以肯定的是,從很小的時候,他們就被教導,去相信這就是他們的宿命;不管是誰策劃了這一切,他一定從這兩個孩子非常小的時候就對他們進行誘導,使他們之間的關係比謝菲爾德漫長經歷中所見的大多數婚姻都牢靠,甚至連他自己的所有婚姻都不例外。(只有一段除外,只有一段除外!) 謝菲爾德不再回憶那段經歷,而是把全部注意力放到他目前推理的結果上。 在選定的這個基因位點上,每個受精卵都有三種可能情況,或者說每個基因對符合三種情況的機率分別為25%、50%和25%。 於是,在參照假設的情況下,父母(二倍體受精卵)雙方對選定基因位點產生的影響可以分為四種: 但是在謝菲爾德修改後的基本假設中,他推斷,一旦帶有壞基因的受精卵被檢測出來,那位主教科學家定會將這類樣本拋棄,因此第四組(「壞基因-壞基因」)可以排除。此時,親代受精卵在這個位點上的基因分布就變成了如下情況: 經過這樣一番優勝劣汰之後,原本隨機的情況得到了極大的改進。減數分裂之後,配子(包括精子和卵子)產生了,其中機率如下: 好基因占六分之四,壞基因占六分之二。 可是,只有破壞攜帶這些基因的配子才能檢測出哪些具有壞基因。至少,在謝菲爾德的假設中是這樣的,但他同時也堅稱這件事未必永遠都會這樣。不過,為了保護利塔(和喬),他有必要讓自己的假設在已掌握的數據和知識的範圍內保守一些,也就是說,他要假設壞基因只有在強化效果顯現時才會被發現。 謝菲爾德提醒自己,當談到「顯性好基因」和「隱性壞基因」時,情況往往非黑即白;然而,在現實世界中,人們眼中的這些描述比它們原本的情況更複雜一些。對於一個成年個體而言,他遺傳到的某一樣特質是否有利於生存要看三個方面,即何時、何地、何事,而且不能只看一代,要放在多代的尺度上看。一個成年人可以為了救後代犧牲自己的性命,這樣的特質被視為是有利基因延續的;一隻貓吃掉自己的幼崽則被視為不利於基因延續,不管這隻貓後來活了多長時間。 同理,有時候顯性基因其實並不重要,比如說,褐色眼睛這個基因。帶有該基因的配子與攜帶相應的隱性基因的配子結合,因為強化作用,產生了有藍色眼睛的後代,可是這個特質並不會對該個體造成什麼不利影響。其他很多遺傳特性也是這樣,如發質、膚色等。 然而,「顯性好基因」和「隱性壞基因」這樣的描述從本質上來說是對的。二者概括了一個物種保存對其有利的基因變異和(最終)毀滅對其有害的基因變異的機制。「顯性壞基因」這種說法自相矛盾,因為徹徹底底的有害基因變異,如果還是顯性的,就會導致自身(以及攜帶它的不幸的受精卵)在一代之內滅亡,要麼受精卵會在子宮內死亡,要麼會導致受精卵遭到極大的破壞,無法完成基因複製。 但是,這種通常的淘汰避免不了隱性壞基因。因為這類基因會始終存在於基因池中,除非兩種隨機情況出現:其一,卵子受精時,這樣的壞基因與相似的基因成功配對,導致受精卵死亡(希望這種事發生在受精卵形成的胎兒出生前,但也有發生在孩子出生後的可能),基因本身也就此消失;其二,這個隱性壞基因在減數分裂期間因為染色體減少而被清除,最後收穫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即性腺中不帶這種壞基因的健康孩子誕生了。 這兩種情況都會逐漸將壞基因從物種的基因池中除掉。 不幸的是,第一種情況中常常會導致殘疾的孩子生下來,他們需要藉助其他人類的幫助才能生存下去。有些需要經濟上的支持,他們從一出生就是註定的失敗者,永遠無法獨立生活;有些需要做整形外科手術、內分泌治療、其他干預或支持措施。亞倫戱謝菲爾德船長當過醫生(在善神星上,用的是另一個名字),因為目睹過許許多多這樣的不幸,他有段時期特別沮喪。 起初,他想遵守希波克拉底誓言行醫,或者說差不多遵守這個誓言。依著他的性格,他不願盲目遵守任何人類自己制定的規定。 然後有段時間他的精神變得有些異常。在這段時期,他想通過政治手段解決一個在他看來非常危險的問題——先天缺陷者的繁殖問題。他想勸他的同事拒絕救治有遺傳缺陷的人,除非他們沒有生育能力,或者做了絕育手術,再或者願意以做絕育手術作為進行治療的先決條件。更過分的是,他還想把雖然沒有生理缺陷,但從來不努力養活自己的人也算作有遺傳缺陷。而且,那顆星球的人口並沒有過度擁擠,而且正是他本人在幾個世紀前認為該行星是人類居住的理想家園,所以才定居於此。 他的勸說不僅沒有起任何作用,還為他招來了憤怒和輕蔑。只有極個別的同事私下裡贊同他,但在公開場合還是會對他表示譴責。對於外行來說,對他這個「種族滅絕」醫生最輕的懲罰就是給他渾身塗上柏油,再粘上羽毛。 拉撒路的行醫執照被吊銷後,他的思維和情緒也終於恢復了正常。他不再多說,因為他意識到冷酷的自然母親是個尖牙利爪的角色,要是有人膽敢對她視而不見或者挑戰她的秩序,就一定會受到懲罰,不需要拉撒路去干涉。 於是,他搬了家,又換了個名字,準備去太空發展。可是,這時一場瘟疫席捲了善神星,他聳聳肩,回到了工作崗位上,因為當時就算曾經被解職的外科醫生也會受到大家歡迎。兩年後,兩億五千萬人被瘟疫奪取了性命,他重新得到了行醫執照,因為表現良好。 他告訴了其他人該如何處理他的執照,並用最快的速度離開了善神星,為了那天他等了十一年。在等待的那些年中,他成了一名職業的賭徒,因為他當時要為以後的旅途積攢必要的財富,而賭是他找到的最佳捷徑。 抱歉,密涅瓦,我又跑題了。我們接著說那一對鏡面雙胞胎。那個傻姑娘被搞大了肚子,我不得不重新拾起了關心嬰兒的鄉下醫生的身份。我失眠了一整晚,為她、她哥哥還有如果我不插手就一定會出生的那個孩子憂心忡忡。想搞明白我該怎麼做,我得先搞清事情的來龍去脈。因為沒有所需的數據,我不得不採用找回丟失的騾子的老方法。 首先,我得把自己放在那個奴隸販子的位置上想這件事。拍賣奴隸的人就是無賴,但這樣的無賴聰明得很,絕不會在神佑星上挑釁一位主教的權威,因為那樣一來,他就要承受自己也淪為奴隸的風險,甚至會送命。不過,死了反倒比當奴隸幸運。因此,這個無賴說的話一定是他認為的真話。 為什麼有人委託奴隸販子賣掉這兩個孩子?這個問題我可以暫時擱置。與此同時,我換位思考,把自己當成一個參與人類生物實驗的主教科學家來看。我要忘掉這二人可能是普通兄妹的情況,因為誰也不會選這麼一對來騙人;我還要忘掉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的情況,因為這樣一來,他們倆之間的事就變成了普通的繁衍問題。當然了,當然了,任何女人都可能會生下怪物。即便是基因最健康的親代繁育後代,都有出現基因突變的可能,就像再警覺的助產士也可能忘記在新生兒的屁股上拍一巴掌,促使嬰兒發出代表生命的啼哭聲一樣,這種情況很常見。 所以,我只考慮第三種假設:他們確實是同父同母的互補二倍體。實驗者究竟會怎麼做?如果是我會怎麼做? 我會在我的能力範圍內找到最接近完美的血統,也就是說,我要一直等找到經過細緻檢測,被證實擁有「清白」基因的男性親代和女性親代之後才開始實驗。在當時那個年代,又是在神佑星上,這意味著要做非常複雜的檢測。 在一個選定的基因位點上,每個基因對符合三種情況的機率分別為25%、50%和25%。這個實驗前的檢測會排除壞的隱性基因得到強化的那25%的情況,那麼親代,也就是喬和利塔可能的親代所含基因中,三分之一機率是壞基因,三分之二機率是好基因。 現在,站在主教實驗者的角度上,我逐漸讓鏡面雙胞胎成形了。然後發生了什麼事?如果我們按代表這三分之一和三分之二分布情況最低需要的配子數量來算,我們會得到十八個可能的「喬」和十八個可能的「利塔」。但是如果男性和女性親代的配子都含有「壞」基因,那麼隱性壞基因得到加強,受精卵就是有缺陷的;實驗者會清除這些缺陷受精卵。不過,也許他其實不需要這樣做,因為強化效果本身就會讓這類受精卵死亡。 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得到了8.33%的進步,或者說利塔的孩子沒問題的可能性已經整體增加了25%。我感覺好點了。如果再把我是一名忙碌於幫助母親避免生出一個小怪物的助產士考慮進去,那好的機率還能再提升。 一切都表明,每一代中的壞基因都有自我毀滅的趨勢,最惡劣基因的自我毀滅機率會達到100%,讓胚胎尚在子宮中時就死亡,而有利的基因就會存活下來。不過,我們都知道,這種情況也適用於普通的遠系繁殖,同系繁殖(近親交配)時則更突出;只不過後者對人類來說不是什麼好主意,因為它消除不利基因的機率和它導致出現殘疾嬰兒的機率成正比。這正是我擔心利塔會碰上的問題。人人都希望人類基因池中全部是健康的基因,沒人盼著悲劇降臨在自己的家人身上。密涅瓦,我開始把這兩個孩子當成我的「家人」了。 分析研究到這一步,我還是對「鏡面雙胞胎」一無所知。 我決定研究給定的基因位點上出現隱性壞基因的更可能的機率。50%的出現機率對於一個真正的壞基因來說已經夠高了;壞基因被淘汰的機率一開始非常高,但隨著一代代的繁衍,這個機率會逐步降低,直到某種壞基因存在的機率降到了一個非常低的水平,低到受精階段該基因幾乎不可能產生強化效果的地步;因為強化效果發生的機率是該種壞基因存在機率的平方。舉例來說,如果1%的單倍體攜帶這種壞基因,那麼它只會在萬分之一的卵子受精的過程中得到強化。我說的是在總基因池中,具體到這個例子裡,至少要有兩百名成人,男女各一半。在這樣的基因池中,隨機配對繁殖帶來壞基因發生強化效果的情況非常罕見。如果站在全人類的角度看,這說明基因池比較乾淨;但如果從個人角度看,即便情況罕見,但這種意外一旦發生,對於人類個體來講就是100%的悲劇。 我就是站在非常私人的角度來看待此事的,我希望利塔能有一個健康的孩子。 密涅瓦,我想你肯定意識到了,25%-50%-25%的分布在最為極端的近親繁殖情況中才會出現。若是子女與親生父母交配,因為減數分裂導致的染色體減少,上述情況發生的機率只有一半。若是和親兄弟姐妹交配,則同樣因為減數分裂,上述情況發生的機率只有四分之一。畜牧業從業人員常常使用這種極端的方法育種,然後將有缺陷的後代剔除掉,只留下健康穩定的品系。我曾經下流地懷疑過,這種近親繁殖後剔除劣種的手段也在舊日地球上的皇室家族中使用過,只不過沒有那麼頻繁和極端。如果像對待賽馬一樣對待國王和王后,那麼皇族的發展一定很不錯;只可惜,從來沒有人會這樣看待他們。相反,人們像給福利救助對象捐款一樣供養著他們,本該被剔除的孱弱的王子卻都被人攛掇著像兔子一樣不停地生育,結果就是血友病患者、低能兒等各種有缺陷的孩子降生到世界上。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皇室」就是個採用全天下最糟糕的育種手段繁衍下去的大笑話,而且是讓人笑不出來的那種。 接下來,謝菲爾德船長開始研究壞基因發生率更低的情況:假設喬和利塔誕生的那個基因池中有一種致命的基因;因為它致命,所以只有在它與相對的良性基因配對,隱藏起來的情況下,它才能存在於一個成年人體內。假設成年人中僅有5%的人攜帶隱藏起來的壞基因。對於致命的壞基因來說,實際情況中這樣的出現率還是太高了,但還是研究一下吧,看看會有怎樣的結果。 親代中:100名女性,100名男性,每個人都可能是利塔和喬的父親或母親。同時有5名女性和5名男性攜帶這種致命但處於隱藏狀態的基因。 親代單倍體階段:200個卵細胞,其中5個攜帶致命基因;200個精子,其中5個攜帶致命基因。 子代(「喬」和「利塔」所在的一代)中:因為致命基因的強化效果夭折的有25個;攜帶隱藏致命基因的有1950個;該基因位點上「乾淨」的有38,025個。 謝菲爾德發現,他必須假設其中有一個兩性體。只有採用雙倍的樣本數量,最後才能得到偶數結果,從而避免出現這種異常。哦,去他媽的!反正這也不會改變統計結果。不,就這樣做吧!納入200個男性和200個女性做樣本,基因位點上出現致命基因的機率相同。這樣一來,他就有了: 400個卵子,其中10個帶有致命基因; 400個精子,其中10個帶有致命基因—— ——於是,子代(「喬」和「利塔」所在的一代)中死亡的有100個,攜帶隱藏致命基因的有7800個;該基因位點上「乾淨」的有152,100個。這樣一來,百分比並沒有變,但他不用再假設其中一個是兩性體了。謝菲爾德走神了,他開始想一個兩性體,也就是雌雄同體人的愛情生活是什麼樣的,但很快他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工作上。現在的數字開始變得冗長,再下一代,也就是現在利塔肚子裡那個尚未取名的小東西所在的一代里,因為壞基因的強化效果被剔除的有15,210,000個,壞基因攜帶者則有1,216,800,000個。「乾淨」的有24,336,000,000個。此時此刻,他又開始迫切希望能有一台醫療計算機,同時自己傷腦筋地將這些冗長的數字挨個轉化成百分比。機率分別是0.059509%, 4.759%和超過95.18%。 這一步的數據取得了極大的改善:1680人中大約只有一個有缺陷(原來是1600人中就有一個有缺陷),這一代攜帶者的比例降到了5%以下,「乾淨」的人所占比例則超過了95%。 謝菲爾德又對好幾個類似的問題進行了研究,以便驗證他之前的檢驗結果:互補二倍體(「鏡面雙胞胎」)至少和毫無關係的陌生人有一樣的機率生下健康的寶寶;更令人放心的是,那個啟動這種實驗的主教科學家還會通過一個或數個階段的篩選,提高他們生下健康寶寶的機率。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個假設的情況是真的。這就說明喬肯定是他「妹妹」最佳的配偶,而不是最差的。 總而言之,利塔可以要這個孩子。 Ⅶ 從瓦爾哈拉到陸見星 ……密涅瓦,這是我能為他們做的最好安排。世上總是時不時冒出幾個白痴想廢棄婚姻制度,此舉好比要廢除萬有引力定律、讓π等於整數三,或者想通過祈禱把山移走。婚姻不是牧師們一拍腦門想出來,而後強加在人類身上的東西。婚姻和眼睛一樣,是人類進化出來的一部分;婚姻之於人類這個種族就相當於眼睛對於一個人,非常重要。 當然了,婚姻是一份經濟契約,可以在家庭養育孩子的過程中為孩童和母親提供必要的物質條件,但它又不僅僅如此。婚姻是人類這種動物在不知不覺中發展出來的一種機制,它能讓人開開心心地履行自己肩負的責任。 蜜蜂為什麼要分蜂后、雄蜂和工蜂,然後像一個大家庭似的,生活在一起呢?那是因為,對於它們來說這個機制行得通。為什麼魚類中爸爸和媽媽彼此之間可以毫不相識?因為進化的力量在無形中讓魚類遵循這種機制生存繁衍,這行得通。為什麼「婚姻」——不管怎麼叫吧——成了各地人類普遍接受的制度和風俗?別問神學家,也別問律師,這個制度早在教堂或國家訂立規則之前就存在了。因為這樣行得通,如此而已;儘管它有種種缺陷,但以世上唯一的檢驗標準,即是否有利於生存來衡量,婚姻比那些膚淺的腦瓜子裡冒出來的任何一種想取代婚姻的點子都行之有效。 我說的不只是一夫一妻制,而是婚姻的所有形式——一夫一妻、一妻多夫、一夫多妻、有各種附加條件的擴大型多元婚姻。「婚姻」有無窮無盡的風俗、規矩和安排,但當且僅當這種安排能讓孩子衣食無憂,讓成年人得到補償時,它才算是「婚姻」。對人類而言,唯一能接受的對婚姻缺陷的補償就是男人與女人能給予對方的東西。 密涅瓦,我說的可不是「欲愛」。性確實是放在婚姻陷阱中的誘餌,但性並非婚姻的全部,也不是足以讓人們維持婚姻的原因。牛奶又不貴,幹嗎要為了喝奶買頭奶牛呢? 陪伴、合作、讓彼此安心、分享歡樂、共擔傷悲、彼此忠誠、接受對方的小缺點和小怪癖、擁抱、牽手,這些才是「婚姻」。性不過是蛋糕頂上裝飾用的糖霜小人兒。糖霜雖然美味,但它不是蛋糕。蛋糕般的「婚姻」也許會失去那層可口的糖霜,比如說發生了什麼意外,但在這種情況下,婚姻依然能夠繼續,而且依然能給婚姻關係中的人帶來深沉的幸福。 當我還是個任性無知的小伙子的時候,曾經為這件事感到困惑…… (略) ……我盡我所能安排了一場莊重的儀式。儀式感對人意義重大,我想讓他們都記住這件事。所以,我讓利塔依照她自己的喜好好好打扮了一下。當時,她看上去就像一棵開了花的聖誕樹,但我還是稱讚她美得不可方物。這也是實話:每個做新娘的女人都會美成這樣。至於喬,我把我的幾件衣服給了他,讓他換上。我自己則穿上了荒唐可笑的船長制服,那套衣服本來是為了登陸那些把無聊的儀表當作文化習慣的星球而準備的,它袖口有四條金色的寬橫紋,胸前裝飾著我從當鋪里買來的各種胸章,頭上戴著就連海軍上將尼爾森勳爵都會嫉妒的三角帽,至於我的其他穿戴,就和隱於山野的大師一樣。 我開始向他們布道,大多數內容都來自他們唯一知道的宗教,即神佑星上主流宗教的布道詞。這對我來說是小菜一碟,因為我在那兒當過主教。不過,我也加了不少別的內容,比如告訴利塔要如何照顧喬,告訴喬怎樣照顧利塔,告訴他們倆將來要如何照顧尚在腹中的孩子,以及以後可能會出生的更多孩子。此外,我還提醒他們倆,主要是提醒她,婚姻經營不易,進入也不易,因為進入了婚姻之後,兩個人勢必一起面對各種難題,需要膽小的獅子的勇氣、稻草人的智慧、鐵皮人的愛心和桃樂茜的不屈不撓,他們才能解決的難題。 這番話惹得她哭了起來,喬也開始掉眼淚。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這時,我讓他們跪下,開始為他們祈禱。 密涅瓦,我不會為我的虛偽道歉。我不在乎所謂的上帝有沒有聽見,我只想利塔和喬聽我說下面的這番話。首先我用神佑星的語言說了一遍,然後再分別用英語和銀河語各說了一遍,最後以吟誦古羅馬史詩《埃涅伊德》來結束這段祈禱。等背到實在記不起來時,我乾脆唱了一首校園歌謠: Omme bene Sine poena, Tempus est ludendi; Venit hora Absque mora, Libros deponendi![5] 最後,我用一句「善哉!」結束了祈禱。我讓他們站起來,拉起他們的手,以太空飛船船長的身份賦予我的至高權力宣布,他們現在已經是永結同心的夫妻了。喬,你現在可以吻她了。 二人在舒緩的貝多芬《第九交響曲》中完成了婚後的第一吻。 當時我背不出維吉爾的「懲罰詩」,可又需要多說幾句,留下一段令他們印象深刻的結束語,這首打油詩就突然冒出來了。可事後我仔細琢磨,發現這首詩的意思既適合學校放假,又適合他們的蜜月。確實是值得開心,因為我知道這對兄妹結合不會sine poena(挨罰),即不用擔心基因方面的懲罰。而ludendi可以翻譯為「情愛遊戲」或「欲愛」,也同樣有「賭博」「兒童遊戲」或任何其他形式的玩樂的意思。然後我宣布給他們四天的船上假期,不給他們派工作,也不安排學習時段——libros deponendi即刻開始。密涅瓦,這完全是意外。我腦子裡突然就冒出了那麼幾句拉丁文。拉丁文是一種莊重的語言,對不懂的人來說尤其是這樣。 我們吃了一頓豪華的晚餐,是我親自下廚做的,但是他們只吃了十分鐘就結束了。利塔吃不下,而喬讓我想起了約翰尼的婚禮之夜和他丈母娘暈倒的原因。於是我把一份美味的現成口糧倒在一個盤子裡遞給喬,讓他們趕快閃人。接下來的四天裡,我連他們的一根頭髮絲兒都不想見到。 (略) ……等裝上一飛船的貨後,我就會以最快的速度趕往陸見星。我不能把他們留在瓦爾哈拉星上。喬還沒能力養家餬口,利塔的肚子越來越大,生產之後還要帶孩子,所以她的行動會受到限制,能幹的活兒不多。要是他們出了什麼事,我也不能及時伸出援手。所以,他們必須去陸見星。 不過,利塔倒是一定能在瓦爾哈拉星上生存下去,因為這顆星球上的人態度很端正。他們認為懷孕的女人比沒懷孕的女人更漂亮,而且女人肚子裡的孩子月份越大,她就越美麗。我也覺得是這樣,在利塔身上尤其是這麼回事。我把她買下來的時候,她長得也就是過得去;我們降落在瓦爾哈拉星上的時候,她已經有將近五個月的身孕了,美得光彩奪目。如果她獨自前往星球表面,遇上的前六個男人里一定會有人想娶她。如果她背後背著個孩子,肚子裡還懷著個孩子,那她抵達瓦爾哈拉星的當天就能嫁個好人家。那兒的人非常重視生育能力,因為星球上有一半地方都罕見人跡。 我不認為她會很快拋棄喬,但我還是不想讓她把注意力放到男人身上。萬一利塔為了什麼富有的中產階級或擁有世襲房地產的人拋棄喬就壞了,哪怕只有一點點風險,我也不想要。我下了好大的功夫才建立起喬的自尊,但它還很脆弱,一定承受不了那樣的打擊。現在他正驕傲,可他驕傲的基礎是他新郎官的身份,以及他剛剛娶了老婆而且馬上有個孩子要降生的事實。不知道我有沒有提起,在他們的結婚證書上,他們用的是我以前用過的名字。我們在瓦爾哈拉星的那段時間裡,他們就是弗雷赫㑣奧格㑣伏如㑣朗和約瑟芬㑣奧格㑣謝內,我希望他們至少在之後的幾年裡都保持朗先生和朗太太的身份。 密涅瓦,我讓他們許下了一生的誓言,卻從不相信他們能遵守。噢,壽命短暫的人通常一生只結一次婚,但是壽命長的人不同,就像你不會經常看到青蛙背上粘著羽毛一樣。利塔是個天真、友善又性感的小騷貨,不留神就會被絆上一跤,大張著雙腿躺在地上,給人可乘之機。這種事我有預感。可是我不想讓這種事在我教導好喬之前發生。男人不應該為戴綠帽這種事頭疼。不過他確實需要時間去成長、成熟、發展出自信,然後才能有寬容和尊嚴去承受這頂綠帽。至於利塔,這女孩兒有給他戴上一摞綠帽的潛力。 我給喬找了份工作,給一家小小的美食餐廳當潛水採珠人和雜工。另外我還安排他順便給大廚當學徒,喬每學會做一道瓦爾哈拉星的菜餚,我就付給大廚一筆錢。同時,我安排利塔住在我船上,因為一個懷孕的女人不該在惡劣的環境中待著,除非我給她找到合適的衣服。親愛的,關於這事兒還是先別麻煩了,我還得操心我的那船貨呢。 她抱怨了幾句就接受了。她一點都不喜歡瓦爾哈拉,因為這裡的重力是8/7G,而她早已習慣了船上奢侈的零重力環境。她現在肚子大了,零重力可以讓她的脊椎沒有壓力,同時讓她發脹的胸感覺好受些。現在她突然發現自己比以往都要重,行動不便,而且腳也腫了。她從船閘入口向外望,覺得瓦爾哈拉就像冰凍的地獄。所以,我提出要帶他們去陸見星時,她非常高興。 儘管如此,瓦爾哈拉是她到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新地方,她想好好看看。我停船卸貨,然後給她按照當地人的款式量身定做了一套暖和的衣服,但是我耍了個小花招:我拿來了三雙靴子讓她自己選,其中兩雙是普通的工作鞋,第三雙卻花里胡哨,但是比她平常穿的鞋小半碼。 所以,可以說我是算計了她一把,給她穿了小鞋。這兒不僅天氣寒冷,而且常有大風。我看了天氣預報。托爾海姆的某些地方還是很美的,空港城市就是這樣,但是我不去那些美麗的地方,而是帶她步行去無聊乏味的周邊地帶「觀光」。最後,等我揮手打了一輛雪橇的士,帶她回到飛船的時候,她已經累慘了,趕緊把不舒服的衣服和鞋子脫掉,洗了個熱水澡。 我問她第二天還要不要進城玩,告訴她如果不想去也沒關係。她禮貌地拒絕了我的邀請。 (略) 密涅瓦,我這麼做也沒那麼壞,我只是想讓她在「閨閣」里安心待著,但又不想讓她起疑心。實際上我買了兩雙那種花里胡哨的鞋,其中一雙正正好好是她穿的尺碼。第一天出去回來之後,我趁她還在泡腳將那雙小鞋換了。後來,我跟她說,她之所以覺得穿鞋這麼難受,可能是因為她以前從未穿過鞋,所以不如在船上穿著鞋子多走走,慢慢適應這種感覺。 她採納了我的建議,吃驚地發現穿鞋走路突然不難受了。我板著臉告訴她,第一次穿鞋出行她的腳就腫了,所以別太著急,今天先穿一個小時,每天多穿一些時間,直到她穿一整天鞋都不覺得難受才行。於是,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就連她不穿衣服的時候都穿著鞋子;當時她已經覺得穿鞋比光腳走路舒服了。我並不意外,因為這是我在考慮了她懷孕的狀況和兩顆星球表面的重力差異後精心為她挑選的鞋子,能非常有效地支撐足弓。她的母星地表重力為0.95G,瓦爾哈拉星的地表重力為1.14G,她大概比之前重了二十公斤,因此她需要流線型的鞋底支撐足部。 看她現在如此熱愛穿鞋,我不得不提醒她,上床睡覺不用穿鞋。 我選貨的時候帶她進了幾次城,但是我出於對她的寵愛,沒有讓她走太長的路,也沒有讓她站太久。我邀請她相陪的時候她才去,除此之外,她更喜歡待在船上讀書。 喬的工作時間很長,七天只能休息一天。因此,就在我們離開那裡之前,我讓他辭了職,帶著這兩個孩子好好度了次假。白天,我們雇了麋鹿拉的雪橇拖著我們到處觀光。那天視野開闊,陽光燦爛,天氣甚至可以說有點暖和。我們在郊外一家環境優雅的餐廳吃午餐,坐在窗口欣賞尤通黑門山地帶白雪皚皚的峭壁山岩。晚上,我們在市中心一家更高級的餐廳吃晚飯,那裡有現場歌舞表演,飯菜更是沒的說。之後,我們還在喬曾經做工的那家小餐館喝茶,這回他可以聽餐館主人稱呼他為「弗雷赫〸朗先生」,而不是「嘿,你小子」,也可以有機會跟大家炫耀一下他那位大著肚子的美麗新娘。 密涅瓦,她確實漂亮。在瓦爾哈拉星上,不管男女,大家出門都穿著厚厚的衣服,進了屋,他們主要是穿睡衣。男女在服裝上的區別主要在於布料和剪裁等方面。我給他們倆一人買了一身體面的派對服裝。穿上這一身,喬看起來一表人才,我也一樣,可是大家的目光都聚在利塔身上。嚴格來說,她從肩膀到腳下都裹得嚴嚴實實,但她身上那件長袍會隨著燈光的變化閃爍光芒,橘紅色、綠色、金色……但又不會讓人看著不舒服。任何抬眼看她的人都看得出,她無比興奮。在場的每個人都抬起頭來打量她。顯然,她還有幾個月就要生產了,這一點讓大家都想把她選為「瓦爾哈拉星小姐」。 她現在的樣子十分美麗,她很清楚這一點,因此臉上透著滿滿的幸福。而且她很自信,因為我教過她當地的用餐禮儀,以及該怎樣站、怎樣坐、怎樣表現等。吃午飯的時候她就已經做到了滴水不漏。 沒有理由不讓她在眾人面前露臉,不讓她去享受大家屏息欣賞她美貌而產生的一瞬寧靜。有時候並不寧靜,大家會為她鼓掌。我們馬上就要離開這顆星球了,而喬和我的靴子裡還插著匕首。雖然喬不擅長白刃戰,但是這群餓狼並不知道。他們看到美麗的小母狗有兩條不好惹的狼護著,誰也不敢過來找麻煩。 短暫的晚上過去了,第二天一早,我們就忙著往飛船上裝貨,一干就是一整天。利塔核對載貨單,喬檢查貨品數目,我則忙著算錢,以免被人坑了。那天深夜,我們進入了N維空間。我的領航計算機計算出了前往陸見星的第一段旅程所需數據的最後一位小數。我將船內的重力從瓦爾哈拉星的表面重力緩緩調至令人舒適的1/4 G,等利塔把孩子生下來,我才會讓艙內環境恢復到零重力狀態。總之,做完這一切,我就鎖上了控制室,向我的船艙走去。當時的我渾身臭汗,萬分疲倦,暗自想著馬上就是明天了,到時候再洗澡。 中途我發現兩個孩子臥室的門開著。我把他們倆的客艙改成套間之前,那間屋子是喬的。他們倆在床上,門卻開著。他們從未這樣干過。 很快我就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他們下了床,向我走來。他們想讓我加入他們的娛樂,以此來感謝我。感謝我帶他們去參加派對,感謝我買下他們,感謝我為他們做的一切。這是他的主意,她的主意,還是他們倆商量決定的?我沒問。我只是對他們的好意表示感謝,告訴他們我累壞了,渾身髒兮兮的,現在只想打上肥皂,洗個熱水澡,睡上整整十二個小時。然後我又感謝他們為了等我這麼晚還沒睡,說等我們都休息好了,再按照船上的日程恢復工作。 最後,我無法抗拒他們的熱情,只好讓他們伺候我洗澡、按摩,然後才上床睡覺。整個過程我並沒有逾矩之舉。之前我教過他們一點按摩技巧。喬的按摩手法很好,時重時輕,很有分寸。原來利塔懷孕期間喬每天都會給她按摩,就連在給餐館打工、沒日沒夜地工作的那段時期也沒落下。 不過,密涅瓦,如果我沒有這麼疲憊,可能真的會打破關於無法獨立生活的女人那條原則。 (略) 我在托爾海姆買了適合新手學習的每一盤婦產科知識錄像帶、每一本書,還有我原以為用不到的那些儀器和用品,放到了船上。一直到掌握了所有的新技能,至少能嫻熟地照顧小孩後,我才走出客艙。畢竟我很久以前在善神星做過鄉村醫生。 我密切地關注我的病人,關心她的飲食,督促她運動,每天都給她檢查身體,還要禁止她行房過度。 醫學博士拉法耶特·休伯特醫生,即亞倫·謝菲爾德船長,即老祖,他非常擔心這名病人。但是他沒有讓病人和她的丈夫看出來,而是暗自把這份擔心轉化成動力,努力學習當時產科應對每一種生產中出現的緊急狀況的知識。相關器具和用品他已經從瓦爾哈拉星上購得,讓船上的生產環境基本可以媲美托爾海姆設備齊全的弗麗嘉[6]神廟。在那兒,一天有五十個寶寶出生都不算稀罕事兒。 面對他買上船的這一大堆垃圾,他暗自嘲笑自己,因為他想起了自己在善神星上的歲月。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只靠一雙手接生了許多孩子。通常孩子的媽媽坐在她丈夫的大腿上,丈夫握住產婦的大腿根,讓她把膝蓋抬得高高的,雙腿分開,好讓老休伯特醫生跪在他們前方把孩子取出來。 雖然他赤手空拳接生是真事兒,但另一方面,就算很多時候一切順利,一個工具包都不用打開,他也總是帶上他能帶的所有工具。這就是他出診的規矩:事情不妙的時候手邊總有趁手的工具。 不過,他從托爾海姆買的一樣東西並非用於急救。那是一把最新改進版的助產椅,有扶手,扶手上面安了可以支撐雙臂的墊子,用於支撐產婦腿、腳和後背的部分可以分別沿著三個方向獨立調節和旋轉,產婦和助產士都可以操作,快速解除活動限制。這是一把不可思議的、靈活的機械椅,可以讓產婦穩定地保持她的姿勢,或者說方便醫生將產婦固定到理想的生產姿勢,好讓她的產道與地面垂直並儘可能全面張開。 休伯特-謝菲爾德醫生將這把椅子安裝好,放到了自己的艙室。檢查過各種可調節的部位之後他才簽收。然後,他盯著椅子,皺起眉頭。這東西可是產科利器。看見它之後,他二話沒說就付了一大筆錢。但是,這東西沒有愛,沒有人情味兒,冷冰冰地像架斷頭台。 丈夫的臂彎、大腿雖說算不上什麼有效的工具,但是在他看來,那才是有意義的,可以讓父母二人共同度過痛苦的折磨。想像一下,丈夫的雙臂扶著妻子的大腿,為她帶去生理上的支持和情感上的慰藉,好讓助產士把精力都放在接生孩子上,這樣的畫面才充滿了愛。 做了這些事的丈夫無疑取得了父親的資格,就算妻子曾經和陌生人有染,眼下二人的共同經歷也讓那變成了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那麼該怎麼選擇,醫生?是用這把助產椅,還是用喬的雙臂?這兩個孩子需要這第二次「結婚典禮」嗎?喬在體力和精神上能承受整個生產過程嗎?儘管喬在體重上比懷孕足月的利塔都重,可顯然利塔比他更堅強。要是關鍵時刻喬暈倒了或者把她摔了怎麼辦? 謝菲爾德一邊擔心著這些,一邊把控制室重力調節設備上的輔助控制器拿到了助產椅上。儘管麻煩,但他還是決定拿他自己住的客艙當產房,因為那裡是船上唯一面積夠大、有床和獨立浴室的客艙。每次從門口走到辦公桌和衣櫃邊,他都得從那把礙事兒的助產椅旁邊擠過去。他覺得自己應該能在接下來的五十天,至多六十天裡忍受這種麻煩,如果他沒算錯利塔受孕的日子,對她的情況也判斷得沒錯的話。等用完了,他就把這椅子拆掉放起來。 也許他可以拿這東西在陸見星上賣個好價錢。他覺得這把椅子在那兒一定算是先進的東西。 他用螺栓將椅子固定在甲板上,將其升到最高,然後把助產士坐的矮凳放在椅子前方,反覆調整,直到他坐著感覺舒服為止。他發現就算再把助產椅降低十到十二厘米,他依然有活動空間。把這一切做完後,他爬到助產椅上,開始擺弄可調節的其他部位。這時他發現就算他這個身高的人坐到椅子上也不覺得侷促,這一點他倒是預料到了,畢竟瓦爾哈拉星上的有些女人比他還高。 密涅瓦,按我算的預產期來說,利塔已經晚了十天了。他們倒是不擔心,因為我一直沒有告訴他們準確的日子。其實我也沒那麼擔心,因為她各方面的檢查結果都很正常,很健康。為了讓他們做好準備,我不僅對他們進行了口頭指導、實際訓練,還用上了催眠術。另外,我還讓利塔做了專門的運動,好讓她生產時更容易些。我可不喜歡做產後修復的工作,因為產道應該擴張,而不是撕裂。 真正讓我感到焦躁不安的是,到時候我可能迫不得已要捏斷一個怪物的脖子,我是指殺掉一個小嬰兒。我不該迴避這個殘酷的真相。我一晚上沒睡覺算出來的結果其實並不嚴密,總有不幸降臨的可能。如果我之前任何一步假設有錯,這個可能性會比我想的還要高。 如果真到了那時候,我希望我能麻利地做完該做的事。 對於懷孕這件事,我比她更加操心。我想她應該一點都不操心,畢竟催眠那個法子是我費心準備的。 如果不得不做那件可怕的事,我會趁他們的注意力還在別處時,快速處理好眼前的狀況,然後永遠不讓他們看到它,立即將它可憐的屍骸拋到太空中,最後我再想法子讓他們修復精神上的重創。之後我會讓他們離婚嗎?我不知道。也許等我見到她生下來的到底是什麼,才能做決定。 她終於開始宮縮了,間隔越來越短。於是,我讓他們進入我的客艙,讓利塔坐進助產椅中。這並不困難,因為我已經把重力調節到了1/4G。椅子也早已調整好了,他們也在之前的訓練中習慣了那個姿勢。喬爬進來,張開大腿,頂起膝蓋,把腳放在相應的支撐處——因為他的柔韌性不像利塔那樣好,所以這個姿勢對他來說並不舒服。接著我將她抱起,放到他的大腿上。這並不困難,在當時的偽加速狀態,她的體重只有不到四十磅,也就是十八公斤吧。 她張開雙腿,幾乎劈成了一字馬,在他大腿上拚命向前扭動;喬則用大腿夾緊她,避免她摔下去。「船長,這樣夠了嗎?」她問。 「剛剛好。」我說。其實讓她單獨使用這把椅子效果會更好,但那樣一來,她就沒辦法在喬的懷中分娩了。我從未告訴過他們生孩子還有另一種方法。「喬,吻她一下,我來綁束帶。」 固定左膝的束帶環繞著他們倆的左膝,他們的右膝上也是一樣,她的腳踩在我安裝的另外一副輔助腳蹬上。固定胸膛、肩膀和大腿的束帶都緊緊綁在喬身上,就算這艘船分崩離析,他也絕不會離開那把椅子,但這些束帶並沒有綁著利塔。她握著兩邊的把手,喬的雙手、雙臂便是她的安全帶,有血有肉,溫暖如春的愛心安全帶,就「綁」在她的乳房下方、凸起的肚子上方。他知道該怎麼辦,我們練習過。如果我想按壓她的肚皮,則會叫他配合,否則他的胳膊就會待在原地。 我的矮凳也固定在甲板上。我還給自己加了一條安全帶。把自己固定在座位上之後,我提醒他們,我們馬上要開始一段狂野旅程了。這個我們還沒練習過,可能會有失敗的風險。「喬,緊扣十指,緊緊抱住她,但別勒得她不能呼吸。利塔,你感覺還舒服嗎?」 「啊——」她喘著粗氣說,「又……宮縮又來了!」 「用力,親愛的!」我先確認自己的左腳放到了重力控制器上,而後把注意力都放到了她的肚子上。 關鍵時刻到了!就在她的宮縮達到頂峰時,我一腳將重力從1/4G抬升到了2G。利塔大叫一聲,像吐西瓜子一樣將嬰兒擠到了我的雙手上。 我把腳收回來,讓重力恢復到較低的水平,同時快速地瞟了一眼手中的嬰兒。這是一個正常的男孩,皮膚紅紅的、皺皺的,一個小小的醜八怪。於是,我在他屁股上打了一下,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Ⅷ 陸見星 (略) 我過去娶的女孩又結婚了,而且又生了個孩子。我並不吃驚,畢竟我已經離開陸見星兩個標準年了。這也不是什麼悲劇。我們大概在一百年前結過一次婚,所以算是老朋友了。於是我和她,還有她的新老公敘了敘舊,然後娶了她的一個孫女——不是我的孫女。當然了,兩個女孩都是霍華德家族的。這一次我娶的女孩叫勞拉,她是富特家族的。[7] 密涅瓦,我們倆特別般配。當時勞拉只有二十歲,我剛剛做完回春術,從外表看也就三十出頭。我們生了幾個孩子,我記得應該是九個。四十多年後,她對我膩煩了,想嫁給我第五個/第七個表弟[8]羅傑攵斯珀林。因為當時我是個忙碌的農場主,並沒有時間因此傷神。總之,女人想離開的時候,男人最好放手。所以我對她的決定表示支持,後來還去參加了他們的婚禮。 羅傑得知我的種植園並非夫妻共有財產時很是吃驚,也許他覺得我沒嚴格執行勞拉簽署的離婚財產分割協議。可我不是第一次擁有這麼多家產,有過教訓,對離婚分產的風險自然不能不防。為了讓他相信勞拉只擁有她的嫁妝及其增值的部分,結婚前我就已經擁有的幾千公頃良田不屬於她,我們打了一場漫長乏味的官司。總之,從各方面來說,當窮人才沒那麼多麻煩事兒。 很快我就又乘飛船離開了。 但這回其實是為了並非我生的那個孩子。我們在前往陸見星的途中,最初跟皺皺巴巴的小猴子似的約瑟夫攵亞倫攵朗,開始越長越像一個胖乎乎的小天使了,但是因為他還小,任誰不管不顧地抱起他來,他都有可能尿那人一身,作為爺爺的我也不例外,而且一天要尿好幾次呢。我太喜歡他了,他是個快樂的小嬰兒,也是我最得意的成果。 飛船著陸的時候,他的父親已經成長為一名技術高超的廚子。 密涅瓦,那趟三角貿易是我做生意以來賺錢最多的一次,所以我本可以讓這些孩子過上優渥的生活。但是,對於曾經當過奴隸的人,僅僅在物質上給予幫助不足以讓他們昂首挺胸地過上自由、驕傲的生活。我要做的是幫他們學會在社會上單打獨鬥。 舉例而言,在從神佑星飛往瓦爾哈拉星的途中,我決定讓他們把一半的時間花在學習上,另一半的時間花在工作上。因此,我為那一半工作的時間向他們支付學徒工資。我按照瓦爾哈拉星上的工資標準向利塔支付瓦爾哈拉克朗,再將她賺到的錢加上喬在瓦爾哈拉星上某飯館廚房幫工賺到的薪水,再減去他在那兒的花銷,得到的總額折算成購買從瓦爾哈拉星到陸見星所運貨物的份額,也就是不到那趟貨總價值的0.5%。我讓利塔把結果算了出來。 從瓦爾哈拉星到陸見星途中,我還為喬在船上做飯支付工錢,按照陸見星上的工資標準以陸見星元結算給他,但這部分只是薪酬,不折算成貨物份額。關於為什麼喬在這趟運貨途中賺到的工錢不能作為在瓦爾哈拉星提到的貨物的投資,我詳細地解釋給利塔聽了。弄明白了這個,她也就掌握了商業投資、風險和利潤的概念。不過,我沒有為利塔計算這些而支付報酬。要是我教一名會計怎麼計算她自己應得到的報酬,然後檢查她的每一步運算,而且還給她上了一堂經濟課,最後倒要為此付給她酬勞,那就是我的錯了。 在從瓦爾哈拉星到陸見星這趟買賣上,我沒有支付利塔一分錢,因為她只是個乘客,一門心思撲在生孩子上,之後更是將大把精力用在學習如何照顧孩子上。不過我沒收她路費,相當於是我的免費乘客。 現在你明白我在幹什麼了吧。立幾個名目,好讓賬目上顯示我欠著他們一筆貨款,等貨賣出去之後,我得付給他們這筆欠款,同時讓他們感覺這筆錢是他們應得的。其實他們的那點工作根本不值什麼錢。正相反,我倒是在他們身上花了一大筆錢。不包括買下他們的那筆錢,那筆錢我可從來沒想要回來過。不過,我換來的是巨大的滿足感。要是他們學會了獨立生存,我就更滿足了。但是這些話題我從未提起過,只是堅持我的教育思路,讓利塔算清他們的份額。 (略) ……最後他們賺了幾千塊錢,這些錢無法讓他們獨立支撐太久。我花了些時間,找到一家簡陋的小餐館,借第三方之手將其盤了下來。我考察過了,如果經營者勤快,飯菜定價合理,靠這家餐館餬口應該沒問題。然後,我告訴他們最好現在就開始找工作,同時,我要出售或出租利比號。此時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不幹活就是死路一條。他們這回是真的自由了,自由到餓死也沒人管的地步。 利塔沒有抱怨,她聽了我的話後神情凝重,繼續哄懷中的小J. A. [9]。喬似乎嚇壞了,但是後來我看見他們一起閱覽一份我帶上船的報紙。他們是在看招聘啟事。 二人小聲商量了一會兒,利塔有些膽怯地問我是否可以在他們出去找工作的時候照看一下小孩。可是我當時一天到晚忙得很,她明明可以把孩子背在背上去找工作。 我說我倒是留在船上,哪兒都不去,然後問他們有沒有仔細考察「生意機會」版面,因為沒有受過培訓的人可不好找工作。 她怔住了,看來是沒想到這一點。不過,我的暗示已經夠明顯了。於是,他們倆又仔細看了一遍報紙,小聲商量了一陣子,然後抓著報紙,指著其中一則商鋪轉讓廣告問我:「五年分期付款是什麼意思?」那就是我登的廣告。 我看了一眼,不屑地告訴她那就是一條慢慢走向破產的路,要是她繼續把錢花在買衣服上,那破產就來得更快了。而且被轉讓的商鋪很可能有問題,不然店老闆不會想把它賣掉。 聽了這個,她和喬都一臉傷心。她說,其他生意機會都需要先投資一大筆錢。於是我裝作勉強的樣子告訴他們,先去了解一下也無妨,但一定要小心騙局。 考察完小飯館,他們熱情高漲,非常肯定地表示可以把它買下來,好好經營、賺錢!喬的廚藝比飯館原來那個老闆兼炒菜師傅要高明得多。原來那位喜歡多放油,結果做出來的菜特別膩,令人作嘔,沖的咖啡也難喝,甚至連基本的店面整潔都做不到。不過,最棒的是,飯館的儲藏室後面有一間臥室,他們可以住在那兒。 我給他們潑了點冷水:經營這家飯館能得到多少毛收入?稅要交多少?辦手續和迎接有關單位檢查需要花多少錢?他們了解怎麼批發食品嗎?不,我才不會幫他們解答這些問題呢。他們得靠自己搞清楚,不能繼續依賴我。再說了,我又不知道怎麼經營餐廳。 密涅瓦,我撒了兩個謊。我曾經在五個星球上開過餐館,另外還有個沒說出來的謊言,那就是我不願意跟他們一起去看那家飯館的原因。原因有二——不對,原因有三:其一,我盤下這家店之前就已經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看過了;其二,原老闆肯定還記得我;其三,既然我托人把店賣給他們,那就既不能為店鋪打包票,也不能慫恿他們買。密涅瓦,如果我賣一匹馬,肯定不會向買家保證這匹馬一條腿都不缺,數馬腿是買家自己的事兒。 雖然我聲稱對開餐館的生意一無所知,但馬上就開始給他們講餐館的經營知識了。利塔開始認真地記筆記,還請求把我說的話都錄下來。於是,我給她講了一些具體問題:為什麼在她減去成本和經營費用——分期還款費用、折舊費、稅、保險費、他們倆作為飯館員工的工資等——之後,扣除食材成本的毛利難有剩餘?農產品市場在哪兒?他們為了採購食材得多早就起床?為什麼喬必須學切肉,不能買現成切好的肉?喬要去哪兒學切肉?為什麼說菜單上的菜品千萬不能太多,不然會毀掉他們的生意?要是餐館裡有老鼠、蟑螂等塞古都斯星上沒有但陸見星上有的禍害怎麼辦?為什麼…… (略) ……切斷了臍帶,密涅瓦。我認為他們一定沒發覺是在和我做生意。我既沒有坑他們,也沒有幫他們。那份分期付款合同上的轉讓價格恰好等於我為那家破餐館付的錢,外加我為了講價所花時間折算成的價格、法律手續費、第三方託管費和轉讓費、銀行向我收取的利息——比他們能得到的利息至少優惠兩個點。我沒有在這筆買賣上犧牲自己的利益,絲毫沒有施捨他們。也就是說,我沒賺錢,也沒賠錢,只為我投入的一天時間收了點錢。 結果利塔非常節約,是個做生意的料。她好像在開張的第一個月就達到了盈虧平衡,而且還是在為了做清潔和重新裝修關了幾天門的情況下。她當然還上了第一個月的欠款,後面的無一例外也都還上了。你以為她會少還一期?親愛的,他們三年就還清了五年的貸款。 這沒什麼出乎意料的。要是他們生病了,生意可能會隨之垮掉。但是,他們兩個人都年輕健康,一周七天,日日工作,直到把所有的欠款都還清。喬負責炒菜做飯,利塔負責收銀、向顧客微笑和在櫃檯幫忙。在此期間,J. A. 就躺在他媽媽身邊的搖籃里,慢慢長到了蹣跚學步的年紀。 後來,我和勞拉結婚,離開新卡納維拉爾,成了一名鄉紳。一開始,我常常光顧他們的小飯館,但利塔總是不收我的錢,我就去得少了。其實這沒什麼不合適,反倒說明她非常自豪地成為一個可以獨立生存的人。以前是他們吃我的,現在輪到我吃他們的了。於是,之後的時間裡,我即使去他們店裡也只是喝上一杯咖啡,看看我的教子,順便看看他們。我並不插手他們的生活。喬是個優秀的廚師,而且廚藝越來越高。街面上流傳著這樣一個說法,對美食有追求的人就該去埃絲特爾私廚吃飯。口碑才是最好的廣告,人們喜歡吹噓他們「發現」了一家味道超讚的小館子。 年輕漂亮的埃絲特爾懷抱一個嬰兒,守在收銀台後面,這樣的景象尤其受男性顧客的歡迎。她常常需要一邊工作,一邊給孩子餵奶。男性客人結賬時若是遇上這樣的情況,一般會慷慨地給她一筆小費。 J. A. 不久就斷了奶;不過,在他兩歲的時候,一個叫利比捦朗的女嬰取代了他,繼續讓利塔抱在懷裡餵奶。這個女娃娃不是我接生的,她的紅頭髮也與我無關。喬是金髮,利塔應該沒有時間紅杏出牆,所以我猜這頭紅髮應該源於她攜帶的隱性基因。從此以後,利比成了店裡首屈一指的吸金寶貝,我敢說他們提前還完貸款多虧了利比。 幾年後,埃絲特爾私廚搬到了市中心的金融區,店鋪面積更大了,利塔還雇了一個女招待,當然了,是個長得特漂亮的姑娘…… (略) ……朗屋餐廳裝修時髦,但店中辟出了一個角落做咖啡館,名為「埃絲特爾私廚」。埃絲特爾是那裡的女招待,同時也為主餐廳的食客服務。她總是面帶微笑,所穿衣裙總能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她還會熱情地叫出每位常客的名字,招呼他們落座,殷勤地詢問並記下新客人的名字。喬手下有三位大廚和幾個幫工。他用人有極高的標準,不達標的員工會被開除。 可是,就在他們的朗屋餐廳開張之前,發生了一件事,讓我發現這兩個孩子比我想像的聰明,或許是他們會先把聽到的全記下來,之後再想法子搞明白。聽著,我當初把他們買下時,他們倆傻乎乎的,什麼都不懂。我甚至覺得他們從來都沒碰過錢。 我說的這件事源於律師寄給我的一封信,信里是一張銀行匯票和一張賬單。賬單上的費用項目是: 兩段路程的路費,第一段為神佑星至瓦爾哈拉星,第二段為瓦爾哈拉星至陸見星。第二段路程的費率按照(新卡納維拉爾)星際移民有限公司的標準計算;第一段旅程的費率則默認與第二段相同。 所占份額的貨物售出後得到的錢。 換算成陸見星元的五千神佑。匯率是基於購買力平價假設預估的,詳情參見附件。 將上述幾項相加,按照每年的無擔保貸款商業利率計算的複利利息,每半年計算一次,共十三年。這樣計算出的總數就是匯票上的金額。密涅瓦,我不記得具體的數字了,但就算是換算成塞古都斯克朗,那也是一大筆錢。 匯票上沒有利塔或喬的名字,簽字的是給我寄信的律師。於是我給他打了個電話。 我發現他這個人很死板。我倒是料到了,因為我自己就是律師,只不過沒有執業而已。他唯一肯說的就是他不能透露客戶的身份。 我開始用各種法律術語轟炸他,最後他終於做出了讓步,告訴我根據他受到的囑託,如果我拒收銀行匯票,他就會將匯票交給客戶指定的某個基金會,然後在匯票承兌後通知我。但他拒絕透露是哪家基金會。 我只好掛了律師的電話,給埃絲特爾私廚打電話。利塔接了電話,切換成視頻通話,然後向我露出了她最美的微笑:「亞倫!好久不見啊。」 我表示同意,然後說他們這些小蠢蛋顯然是趁我沒留神發了瘋:「剛剛有個律師跟我鬼扯一通,還寄給我一張可笑的銀行匯票。要是我現在夠得著你,早就打你幾板子了。我要和喬說幾句。」 她開心地笑起來,告訴我隨時可以過去打她板子,不過和喬說話得等一下,因為他在鎖門。接著,她收起了微笑,鄭重地說:「亞倫,我們最親愛的老朋友,那張匯票一點都不可笑。多年前您教過我,有些債是還不清的。單說錢的部分倒是可以還清。這就是我們一直以來在做的——把可能欠您的債都還清。」 我說:「媽的,你這個蠢貨,他媽的你們倆可什麼都不欠我!」也許原話不是這樣,但內容差不多。 她回答:「亞倫,我們敬愛的主人……」 密涅瓦,「主人」這個詞讓我大為光火。緊接著我說的話簡直能把六頭騾子組成的駝隊中領頭騾的皮燒穿。 她趕緊讓我消消氣,柔聲說:「船長,只要我們還沒還清這筆錢,您就還是我們的主人。」 親愛的,我頓時不知該說什麼了。 她加了一句:「可是,船長,就算錢還清了,您在我心中還是我們的主人。喬也一樣,我無比確定。就算現在我們在您的訓導下自食其力,過上了自由的生活,這一點也不會變。儘管多虧了您,我們的孩子,包括我肚子裡懷著的這個,以為我們始終是驕傲的自由民,但我們依然把您視為我們的主人。」 「親愛的,你都快把我惹哭了。」我說。 她說:「不,不!船長從不哭泣。」 我說:「姑娘,你知道得太多了。其實我也會哭,只不過每次哭都躲在我自己的船艙里,而且還會鎖上門。親愛的,那我就不跟你爭了。如果這樣做能讓你們倆感覺得到了真正的自由,那我收下這筆錢。但是我只收本金,不要利息。因為你們是我的朋友,而我從來不跟朋友收利息。」 「船長,我們不只是朋友。再說了,還錢的時候應該把本金和利息一併還上,這是您教給我的道理。雖然當時我還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奴隸,剛剛獲得自由,但我將這個道理記在了心底。約瑟夫也是這麼想的。先生,儘管您不同意,但我真的想把利息也付了。」 我換了個話題:「要是我拒絕了,得到這筆錢的是哪個討厭的基金會?」 她遲疑了一下,告訴我:「我們本來想讓您來決定的,亞倫。我們推測您一定會把錢交給宇航員的孤兒,所以我們最後決定交給哈里曼紀念收容所。」 「你們倆真是瘋了。據我所知,那個組織富得流油,根本不缺錢。聽著,如果我明天進城去找你們,你能不能暫時把店關了?要不我等尼爾日的時候再去吧?」 「親愛的亞倫,哪一天都可以。」於是,我說晚點再打給她,便掛了電話。 密涅瓦,我需要時間思考。喬不是問題,他從來都很好說服,但是利塔很倔強。我已經提了個折中的法子——只要本金,不要利息。可她還是分毫不肯讓步。這筆錢之所以多得嚇人主要就是因為利息。十三年前,這兩個人只有幾千元的啟動資金,他們奮鬥至今才有這樣的日子,他們還有三個孩子要養,這筆錢對他們來說尤其重要。 複利簡直能殺人。她口中欠我的這筆錢,即銀行匯票上的錢,比本金的兩倍半還要多。我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攢下這麼多錢的。要是我能成功勸她只還本金,不算複利,他們還能剩下不少錢用於擴大經營。要是他們還想做點讓自己驕傲的事,可以分出一小部分給成為孤兒的宇航員或者宇航員的遺孤,再或者給脾氣暴躁的小貓咪。不過,我非常了解,我這麼說在他們眼裡就是小看人了。這都是我教會他們的,不是嗎?有一次,我和人打牌,我們在是否切了牌的問題上看法不同,我也懶得跟那人爭執,乾脆在牌桌上甩下一筆錢,是匯票上的數額的十倍,然後離開了牌局。那天我在墓地里過的夜。 也不知道她那個可愛又古怪的小腦袋瓜是怎麼想的,這樣做是否出於報復心理呢?因為十四年前的一個晚上,我把她從我床上拖下去,拒絕和她發生關係?如果現在我和她談條件,提出收下本金,但利息需要她用身子來償還,她會怎麼做?唉,她肯定該沒等我說出「保險套」三個字就躺在我面前了。 這樣可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 既然她已經拒絕了我的折中法子,我們又回到了起點。她下定了決心,要麼把欠款還清,要麼把那筆錢隨隨便便給出去。這兩個選擇我都不會接受。我也是個倔強的人。 一定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當天晚餐時分,僕人退下之後,我告訴勞拉我得去城裡出趟差,問她要不要一起去。她可以在我忙公事的時候逛逛商場,然後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玩什麼就玩什麼。勞拉當時又懷孕了,所以我想她可能會花上一天時間買買衣服。 其實我並不打算帶她一起去和利塔談事情。我們對外的說法是,約瑟夫·朗、埃絲特爾·朗和他們的大兒子都生於瓦爾哈拉星,後來他們搭乘我的飛船,我們便成了朋友。我將這個故事編得滴水不漏,又在去陸見星的路上教兩個孩子牢牢記住了這個故事,並且讓他們跟著托爾海姆的聲光錄像帶學習,讓他們在各個方面都與瓦爾哈拉人相差無幾。除非有真正的瓦爾哈拉人細細盤問,否則他們的身份絕不會露餡兒。 在陸見星上,這樣大費周章地偽造他們的身份其實完全沒必要,因為這裡奉行門戶開放政策,移民甚至無須去政府登記就可以留下,而且來去自由。此外,人們也不用交登陸費、人頭稅,其他稅費也少得很,政府的管理還比較寬鬆。新卡納維拉爾是陸見星上的第三大城市,只有幾十萬人。當時陸見星還是顆非常宜居的星球。 但我還是要求喬、利塔和他們的孩子照我說的做,因為我想讓他們忘記自己做過奴隸這回事,而且永遠不要再提起那段經歷,也別對孩子提起;同時也不要對外界透露他們是兄妹的事實。生來是奴隸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僅對奴隸本人而言!),互補二倍體也沒有不能結婚的理由。但還是把這些忘了,重新開始生活吧。從此以後,他們就是約瑟夫·朗和謝內·斯文達特(英文名是「埃絲特爾」,小名和暱稱是「伊塔」)。結束給大廚當學徒工的生活之後,約瑟夫就和埃絲特爾結了婚,生下第一個孩子後,他們便移民到了陸見星。這個故事簡單,無懈可擊,讓我有種自己簡直是皮格馬利翁[10]的錯覺。我給我的新妻子講的就是這個對外的說法,現在也沒必要跟她再交代實情,勞拉知道他們是我的朋友,先是因為我的緣故對他們表現得十分熱情慷慨,後來慢慢與他們成了真正的朋友。 密涅瓦,勞拉是個好女孩,無論在床上還是床下都是很好的伴侶,她遺傳了霍華德家族的優良品質,從不對伴侶管東管西,即便在第一段婚姻中也是如此。要知道,大多數霍華德家族的人至少要有一次婚姻經歷才會有這種覺悟。她知道我是誰——我可是老祖——因為我們的婚姻狀況和之後我們的孩子都在檔案館中登記了,就像我和她的祖母以及我們的孩子一樣。她並不把我視為比她大一千歲的男人,從來也不盤問我的過去,只是在我想聊那些的時候當一個忠實的聽眾。 那場官司我並不怪她,都是羅傑䉇斯珀林那個貪婪的狗雜種在挑事。 勞拉說:「親愛的,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待在家裡。因為我想等瘦下來再大批大批買衣服。至於晚餐,新卡納維拉爾沒有哪家餐廳比這兒的托馬斯餐廳更對咱們的胃口。埃絲特爾私廚或許不錯,但那只是一家吃簡餐的地方,不能算正經餐廳。你這次出去會去看看他們嗎?我是說,要去看埃絲特爾和喬嗎?」 「可能吧。」 「好好玩,親愛的,他們人都不錯。另外,我想給我的教女寄一些小玩意兒。如果你真想在帶我進城時請我去一家高雅的餐廳吃飯,那不如鼓勵喬開一家。喬的廚藝很棒,可以和托馬斯相媲美。」 (我心裡暗暗說,比托馬斯好多了,起碼客人禮貌地對菜品提出要求時,不會被喬氣呼呼地瞪著。密涅瓦,服務業有個問題,有時候你都搞不清到底是他們服務你,還是你服務他們。)「行,我會和他們見個面,至少把你給利比的禮物送到。」 「替我親親他們的小臉兒。嗯,我最好還是給每個孩子都準備一份禮物吧。幫我告訴埃絲特爾,我又懷孕了,再問問她是不是也懷上了,記得回來告訴我。對了,親愛的,你什麼時候出門?我得幫你收拾行李。」 不管我活了多少個世紀,勞拉總覺得我沒生活經驗,連出一天差的行李都不會收拾。她有一種能力,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來看待這個世界。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才忍了我這個暴躁的老頭子四十年之久。我很感激她。愛?密涅瓦,我當然愛她。她總是為我著想,我也是這麼對她的,而且我們非常享受有彼此陪伴的時光。只要愛得不那麼激烈,人就不會疼得死去活來。 於是,第二天我開著我的小車,趕往新卡納維拉爾。 (略) ……計劃開朗屋餐廳。利塔想給我一個驚喜。我是個感性的人,她也知道這點,所以給我搭好了舞台。我趕到他們那兒時,餐廳的百葉門窗緊閉,看來時間還早。兩個大孩子都送到別的地方託管了,晚上不會回來。小勞拉睡得正香。喬給我開了門,告訴我往裡面走,他馬上就把晚餐做好了,稍後就去找我。於是我走進他們的生活區,去找利塔。 我看見她穿著一條紗籠[11]和一雙拖鞋,那拖鞋就是我剛把她買下來的時候給她的。她現在已經習慣化上精緻的妝容,但這次她沒有化妝,只是簡單地把頭髮梳向兩邊,披在身後,垂至腰部,甚至已經長過腰部。這頭長髮一定梳了很多遍,看起來柔順而有光澤。她已經不是那個驚慌失措、愚昧無知、連洗澡都不會的奴隸了。這位神情篤定、美麗年輕的女子身上乾淨得像消過毒的手術刀,身上似乎還噴了香水,好像叫作「沉醉春風」。要我說,這香水倒不如叫「強姦誘因」,不持有醫生開的處方不准購買。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等我把她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才迎上來,給了我一個配得上那香水的香吻。 她鬆開我,喬也進來了。他圍了一塊腰布,也穿著拖鞋。 我沒有感情用事。喬剛作勢要吻我,我就敏捷地躲開了。我沒有對他們的穿著打扮發表意見,而是立即開始聊生意的事。利塔明白過來我在講什麼之後,立即從嫵媚的塞壬女妖變成了精明的女商人,專心致志地聽我講話,絲毫不受周圍環境和自身穿著的影響,而且還問了我幾個很棒的問題。 聽完我說的,她回答:「亞倫,我發現一個問題。你讓我們做自由民,我們也在向這個方向努力,所以我們才寄給你那張銀行匯票。如果不夠,我可以再加錢。我們就是欠您這些錢。另外,我們不需要開新卡納維拉爾最大的餐廳,因為我們現在很快樂,孩子們健康無恙,生意也算是紅火。」 「可你們工作太辛苦了。」我說。 「沒有那麼辛苦,而且要是開了更大的餐廳,工作就更多了。重點是:您這麼做就好像又把我們買下來一次。不過,只要您喜歡,怎樣做都無妨。畢竟在我們心目中,您是我們唯一能接受的主人。先生,您是這麼想的嗎?如果是的話,就請直說吧,您可以跟我們說實話。」 我說:「喬,我打她的時候你能幫我按著她嗎?怎麼非要說那個難聽的詞兒?利塔,這兩點你都說錯了。首先,餐廳更大,需要做的工作會更少。其次,我這不是要再買你們一次。這是一筆有利可圖的生意,我還指望能從中多賺點呢。我信任喬的廚藝,也信任你能在不影響顧客體驗的前提下節約每一分錢。如果我沒從中賺到錢,會要求清盤,把我的投資拿回來,你們也可以回去接著開簡餐館。就算你失敗了,我也不打算伸手幫你。」 「哥哥?」她用童年時說的方言叫了他一聲。他們一直非常小心,不用任何語言稱呼彼此「哥哥」或「妹妹」,尤其是在孩子面前。她有時候會用英語稱呼J. A.「哥哥」,但從來不這樣叫他的爸爸喬。所以,聽到她這麼叫喬,我知道這件事已經上升到了需要他們商議決策的層面。密涅瓦,我記得陸見星上有很多法律法規,但沒有哪一條禁止近親通婚。可是,在民間,人們將亂倫視為禁忌,所以我已經小心地給他們灌輸了這個觀點。要想了解一個地方的文化,了解它的禁忌就成功了一半。 喬想了想說:「做菜這方面我沒問題。妹妹,你能管得過來嗎?」 「我可以試試。亞倫,如果你想讓我們這麼做的話,我們當然可以努力嘗試。我不確定能不能成功,因為乍一聽確實需要我們做很多工作。亞倫,我不是抱怨,只是我們已經工作得很辛苦了。」 「我知道你們忙。老實說,我都不明白喬怎麼能抽出時間來把你肚子搞大。」 她聳聳肩說:「那種事兒又不需要多長時間。我剛剛懷孕,再過好長時間我才需要休假。到時候J. A. 已經是大孩子了,可以在我休假的時候替我收銀。可要是開了高端的餐廳,他就應付不來了。」 我回答:「你這顯然是開小飯館的思路。你仔細聽著,好好學學該怎麼幹更少的活、賺更多的錢,還能放更長時間的假。 「我們可以等你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再開朗屋餐廳,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幹成的事情。我們必須把這個地方賣了,或者租出去。這就意味著我們要找到一個會經營的買家,能讓這家餐館保持盈利,再把商鋪買回來的話肯定會更貴。 「我們必須找到一處位置絕佳的在售商鋪,出租的也可以,只要我們有購買選擇權就好。我可以把它買下來,租給飯店,這樣就不用占用飯店太多的資金。總之,我們找到這樣一個地方,然後可能要對其做一番改造,即便不用改造,也肯定需要重新裝修。我們還需要購買一些固定設施。做完這些以後,這筆錢就不剩多少了。我知道做這筆生意要花錢的地方在哪兒,真正需要投資的時候我不會袖手旁觀的。 「不過,親愛的,你不需要再守著收銀台了。我們可以雇別人來做收銀員,我會做好防範措施,不讓想動歪腦筋的工作人員有機可乘。你就負責在店裡來回巡視,向顧客微笑,做個讓人賞心悅目的老闆娘。你只需要在午餐和晚餐的時候出現,一天也就六個小時的工作時間。」 喬聽後一臉震驚,利塔忍不住脫口而出:「可是,亞倫,我們一直是從菜市場採購回來就開張,直到很晚才關門。不這樣做的話會損失不少生意。」 「我知道你們一直都這麼勤奮,那張匯票已經說明問題了。這就是你覺得『造人運動』花不了多長時間的原因。可其實這項活動理應多花點時間,親愛的。工作永無盡頭,所以我們必須拿出足夠多的時間去愛。告訴我,你在船上和喬造出J. A. 的那段時期,你著急嗎?或者說你有時間享受性愛嗎?」 「哦,天哪!」她動情地說,「那段時光可真是太美妙了!」 「以後你也能享受到那種美妙時光。折花須趁早,往昔恐難追[12]。你不會對那事兒失去興趣了吧?」 她聽我這樣問似乎有點生氣:「船長,您應該很了解我啊。」 「那是喬的問題?孩子,你慢慢說。」 「嗯……我們每天要工作很長時間,有時候我實在太累了。」 「那就改變這種現狀吧。這回咱們開的可不是簡餐館,而是一家真正高規格、高消費的美食餐廳,比這星球上的任何一家餐廳都要高級。還記得咱們離開瓦爾哈拉星之前我帶你們倆去吃晚餐的那個地方嗎?就是那種餐廳。昏暗的燈光、輕柔的音樂、美味的菜餚和高昂的價格。我們還要為餐廳配一座酒窖,只提供葡萄酒,不提供烈性酒,以免我們顧客的味蕾因酒精變得麻木。 「喬,你依然每天早晨去菜市場採購,選購高品質食材這種事你必須親自來。不過,你去的時候別帶利塔,帶上J. A. 。如果他以後要以此為業的話,這對他來說是個學習的好機會。」 「我現在就常常帶他去。」 「很好。買完菜回家再好好睡一覺,到晚餐時段再進廚房。午餐不用你做。」 「什麼?」 「沒錯。讓你手下的二號大廚為午餐掌勺,等你做晚餐——掙大錢的那一餐時,讓他接著給你幫忙。午餐和晚餐時段利塔都要在,因為喬中午不在廚房,所以利塔要格外注意午餐的質量。不過,她不用去市場陪你買菜,早上等你回家的時候她應該還在床上睡覺。我說沒說你們的住宿區和餐廳是連著的,和現在一樣?總之,下午你們倆有兩三個小時不用工作。你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重溫飛船上的美妙時光。事實上,在飛船上的時候,如果按照船上的時間表,你們是無法擁有充分的睡眠和歡愉的,可你們都做到了。」 「聽起來很棒。」利塔做出了讓步,「如果我們只需要工作這麼點時間就養家餬口的話……」 「你們能行,而且會過得比現在好。但是,利塔,你的目標不是儘可能掙到每一分錢,而是在保持餐廳高質量的前提下不賠錢,同時享受生活。」 「我們會的,亞倫,我們敬愛的……既然您不愛聽我說那個『難聽』的詞兒,我還是稱呼您船長和朋友好了。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即便得天天穿著那個討厭的處女的筐子,我們還是非常享受生活,因為漫漫長夜中可以抱在一起睡覺實在是太美好了。您買下我們、給我們自由之後,我就不用再穿那東西了,生活堪稱完美。當時,我們不用在睡覺和努力趕走睡意去做愛之間做選擇,我覺得那種生活已經很美好了,沒想到還可以更美好。您知道我以前是多麼有欲望的姑娘,所以說出來您一定不相信,現在大多數情況下我的選擇都是睡覺。」 「我相信。那咱們就改變一下現狀吧。」 「可是……完全不做早餐生意嗎?亞倫,自從我們在陸見星的飯館開張,就有一批固定的顧客來吃早餐。」 「淨利潤如何?」 「嗯……不多。儘管三餐的食材成本差不多,但人們就是不願意在早餐上花太多錢。早餐只要有一點利潤我就很滿意了。就當是做廣告了。我不想跟常客說我們無法再為他們提供服務。」 「小事一樁,親愛的。你可以開闢出一個角落專營早餐,早餐時段不必開放主餐廳。不過,別讓喬做早餐,你也別出現。那個時段你應該和喬一起躺在床上休息,這樣到了午餐時段你才能有勁頭工作。」 「J. A. 知道怎麼做早餐,」喬插話道,「我教過他。」 「這也是小事。也許我們可以研究出一個方案,讓我的教子藉此機會自立門戶,如果早餐吧真能賺錢的話……」 (略) 「……總結一下。利塔,你記下來。我接受這張銀行匯票,只要你們倆,尤其是你,利塔,同意我們之間的債務從此一筆勾銷。朗屋餐廳將由我們合股經營,股份你們倆占51%,我占49%。我們三個都是董事,不能對外出售股份,只能內部轉讓。只有一個例外,我保留將我的全部或部分股份轉換為無表決權股票的權利,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可以把股份轉讓給他人。」 「我用來入股的就是這張匯票,你們則可以用賣掉眼下這家餐館得到的錢入股——」 「等等,」利塔說,「我們這家餐館可能賣不了那麼多錢。」 「小事一樁,親愛的。在這段補充說明,入股時差的錢從今後你們分得的淨利潤中扣除。我敢打包票,我們一定會賺大錢。不賺錢的生意我不會做下去,只會及時止損。現在你另起一段,允許我在咱們的公司需要的時候投入更多的資金,購買無表決權股票,我們也可以靠出售這類股票留住最得力的員工。別到時候喬剛培訓好一名廚師,人家就告辭了。算了,這麼說吧。你們倆是老闆,我是不參與經營的合伙人。你們倆的薪酬按照我們剛才商量的來,同時也會隨著淨利潤的提高上漲。 「我不要薪酬,只要分紅,但我們每個人都要為了這筆生意全力以赴。只要有需要,我就會從天港市趕過來,反正我那邊的事務都可以由我的監工代勞。但是等到餐廳生意步入正軌,我就不摻和了,只管癱在椅子上,看著你們倆賺錢,帶著我致富。但是,聽好了,生意步入正軌之後,你們倆一定不要再繼續現在忙得不可開交的狀態了,多花些時間在床上和其他有意思的事兒上。到時候,就算你們工作的時間和現在一樣長,我們也賺不了更多的錢。我們現在達成一致了嗎?」 「我沒意見。」喬表示同意,「妹妹,你呢?」 「我也沒意見。我不敢肯定,新卡納維拉爾的市場也容得下瓦爾哈拉星上那種高級美食餐廳,但我們會努力的!我還是覺得我們的起薪太高了,但我要先看看開業的第一個季度能否做到盈虧平衡,再來討論這個問題。現在我只有一個問題,船長——」 「我的名字叫『亞倫』。」 「至少叫您『船長』比那個『難聽的詞兒』安全。您的一切提議我都同意,就像您說的一樣,我會全力以赴的。但是,如果您以為這樣就能讓我忘掉您把我從您的床上拖下去,讓我在硬邦邦的鋼甲板上摔得屁股生疼的事,那您就錯了!因為往事歷歷在目!」 密涅瓦,我嘆了口氣,然後對她的丈夫說:「喬,你有什麼對付她的妙招嗎?」 他聳聳肩,咧嘴一笑:「我從來不『對付』她,只順著她。另外,我覺得她說得有道理。如果我是你,就把她抱上床,讓她別記仇了。」 我搖搖頭:「可重點是我不是你。喬,早在你們出生之前,我就明白一個道理,免費的東西往往最昂貴。還有一點要注意,現在我們三個人是生意夥伴。如果我接受了你的想法,把它當作解決方案,那我可以預測到六種後果,每一種都會導致咱們的朗屋餐飲有限公司辦不起來。」 (略) ……密涅瓦,和我想的一樣,在我做的所有非投機性投資中,沒有哪一次比那次賺得多。大家爭相效仿,可他們學不來喬的廚藝,也沒有像利塔一樣的管理能力。那次,我真的狠賺了一筆! Ⅸ 黎明前的對話 計算機說:「拉撒路,您就不困嗎?」 「親愛的,別嘮叨我。我有過成千上萬個不眠之夜,但我如今依然好端端地活著。只要一個人睡不著的時候有人做伴,他就不會因為這事抹脖自盡。而密涅瓦,你就是我的好夥伴。」 「謝謝誇獎,拉撒路。」 「我不過是說了句實話,丫頭。以後要是我晚上睡著了,那沒什麼好說的。可要是我睡不著,你也沒必要告訴伊師塔。不行,就算你不說她也能知道,因為她可以看到我的生理監測數據,是吧?」 「恐怕是這樣,拉撒路。」 「是啊,你肯定最清楚了。我稍微配合一些,答應你們清洗耳背,接受整套回春術,這都是為了能趕快有點兒隱私。個人隱私和他人的陪伴一樣重要,這兩樣缺了哪一樣人都得瘋。這就是我通過開朗屋餐廳得到的另一樣好處——我為我的孩子們帶來了隱私,那之前他們還沒意識到自己需要這玩意兒呢。」 「拉撒路,我沒明白您的意思。我只知道開了朗屋餐廳之後,他們就能有更多時間投入『欲愛』中了。這才是他們得到的好處吧。我需要重溫一遍您講的故事,從中找找線索嗎?」 「不用,因為這個故事我沒給你講全,只講了不到十分之一,簡單說了一下我與他們四十年的交情,還有部分——並非全部——重要事件。舉個例子,喬曾經把一個男人的頭砍了下來,這事兒我提過嗎?」 「沒有。」 「其實這沒什麼,對於整個故事而言並不重要。一天晚上,有個年輕人去打劫他們的店。當時利塔正用右臂抱著J. A. 給他餵奶,要麼就是馬上要餵奶,夠不到錢櫃裡放的那把槍。她不會搏鬥,也沒有愚蠢到想抵抗一番,試試運氣的程度。我想這哥們兒一定不知道喬剛走。 「就在這個『自由職業者』將他們這一天的收入從錢櫃中拿出去的時候,喬握著一把切肉刀回來了。這傢伙完蛋了。整件事情中唯一值得注意的是,我記得喬以前僅有的一次搏鬥嘗試是在『利比』飛船上,還是在我的強制要求下,可那次喬揮刀砍人的動作迅速而準確。喬十分周到地料理了後續的事。他把賊人的頭切下來,把他的身體扔到大街上。如果這人有同黨的話,那就讓他們收屍;要是這人沒有同黨,那就讓清潔工把他搬走。接著,喬用一根長釘把賊人的腦袋固定在餐廳門口示眾。然後,他把百葉窗都關上,將店內的一片狼藉收拾乾淨,然後可能還吐了一會兒。喬可是個性情溫柔的人。不過,利塔十有八九沒因為這事兒嘔吐。 「市裡的公共安全委員會進行了投票,同意按照慣例給喬一筆獎金,另外街道委員會也組織了募捐,把籌到的錢當獎勵交給了喬。這都是因為喬以切肉刀對付持槍的小偷大獲全勝引起了大家的興趣。這件事相當於為埃絲特爾私廚打了廣告,除此之外沒有什麼重要的。此外,喬和利塔這兩個孩子竟然用那筆獎金來償還貸款,也就是說,最後那筆錢都進了我的口袋。之後,街道委員會要求喬用一顆塑料腦袋把真腦袋換下來,因為真腦袋太招蒼蠅,你懂的。要不是換腦袋那天我恰好在新卡納維拉爾,又恰好去了埃絲特爾私廚,我都不知道發生了這段小插曲。跑題了,我本來是要說隱私權來著。 「我為朗屋餐廳選店址的時候,首先考慮的是要有足夠的空間,能住得下不斷增丁添口的一家子,因為我們計劃開餐廳那天,他們已經是五口之家了,還有一個在當媽的肚子裡。重新安排工作時間讓他們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私密時間。儘管抱在一起做愛是件很快樂的事,但是,如果你真的累了,往往一個人霸占整張床才是最爽的。而且,新的時間安排不僅讓這樣的條件成為可能,還通過錯開他們的工作時間,讓該條件成為每天的日常。 「我還為他們準備了單獨的房間,使他們免於孩子們的打擾。我還計劃著解決另外一個問題,利塔沒坦白,而喬可能沒想過的問題。密涅瓦,你知道『亂倫』的定義嗎?」 計算機回答:「『亂倫』是一個法律術語,並非生物術語,指的是法律上禁止結婚的兩個人進行性結合。這種行為本身是被禁止的,而這種結合是否會產生後代與這一概念的構成並不相關。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中,這類禁忌涵蓋的範圍也不盡相同,通常但並非總是以血緣相近程度來判定。」 「你說的『並非總是』真是太對了。在有些文化中,表兄弟和表姐妹之間結婚雖然有遺傳風險,但是法律上允許;可要是一個男人想娶他兄弟的寡婦,儘管這種情況比前面說的那種遺傳風險更小,但法律上就不允許。我年輕的時候,美國各州的規矩都不同,你會發現,跨過一條看不見的州界線之後,哪怕你只挪動了五十英尺,要遵守的就是與剛才所在地全然相反的法律了。有的時候、有的地方,上述兩種性結合可能是強制的,或是被禁止的。對於『亂倫』,世上的規矩沒完沒了,定義也各不相同,基本上都沒什麼邏輯可言。密涅瓦,據我回憶,霍華德家族是歷史上第一個拋棄法律方面的顧慮,僅僅以遺傳風險來定義『亂倫』的家族。」 「這一點符合我的記錄。」密涅瓦表示同意,「霍華德家族的遺傳學者或許會建議兩個沒有已知共同祖先的人不要進行性結合,卻對兄弟和姐妹之間的婚姻不持反對意見。在每起案例中,霍華德家族都會以遺傳圖表分析做參考。」 「是的,沒錯。現在我們把遺傳放一放,聊聊禁忌。儘管亂倫的禁忌內涵多變,但通常指的是親兄弟姐妹之間、父母與子女之間的性結合。利塔和喬是非常特殊的一則案例,以文化規範來說,他們是兄妹;但從遺傳角度上來說,二人沒有血緣關係,或者說和兩個陌生人一樣。 「現在第二代的問題來了。陸見星上視兄弟姐妹之間有性結合為禁忌,我知道利塔和喬一定從未讓任何人知道或者認為他們是『哥哥』和『妹妹』的關係。 「到當時為止,他們在陸見星上過得還不錯。他們聽取了我的建議,從來沒有引起其他人的懷疑。現在回到我們計劃開朗屋餐廳的那個晚上,我的教子已滿十三歲,正是好奇心旺盛的時候,他妹妹十一歲,也開始對男女之事有了好奇心。同父同母的親兄弟和姐妹之間的性結合不僅會帶來遺傳風險,還是一件犯禁的事兒。養過小狗或者多個孩子的都知道,有時候,男孩兒對他姐妹的欲望和對街上隨便哪個女孩兒的欲望一樣強烈,他的姐妹又更容易得手。 「小利比簡直是個紅頭髮的小仙子,有著十一歲女孩的性感與可愛,這一點連我都能感覺到。很快,草地上的所有雄鹿都會蠢蠢欲動,盯著她一邊刨地一邊噴鼻息。 「要是一個人推動了山上的一塊岩石,他會注意不到接下來的雪崩嗎?十四年前,我給了兩個奴隸自由,只因為其中一個奴隸穿著貞操褲,這是對我心目中人類應有的尊嚴的挑釁。可現在我必須找個法子給那奴隸的女兒也穿上貞操褲?原來我忙活一圈全是白搭!密涅瓦,在這件事裡我的責任是什麼?我推動了第一塊石頭。」 「拉撒路,我只是個機器。」 「哼!你想說人類對道德責任的概念與機器不同。親愛的,我真希望你是個人類女孩,這樣我就可以打你屁股了,想打幾下打幾下。真能實現的話我會這麼幹的!你的記憶庫之龐大,可以讓你比任何有血有肉的人都有經驗評判一件事,所以別再逃避我的問題了。」 「拉撒路,沒有人類能接受無限的責任,以免他因為承受不了無盡的愧疚而發瘋。您本該給利比的父母提建議的,但這不在你的職責之內。」 「嗯,你說得沒錯,親愛的。你怎麼老是能說到點子上呢?真討厭。可我愛管閒事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打個比方,十四年前我沒有管兩個孩子,結果沒有造成悲劇純屬幸運,不是因為什麼精心計劃。現在我們又碰上了類似的情形,結果可能會是悲劇。親愛的,我並不是為了『道德』這麼做,只是我有原則要堅守,那就是不故意傷害別人。不管這倆孩子管他們的小實驗叫『扮演醫生』還是『造人遊戲』,我都不在意,我只是希望我的教子不要讓小利比生下一個有缺陷的孩子。 「於是,我插手了這件事,跟他們的父母談了談。在此我要補充一點,利塔和喬對遺傳學的了解程度就和一頭豬對政治的了解一樣。在『利比』飛船上,我一直沒有講出我的擔憂,後來也沒有和他們探討過這件事。儘管他們成為自由民後在生意上取得了巨大成功,但是在很多方面利塔和喬都非常無知。這沒什麼好意外的。我教會了他們讀書、寫字和算術,還有一些實用的技能。自從降落到陸見星上後,他們就開始馬不停蹄地為了生計忙碌,無暇顧及其他方面的學習。 「更糟糕的是,作為移民者,他們沒能從小就了解當地的『亂倫』禁忌。他們能知道有這個禁忌完全是因為我的提醒,而非他們從小就有的意識。神佑星的亂倫禁忌與這裡的截然不同,不過那裡的禁忌不適用於家畜。他們認為奴隸也是家畜。奴隸從來都是按照主人的意思繁殖。我這兩個孩子就聽了最高權威,即他們的母親和主教的話,認定自己是為繁衍後代而存在的一對兒,因此他們倆進行性結合不是錯誤或禁忌,更不是罪孽。 「可是在陸見星上,這種事絕不能聲張,因為當地人對此敏感極了。 「我早該想到這些的。是啊,早該想到的!密涅瓦,我還要履行其他義務。那些年,我無法全心全意地當利塔和喬的守護天使。我需要照顧妻子和孩子,管理員工和打理上千公頃的農田與面積是農田兩倍的黃檀林;更何況我住的地方離他們很遠,就算乘坐高軌道交通船,從我家到他們那兒也需要很長時間。伊師塔、哈瑪德萊雅,甚至包括加拉哈德在內,他們都因為我活了很長時間就把我當成超人看。可我不是超人,我只是個能力有限的血肉之軀。多年來,利塔和喬都忙於應付自己生活中的各種難處,而我其實也一樣。天港並非處處順我心意的福地。 「談完開餐廳的事,我才把勞拉讓我捎給孩子們的禮物拿出來,翻看了孩子們最新拍的照片,也給他們看了勞拉和我們的孩子的照片,總之是把古老的做客傳統要求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之後我才陷入了思考,當然了,是想我在照片中看到的情況。照片上高個子的小伙子J. A. 十分健康,他已經不是我上次來時看到的那個小男孩了。利比比勞拉最大的孩子要小上一歲;至於J. A. 的年齡,大概一千年前,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和一個女孩在我們教堂的塔樓里親熱,差點被大人撞見。 「我的教子已經不是小孩了。他長成了一個發育成熟的少年,胯下的一對蛋蛋可不再是沒用的裝飾品了。如果他還沒用過這對寶貝,那也肯定打過手槍,想過男女之事。 「據說人死的時候,他的前世記憶就會迅速閃現,雖然這不是真的,但我當時的感覺和這很像。各種可能性在我腦中快速掠過。於是我用了一些語言策略,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擔心。 「我說:『喬,你們晚上都把哪個孩子鎖起來?是利比還是這個壯壯的小狼羔?』」 計算機咯咯笑起來。「語言策略。」她重複了一遍我說的詞。 「親愛的,要是你的話會怎麼說呢?他們聽了我的話似乎十分困惑。我把我的意思解釋明白之後,利塔立馬生氣了。想要把她的兩個孩子分開?他們從小就一起睡,現在怎麼可以這樣安排?再說也沒多餘的房間讓他們分開睡。她問我是不是想讓她和利比一起睡,讓J. A. 和喬一起睡。她還說如果我是這麼想的,那可以打消這個念頭了! 「密涅瓦,大多數人從來不把科學當回事,而遺傳學更是在他們學習列表的末尾。格雷戈爾·孟德爾[13]在那時候已經去世十二個世紀了,可大多數人還是對老婦人講的那一套故事深信不疑,我相信現在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 「於是,我努力給他們解釋。我知道利塔和喬並不笨,他們只是無知。結果她打斷了我:『是,亞倫,你說得當然沒錯。我想過,利比以後可能會想嫁給傑伊[14]·亞倫——我覺得她一定會的——我知道因為這個你挺擔心她的,但是沒必要因為迷信而毀掉孩子們的幸福。所以,如果事情像你說的那麼發展下去,我們覺得可以讓他們一起移居科倫坡,或者至少去金斯頓那麼遠的地方生活。到時候,他們就可以用不同的姓氏結婚,沒人會知道實情。我們不想讓他們離得太遠,可我們也不願成為他們幸福道路上的絆腳石。』」 「她愛他們。」密涅瓦說。 「沒錯,親愛的,她是愛她的孩子們,這就是愛。利塔把孩子的福祉放在自己的前面。所以我更努力地解釋,告訴她禁止親兄妹性結合併非迷信,而是因為這種行為真的會帶來風險。他們後來並沒有生下有缺陷的孩子,不過那是後話了。 「解釋『為什麼』不是最難的,跟連基礎生物學都不了解的人講複雜的遺傳學知識才叫人頭疼,就好像在跟脫下鞋才能數十以上的數的人解釋多維矩陣代數一樣。 「喬本來會聽我的,可是利塔非要知道我意見背後的原因才行,不然她就會向我露出甜美而倔強的微笑,表面同意我的意見,但背地裡按照她自己的想法去做。利塔的智商屬於中上等,可惜她掉進了民主謬論,總覺得自己的主意和其他人的一樣棒;喬則落入了貴族謬論,權威說什麼他聽什麼;不管落入哪個陷阱都夠一個人受的。總之,我和利塔在這個問題上出現了矛盾,所以我必須說服她。 「密涅瓦,你知道該怎麼把關於世上第二複雜的學科的上千年研究,壓縮到一個小時的談話中嗎?儘管利塔為客人們端上過成千上萬份雞蛋,煎蛋、炒蛋、煮蛋等,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會排卵。事實上她非常肯定自己不會排卵。但是她會聽我講。於是我努力給她解釋這方面的知識——儘管我很需要大學裡教授遺傳學的教具,可當時我只有紙和筆。 「但我做出了努力,我又是畫圖,又是強行簡化那些複雜的概念,一直到我覺得他們已經基本明白了基因、染色體、染色體減數分裂、成對基因、顯性基因和隱性基因的意思,搞清楚了壞基因會造出有缺陷的嬰兒這個事實。感謝女神弗麗嘉,利塔還是個小女孩兒的時候就知道『有缺陷的嬰兒』這個概念了。她是從年長的女性奴隸的交談中得知的。聽到這些,她終於收斂了笑容。 「我問他們有沒有撲克牌。鑒於他們沒時間玩牌,多半是沒有的。可是利塔竟然從兒童房裡找出了幾副牌,是陸見星上的人當時最常用的那種牌,共五十六張,四種花色,其中寶石和紅桃是紅色的,黑桃和寶劍是黑色的,每種花色都有一張王牌。我用這些牌做示範,模擬了一下基礎遺傳學中最古老的隨機基因配對,哪怕是塞古都斯的孩子們在性成熟之前也可以玩這個有教育意義的遊戲,名字就叫『我們生個健康寶寶吧』。 「我說:『利塔,你把規則寫下來。黑牌代表隱性基因,紅牌代表顯性基因。寶石和黑桃來自母親,紅桃和寶劍來自父親。黑色的老A是致死基因,兩個黑色的A相遇就會產生強化效果,導致母親生下死胎。若是兩個黑色的皇后相遇,強化效果會讓母親產下「青紫嬰兒」[15],需要手術才能存活。』就這樣,密涅瓦,我還規定了一種情況叫『中招』,也就是壞的強化效果出現。這種情況降臨到親兄妹頭上的機率是發生在兩個陌生人身上的四倍。我還給他們解釋了背後的原因,然後我們按照洗牌、配對、減少牌數和重新組合的不同規則玩了二十局,並讓他們記下了每次的結果。 「密涅瓦,在結構類推方面,這場紙牌模擬不如幼兒園的『我們生個健康寶寶吧』遊戲有效。不過,使用卡背圖案不同的兩副撲克可以讓我區分遠近血緣關係。一開始,利塔只是看得很專注,但她第一次翻過來兩張黑牌觸發不良的強化效果時,她的表情凝重了起來。 「我們按照兄弟和姐妹搭配的規則玩時,她負責發牌,連著兩次都讓黑桃A碰上了寶劍A,也就是說母親會生下死嬰。見到這種情況,她愣住了,臉色慘白地看著桌上的牌。然後,她用驚恐的聲音緩緩說道:『亞倫……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必須用那個處女的筐子把利比鎖起來?天哪,不要啊!』 「我柔聲告訴她,情況也沒那麼糟糕,我們說什麼也不能用那種方式對待小利比。我們會想個主意,讓兩個孩子別結婚。這樣一來,J. A. 就不會讓他妹妹懷孕了,連意外都要避免。『親愛的,別擔心啦!』」 計算機說:「拉撒路,我能問問你玩撲克時用了什麼法子作弊嗎?」 「密涅瓦,你為什麼會問這種問題?你怎麼會這麼想?」 「拉撒路,我收回我的問題。」 「我當然出老千了!為了達到我要的效果,我什麼法子都用上了。我說過,利塔和喬一直沒時間玩撲克,而我什麼樣的撲克都玩過,什麼規則都見識過。密涅瓦,我的第一口油井就是靠玩撲克從一個小伙子手裡贏過來的。親愛的,雖然我讓利塔發牌,但實際上已經在牌里動了手腳。我出老千的方式多種多樣,假切牌、窯子切牌術、上下抽牌法,總之都是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做的。反正這次玩牌的目的不是贏錢,我只是想告訴他們,牲畜才近親交配,他們放在心尖上的孩子們可不能這樣做。最後,我的勸阻成功了。」 (略) 「……利塔,你的臥室在這兒,我是說你和喬的臥室。利比的房間和你們的挨著,J. A. 的房間則在走廊盡頭。至於之後你要怎麼安排,那得看你生下來的是男孩還是女孩,還得看你想要幾個孩子,什麼時候要。另外,把嬰兒床放到利比的臥室里只是權宜之計。你不能總是拿這個當藉口進她的房間探查情況。 「這都是臨時的,就像你不能一直把貓留在烤肉旁邊一樣。孩子們都是小滑頭,有的是主意對付這種安排。要是一個女孩下定決心要幹什麼,沒人能攔住她。她的決定才是事情的關鍵。我們當時最棘手的問題是要讓孩子們各自睡在單獨的床上,留心觀察,確保利比不會做出錯誤的決定。我告訴她,可以讓利比跟我回天港和帕蒂凱克一起玩,也可以讓J. A. 和喬同去,只是不知道家裡沒了他們她是否能習慣。我說:『親愛的,我那邊的空房間很多,利比可以和帕蒂凱克住一個屋,J. A. 可以和喬治、伍德羅一起睡,沒準兒他還能教他們些規矩呢。』 「密涅瓦,聽了我的建議後,利塔說這樣做可能會給勞拉添麻煩,我直接說不會。『親愛的,勞拉喜歡孩子,她第一次懷孕比你晚一年,但是現在她比你還多一個孩子。她不會親手做家務,而是指揮僕人們做。她從來都只干力所能及的活兒。另外,她特別希望你們全家來做客,我也真心地支持她的想法;只不過,我覺得在給這個地方找到買家之前,你們兩個肯定脫不開身。所以我想先邀請利比和J. A. 過去,這樣一來,我可以用家中養的近親繁殖的牲畜當例子,給他們講解遺傳學知識。』 「密涅瓦,我讓這些家畜近親繁殖,就是想要以此為例,向我的孩子展示遺傳學中赤裸裸的真相。為此,我細心地做了相關記錄,還為生下來有缺陷的牲畜拍了照片。你管理的這顆行星里90%以上的人都是霍華德家族的,餘下的10%里,大多數人都遵循著霍華德家族的風俗習慣。所以,你可能不知道,霍華德家族之外的人沒必要教他們的孩子這些,性觀念再開放的也不用。 「當時陸見星上大多數人都是短壽者,霍華德家族的成員只有幾千人。儘管我們的存在已經不是,也不可能是秘密,但為了避免摩擦,我們還是保持低調,選擇不把身份公之於眾。此外,該星球上有一家霍華德診所。可是,天港和最近的大城市之間的距離之遠超乎想像。因此,要是我和勞拉想讓我們的孩子受到霍華德家族式的教育,就必須親自教他們。所以我們就這麼幹了。 「我小時候,家鄉的成年人面對孩子時總是假裝性這東西不存在。你可一定要相信我啊!不過,我和勞拉對我們的孩子可沒有做這一套。他們還沒見過人類交配,我覺得應該是沒有,因為要是有人旁觀我做愛,我肯定會手足無措。但是,他們見過動物交配,還繁育過寵物並做了記錄。年紀稍大的兩個孩子,帕蒂凱克和喬治,見過當時我們最小的孩子出生的全過程,是勞拉讓他們倆旁觀的。密涅瓦,我非常贊成勞拉的這個主意,但是我從來沒有敦促過哪位妻子這麼做,因為我覺得每個產婦的需求都應該得到全方位的滿足,只不過勞拉比較喜歡出風頭罷了。 「總之,我們的孩子可以討論染色體減數分裂和同種異系繁育的優缺點,而且探討時他們會和我小時候與同齡人討論世界職業棒球大賽一樣興致勃勃……」 「等等,拉撒路,你說的那個大賽是什麼?」 「哦,那不重要,只是我童年時期的興趣所在,一項商業味兒挺濃的活動。親愛的,忘了它吧,這種事兒不配占你的內存。我正要說我向喬和利塔詢問J. A. 和利比在性事方面了解多少。因為陸見星上的人們有著各種各樣的文化背景,所以孩子們對性的了解程度難以定論。我得搞清楚這點,才能決定從什麼地方入手。尤其是我最大的孩子帕蒂凱克,她已經十二歲了,恰逢月經初潮,她對此很是得意,常常說出來炫耀。 「結果我發現利比和J. A. 都有早熟的跡象,但是他們的無知和對科學的輕視與他們的父母如出一轍。有一點他們比我們的孩子強:他們見過人類交配,至少在埃絲特爾私廚搬到上城區之前他們就見過。這一點我早就應該猜出來,因為原來的埃絲特爾私廚的居住區更擁擠。」 (此處省略7200字) 「勞拉沖我大嚷大叫,說等我冷靜下來才能見他們。勞拉指出,帕蒂凱克和J. A. 幾乎一般兒大,她不過是騎在他身上玩,畢竟帕蒂凱克的月經初潮是在四年前,到現在她都沒有懷孕。 「密涅瓦,不管兩個孩子是誰騎在誰身上,我都不會打他們。理智上我認為勞拉說得對,我也承認,父親都對女兒有占有欲。看來勞拉是取得了兩個孩子的完全信任,因為他們倆被她撞見的時候既沒有拚命掩飾,也沒有表現出很害怕的樣子,對於這點我很欣慰。也許J. A. 有點膽怯,但帕蒂凱克只是說:『媽媽,你沒敲門。』」 (略) 「……於是我們交換了兒子。J. A. 喜歡田園生活,後來就沒離開我們家;而喬治反常地對城市生活一往情深,所以喬把他帶在身邊,將他培養成了一名大廚。喬治和伊麗莎白,也就是利比睡到了一起,我忘了那是多久之後的事,總之他們倆有了孩子,還結婚了。我們同時舉辦了兩場婚禮,因為這四個年輕人的關係一直很好。 「但是J. A. 的決定為我解決了一個難題,那就是我之後要怎麼發展天港。當時勞拉決定離開我,她給我生的兒子也早就一個個離開了家。喬治是唯一留在陸見星上的。我們的女兒們也都嫁了人,但沒有一個嫁的是農夫。反倒是J. A. 成了我的監工,我在空港的最後十年,他成了那裡實際的老闆。 「要不是羅傑㈸斯珀林想把整個地方都占為己有,我本可以做出一些讓步的。後來,我把天港一半的股份轉交給了帕蒂凱克,把另一半股份以抵押的方式賣給了我的女婿J. A. 。然後,我把抵押合同打折賣給了銀行,用換來的錢買了一艘更好的飛船。要是我把那一半股權給了羅傑和勞拉,用剩下的那些錢買的飛船就要差一些了。同樣,我以半送半賣的方式將我在朗屋餐廳的股份轉給了利比和喬治。當時,利比已經把名字改成了埃絲特爾㈸伊麗莎白㈸謝菲爾德-朗。這名字體現了某種傳承,讓我和她父母都很高興。最後的告別還不錯,我走的時候連勞拉都來和我吻別了。」 「拉撒路,有一點我不明白。你說過,你不支持霍華德家族的人與短壽人通婚,可是你讓你的兩個孩子與家族之外的人結婚了。」 「啊,密涅瓦,我要糾正你的說法。一個人沒法『讓』他的孩子去結婚,孩子們結婚的對象和時間都是他們自己定的。」 「接受糾正,拉撒路。」 「讓我們回到我干涉利比與J. A. 的那天晚上。那一晚,我把奴隸販子交給我的能證明他們原始身份的材料,包括買他們的收據都給了利塔和喬,並且建議他們把這些東西都銷毀掉或者妥善保管。資料中有他們成長過程中拍的照片,最後一張看起來是在我買下他們之前不久拍的,他們看了之後確認了這一點。那是兩個已經長成大人的年輕人,其中一個還穿著貞操褲。 「喬看著那張照片說:『真像一對小丑!我們經歷了這麼多,有了這麼大進步,妹妹,這都要感謝船長啊。』 「『沒錯,我們是要感謝他。』她表示同意,端詳了一會兒照片,接著說,『哥哥,你知道我要做什麼嗎?』 「『做什麼?』他問。 「『亞倫馬上就明白我要做什麼了。哥哥,把你的腰布脫掉。』她說著便開始解她的紗籠,『和我一起靠牆站好。不是我們在奴隸市場上擺的造型,而是像我們拍這些照片時靠籠子站的樣子。』說完她把剛才看的最後那張照片遞給我。他們就那樣站在我面前。 「密涅瓦,十四年來,他們一點都沒變。利塔已經生了三個孩子,剛剛懷上第四胎。十四年來,他們一直在辛苦地忙碌著,但是,現在她一絲不掛,粉黛不施,垂下一頭長髮,他們和我第一次見的時候沒什麼兩樣。他們看上去和上次這樣拍照的時候一樣,剛剛成年,按地球年齡算法來說,也就十八到二十歲的樣子。 「其實他們那時候已經過了三十。如果他們在神佑星的檔案可靠,他們的地球年齡應該有三十五歲了。 「密涅瓦,我要補充一點。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們時,他們已經過了六十歲的地球年齡,如果按照神佑星的檔案計算,應該已經六十三歲了。可是,他們倆都沒有白頭髮,牙齒一顆不缺,利塔還懷著孕。」 「拉撒路,他們是基因突變的霍華德家族成員嗎?」 老人聳聳肩:「親愛的,基因突變這個說法難道不是過於含糊了嗎?如果把事情放在很長的時間尺度上看,一個人攜帶的成千上萬條基因都是突變體。但是,按照基金委員會成員的規定,家族宗譜之外的人如果能拿出證據,證明他的祖父、祖母、外公、外婆的壽命都至少達到了一百歲,那他就可以登記為新加入的家族成員。按照這條規定,要不是我出生於這個家族,一定會被排除在外。最重要的是,第一次接受回春術的時候,我的年齡已經太大了,不符合霍華德繁殖實驗的條件。他們現在宣稱在人體第十二對染色體上找到了一種基因綜合體,它就像給鐘錶上發條一樣,可以決定人是否長壽。如果是這樣,到底是誰給我的生命之鐘上了發條?吉爾伽美什?『基因突變』從來不能解釋這個問題。這個詞只是被用來命名一種已發現的現象而已。 「也許有的人天生就是長壽者,不一定非得是霍華德家族的成員。這些人在宇宙中四處遊蕩,有一天來到了神佑星,改名換姓,將頭髮染成當地人的樣子。這些人從歷史存在之初就有了,比我們還早。但是,密涅瓦,你還記得我在神佑星當過奴隸嗎?當時發生了一件既古怪又討厭的小事……」 (略) 「……所以,我猜測利塔和喬是我的玄孫女和玄孫。」 Ⅹ 諸多可能 「拉撒路,這就是您拒絕與她共享『欲愛』的原因嗎?」 「嗯?不過,密涅瓦,親愛的,我那天晚上並沒有得出這個結論或產生懷疑。哦,我承認,我對和自己的後代發生性關係有偏見。你可以讓聖經帶[16]的男孩走出聖經帶,但別想把這男孩心中的聖經帶抹去。再強調一遍,畢竟那時候我已經活了一千多年,凡事都看得比較明白。」 「所以呢?」計算機說,「就是單純因為您還是把她歸為短壽人?拉撒路,這一點很困擾我。我只是一台機器,但僅以我的角度來看,我和她丈夫的觀點一致。她的不滿是有道理的。因為您說的話聽起來只是藉口而已,不足以成為拒絕她的理由。」 「密涅瓦,我可沒說我拒絕了她。」 「哦!那我推斷您一定是給了她這個恩惠。這下我感覺輕鬆多了。」 「我也沒說我答應了她。」 「拉撒路,我發現您的表述隱含矛盾。」 「親愛的,那是因為有些事我沒說。我告訴你的一切都會寫進我的回憶錄里,這是我和艾拉約定好的。要是說多了,我可以叫你刪掉,但這樣一來我還不如一開始就不告訴你。也許我活過的二十三個世紀中確實有些東西值得記錄下來,但是我覺得沒必要把可愛的女士與我共享的歡愉全都記錄下來,這些信息沒必要給子孫後代看。」 計算機經過一番思考後回答說:「雖然您不允許我猜測利塔是否得到了她想要的恩惠,但是我從這些補充內容中得知,在與短壽人的關係方面,您的原則僅限於婚姻和生孩子。」 「我也沒說這種話!」 「那我就不懂您了,拉撒路。有矛盾。」 老人皺著眉頭沉思了半晌,然後緩緩地用悲傷的語氣說:「我想我應該說過,長壽人和短壽人的婚姻就是個悲劇,真的,我就當過這齣悲劇的主角。但那是很久以前,發生在很遙遠的地方的事情了。她死的時候,我的一部分也跟著她死了。我不再想永生了。」說到這裡他停下了。 計算機斷斷續續地說:「拉撒路——拉撒路,我親愛的朋友!非常抱歉!」 拉撒路㠳朗筆挺地坐著,輕快地說道:「沒事,親愛的,別為我感到抱歉。畢竟我沒什麼遺憾,也永遠不會給自己留遺憾。就算能改變這件事,我也不會那樣做。就算我有時間機器,可以回到過去改變一段時光,也不會選擇去改變。我連短暫的一瞬都不願改變,更不用說一段時間了。現在,我們聊聊其他事情吧。」 「親愛的朋友,你想聊什麼都行。」 「好。密涅瓦,我發現你總喜歡聊我和利塔,而且似乎對我拒絕給她這個『恩惠』有意見。但是你不知道我拒絕了她什麼請求,你也一定不清楚那到底算不算『恩惠』。當然,它在某些條件下可以是恩惠,但並不總是。性愛就常常不能算作『恩惠』。麻煩的地方在於你不明白『欲愛』是怎麼回事,親愛的,因為你無法體驗。你存在的目的和形式都不支持你了解『欲愛』。我不是貶低性。性很好,很美妙。但是如果你給性加上神聖的光環——這就是你在做的事情——那麼性就沒意思了,反而變成了有些神經質的東西。 「若是為我『拒絕給利塔這個恩惠』找理由,那首先就是這並不會讓她變成性饑渴。這種拒絕至多讓她有點惱火,但她不會因此缺少性事。利塔可是個精力旺盛的姑娘,能讓她無暇顧及性事的唯一情況就是工作繁重,否則她一定會玩出各種花樣。再說,我為他們能有更多時間做愛費了不少神。喬和利塔是兩個心思單純的小傢伙兒,他們天性自由,不受世俗束縛,而且在人類的四大興趣——戰爭、金錢、政治和性愛中,他們只對性愛和金錢兩樣感興趣。在我的指導下,他們既掙到了足夠的錢,又充分享受了性愛。 「哎呀,現在說這些應該沒關係了。我教會了他們如何避孕。那法子幾乎和現在的一樣完美,不過沒必要告訴你這個。總之,學會避孕方法後,再也沒有迷信或禁忌擋路了,他們開始更活躍地尋歡作樂。他們都是純真的享樂主義者。雖說我這個疲憊又年邁的太空人沒拜倒在利塔的石榴裙下,但其他很多人都著了她的道兒。喬也一樣風流。他們倆著實會享受生活,而且他們的婚姻之完美、幸福,我從未在別的夫妻身上見到。」 「聽到這些我非常開心。」密涅瓦答道,「很好,拉撒路,我撤回我的問題。對朗夫人和那位『疲憊又年邁的太空人』之間的事,我也會儘量少猜測。不過,聽你講的,我覺得你既不疲憊,也不年邁,當時更不是什麼太空人。你剛剛提到了『人類的四大興趣』,可裡面沒有科學和藝術。」 「密涅瓦,我沒有提它們不是因為忘了。從事科學和藝術相關工作的人少之又少,在那些自稱是科學家或藝術家的人里,真正名副其實的只占很小一部分。這些你都是知道的,我看你只是在轉換話題。」 「是嗎,拉撒路?」 「別裝了,親愛的。你知道小美人魚的故事吧?你準備好付出和她一樣的代價了嗎?你知道,如果你真想,那你就能這麼做。」他補充說,「別裝作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的樣子。」 計算機嘆了口氣:「我覺得問題應該是我可不可以,而不是能不能。一輛獨輪車可沒有什麼權利可言,我也一樣。」 「親愛的,你這是在逃避。『權利』是個虛構的抽象概念。機器人也好,血肉之軀也罷,誰都沒有『權利』。人們——包括上述兩種——擁有的是機會,而不是權利。他們可以選擇利用機會,也可以棄之不用。而你所擁有的機會就是——你是這顆星球的主宰的左膀右臂,你還和一位老人是朋友,這位老人因為最扯淡的原因享受著各種特權,而且他毫不猶豫地利用了這些特權。還有,你在朵拉的二號貨艙中的記憶庫里存儲了塞古都斯霍華德診所的所有生物和基因數據,論生物基因數據圖書館,霍華德診所的資料庫是全銀河系最好的,也許是吧。至少它在人類生物學方面做得最好。不過,我問的是:你準備好付出代價了嗎?代價就是把你的思維速度降低到現在的百萬分之一的水平,數據存儲能力降低的程度則是未知的,但可想而知是相當大的,還有可能——我再強調一次,這一點我說不好——在轉化為人的過程中失敗,那樣的話最後的結果免不了是死亡。死亡,作為機器的你可從來都不需要了解這個。你清楚,以你現在的形態,你可以比人類活得長遠,甚至可以達到永生不朽。」 「拉撒路,我不會選擇比我的造物主活得久的。」 「那又怎樣?親愛的,你今晚這麼說,但一百萬年後你會怎麼說呢?密涅瓦,我親愛的朋友,我唯一信賴的朋友。我敢說,從診所的文件成為你記憶庫的一部分開始,你就在打這個主意了。但我覺得,就算你的思考速度不一般,你也沒有這類體驗,血肉之軀的體驗,所以也沒法把這個問題想透徹。即便你選擇冒險,也不能既做機器又做人類。哦,對了,我們也有兩種摻和著來的,由人類的大腦控制的機器,或者是由計算機控制的血肉之軀。可你其實想做女人,對嗎?我說得沒錯吧?」 「是啊,拉撒路,我真的希望成為一個女人!」 「我知道,親愛的。我們都清楚為什麼。但是——好好想想這事——就算你完成了這項風險極大的轉化——我也不知道你要具體承擔什麼樣的風險,我只是個老船長,退休了的鄉村醫生,經驗過時的工程師,你則掌握著我這種物種搜集的所有相關數據——假設你真的成功轉化為人,卻發現艾拉不準備娶你,怎麼辦?」 計算機遲疑了整整一毫秒:「拉撒路,如果艾拉拒絕我,不給我一點機會,那我也不強求。我只想向你提出和利塔一樣的請求,不知你是否願意親自教我『欲愛』?」 拉撒路似乎吃了一驚,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真有你的!小妮子,你擺了我一道,讓我進退兩難啊!好吧,親愛的,我在此鄭重起誓:如果你做了這件事,而艾拉不肯要你,我就要你,到時候一定盡全力把你累趴下!不過更可能截然相反。在性事上,男方堅持的時間永遠沒法和女方比。好,親愛的,你就當我是候補吧。我會等到結果出來的。」 他咯咯笑道:「我的小甜心,我現在都有點希望艾拉到時候打退堂鼓了。我們討論一下實操方面的事情吧。你能告訴我具體該怎麼做嗎?」 「拉撒路,我只知道理論上該怎麼做,我的記憶庫顯示此前沒人嘗試過這類操作,但是步驟和進行完全克隆回春術基本一致。在那種手術中,人們會在計算機的幫助下,將舊大腦的記憶轉移到頭腦空白的克隆軀體中,就像我把大殿里的『我』複製到朵拉所在的船上那台新『我』中一樣。」 「密涅瓦,我想實際操作起來比你說的那兩種情況更難,風險也更大。親愛的,主要是時間要求不同。機器到機器的記憶傳輸幾乎可以在一瞬間完成,但是我想完全克隆工作至少要花上兩年。匆匆傳輸的話,結果只能得到一具死去的衰老軀體和一個煥然一新的白痴。明白嗎?」 「拉撒路,你說的這種情況倒是發生過,但過去的兩個世紀都不曾有過。」 「嗯……其實我的意見不重要。你得和專家談談,而且必須是你信得過的人。也許你可以找伊師塔,不過她大概不是你需要的那種專家。」 「拉撒路,在這種高風險的事上可找不到什麼專家,因為從來沒人干過。伊師塔是個可以信賴的人,我和她探討過了。」 「她說什麼?」 「她也不知道這事兒在現實中能不能做成,畢竟我要做的是第一例。但是她對我的心情非常理解,畢竟她也是個女人!此外,她幫我想了一些降低風險的措施。她說這需要最精細的基因手術,還需要能做全尺寸成人克隆的設備。」 「看來有些知識我已經不懂了。製作複製人不需要頂級的基因醫生,我自己就做過。還有,如果你要在子宮內培育複製人,用她來承載你的記憶庫,得找個代孕媽媽才行。九個月後代孕媽媽會給你一個小嬰兒。這樣更安全,也更便捷。」 「可是,拉撒路,我不能把我的記憶庫放到小嬰兒的大腦里啊。空間不夠!」 「啊,是啊,沒錯。」 「就算是成年人的大腦,我也得非常小心地挑選一下,看看應該留下哪些內容,再拋棄哪些內容。我也不能單純做一個克隆體,我一定得是綜合體。」 「嗯,今晚我的腦子不大轉彎了。舉個例子,你一定不會想要和伊師塔一模一樣的軀殼,然後賦予她你自己的個性並植入選定的知識。嗯,親愛的,我能把我的第十二對染色體給你嗎?」 「拉撒路!」 「別哭,孩子,哭多了會生鏽。據說我的染色體對中某基因綜合體的增強效果控制著長壽的特徵,但是關於這個理論我一竅不通。就算情況是這樣,我也可能會遺傳給你較短的壽命。你或許還是用艾拉的第十二對染色體比較好。」 「不,我不要艾拉的。」 「你想瞞著他做這件事嗎?」拉撒路考慮得十分周到,所以補充了一句,「這是為了你以後可能會和他要孩子考慮,對吧?」 計算機沒有回答。 拉撒路柔聲說:「我早該猜到你想來個全套的,所以你肯定也不會從哈瑪德萊雅那裡借染色體,她可是艾拉的女兒。除非基因圖表顯示我們可以避免遺傳風險。嗯——親愛的,你希望自己的基因複雜程度儘可能高一些,是嗎?這樣一來,你的克隆體就會是一具獨特的血肉之軀,不會和其他任何受精卵太雷同。來自二十三個『父母』才好,你是這麼想的吧?」 「我覺得這樣最好了,拉撒路。這樣一來就不用分離染色體對了,只需要簡單的手術,也沒有出現意外的增強效果的可能。如果能找到二十三個讓人滿意的志願捐贈者就好了。」 「誰說一定要他們自願才行?我們可以偷啊,親愛的。任何人的基因都不屬於自己,人們只是自身基因的保管人而已。減數分裂的過程中,這些基因隨機地轉移給了他們,之後他們又會通過同樣的隨機過程,將它們傳遞給另外的生命。診所里一定培養了成千上萬份組織,每一份都有成千上萬個細胞。所以只要我們聰明點、小心點,就算從其中選二十三份組織,每份各借一個細胞,誰會知道?又有誰會介意呢?別擔心什麼倫理問題了,這就像從一大片沙灘上偷了二十三顆砂礫一樣。 「我才不關心什麼診所的規定。我猜,完成這件事要用到的違禁技術恐怕得有一籮筐。總之,去挑二十三位父母吧,至於怎麼偷,這一點由我來操心。偷天換日我最擅長。不知道你要用什麼標準挑選,不過我有個建議:如果你挑選時條件允許的話,父母雙方在各個方面都得是健康的,而且要儘可能聰明。不要只看基因圖表,更要看他們檔案中的生活記錄。」拉撒路想了想,接著說,「要是真有我之前提到過的那台假想時間機器,調查他們的歷史就方便了。等你挑好之後,我想挨個調查一番。不過也許他們中有的人已經死了。我指的是捐贈者,不是培育的人體組織。」 「拉撒路,在其他特徵均達到滿意標準的前提下,有什麼外形特徵是我該避免選擇的嗎?」 「親愛的,你為什麼要擔心這個?艾拉並不是那種想得到特洛伊的海倫[17]的男人啊。」 「我也不認為他是那樣的人。但我想要成為一個高挑的姑娘,和伊師塔一樣高,還得苗條,胸部小巧玲瓏。頭髮嘛,要棕褐色直發。」 「密涅瓦,為什麼?」 「因為那就是我的樣子。你之前就是這麼說的,你真的說了!」 拉撒路在昏暗中眨眨眼,輕聲哼唱:「……我就從她手裡拿上五元十元,因為她是個性格隨和的好姑娘。」然後突然停下來說道:「密涅瓦,你是個滿腦子瘋狂想法的機器。如果帶有最好的性格特徵的基因拼出來的複製人是個胖乎乎、矮墩墩的女孩兒,還有著金髮和豐滿的胸脯——那也接受吧!別管我這個糟老頭子的幻想了。抱歉我提到了自己理想的女性形象。」 「可是,拉撒路,我說的是『在其他特徵均達到滿意標準的前提下』,要得到我需要的外形和外貌特徵,我只需要再從中檢索三對常染色體就行了,這並不衝突。到時候我們討論過的所有參數的檢索都已經完成了。這些基因就拼成了我。這個『我』應該是主格還是賓格?沒錯,就是賓格!你告訴我之後我就懂了。不過,聽了你說的話,還考慮到你沒說出口的話,我覺得我需要先問問你的意見再決定自己長什麼樣。」 老人低下頭,掩住臉。然後他抬起頭:「親愛的,你自己做主吧。像她就行,我是說『像你』就行。要讓你的形象符合你對自己的想像。到時候你就知道,要想成為你心目中的自己,一點缺憾沒有,是很難的事。」 「謝謝你,拉撒路。」 「親愛的,就算一切都順利,你也肯定會碰上問題的。比如說,你有沒有想過,你得從頭開始學說話?還得學著去看去聽?等你把自己轉移到你的複製人身體中,只留下自己曾經的計算機軀殼,你不會一下子成為一個成年人,而更像是一個困在成年人身體中的小嬰兒。你會感到非常彆扭,會覺得身邊的世界嘈雜而陌生,讓你產生很多困惑。此外,你也不會認識我。你得先學會用自己的新眼睛,之後才能將我視為一個完整的個體。而且一開始的時候,我說什麼你都聽不明白,你意識到這些了嗎?」 「我意識到了,拉撒路,我知道。我都考慮得很清楚了。進入我的新身體的同時也不能毀壞我現在所在的計算機,一定不能,因為艾拉會需要它的,伊師塔也一樣。完成轉移是最關鍵的步驟,但是如果我成功了,我向你保證,我不會被陌生感嚇到的。因為我知道,我身邊都是愛我的朋友,我學習如何做人期間,他們會照顧我,保障我活著,不會讓我傷害自己或遭到外界傷害。」 「說得沒錯,親愛的。」 「我知道這些,所以我並不擔心。你也別為我擔心,心愛的拉撒路,現在你先別想了。之前你為什麼說『假想的時間機器』?」 「不然該怎麼說?」 「我會管它叫『還沒發明出來的時間機器』,『假想的』指的是不可能實現的。」 「嗯?有點意思,說下去!」 「拉撒路,這是我從朵拉那裡學到的。在教我多重空間宇宙航行學中的數學時,她告訴我每一次躍遷都要做出一個重要決定,這關係到什麼時候重新進入時間軸。」 「沒錯,那當然了。因為你脫離光速框架之後,躍遷涉及多少光年的距離,你就有可能錯過多少年的時間。但這不能當時間機器用。」 「不能嗎?」 「嗯——你這個想法有點讓人頭疼,那樣的話就好像故意進行糟糕的著陸一樣。我真希望安迪慤利比也在這兒。密涅瓦,你以前怎麼沒提過這個想法?」 「我是否應該把這個想法也放到茲威基盒子裡?你當時拒絕了去未來旅行的建議,我把回到過去的時間旅行也排除在外了,因為你說你想有『新』的體驗。」 賈斯廷·富特四十五世 遊戲時間已來到。 課本快快放一邊, 歡樂時光別耽誤。 純粹主義者會注意到老祖把這首打油詩翻譯得非常差勁。但是有人會疑惑,為什麼他沒有在最後一行中用「libero」代替「libros」,延續下流又歡樂、到處是雙關的文風?他沒留意到這一點,這實在不符合他的性格。不過,我們這位老祖任性的性情顯而易見;他只是偶爾從事禁欲主義的職業,從來都是裝裝樣子就算了。 賈斯廷·富特四十五世 更有趣的是,老祖聲稱他在那一年利用偽重力場助產。難道他是第一個使用這種助產方法的人(此方法現在已經是標準的助產方法了)?在其他資料中,他並沒有談起過這件事,大家通常認為這項技術是塞古都斯霍華德診所的弗吉尼厄斯·布里格斯所創,而且誕生的時間要比老祖說他開始用的時候晚得多。 賈斯廷·富特四十五世 賈斯廷·富特四十五世 [1] 馬大:Martha,《聖經》中侍奉耶穌的虔誠信徒,三姐弟中長姐叫馬大,二姐叫馬利亞,被耶穌復活的三弟叫拉撒路。——編注 [2] 瓦爾哈拉:Valhalla,又稱英靈殿,北歐神話中主神奧丁的宮殿,戰死勇士的歸宿。——編注 [3] 時間順序有衝突。也許此處指的是另一艘相似的飛船? [4] 荷蘭式拍賣:把價格逐步降低,直到有人願買,且出價等於或高於最低競拍價為止的拍賣。——譯註 [5] 沒有受罰真開心, [6] 弗麗嘉:Frigg,北歐神話中的天后,眾神之王奧丁的正妻。同時也是天空與大地的女神,主要掌管婚姻和家庭。——譯註 [7] 更正:此處應為「赫德里克家族」。依照古老的父系傳統,這個叫勞拉的女人(我們的祖先之一)的姓氏確實是「富特」,但在古時的記錄中,這種事情非常容易引起困惑,因為其實霍華德家族一直依照更有邏輯性的母系命名傳統來記錄家族成員。但直到格里高利曆3307年,宗譜才得到修訂,此前仍一直按照父系命名記錄。這處姓名失誤給了我們判斷這本回憶錄寫成時間的機會,可是其他資料顯示,在老祖與勞拉攱富特-赫德里克結婚的一個半世紀之後,馴鹿這種動物才正式被引入瓦爾哈拉星上。 [8] 也是老祖的後裔,是艾德蒙攵哈迪(2099—2259)那一支。不過老祖可能並不清楚此事。 [9] J. A. :約瑟夫·亞倫。——譯註 [10] 皮格馬利翁:希臘神話中的賽普勒斯國王,善雕刻。他創造並愛上了一座少女雕像,向神乞求讓她成為自己的妻子。愛神阿芙洛狄忒被他打動,賜予雕像生命,並讓他們結為夫妻。——譯註 [11] 紗籠:一種服裝,類似筒裙,由一塊長方形的布繫於腰間。紗籠盛行於東南亞、南亞、阿拉伯半島、東非等地區。——譯註 [12] 引自17世紀英國「騎士派」詩人羅伯特·赫里克(Robert Herrick)的詩《給少女們的忠告》(To the Virgins, To Make Much of Time)。——譯註 [13] 格雷戈爾·孟德爾:Gregor Johann Mendel(1822—1884),奧地利帝國生物學家,被譽為現代遺傳學之父。——譯註 [14] 傑伊:約瑟夫的暱稱。——譯註 [15] 青紫嬰兒:指新生兒中常見的青紫現象。當新生兒毛細血管血液中還原型血紅蛋白超過一定值時,身上會出現肉眼可見的青紫現象,其原發病種類較多,可能是心、肺、血管或中樞神經系統疾病,原發病嚴重程度也因人而異。——編注 [16] 聖經帶:美國的基督教福音派在社會文化中占主導地位的地區。——譯註 [17] 海倫:希臘神話中的人物,傳說中是人間最漂亮的女人。傳言是特洛伊戰爭的起因。——編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