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女兒 · 八

約瑟芬·鐵伊 《時間的女兒》
「嗯,」當瑪塔再次回來時,她說,「你認為我的毛茸茸的羔羊怎麼樣?」 「幫我找到他,你實在太好了。」 「沒必要找,他一直礙手礙腳的。他幾乎住在戲院裡。《乘風破浪》這部戲,他肯定已經看過五百遍了。他不是在阿塔蘭塔的更衣室,就是在前台。我希望他們能結婚,這樣就會少見面了。他們甚至沒有同居,呃。非常純潔的浪漫曲。」 她把「女演員」的聲音壓低了一會兒,接著說道:「他們在一起相當甜蜜,與其說他們是戀人,還不如說是一對雙胞胎。他們絕對地相互信任,雙方互相依賴成為一個固有的整體。就我所見,他們從來不會爭吵不休——甚至沒有口角。就像我說的那樣,一段浪漫曲。是布倫特帶給你的嗎?」 她有些拿不准地用手指戳了一下奧利芬特的那本大部頭書。 「是的,他放在了門房那兒。」 「看起來非常難消化。」 「有點倒胃口,比如說。一旦你吞下,就很容易消化了。給學生讀的歷史,寫得事無巨細。」 「啊!」 「至少我已經發現可敬而神聖的托馬斯·莫爾爵士從哪兒得到理查的描述了。」 「是嗎?從哪裡?」 「從一個叫約翰·莫頓的人。」 「從沒聽說過他。」 「我也沒聽說過,不過那是我們無知。」 「他是誰?」 「他是亨利七世時期的坎特伯雷大主教,理查的死對頭。」 如果瑪塔能吹口哨,她會用口哨來評論。 「如此看來,那就是可靠的消息來源!」她說。 「他就是第一手消息來源,並且後來所有的敘述都以他的敘述為基礎。基於他的敘述,霍林斯赫德塑造了理查的歷史。基於他的敘述,莎士比亞塑造了理查這一角色。」 「如此看來,這是理查的冤家對頭寫的版本。我過去倒不知道。為什麼聖托馬斯爵士轉述莫頓的敘述,而不轉述別人的?」 「不管轉述誰的,都是都鐸王朝的版本。不過他轉述莫頓的敘述,似乎是因為他小時候一直住在莫頓家裡。當然莫頓一直『參與』,作為目擊者,他的敘述是第一手資料。因此莫爾很自然地記下了他的版本。」 瑪塔用她的手指又戳了奧利芬特的大部頭書一下。「你這本枯燥的大部頭歷史書呢?承認那是有偏見的版本嗎?」 「奧利芬特?僅僅是含蓄地承認。說實在的,他對理查很是混亂。自己也覺得可悲。在同一頁中,他說理查是令人敬佩的行政官和將領,口碑很好,沉著穩重,生活講究,和新貴伍德維爾家族(王后的親戚)相比,他備受人們的歡迎。又說理查『全然寡廉鮮恥,為王位在握而隨意大肆殺戮』。在某一頁,他勉強說:『有一些理由讓我們推測,他不是沒有良知。』在後面的一頁就轉述莫爾對理查的描述,一個飽受自己的行為折磨、夜不成寐的人。諸如此類的。」 「那麼你那本乏味的奧利芬特大部頭書更喜歡紅玫瑰?」 「哦,我不那樣認為。我認為他並沒有刻意地偏袒蘭開斯特家族。儘管現在我想起,他對亨利七世篡權很寬容。我不記得他在哪兒曾直言不諱地說,亨利根本沒有資格當英國的國王。」 「誰把他推上王位的?我的意思是說亨利。」 「蘭開斯特家族的殘餘勢力和新貴伍德維爾家族的支持,我想,還有因男孩們被殺而掀起的舉國叛亂。很明顯,任何靜脈裡帶有一點蘭開斯特鮮血的人都會這麼做。亨利自身足夠精明,首先打著『征服』的旗號奪取王權,其次才是他的蘭開斯特血統。他的母親是愛德華三世第三個兒子的私生子的繼承人。」 「關於亨利七世,我只知道他非常富有,並且非常吝嗇。在精彩的吉卜林(1)故事中,他冊封了一名工匠為騎士,不是因為他做出了精美的作品,而是幫他節省了旋渦形彩紋的費用。你知道嗎?」 「用掛毯後面的一把銹劍。你一定是少數幾個知道他們這篇吉卜林故事的女人。」 「哦,我在許多方面都是個極不同尋常的女人。這麼說,和以前相比,你對理查的人格並沒有進一步的發現?」 「是這樣。上帝保佑,我和卡斯伯特·奧利芬特爵士一樣疑惑不解。我們之間唯一的區別在於,我知道我搞糊塗了,而他似乎並不知道。」 「你經常和我的毛茸茸的羔羊見面嗎?」 「自打和他第一次聊天后,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三天前的事了。我開始懷疑他是不是為他的諾言後悔了。」 「哦,不。我確定他不會。忠誠是他的標語和信條。」 「和理查一樣。」 「理查?」 「他的座右銘是『忠貞不二』。」 此時,門外傳來試探性的細微敲門聲。布倫特·卡拉丁應格蘭特的邀請出現了。像往常一樣,他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輕便大衣。 「哦!我看來打擾你們了。我不知道你在這裡,哈洛德小姐。我在走廊那邊遇到自由女神,她似乎以為您獨自一人,格蘭特先生。」 格蘭特毫不費力就猜出了自由女神是誰。瑪塔說她正要走,不管怎樣,眼下布倫特是更受歡迎的訪客。她願意讓他們追捕一個殺人犯的鬼魂而不打擾他們。 布倫特禮貌地向她鞠躬,直到她走出門口。他後退坐在客椅上,帶著一個英國人才會有的、在女士離桌後回到自己位子上時面露的完全一樣的神情。格蘭特不知道這位受女性支配的美國人,專心地參加男人聚會,是否還能潛意識地感到寬慰。當布倫特問到奧利芬特的進展時,他回答說,他發現卡斯伯特爵士簡直清醒得令人欽佩。 「我已經偶然發現了誰是貓,誰是老鼠。他們全是王國可敬的騎士。威廉·凱茨比和理查·拉特克利夫(2)。凱茨比是下議院的發言人,而拉特克利夫是蘇格蘭和平委員會的委員。真是奇怪,這些詞語的發音怎麼會變成惡毒的政治押韻詩了?豬當然是指理查的徽章,白公豬。你常去我們的英國酒吧嗎?」 「當然,我認為,這就是干您這一行比我們更勝一籌的原因之一。」 「看在啤酒的分上,探究公豬就免了吧。」 「我可還談不上原諒,不過打個折扣吧,是不是可以這樣說?」 「你真是寬宏大量。好吧,你還有什麼東西得打折扣的。他哥哥是美男子,而他卻是個駝背。由於二人的對比,所以你推測理查憎恨他哥哥,據卡斯伯特爵士說,駝背是虛構的,他萎縮的手臂亦然。他的手臂並沒有明顯的畸形。至少並不要緊。他的左肩比右肩低。我說完了。你找出和他同時代的歷史學家是誰嗎?」 「一個都沒有。」 「根本沒有?」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沒有您說的那種。有一些屬於和理查同一時期的作家,不過他們都在理查死後才寫。他們都支持都鐸王朝。這就把他們排除在外了。一名和他同時代的修道士用拉丁文寫了一本編年史,不過我還沒能拿到書。然而我發現了一件事情:《理查三世本紀》的作者名為托馬斯·莫爾,並不是因為莫爾撰寫了它,而是因為在他的文獻中發現了這些手抄本。那是未完稿的傳記副本,而以完稿的形式出現在其他地方。」 「很好!」格蘭特饒有興致地斟酌道,「你的意思是說,摩爾擁有的是手抄本的副本?」 「是這樣。手抄本,他大約三十五歲時抄寫的。印刷術普及前,當時抄一本書的副本是常事。」 「原來是這樣。如此說來,如果資料像以前一樣源自莫頓,這份手抄本就很可能出自莫頓之手。」 「沒錯。」 「那肯定會導致——缺乏識別力。像莫頓那樣的野心家背地裡造謠一點兒也不會臉紅。你知道莫頓嗎?」 「不知道。」 「他早先是一名律師,後來成為教會人士,是記錄在案的、監管好幾個教堂的神職人員。他選擇支持蘭開斯特一方,並一直為其效勞,直到愛德華四世已明顯穩操勝券。他才向約克一方講和,而愛德華讓他當上了伊利主教。而且天曉得他下轄多少個教區。不過理查繼位後,他最先支持伍德維爾家族,後來又支持亨利·都鐸,最後作為亨利七世的大主教,戴上了紅衣主教的主教帽——」 「等一下!」小伙子開心地說,「我當然知道莫頓。他是『莫頓之叉』的那個莫頓。」 「一個人生活簡樸,則說明他有大量的積蓄,因此要拿出一部分錢財向國王進貢;一個人生活奢華,則說明他必然收入優厚,因此也應該拿出一部分錢財向國王進貢。(3)」 「沒錯。就是這個莫頓。他是亨利七世最出色的夾錢的夾子。並且我剛想到一個他憎恨理查的理由。早在男孩們遇害前,莫頓就對他恨之入骨了。」 「什麼事?」 「愛德華從路易十一那裡收受了大筆的賄賂,而不光彩地與法國媾和(4)。理查為此義憤填膺——這真是一件可恥的事——而洗手不幹了,包括拒絕了一大筆現金補償。可莫頓卻極力支持雙方的交易和兌現。實際上,他還從路易那裡領年金,一筆不菲的年金,一年兩千克朗。我想理查的評論直言不諱,好聽不到哪裡去,即便是對攜帶上等的黃金追著讓他收的人。」 「是這樣。我想不會。」 「與隨和的愛德華相比,在固守道德觀念的理查的手下當差,莫頓自然不會得寵。因此即便沒有謀殺,他也會站在伍德維爾一方。」 「關於謀殺——」小伙子頓了一下,說道。 「什麼事?」 「關於謀殺,謀殺那兩個男孩——真奇怪,沒人談論過嗎?」 「你說清楚點兒,沒人談論過什麼?」 「過去三天來,我一直在瀏覽同屬一個時期的文獻、信之類的。根本沒有提過這件事。」 「或許他們害怕。那是一個謹慎不會吃虧的時代。」 「是這樣。不過我會告訴您一件更奇怪的事。您知道嗎,在博斯沃思一役後,亨利帶了一份褫奪理查公權的法案,我的意思是說提交給議會的法案。好吧,他控告理查殘暴、專制,卻根本沒提謀殺男孩們的事。」 「什麼?」格蘭特大吃一驚。 「是的,您看起來很吃驚。」 「你確定?」 「十分確定。」 「可是在博斯沃思戰役後。亨利立即抵達倫敦並占領了倫敦塔。如果男孩們失蹤了,他不立即把真相公之於眾,這太不可思議了。這是他手中的王牌。」 他躺在床上,吃驚地沉默了一會兒。窗子上的麻雀仍然大聲吵鬧著。「我無法理解,」他說,「男孩們失蹤的證據可處以理查死刑,而亨利卻疏忽了,會有什麼靠譜的解釋嗎?」 布倫特把他的一雙長腿移到一個更為舒服的位置。「只有一種解釋,」他說,「那就是男孩們並沒有失蹤。」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了,而他們互相凝視著對方。 「哦,不,太荒唐了,」格蘭特說,「一定還有什麼平淡無奇的理由,我們沒能看到而已。」 「比如,什麼理由?」 「我不知道,我沒時間考慮。」 「我已經考慮了差不多三天了,仍然想不出一個合適的理由。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釋,除了當亨利接管倫敦塔時,男孩們是活著的結論,一切都不符合事實。褫奪理查公權的法案完全是不擇手段,它指控理查的追隨者們——叛國罪,他們是神聖的國王為抵抗入侵者而作戰的忠臣良將。亨利寫進法案中的每一項指控,理查都可能有希望脫罪,而最不利的指控是常見的殘忍和暴政,甚至沒呈交男孩們被殺的訴狀。」 「太不可思議了。」 「簡直難以置信。不過那是事實。」 「這意味著根本就沒有同時代的指控。」 「差不多是這樣。」 「但是——請等一等。泰瑞爾因謀殺男孩們的罪行而被吊死。事實上,他死前招供了。等一等。」他伸手拿起奧利芬特的書,以最快的速度翻著找那一頁的位置,「在這裡某處有一整段的描述,毫無秘密而言,連自由女神都知道。」 「誰?」 「你在走廊里遇到的那個護士。是泰瑞爾殺的,他被判謀殺罪,行刑前認罪了。」 「那麼,是亨利接管倫敦的時間嗎?」 「稍等一下。找到了。」他瀏覽著段落,「不是的,那發生在1502年。」 他突然意識到他剛剛說了什麼,以一種新鮮而迷惑的語氣重複道:「在——1502年。」 「可——可——可那是——」 「是的,差不多二十年以後了。」 布倫特摸索著他的煙盒,取出來,然後又匆忙地把它收了起來。 「你想抽就抽吧,」格蘭特說,「我需要一杯上等的烈酒。我想我的腦袋不靈光了。我的感覺就像小時候玩捉迷藏遊戲前,被人蒙住眼睛轉圈一樣。」 「是這樣,」卡拉丁抽出一枝香菸,把它點燃說,「完全一抹黑,不僅僅是有點兒頭暈目眩。」 他坐在那裡,凝視著那些麻雀。 「四千萬本教科書不可能出錯。」格蘭特過了一會兒說。 「不可能出錯嗎?」 「嗯,不會!」 「我曾經那麼想過,可現在不那麼肯定了。」 「你這樣是不是有點兒突然成為懷疑主義者了?」 「哦,動搖我的不是這件事。」 「那是什麼事?」 「一樁名為波士頓大屠殺(5)的小事件。您曾經聽過吧?」 「當然。」 「嗯,當我在大學裡查資料時,十分偶然地發現,波士頓大屠殺包括暴民向一個崗哨投擲石頭。總共四人傷亡。格蘭特先生,我小時候所受的教育是波士頓大屠殺。想起那件事,我二尺一的胸中常常怒火膨脹。一想到英軍用槍掃射無助的平民,我鮮紅的血就會沸騰。當我發現事實上不過是一場鬥毆,您無法想像我有多麼震驚,還不如當地新聞中美國任何一場罷工中警察和罷工者的衝突嚴重。」 由於格蘭特沒搭腔,他眯著眼睛,背著光注視著格蘭特,想看看格蘭特的神情。可是格蘭特卻凝視著天花板,好像凝視著正在形成的圖案一樣。 「這就是我要研究這麼多的部分原因。」卡拉丁不由自主地說,他又靠在座位上,繼續注視著麻雀。 不久,格蘭特伸出手,一言不發,卡拉丁給了他一支煙,為他點上。 他們默默地抽著煙。 是格蘭特打斷了麻雀們的表演。 「湯尼潘帝。」他說。 「那是怎麼一回事?」 可格蘭特的思緒仍然在遠方飄蕩。 「畢竟,我在工作中也見過這樣的事,是不是?」他不是對著卡拉丁,而是對著天花板說,「這是湯尼潘帝。」 「湯尼潘帝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布倫特問,「聽起來像是專利藥品。您的孩子身體不好嗎?小臉發紅,脾氣暴躁,四肢容易疲勞嗎?給他吃點兒湯尼潘帝,保證藥到病除。」可是格蘭特沒有回答。「好吧,那您就藏著掖著您的湯尼潘帝吧。我不稀罕。」 「湯尼潘帝,」格蘭特說,仍然是夢遊的聲音,「是南威爾斯的一個地方。」 「我早就知道是某種藥。」 「如果你去過南威爾斯,你就會聽說,在1910年,政府動用軍隊掃射為爭取權利而罷工的威爾斯礦工。你可能聽說過當時的內政部長,溫斯頓·丘吉爾,為此負責。你會被告知,南威爾斯永遠不會忘記湯尼潘帝!」 卡拉丁收起了輕佻的腔調。 「而事實大相徑庭?」 「實際上,真相是這樣的。朗達谷地區較為粗魯的一幫人完全失控了,商店遭到洗劫,財產遭到毀壞。格拉摩根郡的警察局長要求內政部派兵保護臣民。如果一個警察局長認為情況已經嚴重到需要向軍隊求助的程度,那麼內政部長在這一點上別無選擇。 但想到軍隊面對一群暴徒而不得不射擊的可能性,丘吉爾感到恐懼,因此他終止了軍隊的行動,而是改派了極其普通的、可靠的首都警察。除了捲起來的膠布雨衣之外,他們沒帶任何武器。軍隊作為預備隊被集結,不過和暴民接觸的全是赤手空拳的倫敦警察。整個事件中,唯一的流血是有一或兩個人流了鼻血。內政部長還因這次『前所未有的干預』在下議院受到嚴厲的批評。那就是湯尼潘帝。那就是叫威爾斯人永遠難忘的軍隊鎮壓。」 「是的,」卡拉丁斟酌說,「是這樣,那幾乎和波士頓事件類似。有人為了一種政治目的而把簡單的小事無限地誇大。」 「重點不是這兩件事類似,重點是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這是瞎編的故事,然而沒人反駁,現在已經永遠無法推翻了。一個完全不真實的故事,逐漸變成傳說,而知情者卻袖手旁觀,什麼也不說。」 「確實,十分有趣,有趣極了。就是這樣創作的歷史。」 「沒錯,這就是歷史。」 「這給我提供了研究方法。畢竟任何事情的真相根本並不在於某個人對此的描述,而在於當時所有瑣碎的證據。一份報紙上的一則廣告,一棟房子的買賣契約,一枚戒指的價格。」 格蘭特繼續凝視著天花板,麻雀們的喧鬧聲又回到了房間。 「什麼使你感到好笑?」格蘭特說,終於轉頭並且注意到訪客臉上的表情。 「這是我第一次看您像一個警察。」 「我感覺我符合一個警察的特點。我符合警察思考的特點,我自問每個警察在偵破每個謀殺案時都會問的問題:誰受益?不過我現在第一次想起,說理查除掉男孩們的目的是為了讓自己的王位更安全。這種圓滑的推測是扯淡。假設他除掉了男孩們,在他和王位之間,還隔著男孩們的五姐妹。更不必說喬治的兩個孩子: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了。喬治被剝奪了公民權和財產,他的兒子、女兒的繼承資格被禁止。不過我認為被剝奪的公民權及財產可以被撤銷,或者被廢除,或者諸如此類的什麼。如果理查的繼承權不牢靠,那些人的存在都會威脅到他的王位。」 「那麼那些人都比他活得長嗎?」 「我不知道,不過我要查出真相。男孩們的姐姐必定還活著,因為她作為亨利的妻子而成為英國王后。」 「聽著,格蘭特先生,讓我們從頭開始查吧。不用史書,或不用現代的版本,或任何人對任何事情的任何看法。真相不在敘述中,而在簿籍里。」 「說得真動聽,」格蘭特稱讚說,「這意味著什麼呢?」 「這意味著一切。書面形式的歷史未必是真實的歷史。真實的歷史在服裝賬簿,稅收中撥給王室的費用開銷,私人信件,遺產名冊里。如果有人堅持認為伍斯特女士從來沒有生過孩子,而您卻在賬簿里發現一個賬目:『為吾妻在米迦勒節(6)前夜所產的之子:五碼藍色緞帶,四便士半。』那麼可以相當合理地推斷這位女士在米迦勒節前夜生過孩子。」 「是這樣。我明白了。好吧,我們從哪裡開始?」 「您是案件的調查者,我只不過是查資料的。」 「你是研究人員。」 「謝謝,您想知道什麼呢?」 「呃,首先要了解本案的主犯對愛德華之死的反應,我的意思是說愛德華四世。這會很管用,甚至可以說有啟發作用。我是說,愛德華意外死去,他的死一定讓每個人措手不及。我想知道有關人士的反應。」 「那簡單易懂。我認為,你是指他們的行為,而不是他們的想法。」 「是這樣,當然。」 「只有歷史學家才會告訴你他們的想法,研究人員只講行為。」 「我想知道的就是他們的行為。我一直相信事實勝於雄辯。」 「順便提一句,當理查聽到他哥哥的死訊後,聖托馬斯爵士說理查做了什麼?」布倫特想知道。 「聖托馬斯爵士(約翰·莫頓的化名)說,理查忙著迷惑王后,勸她不要派大批的護衛去護送來自勒德洛的王子,其間,他策劃了一場陰謀,埋伏在勒德洛到倫敦的途中綁架王子。」 「那麼,根據聖賢莫爾的說法,理查一開始就想取代王子了。」 「哦,是這樣。」 「好吧,我們至少應該查明他們的位置和行為,看看我們能否推理出他們的意圖。」 「確切地說,那就是我想要的。」 「警察先生!」這個小伙子嘲笑說,「15號下午5點和晚上您在哪裡?」 「這行得通,」格蘭特向他保證道,「肯定行得通。」 「好吧,我也要離開去工作了。我一得到您要的資料就馬上過來。非常感謝您,格蘭特先生。這比農民的題材好多了。」 他飄然離去,消失在冬日傍晚暮色中。他裙裾一樣的大衣給他清癯的身影增添了學者的舉止和氣派。 格蘭特打開檯燈,仔細觀察著光影映照到天花板上的圖案,好像他從來沒有看過一樣。 這個小伙子隨意就推給他一個獨特且有吸引力的問題。令人意外又讓人困惑。 沒有對理查同屬一個時代的指控,可能會有原因呢? 亨利甚至並不需要理查本人應負責的證據。男孩們在理查的庇護下。當亨利接管倫敦塔時,如果他們都不見了,那麼把泥塗在死對頭身上,比乏味地指控他殘忍和暴政要好得多。 格蘭特吃著晚飯,一度食之無味,不知道吃了什麼。 直到亞馬孫拿走他的托盤,親切地說:「好啦,真是非常好的跡象。兩個炸肉餅都吃得一點不剩!」他才意識到他剛剛吃了晚飯。 接下來的一小時,他注視著映照在天花板上燈光的圖案,腦海中仔細推敲著這件事情,一遍又一遍地尋找可能指示進入問題核心的某個細微破綻。 最終,他把注意力完全從這個疑案上移開。當一個難題證實無懈可擊而無法切實解決時,他習慣這樣做。如果他延期解決一件棘手的案子,明天,他漏掉了的點可能就會出現。 他尋找著能別讓他再回想褫奪公權法令的東西,結果他看到一堆沒拆的信。來自各種各樣的人寄來的友好的祝福信,包括一些慣犯。真正令人喜愛的慣犯都是守舊的類型。他們逐漸變得越來越少了。他們的位置已經被魯莽的年輕惡棍取代。 這些年輕人,在他們利己的靈魂里,沒有一點人性。他們像自負的傻小子一樣無知,像圓鋸一樣無情。老職業扒手的個性容易和任何職業里的人員一樣,並且一點也不邪惡。他們安靜,有點宅,對家庭度假感興趣,並且關心孩子的扁桃腺。要麼就是脾氣古怪的單身漢,整天沉迷於養鳥、二手書店或複雜而絕對可靠的投注系統。這些就是守舊的類型。 現代的惡棍沒一個會寫信說,他對一個「偵探」賦閒在床感到遺憾。現在已經不干哪一個「勾當」了。一個現代的惡棍從來不會有這種念頭。 躺在床上寫信是苦差事,因此格蘭特唯恐避之不及。可是,那堆信最上面的信封顯示是他表妹勞拉的筆跡,要是她收不到回信,她會心急火燎的。勞拉和他小時候一起度暑假。整個蘇格蘭高地的夏季,他們互相已經有點暗生情愫,這成為他們之間剪不斷的紐帶。他最好給勞拉寫封便信,說他還健在。 他又微笑著讀了一遍她的信,耳朵聽到了圖利水域的聲音,眼睛看到了流水,他能聞到冬日蘇格蘭高地的曠野的甜絲絲、冷冰冰的味道,有一會兒,他忘了他是在醫院裡的病人,正過著不適、無聊且幽閉恐懼的生活。 「帕特讓我代他向你致意。他九歲了。他說:『告訴艾倫,我要求見到他。』等著你趁著病假過來,他向你展示一些他自己的發明。得知蘇格蘭人把查理一世(7)出賣給英格蘭人後,他目前在學校有點兒不痛快,決定不再屬於這樣的國家。我明白,他因此一個人進行了抗議抵制蘇格蘭所有東西的罷工,不學蘇格蘭歷史,不唱蘇格蘭歌,不去背與這個應受職責的國家有關的地理。昨晚上床前,他宣布他決定要申請挪威國籍。」 格蘭特從桌子裡取出信紙,用鉛筆寫道: 最親愛的勞拉,如果你知道理查三世並沒有殺害塔中王子,會不會驚訝得受不了呢? 你永遠的 艾倫 附言:我差不多又健康如初了。 ———————————————————— (1) 約瑟夫·魯德亞德·吉卜林(1865—1936),英國小說家、詩人。主要作品有詩集《營房謠》《七海》,小說集《生命的阻力》和動物故事《叢林之書》等。1907年吉卜林憑藉作品《基姆》獲諾貝爾文學獎,當時年僅42歲,是至今為止最年輕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譯者注 (2) 凱茨比的英文是Catesby,拉特克利夫的英文名是Ratcliffe,各取前面三個字母,分別是貓和老鼠的意思。——譯者注 (3) 莫頓曾任亨利七世的財政大臣。他認為:「如果一個人深居簡出,那他一定節省並有大量積蓄,因此可以負擔得起稅收。而如果一個人生活富裕,那麼明顯他也可以有錢交稅。」簡而言之,富者有錢納稅,窮者未必真窮,都需向國王納稅。——譯者注 (4) 1474年,大膽的查理(勃艮第公爵)在南錫戰役中死於受路易十一支持的瑞士人之手。路易十一隨即兼併了勃艮第公國。1475年,路易十一利用賄賂手段使大膽的查理(勃艮第公爵)的同盟者英格蘭國王愛德華四世退兵。——譯者注 (5) 波士頓大屠殺:1770年3月5日,在波士頓的國王街(King Street),英國士兵向平民開槍,當場打死3人,2名傷者不治身亡。事件激發了英國北美殖民地的叛亂,並最終導致了美國革命。——譯者注 (6) 米迦勒節:基督教節日,紀念天使長米迦勒。西方教會定在9月29日,東正教會定在11月8日。——譯者注 (7) 查理一世(1600年11月19日—1649年1月30日),英格蘭、蘇格蘭與愛爾蘭國王,英國歷史上唯一一位被公開處死的國王。——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