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話類編 · 詩話類編卷之二十六

雲間嘉侯父王昌會纂輯 詩窮 陶榖久在翰林，意希大用，其黨因奏對為言榖宣力實多。太祖曰：翰林草制，皆檢前人舊本，所謂依樣畫葫蘆耳，何宣力之有？榖作詩曰：官職湏由生處名，才能不管舊時無。堪笑翰林陶學士，年年依樣畫葫蘆。太祖以其怨望，決意不用。 薛道衡詩云：垂柳覆金堤，䕷蕪葉復齊。水溢芙蓉沼，花飛桃李蹊。採桑秦氏女，織錦竇家妻。關山別盪水，風月守空閨。每斂千金笑，長垂雙玉啼。盤龍隨鏡隱，彩鳳逐幃低。飛魂同夜鵲，倦寢憶晨雞。暗牖懸珠網，空梁落施泥。前年過代北，今歲往遼西。一去無消息，那能惜馬蹄。史云：煬帝善為文，不欲人出其右。薛死，帝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王胄苑，帝誦其佳句曰：庭草無人隨意綠，復能作此詩耶？胡苕溪云：人君不當與臣下爭能，然人臣亦當明哲保身。晉武帝欲擅書名，王僧虔遂不敢顯跡，常以拙筆書。宋文帝好文章，自謂莫能及鮑照，於所為文遂多鄙俚，故終為二君所容。劉希夷曰：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其舅宋之問苦愛此兩句，懇乞許而不與。之問怒，以土袋壓殺之。宋生不得其死，天報之也。張式之為都御史，在福建督軍務，作詩曰：除夜不湏燒爆竹，四山烽火照人紅。為言者劾罷。詩體不可不慎也。 楊子幼以南山種豆之句殺其身，此詩禍之始也。至於薛道衡、王胄之詩，非有所?刺，徒以雕琢工巧，為暴君所忌，至賈奇禍，則詩真可威哉。 賈生謫岳州，嚴武謫巴州，杜少陵寄詩云：賈筆論孤憤，嚴君賦幾篇。定知深意苦，莫使眾人傳。貝錦無停織，朱絲有斷弦。浦鷗防碎首，霜鶻不空拳。蓋深戒之也。劉禹錫種桃之句，不過感嘆之詞，非甚有訓刺也，然亦不免遷謫。蔡持正數其罪惡，雖兩觀之誅，亦不為過。乃於車蓋亭絕句，謂為?刺，貶新州。夫小人擿君子之詩文以為罪，無怪也，君子豈可謫小人之詩文以為罪乎？東坡文章妙絕古今，而其病在好?刺。文與可以詩戒之云：北客若來休問事，西湖雖好莫吟詩。蓋深恐其買禍也。烏台之勘，赤壁之貶，卒於不免。觀其獄中詩云：夢繞雲山心似鹿，魂飛湯火命如雞。亦大哀矣。然才出獄，便賦詩云：卻對酒杯疑是夢，試拈詩筆巳如神。略無懲艾意，何也？晚年自珠崖量移合浦，郭功甫寄詩云：君恩浩蕩似陽春，海外移來住海濱。莫何沙邊弄明月，夜深無數採珠人。其意深矣。渡江以來，詩禍始絕。唯寶、紹間中興。江湖集出，劉潛夫詩云：不是朱三能跋扈，只緣鄭五欠經綸。又云：東風謬掌花權柄，卻忌孤高不主張。敖器之詩云：梧桐秋雨何王府，楊柳春風彼相橋。曾景建詩云：九十日春晴景少，一千年事亂時多。當國者見而惡之，並行貶斥。景建，布衣也，臨州人，竟謫春陵，死焉。其往春陵詩曰：挾策行行往楚囚，也勝流落嶠南州。鬢絲半是吳蠶吐，襟血全因蜀鳥流。徑窄不妨遺繭粟，路長那更聽鉤輈。家山千里雲千疊，十日生離兩地愁。孟浩然詩云：不才明王棄，多病故人疏。唐玄宗聞之。曰：卿自棄朕，朕何棄卿！又孟貫詩云：不伐有巢樹，多移無主花。周世宗聞之曰：朕伐罪弔民，何謂有巢無主？二子正坐詩窮，可謂轉喉觸諱者也。 吳武陵有文筆才，而強悍激訐，為人所畏。嘗為部內刺史，贓罪狼籍，?令廣州幕吏鞫之。吏少年科第，殊不假貸，持之甚急。武陵不勝憤，題詩路左佛堂曰：雀兒來逐颺風高，下視鷹鸇意氣豪。自謂能生千里翼，黃昏依舊入蓬蒿。 王建初為渭南尉，值王樞密者，盡宗人之分，然彼我不均，復懷輕謗之色。忽過飲，樞密深憾其?已，乃曰：吾弟所作宮詞，天下皆誦於口，禁掖深邃，何以知之？建不能對。後為詩以贈之，乃脫其禍。建詩曰：先朝行坐鎮相隨，今上春宮見長時。脫下御衣偏得著，進來龍馬每教騎。常承密旨還家少，獨對邊情出殿遲。不是當家頻向說，九重爭遣外人知。李太白蒙玄宗召題沉香亭牡丹，有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之句。高力士譛干楊貴妃，以飛燕輕比，遂坐永王僯黨，流夜郎。蘇東坡題檜詩：恨到九泉無曲處，世間惟有?龍知。時宰王圭譛之，獄幾死。幸神宗聞講乾卦，六爻俱用龍字，憣然悔悟，始謫官海外，十餘年方賜還。 蔡持正自左揆謫知安州，嘗作安陸十詩，吳處厚捃摭箋注，蔡坐此又貶新州。其詩有云：紙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拋書午夢長。睡起筦然成獨笑，數聲漁笛在滄浪。吳注云：未知蔡確此時獨笑何事？朱彧云：先公帥廣，崇寧元年，游蒲澗，問越俗，見遊人簪鳳尾花，作口號，有云：孤臣正泣龍鬚草，遊子空簪。鳳尾花後監司指此句為罪，言哲宗大祥，豈是孤臣正泣之時，鞫獄竟無他意。讒口可畏如此，既不得笑，又不得哭。 宋寶慶中，史彌遠廢立，錢塘書肆陳起宗之能詩，凡江湖詩人與善者，則刊江湖集以售。有劉後村詩云：秋雨梧桐皇子府，春風楊柳相公橋。蓋哀濟邸而誚彌遠也。本用劉屏山汴京即事詩曰：空嗟覆鼎誤前朝，骨朽人間罵未消。夜月池台王傳宅，春風楊柳大師橋之句。又敖䏴庵陶孫為太學生時，以詩痛趙忠定丞相之死，或嫁秋雨春風之句為陶孫所作，韓侂胄下吏捕之，二公遂俱得罪，詩學因是以禁。宋開慶巳未，丁大全因貂聯董宋得相，不愜人望。江西繆萬年作釘詩刺之云：頑礦非銅鋼樣堅，寒坑才離亟趨炎。方乘錘打隨成器，一得人拈即逞尖。不怕斧敲惟要入，全憑鑽引任教嫌。休言深去難抽拔，自有羊蹄與鐵鉗。丁見之大怒，配繆化州，丁果召庚申之變。 金華張公尚禮，洪武間拜監察御史。一日作宮怨詩云：庭院沉沉晝漏清，閉門春草共愁生。夢中正得君王寵，卻被黃鸝叫一聲。聖祖以其摹寫宮閫心事，下蠶室而死。 蕪湖胡灌，字仲先，舉弘治癸丑進士，攺庶吉士。內閣試上苑聞鳩詩曰：春日晴和欲醉人，耳邊忽聽一聲新。似將明主三推意，喚起良田四海春。花鳥有情憐好景，雨暘無補愧微臣。聽余忽起江南思，百?沙田野水濱。內閣以雨暘句記巳，遂出為戶部主事。馬涓初除京兆府參軍，恩地杜相審權，有江西之拜。制未出，召涓密語延辭之命，戒勿泄。涓漏其言於友人鄭寬匕尋捧刺詣賀，杜遂鄙涓淺薄，不預初選。羈愁六年，徒步餬口。著懷秦賦，有南冠龍吟等集，皆傷?蹬也。集有蜀馱引，其要云：昂藏大步蠶叢國，曲頸微伸高九尺。卓女窺窗莫我知，嚴仙據按何會識。又題支機石云：不隨俗物皆成土，只待明時卻補天。惜知己之不遇也。閩川歐陽澥者，四門詹之孫也。澥娶婦經旬而辭赴舉，久不還家。詩云：黃菊離家十四年。又云：離家巳是夢松年。又云：落日望鄉處，可人知客情。自憐十八年之帝鄉，未遇知己也。又為燕詩以獻主司鄭遇日：翩翩雙燕畫堂開，送古迎今幾萬回。長向春秋社前後，為誰歸去為誰來。澥出入塲中二十年，而卒無一成，惜哉！ 孫蕡字仲衍，號西巷，五羊城西人也。詩文逸麗豪邁，為宋潛溪高弟，為翰林典藉。上誅藍玉，搜其家，凡有片紙隻字往來者，皆得罪。先生因為玉題一畫，遂殺。臨刑時，口占詩曰：鼉鼓三聲急，西山月又斜。黃泉無客舍，今夜宿誰家？上命監殺指揮孫蕡死時有何言？指揮以前詩對，上怒：彼有如此好詩，汝乃不奏，亦命殺之。先生平生詩甚多，巳傳刻於世。尚有詩二絕，失刊，今錄於此。 訪駙馬不遇云：青春駙馬不還家，公主傳宣坐賜茶。十二碧欄春似海，隔窗閒殺碧桃花。 詠石榴云：累垂累垂復累垂，累垂壓倒珊瑚枝。秋風擘破玳瑁皮，露出數顆珍珠兒。 開元末，宰相李适之，疏直坦夷，時譽甚美。李林甫惡之，排誣罷免。朝客雖知無罪，謁問甚稀，適之意憤日。飲醇酣，且為詩日：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為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李林甫愈怒，終遂不免。 路德延，儋州，岩相之猶子，數歲，嘗賦芭蕉詩曰：一種靈苗異，天然體性虛。葉如斜界紙，心似倒抽書。詩成，翌日傳之都下。會儋州坐事誅，故德延久不能振。光化初，方就舉擢第。又為感舊詩曰：初騎竹馬詠芭蕉，嘗忝名卿誦滿朝。五字便容趨縫帳，一枝尋許折丹霄。豈知流落萍蓬遠，不覺推遷遙。國境未安身未立，至今顏巷守簟瓢。天祐中，授拾遺。會河中節度使朱友謙領辟掌書記，友謙甚禮之，然德延浮薄，動多忤物，友謙解體，德延乃作小兒詩五十韻以刺之。友謙聞而大怒，乃因醉沉之黃河。詩曰：情態任天然，?紅兩頰鮮。乍行人共看，初語客多憐。臂膊肥如瓠，肌膚軟勝綿。長頭才覆額，分角漸垂肩。散誕無塵慮，逍遙占地仙。排衙朱閣上，喝道畫堂前。合調歌楊柳，齊聲踏採蓮。沿堤行細雨，奔巷趁輕煙。嫩竹乘為馬，新蒲折作鞭。鸚?金簇繋，貓子彩絲牽。擁鶴歸晴島，驅鵝入暖泉。楊花爭等雪，榆葉共?錢。錫鏡當胸掛，銀珠對目懸。頭依倉鶻裹，袖學柘枝楦。酒?丹砂暖，茶催小玉煎。頻邀籌箸掙，時乞繡針穿。寶篋拏紅豆，妝奩拾翠鈿。戲袍披按褥，尖帽戴靴氈。展畫趨三?，開屏笑七賢。貯懷青杏小，垂額綠荷圓。驚滴沾羅淚，嬌流污錦涎。倦書饒叱吒，憎藥巧遷延。弄帳燕綃映，藏衾鳳綺纏。指敲迎使鼓，箸撥賽神弦。簾拂魚鉤動，箏推鴈柱偏。棋圖添路畫，笛管欠吹鐫。惱客初酣睡，驚僧半入禪。尋蛛窮屋瓦，采雀遍樓椽。拋果忙開口，藏鉤亂出拳。夜分圍榾杌，朝聚打鞦韆。折竹裝泥燕，添絲放紙鳶。互夸輪水碓，相教放風旋。旗小裁紅絹，書幽載碧箋。遠鋪張鵲網，低控射蠅弦。譫語時時道，謠歌處處傳。匿窗眉乍曲，遮路臂相連。鬥草當春逕，爭毬出晚田。柳傍慵獨坐，花底困橫眠。等鵲前籬畔，聽蛩伏砌邊。旁枝粘舞蝶，隈樹捉嗚蟬。平島夸超上，層崖逞捷緣。嫩苔車跡小，深雪履痕全。兢指雲生岫，齊呼月上天。蟻窠尋逕?，蜂穴繞階填。樵唱回深嶺，牛歌下遠川。壘柴為屋木，和土作盤筵。險砌高台石，危跳峻塔?。忽升鄰舍樹，偷上後池船。項橐稱師日，甘羅作相年。明時方任德，?爾減狂顛。 神宗一日，謂講筵官曰：數日前，見司馬光王昭君古風詩甚佳，如宮門銅鐶雙獸面，回首何時復來見。自嗟不若住巫山，布䄂蒿簪嫁鄉縣。讀之使人愴然。時君實病足在告，巳數日矣。呂惠卿曰：陛下深居九重之中，何從得此詩？上曰：偶然見之。惠卿曰：此詩不無深意。上曰：卿亦曾見此詩耶？惠卿曰：未嘗見，適聞陛下舉此四句耳。上曰：此四句有甚深意？吁！奸人類以言語文字激怒人主，陷人於罪，既以此陷子瞻，而惠卿復欲以此中傷司馬公。苟非神宗之明，幾何而不隋其萋菲之奸耶？ 李相公林甫，當開元之際，與巷伯交通，權等人主，天下能名之士須出其門，謂之右座相公，軒蓋諸侯，見者如履冰谷。舉子尉遲匡，幽并耿槩之士也，以頻年不第，投書於右座，皆擊剌之說。匡有暮行潼關之作云：明月飛出海，黃河流上天。又觀內人樓上踏歌日：芙蓉初出水，桃花總無言。又塞上曲云：夜夜月為青冢鏡，年年雪作黑山花。相公覽此句曰：得非才子乎？若使匡扶恨銜冤，不假陶鑄之力，則從四夷八蠻，分為左衽矣，豈為進人乎？豈為賢相乎？及得相，見，右座曰：有一蕭穎士，既叨科第，輕時縱酒，不遵名教，嘗忤吏部王尚書丘，然以文識該通，堪為敵手，君子不遺其言，幾至鞭撲。子之詩篇，幸未方於穎士，且吾之名復異於王公，重欲相干，三思可矣。匡知右座見怒，皇怖而趨出，棲遲無依，退歸林墅，罷寧戚之高歌，效約成之獨樂，登山臨水，勞灼灼之音焉。且李君之輔翊，妒賢害能，太平之基，因而覆?也。昔重華登用，進二八於明君；姬旦為相，述四人於少王，故行流殛之刑，成吐握之美，乃帝子之股肱，萬方之軌度也。若李丞相恣行殘賊，不慕姚姬，卒罹其殃，乃其宜矣。 唐宣宗時，宰相令狐綯擬李遠為杭州剌史，上曰：吾聞遠詩云：長日惟消一局棋，安能理人？綯曰：詩人托此為高興耳，未必實然。上曰：且令往觀之。因詔：剌史母得外徙，必至京師，面察其能否，然後除之。 唐進士來鵬，詩思清麗，福建韋尚書岫愛其才，曾欲以子妻之，而不果爾。後游蜀，夏課，卷中有詩云：一夜綠荷風剪破，賺他秋雨不成珠。覽者以為不祥。是歲不隨秋賦而卒於通議郎。張唐卿 進士第一人，及第，期集於興國寺，題壁云：一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凰池。有人續其下云：君看姚不得，朝官未可知。後果終於京官。孫何、孫僅，俱以能文，馳名一時。僅為陜西轉運使，作驪山詩二篇，其後篇有云：秦帝墓成陳勝起，明皇宮就祿山來。時方建玉清昭應宮，有惡僅者，欲中傷之。因錄其詩以進。真宗讀前篇云：朱衣吏引上驪山，遽曰：僅小器也，此何足夸！遂棄不讀，而陳勝、祿山之語卒不得聞，人以為幸也。 孝廟時，御史湯鼐，禮重風義之士，李文祥及鄒智十餘人，與鼐往來，高自標榜，謂鼐為先鋒，文祥為大將。既而鼐謫戌甘肅，辭連及智，並下之獄。智在獄中寫懷詩，有曰：人到白頭終是盡，事垂青史定誰真。夢中不識身猶系，又逐東風入紫宸。無聊之思，情見乎辭，而時無憐才者，惜哉！ 慶曆中，西師未解，晏元獻公殊為樞密使，會大雪，歐陽文忠公與陸學士經同往候之，遂置酒於西園。歐陽公即席賦晏太尉西園賀雪歌，其斷章曰：主人與國共休戚，不唯喜悅將豐登。須憐鐵甲冷徹骨，四十餘萬屯邊兵。晏深不平之。嘗語人曰：昔日韓愈亦能作言語，每赴斐度會，但云：園林窮勝事，鐘鼓樂清時，卻不曾如此作鬧。陳恭公拜集賢殿大學士，時賈文元公昌朝當國，張方平草麻，有萬事不理，繄胡廣之能言，四夷未平，賴陳平之達識，賈公深惡之。 韓魏公知定州日，作閱古堂，自為記，書於石。後又畫魏公像於堂上。宋子京知定州，作樂歌十闋，其曰：聽說中山好，韓家閱古堂。畫圖真將相，刻石好文章。魏公聞之不喜。 宋元獻公庠，初罷參知政事知楊州，嘗以雙鵝贈梅堯臣，堯臣作詩曰：昔居鳳池上，曾食鳳池萍。乞與江湖走，從教養素翎。不同王逸少，辛苦寫黃庭。宋公得詩，殊不悅。 王荊公以詩賦決科，而不樂詩賦。熙寧初，既預政，遂傳以經義取士。元祐五年，復用詩賦。紹聖初，禁元祐學術，復罷之。政和中，乃著於令，士庶傳習詩賦者，杖一百。張芸叟有詩云：少年辛苦校蟲魚，晚歲雕蟲恥壯夫。自是諸生猶習氣，果然紫詔盡驅除。酒間李杜皆投筆，地下班、楊亦引車。惟有少陵頑鈍叟，靜中吟撚白髭鬚。蓋芸叟自謂也。李白常醉，令高力士脫靴，力士深憾之，贊於貴妃。帝常三欲命白官，卒為宮中所捍而止。白乃放驁不自修，與賀知章等八人為酒中八仙。帝賜金放還。白詠鸚鵡以自況云：落羽辭金殿，孤鳴叱繡衣。能言終自棄，還向隴山飛。李白既被斥棄，乃浪跡江湖。時侍御史崔宗之商官金陵，與白詩酒唱和。嘗夜月，乘舟自採石達金陵，著白衣宮錦袍，於舟中顧瞻笑傲，傍若無人。贈白詩云：我是瀟湘放逐臣，君辭明主漢江濱。天外常求李白老，金陵捉得酒仙人。白和云：嚴陵不從萬乘游，歸臥空山釣北流。自是客星辭帝座，元非太白醉楊州。李曰：被謫時，一日乘醉騎驢入華陰縣，縣令呵止之，問其狀，白索筆供云：曾使龍巾拭唾，御手調?，力士脫靴，貴妃捧硯。天子殿前尚容走馬；華陰縣裡，不許騎驢。令大驚謝罪。 李白嘗至湖州，司馬問白何人，白以詩答曰：青蓮居士商仙人，酒肆藏名四十春。湖州司馬如相問，金粟如來是後身。白居蜀青蓮鄉，故號青蓮居士。歐陽公嘗有小詞云：江南柳葉小未成陰，人為絲輕那忍折，鶯憐枝嫩不勝吟。留取待春深十四五。閒抱琵琶尋，堂上簸錢堂下走。恁時相見巳留心，何況。到如今後有謗歐公盜甥者表云：喪厥夫而無托，攜孤女以來歸。張女此時年方七歲。錢穆父素恨公，見而笑云：年七歲，正是學簸錢時也。及知貢舉時落第，舉人復作醉蓬萊詞以譏之。 張舜民芸叟，邠人也，通練西事，稍能詩。從高遵裕西征，中途作詩二絕，一云：靈州城下千株柳，總被官軍斫作薪。他日玉關歸去路，將何攀折贈行人。一云：青銅峽里韋州路，十去從軍九不回。白骨似沙沙似雪，將軍莫上望鄉台。為轉運判官李密所奏，得罪，貶邠州監稅。舜民言：官軍圍靈武不下，糧盡而返，西人從城上問官軍：漢人兀攃否？或仰而答曰：兀攃。城上皆大笑，西人謂斬為兀攃也。 李鄴侯好尚仙道，雖為輔相，頗有靈異事。顧況師事之，得服氣法。況能終日不食，西遊長安，鄴侯一見如故識，待以殊禮。及鄴侯卒，況感其知，作海鷗詠以寄懷云：萬里飛來為客鳥，曾蒙丹鳳借枝柯。一朝鳳去梧桐死，滿目鴞鳶柰爾何。遂為權貴所嫉，貶饒州司戶。唐武后載初中，左司郎中喬知之有寵婢名窈娘，藝色為當時第一。武延嗣邀見，即留之。知之痛憤成疾，因為詩三章，寫以縑素，厚賂閽守，以達窈娘。窈娘得詩悲咽，因亦答賦三章云：石家金谷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昔日可憐君自許，此時歌舞得人情。君家樓閣不曾難，好將歌舞得人看。富貴雄豪非分理，驕奢勢力橫相干。別君去君終不忍，徒勞卷袂傷紅粉。百年離別在高樓，一代紅顏為君盡。遂以所得詩結於裙帶，赴井而死。延嗣見詩大怒，遣酷吏誣陷知之，破其家。 章孟端，宣德間為御史時，多所彈劾。正統初，權貴忌之，罷歸。京師士大夫以宋人贈唐子方去國一身輕似葉，高名千古重如山之句，分韻作詩送之，送者皆被遠謫。不數年，孟端諸子連中進士，為京官，同處一邸，書春題於壁曰：四壁金華春晏罷，滿床牙笏早朝歸。人多羨之。張嘉猷為龍泉教諭，王御史應箕亦同鄉人，巡按至處州，張欲王以出格之禮相待，而王反甚踞，槩府縣學官而試之。張不得巳，勉強就試。王以秋江晚霽命題，張落句云：芙蓉最是無情物，又向前溪作晚陰。王覽之大怒，痛恨人骨。蓋王之未遇時，其母攺節適人前溪，故張辱之也。張亦竟署最下考左遷。張他作如：獨憐芳草別，共醉菊花杯。坐席流花氣，征鞍拂柳絲。可謂俊雅。 高祖嘗作五字疊韻，曰：後牖有榴柳，命朝士並作。 劉孝綽曰：梁王長康強。沈約曰：偏眠船舷邊。庾肩吾曰：載七每礙埭。徐摛曰：臣昨祭禹廟，殘六斛熟，鹿肉 何。遜用曹瞞故事曰：瞙蘇姑枯盧吳均。沉思良久，竟無所言。高祖愀然不悅，俄有詔曰：吳均不均，何遜不遜，宜付廷尉。 襄陽有一曹掾，不為郡將所禮，屢窘幾殆。一日，掾被召，以詩上郡將而別之，有云：已覺目光在牛角，未信鞭長及馬腹。郡將雖嘉賞而愈銜之。朱行中自右史帶假龍，出典數郡，是時年尚少，風采才藻皆秀整。守東陽日，嘗作春詞云：小雨纖纖風細細，萬家楊柳青煙里。戀樹濕花飛不起，愁無比。和春曰：卿能道，我為卿飲。靖舉日夜筵沒邏臣拜洗。沒邏言後盛，拜洗言受賜。兩朝厥荷情干勒。厥荷言通好，干勒言厚重。微臣雅魯祝君統。雅魯言拜受，君統言福祜。聖壽鐵擺俱可忒。鐵擺言嵩高，可忒言無極。主大笑，遂為酹觴。 劉沆亦使契丹，館客戲為句曰：有酒如澠，系行人而不住。沆應聲曰：在北日狄，吹出塞以何妨。仁宗待虜有禮，不使纖微迕之。二公俱以詩故商官。 東坡知徐州，作黃樓，未幾，黃州安置，為定帥，作松醪賦，有云：遂從此而入海，渺翻天之雲濤。俄貶惠州，移儋耳，竟入海矣。在京師，送人入蜀云：莫欺老病未歸身，玉局他年第幾人。比歸，果得提舉成都玉局觀。三事皆讖也。 張彥實掌制，楊原仲並居西掖，代言多彥實與之潤色。偶戲成一毫筆絕句云：包羞曾借虎皮蒙，筆陣仍推兔作鋒。未用吹毛強分別，即今同受管城封。原仲以為誚已，大怒，?言官彈之，彥實罷為宮祠。潘岳與石季倫詩：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卒共見。收道璵贈張始均詩：子深懷壁，憂，余有當門病，亦並遇害，遂成詩讖。賓王須臾失浪委泥沙，竟淪浙右；趙嘏水邊歸去一閒人，卒死渭南。日出事生，因多避忌矣。 韓侂胄既逐趙汝愚，至衡州，暴卒，或謂中毒雲。大學生敖陶孫賦詩於三元樓壁云：左手旋乾右轉坤，如何群小恣流言，狼胡無地居。姬曰：魚腹終天吊屈原。一死固知公所欠，孤忠幸有史長存。九泉若遇韓忠獻，休說如今有末孫。陶孫方縱筆，飲，未一二行，壁巳舁去。陶孫知必為韓所廉，頃之，捕者至矣，急更衣，持酒具下樓，與捕者交臂，問：敖上舍在否？對曰：方酣飲，亟亡命走閩。侂胄敗，乃登第一。陶孫字器之，號臞庵，懷才挾氣，嘗有詩云：蟠胸三萬卷，落筆五千言。 苗根以列卿知明州，歸，多置田產，又自明州取材為堂，舟載歸。時王逵作詩嘲日：田從汶上天生出，堂自明州地架來。此句傳至京師，王荊公大怒，即出御史王子韶廉其事。自後以謠言起獄，實自逵始。唐子西立朝，賦梅花詩云：桃花能紅李能白，春深無。處無顏色，不意尚有數枝梅。可是東君苦留客，向來開處是嚴冬，桃李未在交遊中。只今已是丈人行，勿與年少爭春風。執政者惡其自專，一斥不復。後以黨禍商羅浮，作詩云：說與門前白鷺群，也須從此斷知聞。諸公有意除鉤黨，甲乙推求恐到君。殊有意味。又云：寉歸遼海悲人世，猿入巴山叫月明。唯有蟲沙今好在，往來休傍水邊行。抱朴子云：周穆王南征，一軍皆化，君子化為猿寉，小人化為蟲沙。詩意言君子或死或貶，唯小人得志，深畏其含沙射影也。黨禍既起，山谷居黔，有以屏圖遺之者，繪雙蝶翾舞，骨於蛛絲，而隊蟻憧憧其間，題六言於上曰：胡蝶雙飛得命，偶然畢命網羅；群蟻爭收墜翼，策勖歸去南柯。崇寧間，又遷於宜圖，偶為人攜入京，鬻於相國寺肆。蔡客得之，以示元長，元長大怒，將指為怨望，重其貶，會以計奏，僅免。山谷在宜州，其年乙酉，即崇寧四年也。重九日，登郡城樓，聽邊人相語，今歲當鏖戰取封侯，因作小詞云：諸將說封侯，短笛長吹獨倚樓。萬事總成風雨去休休。戲馬台南金絡頭，催酒莫遲留，酒似今秋勝去秋，花向老人頭上笑羞羞。人不羞花花自羞。倚欄高歌，若不能堪者。是月三十日果不起。 解學士訪某駙馬，不值。公主聞其名，欲觀之，隔簾使人留茶，解索筆題曰：錦衣公子未還家，紅粉佳人叫賜茶。內院深沉人不見，隔簾閒卻一團花。公主怒其謔巳，遂奏聞。太宗曰：此風流學士，見他做甚，倘聖意不測，亦危矣哉。 崔?德符，穎昌陽翟人。元祐中畢漸榜登科，不汲汲於仕宦。宣和中，監西京洛南稻田務。時中宦容佐掌宮鑰於洛，郡僚事之惟恐不及，惟德符不肯見之，容極銜之。德符一日，送客於會節園，時梅花巳殘，與客飲梅下。巳而容奏陳以會節園為景華御苑，德符初不知也。明年暮春，復騎瘠馬，從老兵徑入園中梅下，哦詩曰：去年白玉花，結子深林間。小憩藉清影，低顰啄微酸。故人不復見，春事今已闌。繞樹尋履跡，空餘土花班。徘徊而去。次日，容見地有馬跡，問園吏，吏以崔對。容怒其輕巳，遂劾奏?，徑入御?，以此罪廢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