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話類編 · 詩話類編卷之二十二
雲間嘉侯父王昌會纂輯
品評下
夫屬詞比事，乃為通談，吟詠情性，何貴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風，亦唯所見。清晨登隴首，尤無故實。明月照積雪，詎出經史。古今勝語，多非補假。邇來作者，侵以成俗，遂乃句無虛語，語無虛字，拘攣補衲，文巳甚弊。
玉墀滴清露，羅幌巳依霜。逢春每先絕，爭秋欲幾芳。袁伯文楚妃引也。
風閨晚翻靄，月殿夜凝明。願君早流盻，無令春草生。徐孝嗣白雪曲也。
淚滴珠難盡，容殘玉易消。倘隨明月去，莫道夢魂遙。張文收酺樂也。
羅敷髻蕙芳正嬌小。月落始歸船，春眠怕著曉。又
別前花照露，別後露垂葉。歌舞須及時，如何坐悲妾。李嘏怨詩也。數詩俱可誦，然諸選皆不收，何耶？
宋武帝嘗吟謝莊月賦，稱嘆良久，謂顏延之曰：希逸此作，可謂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昔陳王何足尚邪？延之對曰：誠如聖旨，然其曰美人邁兮音信闊，隔千里兮共明月，知之不亦晚乎？帝深為然。及見希逸，希逸對曰：延之詩云：生為長相思，歿為長不歸，豈不更加於臣耶？帝拊掌竟曰。淵明飲酒詩云：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寶。以寶喻軀，軀失則寶亡矣。坡公云：人言靖節不知道，吾不信也。范石湖田園雜詩，驗物切近，但句律太憑力氣，於唐人之藩，尚窘步焉。然絕句中有：可憐世上金和寶，借爾閒看七十年。唐人所無，可謂砭流俗之膏肓矣。以軀為寶，殆與斯言對壘。人謂石湖未知道，余亦不之信也。賢者豹隱墟落，固當和光同塵。
陶淵明、杜子美，皆世偉人也，每田父索飲，必使之畢其歡而後去。淵明詩云：清晨聞叩門，倒裳往自開。問子為誰歟？田父有好懷。壼漿遠見候，疑我與時垂。老杜詩云：田翁逼社日，邀我嘗春酒。叫婦開大瓶，盆中為吾取。二公皆有位者也，于田父何拒焉？至於田父有云：一世皆尚同，願君汨其泥之說，則姑守陶之介。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鄰叟，則何妨杜之通乎？陶淵明詩如白日掩柴扉，虛室絕塵想，固可見其有道氣象；而萬物各有托，孤雲獨無依，可以見其孤忠自許。詠軻一篇，蓋籍之以發孤憤耳。故諸子謂此篇始露本象。其自作輓詩，劉坦之以曳杖易簀比之，豈溢美哉？李太白對影成三人之句，亦出淵明欲言無予和，揮杯動孤景，蓋其志有非他人窺測者。世道衰降，不能少見於行事，讀其詩可以得其心焉。
韋應物資稟去陶靖節不遠，效陶之作，式榖似之。如所為聊舒遠世蹤，坐望還山雲，為淵明寫真。又如喬木生夜涼，流雲吐華月。喬木落疏陰，微風散煩燠。雲淡水容多雨，微荷氣涼等句，真無一毫聲色臭味，可謂獨立塵表，超然遠舉，過九十尚康健，亦寡慾之功也。
唐人無五言古，就中有酷似樂府語而不傷氣骨者。得杜工部四語曰：兔絲附蓬麻，引蔓故不長。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傍。不必其調云何，而直是見道者。得王右丞四語曰：曾是巢許淺，始知堯舜深。蒼生詎有物，黃屋如喬林。於鱗選唐七言絕句耴王龍標秦時明月漢時關，為第一。以語人，多不服於鱗意，止擊節秦時明月四字耳。必欲壓卷，還當於王翰葡卜美酒、王之渙黃河遠上二詩求之。
詩人有詩才，亦有詩膽，膽有大有小，每於詩中見之。劉禹錫題九日詩，欲用糕字，乃謂六經無糕字，遂不敢用。後人作詩嘲之：劉即不敢題糕字，空負詩中一世豪。此其詩膽小也。六經原無碗字，而盧玉川茶歌連用七個碗字，遂為名言，是其詩膽大也。膽之大小，不可強為。世有見猛虎而不動，見蜂蠆而卻走者，蓋所稟固然，矯而效之，終喪本色。王維書事云：輕陰閣小雨，深院晝墉開。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舒王云：若耶溪上踏莓苔，興盡張帆載酒回。汀草崖花渾不見，青山無數逐人來。兩詩皆含不盡之意。子由謂之不帶聲色。聖俞曰：詩家雖率，竟，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為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為至。賈島云：竹籠拾山果，瓦瓶擔石泉。姚令云：馬隨山鹿放，人逐野禽棲。等是。山邑荒僻，官況蕭條，不如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為工。若夫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如嚴維柳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則夭容時態，融和駘蕩，豈不在目前乎？又如溫庭筠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賈島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則道路辛苦，羈旅愁思，豈不見於言外乎？又如行色詩云：冷於陂水淡於秋，遠陌初窮到渡頭。賴是丹青不能盡，畫成應遣一生愁。此故待制司馬公所作也，亦合此意。又如鮑當孤鴈云：更無聲接續，空有影相隨。孤則孤矣，豈若子美孤鴈不飲喙，飛鳴猶念群。誰憐一片影，相失萬里雲。含不盡之意乎？
唐自四月一日寢廟薦櫻桃後，頒賜群臣有差。王摩詰亦有謝賜詩云：歸鞍競帶青絲籠，中使頻傾赤玉盤。退之亦有詩云：香隨翠籠擎偏重，色照銀盤瀉未停。語意與之相似。但摩詰詩渾成勝退之詩。櫻桃初無香，退之以香言，亦是一語病。李獻吉有限韻贈黃子一律云：禁菸春日紫煙重，子昔為雲我作龍。有酒每邀東省月，退朝曾對掖門松。十年放逐同梁苑，中夜悲歌泣孝宗。老體幸強黃犢徢，柳吟花醉莫辭從。徐昌榖有寄獻吉一律云：汝放金雞別帝鄉，何如李白在潯陽。日暮經過燕市曲，解裘同醉酒?傍。徘徊桂樹涼風發，仰視明河秋夜長。此去梁園逢雨雪，知予遙度赤城梁。李雖自少陵，徐自青蓮，而李得青蓮長篇法，徐得少陵琢句法，當為本朝七言律翹楚。而諸家選俱未及，於鱗亦遺之，皆所未解也。張子容詩：海氣朝成雨，江天晚作霞。李嘉祐詩：朝霞晴作雨，濕氣晚生寒。二詩語極相似，然盛唐、中唐分焉。試辨之。昔人謂崔塗漸與骨肉遠，轉於童僕親，遠不及王維孤客親童僕，固然。然王語雖極簡切，入選尚未；崔語雖覺支離，近體差可，要在自得之。
韋蘇州對殘燈詩云：獨照碧窗久，欲隨寒燼滅。幽人將遽眠，解帶翻成結。梁沈氏滿願：殘燈猶未滅，將盡更揚輝。惟餘一兩熖，猶得解羅衣。韋詩實出於沈，然韋有幽意而沈淫矣。天文惟雪詩最多，花木惟梅詩最多。雪詩自唐人作者已佳，不可縷數。梅詩尤多於雪，惟林君復暗香疏影之句為絕倡，亦未見過之者，恨不使唐人專詠之耳。杜子美才出一聯曰：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為看去亂鄉愁。格力便別。王昌齡灞池詩：開門望長川，薄暮見漁者。借問白頭翁，垂綸幾年也。一韻俱助，語殊有致。孟襄陽詩：所居最幽絕，所住皆靜者。依止此山門，誰能效丘也。亦瀟灑可喜。他若山如仁者壽，風似聖之清，大類學究口吻，不足言矣。又襄陽：欲尋芳草去，惜與古人違。林花掃更落，徑草踏還生。韋左司身多疾病思田裡，邑有流亡愧俸錢。雖格調非正，而語意亦隹。孟浩然夜歸鹿門歌云：山寺鳴鐘晝已昏，漁梁渡頭爭渡喧。不若岑參巴南舟中即事云：渡口欲黃昏，歸人爭渡喧。一聯語簡而意盡，優於孟也。褒功頌德五言長韻律詩最要典雅莊重，如杜子美云：鳳歷軒轅紀，龍飛四十春。八荒開壽域，一氣轉洪鈞。又：碧瓦初寒外，金莖一氣旁。山河扶繡戶，日月近雕梁。
李義山云：帝。金闕天開白玉京。有人扶太極，是夕降元精。七言難於氣象雄渾中，紆徐，不失言外之意。自老杜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與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等句之後，常恨無復繼者。韓退之筆力最為傑出，然每苦意與語俱盡。和裴晉公破蔡州云：將軍舊壓三司貴，相國新兼五等崇。非不壯也，然意亦盡於此矣。不若劉禹錫賀晉公留守東都云：天子旌旗分一半，八方風雨會中州。遠而大也。杜蜀山水圖云：沱水流中座，岷山越北堂。白波吹粉壁，青嶂插雕梁。此以畫為真也。曾吉父云：斷崖韋偃樹，小雨郭熙山。此以真為盡也。又杜江平不肯流句，意求工而語反拙，所謂鑿混沌而畫蛇足，必夭性命而失巵酒也。不若李群玉樂府云：人老自多愁，水深難急流。又不若巴渝竹枝詞云：大河水長漫悠悠，小河水長似箭流。詞愈俗愈工，意愈淺愈深。李商隱詠淮西碑云：言訖屢頷天子頤。雖務奇崛，人臣言不當如此，乘輿軒陛，自不敢正斥。如老杜天顏有喜近臣知，虬髯似太宗，可謂知體矣。東坡贈寫御容詩云：野人不識日月角，仿佛尚記重腫光。天容玉色誰敢畫，老師古寺晝閉房。蓋遵此法。
微之有行宮絕句云：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語少意足，是無窮之味。王摩詰山中詩曰：剡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舒王百家衣缽曰：相看不忍發，慘澹暮潮平。語罷更攜手，月明汀渚生。此得天趣。問曰：何以識其天趣？曰：能知蕭何所以識韓信，則天趣可解。
韓退之詩云：水作青羅帶，山為碧玉簪。柳子厚詩云：海上群山似劍鋩，秋來處處割愁腸。陸道士云：二公當時不相會，好作成一屬對。東坡為之對曰：系悶豈無羅帶水，割愁還有劍鋩山。
柳子厚漁翁夜傍西岩宿之詩，東坡刪後二句，使子厚復生，亦必心服。謝眺洞庭張樂地，瀟湘帝子游。雲去蒼梧野，水還江漢流。停驂我悵望，輟棹子夷猶。廣平聽方藉，茂陵將見求。心事俱巳矣，江上徒離憂。或謂廣平聽方藉，茂陵將見求一聯亦可削去，只用八句渾然，不知識者以為如何？唐文宗詩曰：人皆苦炎熱，我愛夏日長。柳公權續云：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或者惜其不能因詩以諷，雖坡翁亦以為有美而無箴，故為續之云：一為居所移，苦樂永相忘。願言均此施，清陰分四方。余謂柳句正所以諷也。蓋薰風之來，惟殿閣穆清高爽之地，始知其涼，而征夫耕叟方奔馳作勞，低垂喘汗於黃塵赤日之中，雖有此風，安知所為涼哉？此與宋玉對楚王曰：此謂大王之風耳，庶人安得而共之者同意。
太白有崖夾桃花錦浪生，退之有種桃到處惟開花，川原遠近蒸紅霞。子瞻有戲將桃核裹紅泥，石間散擲如風雨。坐令空山作錦繡，倚天照海光無數。皆狀桃花之盛，而語妙各臻其極。許彥周豈未之考見，而獨退之，何邪？
用自巳詩為故事，須作詩多者乃有之。太白云：滄浪吾有曲，相子棹歌聲。樂天云：須知菊酒登高會，從此多無二十塲。明年云：去秋共數登高會，又被今年減一塲。又贈微之云：昔我十年前，曾與君相識。曾將秋竹竿，比君孤且直。蓋舊詩云有節秋竹竿也。東坡赴黃州，過春風嶺，有絕句，後詩云：去年今日關山路，細雨桃花正斷魂。至海外又云：春風嶺下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斷魂。又云：村丘海棠吾有詩，獨笑深林誰敢侮。又有竹詩云：吾詩固云爾，可使食無肉。詩有句含蓄者，老杜曰：勳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鄭雲叟曰：相看臨遠水，獨自上孤舟。是也。有意含蓄者，如宮詞曰：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星又嘲人詩曰：怪來妝閣■閉，朝下不相迎。總何春園裡花間笑語聲。是也。有句意俱含蓄者，如九日詩曰：明年此會知誰徢，更把茱萸仔細看。又宮怨曰：寶仗平明金殿開，暫將紈扇共徘徊。玉容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是也。又白樂天云：淚滿羅巾夢不成，夜深前殿按歌聲。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薰籠坐到明。退之心訝愁來惟貯大，眼知別後自添花。臨川云：發為感傷無翠葆，眼從瞻望有玄花。又久欽江總文才妙，自嘆虞翻骨相屯。又久諳郭璞言多驗，著比顏含意更疏。又：我今罪重無歸望，直去長安路八千。永叔云：今日始知予罪大，夷陵此去更三千。柳云：十年憔顇到秦京，誰料今為嶺外行。王云：十年江海別常輕，豈料今隨寡婦行。柳云：直以疏慵招物議，休將文字趁時名。王云：直以文章歸潤色，未應風月負登臨。柳云：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歸人。又一身去國六千里，萬死投荒十二年。蘇云：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灘頭一葉身。又五更歸夢三千里，一日思親十二時。皆不約而合，句法使然故也。
詩惡蹈襲古人之意，亦右襲而愈工，若出獨造者，蓋思之愈精，則造語愈深也。魏人章疏云：福不盈身，禍將溢世。韓愈則曰：歡華不滿眼，咎責塞兩儀。李華弔古戰塲曰：其存其沒，家莫聞知；人或有言，將信將疑。涓涓心目，寢寐見之。陳陶則曰：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蓋工於前也。詩禁體物，初學類能言之。如鄭谷亂飄僧舍茶煙濕，密灑歌樓酒力微。非不去體物語，而氣格如此之卑。如東坡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則超然飛動，何害其言玉樓銀海哉？老杜詩云：紅稻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荊公云：繰成白雪桑重綠，割盡黃雲稻正青。鄭谷云：林下聽經秋苑鹿，江邊掃葉夕陽僧。以事不錯綜，則不成文章。若直敘之，則曰鸚虣啄殘紅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而巳。言繰成則知白雪為絲，言割盡則知黃云為麥也。王摩詰
酌酒與君君自寬，人情翻覆似波瀾。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草色全經細雨濕花枝。欲動春風寒。世事浮云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岑嘉州嬌歌急管雜青絲，銀燭金尊映翠眉。使君地主能相送，河尹天明坐莫辭。春城月出人皆醉，野戍花深馬去遲。寄聲報爾山翁道，今日河南異昔時。蘇子瞻我行曰：夜見江海，楓葉蘆花秋興長。平淮忽迷天遠近，青山久與船低昂。壽州巳見白石塔，短棹又轉黃茅岡。波平風軟望不到，故人久立天蒼茫。八句皆拗體也。然自有唐、宋之辨，讀者當自得之。吳江長橋詩，世稱三聯。子美云：雲頭灩灩開金餅，水面沉沉臥彩虹。楊次公云：八十丈虹睛臥影，一千頃玉碧無瑕。鄭毅夫云：插天螮?玉腰闊，跨海鯨鯢金背高。歐永謂子美此句雄偉。余謂次公、毅夫此兩聯粗豪，較以子美之句，二公殊少醞藉也。
前人文章各自一種句法，如老杜今君起拖春江流，予亦江邊具小舟，同心不減骨肉親，每語見許文章伯。如此之類，老杜句法也。東坡秋水今幾竿之類，自是東坡句法。魯直夏扇日在搖行樂，亦云聊此魯直句法也。學者若能遍考前作，自然度越流輩。
唐人有隹句而不成篇者，如孟浩然微雲澹河漢，疏雨滴梧桐。楊汝士昔日蘭亭無艷質，此時金谷有高人。尉遲斥夜夜月為青冢鏡，年年雪作黑山花。每恨不見入集中。
詩有所謂得字，蓋冥搜意句，全在一字包括大義。賈島詩曰：秋江待明月，夜語恨無僧。此僧字有得也。鄭谷詠燕詩云：閒幾硯中窺水淺，落花徑里得泥香。此香字有得也。詩人有寫物之功，桑之未落，其葉沃若，若他木殆不。可以當此。林逋梅花詩云：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決非桃李詩。皮日休白蓮花詩云：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墮時，決非紅蓮詩。此乃寫物之功。若曼卿紅梅詩云：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此至陋語，蓋村學中體也。
柳子厚詩在陶淵明下，韋蘇州上，退之豪放奇險則過之，而溫麗清深不及也。所貴乎枯澹者，謂其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實美。淵明、子厚之流是也。若中亦枯澹，亦何足道。
杜工部補稻畦水詩云：芊芊煙翠羽，剡剡生銀漢。鷗鳥鏡里來，關山雪邊看。秋菰成黑未，精鑿傳白餐。玉粒足晨炊，紅鮮任霞散。
陸龜蒙引泉詩：曾聞瑤池溜，亦灌朱草田。鳧伯弄翠蕊，鸞雛舞丹煙。凌風捩桂舵，隔霧馳犀船。二盡農田之景，而詞語且磊落。
盧仝山中絕句云：陽坡草軟厚如織，因與鹿麛相對眠。王介甫止用五字道盡兩句，雲眠分黃犢草，豈不簡而妙乎？蓋介甫有小舫詩云：愛此江邊好，留連至日斜。眠分黃犢草，坐占白鷗沙。禁臠云：沙草乃眾人所謂水邊林下之物，所與之游處者，牛羊鷗鳥爾。而荊公造而為眠分黃犢草，坐占白鷗沙之語，其筆力高妙，殆若天成。盧玉川有謝孟諫議惠茶歌，范希文亦有鬥茶歌。此二篇皆佳作也，殆未可以優劣論。然玉川子歌云：至尊之餘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而希文云：北?將期獻天子，林下雄豪先斗美。若論先後之序，則玉川子差勝琅琊王元美。王敬美世號才子，元美有花里鳴弦千嶂色，月明飛舄萬家春。敬美則飛舄夜懸天姥夢。栽花春映赤城標。元美有：悲歌碣石虹高下，擊築咸陽日動搖。敬美則星近長安多聚散，雲深碣石易浮沉，真勍敵也。
退之徵蜀聯句云：始去杏飛蜂，及歸柳斯蟄，語新意妙。詩曰：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記時也。苕溪漁隱曰：山谷亦有去時魚上冰，歸來燕哺兒之句。
陳無巳詩綽有古意，如風帆目力短，江空歲年□，興致藹然，但不能盡爾，無乃亦骨勝肉乎？陳與義一涼思到骨，四壁事多違，世所傳誦，然其支離亦過矣。李後主九日詩云：鬢從近日添新白，菊是去年依舊黃。黃後山九日詩云：人事自生今日意，寒花只作去年香。意調亦同。落木無邊江不盡之句，亦本老杜登高詩云：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白道猷有詩曰：連峰數千里，修竹帶平津。茅莰隱不見，雞鳴知有人。後秦少游云：菰蒲深處疑無地，忽有人家笑語聲。僧道潛云：隔林仿佛聞機杼，知有家人住翠微。其源乃出於道猷，而更加鍜煉，可謂善奪胎矣。
王直方詩話云：歐公盤車圖詩云：古畫畫意不畫形，梅詩詠切無隱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見詩如見畫。東坡作韓干畫馬詩云：韓生畫馬真是馬，蘇生作詩如見畫。世無伯樂亦無韓，此詩此畫誰當看。又云：論畫求形似，見與兒童鄰。賦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又云：少陵翰墨無形畫，韓干丹青不語詩。此畫此詩今已矣，人間駑驥謾爭馳。余以為若論詩畫，於此盡矣。每誦數過，殆欲常以為法也。子端衰衣起遼海，後學一變爭奇新。黃山驚嘆竹溪泣，鐘鼎騷雅潛精神。默翁語也。
雪溪山人詩骨清，畫筆尚余詩典刑。聲光舊塞天壤破，議論今著兒曹輕。遺山語也。二公之言，必有能辨之者。東坡謂：書至於顏、柳，而鍾、王之法益微；詩至於李、杜，而魏、晉以來高風絕塵，亦少衰矣。朱文公亦以為然。默翁蓋知此者，是以無耴於子端耳。子端名庭筠，號雪溪。黃山，趙秉文也。竹溪，黨學士也。默翁，徒單修撰也。
曾南豐有錢塘上元夜祥符寺燕席詩云：月明如晝露華濃，錦帳名郎笑語同。金地夜寒消美酒，玉人春困倚東風。紅雲燈火浮滄海，碧水樓台浸遠空。白髮蹉跎歡意少，強顏猶入少年叢。又云：金鞍馳騁屬兒曹，夜半喧闐意氣豪。明月滿街流水遠，華燈入望眾星高。風吹玉漏穿花急，人倚朱欄送目勞。自笑低心逐年少，秪因前事撚霜毫。僧惠洪覺范亦有京師上元詩云：及時膏雨巳闌珊，莫道春泥曉未乾。白面郎敲金鎧過，紅妝人揭繡簾看。管弦沸月喧和氣，燈火燒空奪夜寒。咫尺鳳樓開雉扇，玉皇仙仗紫雲端。按：覺范，江西筠州人，姓彭氏，妄誕肆言，以為曾子固不能詩，學者不察，隨聲附和。今以三詩較高，高下固巳殊矣。且覺范首聯為僧，而有此言，無恥甚矣。較之唐僧但願鵝生四掌，鱉著雙裙之說，此尤可責，宜其坐罪還俗也。
東坡梨花絕句曰：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賈似道寒食絕句曰：寒食家家插柳枝，留春春亦不多時。人生有酒須當醉，青冢兒孫幾個知。二詩同意，但賈賊知人生無幾，故乃躭樂葛嶺，不知兢兢報國，非可以此意比也。蘇既曰梨花淡白，又曰一株雪，恐重言，且不見梨花之好，不若易梨花淡白為桃花爛熳更隹。
東坡云：春宵一刻直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陰。歌管樓台聲細細，鞦韆院落夜沉沉。介甫云：金爐香盡漏聲殘，剪剪春風陣陣寒。春色惱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欄干。二詩流麗相似，然亦有甲乙。東坡作藏春塢有云：年拋造化甄陶外，春在先生杖履中。而秦少游作俞元袞詞云：風生使者旌旄上，春在將軍俎豆中。余以為依仿太甚。
少游嘗和黃法曹憶梅花詩，東坡稱之，故次其韻，有西湖處士骨應稿，只有此詩君壓到之句。此詩初無妙處，不知坡所愛者何語，和者數四。余獨愛坡兩句云：江頭千樹欹欲暗，竹外一枝斜更好，後必有辨之者。
歐公自楊州移汝州，作西湖詩云：綠芰紅蓮盡舸浮，使君那復憶楊州。都將二十四橋月，換得西湖十頃秋。後東坡復自汝移楊，作詩云：二十四橋亦何有，換此十頃玻璃風。用歐詩也。
劉威有詩云：遙知楊柳是開處，似隔芙蕖無路通。意勝而語不勝。王介甫用其意而易其語曰：漫漫芙蕖難覓路，蕭蕭楊柳獨知門。又，吳僧錢塘白塔院詩：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高。陳後山詩話鄙其語不文，曰：是分界堠子耳。及後山在錢塘，仍有句云：語音隨地攺，吳越到江分。此如李光弼用郭子儀旗幟士卒，而號令所及，精采皆變者也。孫少述起粉牆高千尺，莫令牆外俗人千尺，任教牆外俗人看。處士之節，宰相之量，各言其志。
劉須溪所選古今詩統，亡其辛集一冊，諸藏書家皆然。予於滇南偶得其全集，然其所選，多不愜人意，可傳者止十之一耳。辛集中皆宋人詩，無足采耴。獨司馬才仲洛春語、曹元寵夜歸曲，尚有長吉、義山之遺意，今錄於此。洛春謠云：洛陽碧水揚春風，銅駝陌上桃花紅。高樓疊柳綠相向，綃帳金鸞香霧濃。龍裘公子五陵客，拳毛赤兔雙蹄白。金鉤寶玦逐飛香，醉入花叢惱花魄。青娥皓齒別吳倡，梅粉妝成半額黃。羅屏繡幕圍寒玉，帳里吹笙學鳳凰。細柳圍紅曉煙濕，車馬??雲櫛櫛。瓊蕊杯深琥珀濃，鴛鴦枕鏤珊瑚澀。吹龍笛，歌白佇，蘭席淋漓日將暮。君不見，灞陵崖上楊柳枝，青青送別傷南浦。夜歸曲云：飢烏啞啞啼暮寒，迴風急雪飄朱闌。瑣窗繡閣艷紅獸，盡幕金泥搖彩鸞。吳妝秀色攢眉綠，能唱襄陽大堤曲。酒酣橫管咽孤吹，吹裂柯亭傲霜竹。遠空寒雪渾不動，老狐應渡黃河凍。暗回微暖入江梅。何處荒榛掛麼鳳，歸來穩跨青連錢。貂茸擁鼻行翩翩。籠紗密炬照飛霞，十二玉樓人未眠。劉文靖公即事絕句云：當年一線魏瓠穿，直到橫流破國年。草滿金陵誰種下，天津橋上聽啼鵑。宋子虛詠安石亦云：投老歸耕白下田，青苗猶未罷民錢。半山春色多桃李，無柰花飛怨杜鵑。二詩皆言宋祚之亡，由於安石，而含蓄不露，可謂詩史矣。
前輩論上元詩，呂居仁曰：晏元獻云：梅台冷落妝燈夜，花杖清虛掃雪天。最佳，直是說得出不可及。後見呂即中有詩云：江城氣候猶含雪，草市人家巳掛燈。豈用晏意，即張文潛蓮花云：平池碧玉秋波瑩，綠雲擁扇青搖柄。水宮仙子斗紅妝，輕步凌波踏明鏡。杜衍雨中荷花詩云：翠蓋佳人臨水立，檀粉不勻香汗濕。一陣風來碧波翻，真珠零落難收拾。此二詩絕妙。又劉美中夜度娘歌云：菱花炯炯垂鸞結，爛學宮籹勻膩雪。風吹涼鬢影蕭蕭，一林疏雲對斜月。寇平仲江南曲云：煙波渺渺一千里，白苹香散東風起。惆悵汀洲日暮時，柔情不斷如春水。何仲默嘗言：宋人書不必收，宋人詩不必?。一日，有友人書此四詩，訊之曰：此何人詩？答曰：唐詩也。因出示之，笑曰：君所謂不必觀宋人詩詩也。仲默沉吟久之，曰：細看亦不佳，可謂倔強矣。楊徽之春望云：杳杳香蕪何處盡，搖搖風柳不勝垂。江竹云：新霜染楓葉，皓月借蘆花。嘉陽川云：青帝已教春不老，素娥何惜月長圓。元夜云：雪歸萬年樹，月滿九重城。徐鉉病中云：向空咄咄頻書字，舉世滔滔莫問津。梁周翰山居云：夜宿一番蔬甲折，春山幾處茗旗香。鄭文寶春郊云：百草千花路，斜風細雨天。送別云：杜曲花光濃似酒，灞陵春色老於人。送人云：滿帆西日催行客，一夜東風落楚梅。劉師道寄別云：南圃未傷春草碧，北山仍愧曉猿驚。嘆亡云：野馬飛窗日，醯雞壅里天。李宗卾春郊云：一溪晚綠浮鸂?，萬樹春紅叫杜鵑。李維渚宮亭云：故宮荒草在，往事暮江流。送人越州云：風樵若邪路，霜落洞庭秋。丁謂送章南云：梅花過嶺路，桃葉渡江船。芭蕉云：綠章封事緘初起，青鳳求凰尾乍開。蘇為胡庭云：春波何限緣，白鳥自由飛。宴殊云：東陽詩骨瘦，南浦別魂消。錢昭度村居云：黃峰衙退海潮上，白蟻戰酣山雨來。自詠云：剛腸欺竹葉，衰鬢怯菱花。春晝云：人歸漢後黃金屋，燕在盧家白玉堂。登樓云：遠水淨林色，微雲生夕陽。楚僧惠東林寺云：鳥歸杉墮雪，僧定石沉雲。送李堪云：秋聲動群木，暮色起千山。蜀僧希晝答黃樹州云：來書逢歲闕，去夢歷峰危。廣南陳轉運云：春生桂嶺外，人在海門西。俱佳句可供吟玩。
宗忠簡澤石刻華陰道二絕云：煙遮晃白初凝雪，日映班爛卻是花。馬渡急流行小崦，柳絲如織映人家。又云：菅茅作屋幾家居。雲碓風簾路不紆。坡側杏花溪畔柳，分明摩詰輞川圖。
岳武穆湖南僧寺云：潭水寒生月，松風夜帶秋。又游金山寺云：第一泉頭過九日，黃花猶待客重來。男兒有意扶中國，不斬樓蘭不肯回。觀此詩，二公真文武全才也。楊誠齋云：吾族前輩諱存，字正叟，諱朴，字元素，諱杞，字元卿，諱輔世，字昌英。皆能詩。元卿年十八第進士，其叔正叟賀之云：月中丹桂輪先手，鏡里朱顏正後生。吾鄉民俗，稻未熟，?而蒸之，春以為人，其飯絕香。元素有詩云：和露?殘雲淺碧，帶香炊出玉輕黃。
余先太父中貧，嘗作小茅屋三間，而未有門扇，與元卿求一扇。元卿以絕句送至云：三間茅屋獨家村，風雨蕭蕭可斷魂。舊日相如猶有壁，如今無壁更無門。
昌英有絕句云：碧玉寒塘瑩不流，紅蕖影里立沙鷗。便當不作南溪看，當得西湖十里秋。
國初海寧胡虛白，號斗南，正統間錢塘王致道，號蘭野，皆一時詩人，集未見也。嘗見其詠女史詩，今各錄其一。胡題楊妃教鸚虣念心經詩云：春寒卯酒睡初醒，笑倚東窗小玉屏。早悟眼前空是色，不教鸚鵡念心經。王題楊妃云：禁苑養嬌兒，兒嬌母病危。褒斜山路險，不似在宮時。胡題綠珠墜樓云：花飛金谷彩雲空，玉笛吹殘步障風。枉費明珠三百斛，荊釵那及嫁梁鴻。王云：主難因妾起，妾心安肯違。身為金谷土，魂作飛沖雅規刺，皆有詩人余意。予少時嘗見傳楊用修春興末聯云：虛擬短衣隨李廣，漢家無事勒燕然。甚美其意，為之擊節。又讀陸子淵聞警一聯云：大將能揮白羽扇，君王不愛紫貂裘。紫貂事雖稍涉宋，然不甚露其使事之工，駢整含蓄，殊不易匹。大凡詩句要有巧心。蓋詩不嫌巧，只要入妙。如唐人詠鷓鴣云：遊子乍聞征袖濕，佳人頻唱翠眉低。詠鴛鴦詩云：乍過煙塢猶回首，只渡寒塘亦共飛。詠鷺鷥云：立當青草人先見，行傍白蓮魚未知。我朝人詠白燕云：月明漢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詠梅云：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此等語難具述，大都由巧入妙。近日王百榖以詩名吳中，為勤縣袁相公詠牡丹一聯云：色借相公袍上紫，香分天子殿中煙。又壽張伯起令母詩云：共道麻姑如好女，笑看菜子似嬰兒。又題梅衡湘平朔方捲雲：美人學舞魚腸劍，廝養能開兕角引。都是實事，描寫得隹。百榖曾寓泰興陳令君所，陳觴之樓上，遂作句云：多君下榻能留稚，有客登樓亦姓王。用陳蕃、王粲事，化腐為新。此等語亦難具述。此君故是詞人白眉，彼以巧病之者，不悟詩之妙境也。太白望廬山瀑布一絕，東坡極稱美之。坡游廬山，豐有詩云：帝遣銀河一派垂，古來惟有商仙詞。飛流濺沫知多少，不為徐凝洗惡詩。然余謂太白前篇古詩云：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此語磊落清壯，辭簡而意盡，優於絕句矣。
東坡云：仆游廬山，是日有以陳令舉廬山記見寄者，且行且讀，其中有雲徐凝、李白之詩，不覺失笑。
徐凝瀑布詩云：瀑布瀑布千丈直，雷奔入江無暫息。萬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此詩至為塵陋。或又以為樂天稱美此句，有賽不得之語。樂天雖涉淺易。亦何至是？
齊巳曰：六詩之妙，一、大雅如一氣不言含有象，萬靈何處謝無私。二、小雅如天流皓月色，池散芰荷香。三、正風如都來消帝力，全不用兵防。四變風，如常道冷雲和不得，滿郊芳草即成空。五變大雅如蟬離楚樹鳴猶少，葉到高山落更多。六變小雅如寒禽立古樹，積雪占蒼苔。晉、宋間詩人造語雖秀拔，然大抵上下句多出一意，如魚戲新荷動，鳥散余花落。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之類，非不工矣，然不免此病。世人作詩以敏捷為奇，以連篇累冊為富，非知詩者也。老杜云：語不驚人死不休。蓋詩須苦吟則語方妙，不特杜為然也。賈閬仙云：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孟東野云：夜吟曉不休，苦吟鬼神愁。盧延遜云：險覓天應悶，狂搜海亦枯。杜荀鶴云：生應無輒日，死是不吟時。由是知未有苦吟而無好詩者。唐山人題詩瓢云：作者方知吾苦心。亦此意也。王右丞詩：暢以沙際鶴，兼之雲外山。孟浩然云：重以觀魚樂，因之鼓枻歌。雖用助語辭，而無頭巾氣。宋人黃、陳輩效之，如且然聊爾耳，得也自知之。又如命也豈終否，時乎不暫留，殆不止學步邯鄲效顰
西。林子羽鳴盛集專學唐，袁愷在野集專學杜。宣德間有晏鐸者，選本朝詩，亦名鳴盛詩集。其第一首林子羽應制曰：堤柳欲眠鶯喚起，宮花乍落烏銜來。蓋非林最得意者，則其他所選可知。其選袁愷白燕詩曰：月明漢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曰：趙家姊妹多相忌，莫向昭陽殿里飛。亦佳。若蘇李泣別圖曰：猶有交情兩行淚，西風吹上漢臣衣。而選不及，何也？毛詩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見月懷人，能道意中事。太白送祝八：若見天涯思故人，浣溪石上窺明月。子美夢太白：落月滿屋樑，猶疑見顏色。常建宿王昌齡隱處：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為君。王昌齡贈馮六元二：山月出華陰，開此河渚霧。清光比故人，豁然展心悟。此類甚多，大抵出自陳風也。油壁車輕金犢肥，流蘇帳暖春雞報。非歌行麗對乎？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無可柰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非律詩俊語乎？然是天成一叚詞也。著詩不得：斜陽只送平波遠，又春來依舊生芳草，澹語之有致者也。角聲吹落梅花月，又滿院落花春寂寂，又一鉤淡月天如水。又鞦韆外綠水橋平。又地卑山潤，人靜費?煙，淡語之有景者也。平蕪盡處是青山，行人又在青山外。又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淡語之有情者也。?則而今已?了，忘則怎生便忘得？又斷送一生憔悴，能消幾個黃昏。恆語之有情者也。點黠不離楊柳外，聲聲只在芭蕉里。淺語之有情者。也。淡語恆語淺語，極不易工，因為拈出。王元澤恨被榆錢買斷，兩眉長斗，可謂巧而費力矣。史邦卿做雨欺花，將煙困柳，殆尤甚焉。然與李漢老叫雲吹斷橫玉，謝勉仲染云為幌，美成暈酥砌玉，魯直鶯嘴啄花紅溍，燕尾點波綠皺，俱為險麗。吾愛司馬才仲燕子銜將春色去，紗窗幾陣黃梅雨。有天然之美，令斗字者退舍。又休文夢中不識路，何以慰相思？宋人反其指而用之。重門不鎖相思夢，隨意繞天涯。各自佳。
每嘆嵇生琴，夏侯色，與陶徵士自祭預挽，皆超脫人累，默契禪宗，得蘊空解，證無生忍者。陶云：但恨在生時，飲酒未得足。此非?障語，第乘謔雲耳。孔文舉生存何所慮，長寢萬事畢。歐陽堅石窮達有定分，慷慨復何嘆。石季倫天下殺英雄，卿亦何為爾。潘安仁俊士填溝壑，餘波來及人。謝靈運邂逅竟幾何，修短非所愍。符朗冥心乘和暢，未覺有始終。元真興何以明士節將解七尺身，皆能驅使大雅，以豁至怖，便未真得，猶足過人。若乃息夫絕命於玄雲，蔚宗推醜於一丘，可謂利口，則吾誰欺？
謝茂秦論詩五言絕，以少陵日出籬東篇作詩法。又宋人以遲日江山麗為法，此皆學教小兒號嗄者。若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與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一法，不惟語意之高妙而已。其篇法圓緊，中間增一字不得著一意，不得起，結極斬絕，然中自紓緩，無餘法而有餘味。王子安九月九日望鄉台他席、他鄉送客杯與於鱗。黃鳥一聲酒一杯，皆一法，而各自有風致。崔敏仲一年又過一年春，百歲曾無百歲人。亦此法也。調稍卑，情稍濃。敏仲能向花前幾回醉，十千沽酒莫辭貧。與王翰醉塲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同一可憐意也。翰語爽，敏仲語緩，其喚發亦兩反。
歐陽公自言廬山高，明妃曲，李杜所不能作。余謂此非公言也。果爾，公是一夜郎王耳。廬山高僅玉川之淺近者無論，其他，只半璧見海日，空中聞天雞。太白率爾語，公能道否耶？二歌警句如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春風當自嗟。尋常閨閣，不足形容明妃也。耳目所及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二句驚策。王勃河橋不相送，江樹遠含情。杜荀鶴承恩不在貌，教妾若為容。皆五言律也。然去後四句作絕乃妙。白居易曾與情人橋上別一首，乃六句詩也，亦刪作絕，俱妙。獨蘇氏欲去，柳宗元遙看天際；朱氏欲去，謝玄暉廣平聽方藉二語，吾所未解耳。杜牧云：巫娥廟裡低含雨，宋玉堂前斜帶風。滕郎中云：陶令門前?接籬，亞夫營里拂旌旗。但不言楊柳二字，最為妙也。姚合吟道傍亭子詩云：南陌遊人回首去，東林過者杖藜歸。不稱亭而意見矣。
太史公曰：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左氏傳曰：春秋之稱，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污。此詩與春秋紀事之妙也。近世詞人，閒情之靡，如伯有所賦，趙武所不得聞者，有過之，無不及焉，是得為好色而不淫乎？惟晏叔原云：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可謂好色而不淫矣。唐人長門怨云：珊瑚枕上千行淚，不是思君是恨君。是得為怨誹而不亂乎？惟劉長卿云：月來深殿早，春到後宮遲。可謂怨誹而不亂矣。近世陳克詠李伯時盡寧王進史圖云：汗簡不知天上事，至尊新納壽王妃。是得為微為晦、為婉、為不污穢乎？惟李義山云：侍燕歸來宮漏永，薛王沉醉壽王醒。可謂微婉顯晦，盡而不污矣。
吟詩喜作豪句，須不畔於理方善。如東坡觀崔白冬景啚云：扶桑大繭如瓮盎，天女織綃雲漢上。往來不遣鳳銜梭，誰能鼓臂投三丈。此語豪而甚工。石敏若橘林文中詠雪，有燕南雪花大於掌，冰柱縣檐一千丈之語，豪則豪矣，然安得爾高屋邪？余觀太白北風行云：燕山雪花大如席，秋浦歌云：白髮三千丈。其句可謂豪且工者也。
杜牧之赤壁詩：折戟沉沙鐵未消，細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借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許彥周不諭此老以滑稽弄，輒每每雌黃之，謂孫氏霸業，系此一戰中，廟社丘墟，皆置不問，乃獨愴情妓女，豈非與痴人說夢也。劉禹鍚題蜀主廟云：淒涼蜀故妓，歌舞魏宮前。亦是此意。惟增淒感，卻不主於滑稽耳。本朝諸公喜為論議，往往不深諭唐人，主於性情，使雋永有味，然後為勝。牧之詩如四皓廟云：南軍不袒左邊袖，四皓安劉是滅劉。如烏江亭云：勝敗兵家未可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比之東風借與春深數個字，含蓄深窈，則與後二詩遼絕矣。皮日休館娃懷古云：綺閣飄香下太湖，亂兵侵曉上姑蘇。越王大有堪羞處，只把西施賺得吳。亦是好以議論為詩者。余最愛竇庠新入諫院，喜內子至，一絕云：一旦悲歡見孟光，十年辛苦伴滄浪。不知筆硯緣封事，猶問傭書日幾行。使彥周評此，則以竇氏內為不解事婦人矣，所謂痴人前說夢也。牧之五言云：欲識為詩苦，秋霜若在心。雖格力不齊，各自成家，然無有不自苦思而得也。
深雪偶談云：山谷中秋詩云：寒藤老木被光景，深山大澤皆龍蛇。蓋本左氏深山大澤實生龍蛇。用事誠有據，景趣似差乏爾，然未失為佳。坡公月夜與客飲酒杏花下詩云：杏花飛簾散余春，明月入戶尋幽人。褰衣步月踏花影，炯如流水涵青苹。流水春苹之喻。景趣盡矣，前人未嘗道也，獨杏花影下洞蕭聲中，著此句為辱爾。淳祐初，僧友自南，嘗從天竺歸隱溪之南岡。余冬夕踏葉訪之，小龐迎吠，時佛燈猶在，啟關煮茗。既而侶行溪間，篙小舟自拜龍巖，順流東下，誦坡谷詩，徘偭久之，舍舟登岸，借僧裘禦寒而返，縷指二十霜矣。嘗感舊有詩云：昔年訪月寒溪頭，霜高酒劣棱生裘。溪僧輟寢從吾幽，共移不系漁人舟，斷崖老木紛金虬。又如苹藻涵清流，鶴骨浸煩風露雲，妙語滿地無人收。蓋指二公詩與。自南師既亡，余亦就老，悵前游之不能踐也。
梅花單題難工尚矣，至以梅花二字置之五七言中，隨其景趣，足而成律，尤為難工。不爾，不謂之得句。唐人凡數百家，本朝江西社中不翅數十家，傳不傳可以槩見矣。近世杜小山子野：尋常一夜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殊爽人意。律之唐人，似非本色。天樂趙公：放了吏人無一事，坐看山鳥吃梅花。端是秀語，然不過絕句，非有琢對之難也。秋壑賈公送朝客頸聯云：梅花見處多留句，諫草藏來定得名。圓妥優遊，方之。樂天冬夜頷聯云：禽翻竹葉霜初下，人立梅花月正高。雖靜獨有境，或者以其短氣。其他卷什，一無可?。自從和靖先生死，見說梅花不要詩。斯語雖鄙，要未得為謔論。
王介甫只知巧語之為詩，而不知拙語亦詩也。山谷只知奇語之為詩，而不知常語亦詩也。歐陽公詩專以快意為主，而蘇端明專以新意為工。李義山詩只知有金玉鸞鳳，杜牧之詩只知有綺羅脂粉；李長吉詩只知有花草蜂?，而不知世間一切皆詩也。惟杜子美不然，在山林，在廊廟，遇巧則巧，遇拙則拙，遇奇則奇，遇俗則俗，或放或收，或新或舊，一切物，一切事，一切意，無非詩者。
梨花一枝春帶雨，句雖佳，不免有脂粉氣，不似朱簾莫卷西山雨，多少豪傑。余因謂樂天句似茉莉花，王勃句似含笑花。李長吉桃花亂落如紅雨，似檐卜花，而王荊公以為總不如院落深沉杏花雨，乃似闍提花。老杜甫詩云：紫崖奔處黑，白鳥去邊明。而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之句似之；贈王侍御云：曉鶯工迸淚，秋月解傷神。而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之句似之，殆是同一機軸也。子儀新蟬云：風來玉宇烏先覺，露下金莖鶴未知。雖有故事，何害為佳。如大年云：峭帆橫渡官橋柳，疊鼓驚飛海岸鷗。其不用故事，豈不佳乎？
晏元獻喜評詩，嘗曰：老覺金腰重，慵便玉枕涼。未是富貴語，不如樂天句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台，此善言富貴者。然樂天此句，又不如子美落花遊絲白靜，鳴鳩乳燕青春深也。陳後山又曰：樂天此句與歸來未放笙歌散，畫戟門前蠟燭紅等語，非富貴語看人富貴者也。王直方詩話云：王禹玉詩世號至寶丹，以其多使?寶如黃金，必以白玉為對。或有人云：詩能窮人，且試強作此富貴語，看如何？其人數日搜索，得一聯云：脛挺化為紅玳瑁，眼睛變作碧琉璃。聞者為之絕倒。晏元獻覽李慶富貴曲：軸傳曲譜金書字，樹記花名玉篆牌。此乃乞兒相，未嘗識富貴者。故公常言富貴不及金玉錦繡，惟說其氣象，若樓台側畔楊花過，簾幕中間燕子飛。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是也。公自以此句語人曰：窮人家有此景否？人意趣所至，多見於嗜好。
歐公喜士，為天下第一，常好誦孔北海坐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範文正清嚴而喜論兵，常好誦韋蘇州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東坡友愛子由，而著味清境，每誦寧知風雨夜，復此對床眠。
張文潛嘗謂余曰：黃九似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真是奇語。胡苕溪云：汪彥章有云：千里江山漁笛晚，十年燈火客氈寒，效山谷體也。余亦嘗效此體作一聯云：釣艇江湖千里夢，客氈風雪十年寒。
謝疊山云：杜子美亂後見妻子詩云：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辭情絕妙，無以加之。晏詞竊其意云：今宵剩把銀?照，猶恐相逢是夢中。周詞反其意云：夜永有時，分明枕上覷著孜孜地。燭暗時酒醒，元來又是夢裡。皆不如後山祖杜工部之意，著一轉語，了知不是夢，忽忽心未穩，意味悠長，可與杜工部爭衡也。胡苕溪云：魏野詩云：洗硯魚吞墨，烹茶鶴避煙。王建詩云：閉門留野鹿，分食與山雞。二人之語，巧於模寫山居之趣，第理有當否。如野所言，雖未必皆然，理或有之。如建所言，二物何馴狎如此，理必無之。至若少陵云：得食階除鳥雀馴，東坡云：為鼠長留飯，憐蛾不點燈。皆當於理。
詩人寫人物態度，至不可移易。元微之李娃行云：髻鬟峨峨高一尺，門前立地看春風。此定是娼婦。退之華山女詩云：洗妝拭面著冠帔，白咽紅頰長眉青。此定是女道士。東坡作芙蓉城詩，亦用長眉青三字，云：中有一人長眉青，炯如微雲淡疏星，便有神仙風度。
李太白潯陽紫極宮感秋云：何處聞秋聲，倏修北窗竹。回薄萬古心，攬之不盈掬。東坡和韻云：寄臥虛宗堂，月明浸疏竹。冷然洗我心，欲飲不可掬。余謂東坡此語清拔，優於太白。大率東坡每題詠景物，於長篇中只篇首四句，便寫盡，語仍快徢。如盧山開先漱玉亭首句云：高岩下赤日，深谷來悲風。擘開青玉峽，飛出兩白龍。谷林堂首句云：深谷下窈窕，高林合扶疏。美哉新堂成，及此秋風初。行瓊、儋間首句云：四州環一島，百洞蟠其中。我行西北隅，如渡月半弓。藤州江下起對月首句云：江月照我心，江水洗我肝。端如徑寸珠，墮此白玉盤。此聊舉四詩，其他甚眾。又棲賢三峽橋詩，有清寒入山骨，草木盡堅痩之句，此語尤精絕，他人道不到也。
王摩詰云：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少陵云：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介甫云：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徐師川云：細落李花那可數，偶因芳草步歸遲。知詩者於此不可以無語。或以二小詩復之曰：水窮雲起初無意，雲在水流終有心。儻若不將無有判，渾然誰會伯牙琴。
誰將古瓦磨成硯，坐久歸遲總是機。草自偶逢花偶見，海漚不動瑟音希。公曰：此所謂可與言詩矣。
人之為詩，要有野意。蓋詩非文不瘦，非貧不枯。風人以來，得野意者，惟淵明耳。如太白之豪放，樂天之淺陋，至於郊寒島痩，去之益遠。余嘗欲作野意亭以居，一日，題山石云：山花有空相，江月多清暉。野意寫不。盡微吟，浩忘歸，人多與之，吾終恐其不似也。詩貴意，意貴遠，不貴近，貴淡不貴濃，濃而近者易識，淡而遠者難知。如杜子美鉤簾宿鷺起，丸藥流鶯囀。不通姓字粗豪甚，指點銀瓶索酒嘗。銜泥點涴琴書內，更接飛蟲打著人。李太白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王摩詰返景入深林，復照莓苔上，皆淡而愈遠。王介甫得之曰：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虞伯生得之曰：不及清江轉柁鼓，洗盞船頭沙鳥鳴。曰：繡簾美人時共看，階前青草落花多。楊廉夫得之曰：南高峰雲北高雨，雲雨相隨惱殺儂。可謂閉門造車，出門合轍者矣。柳子厚回看天際下中流，岩上無心雲相逐。坡翁欲削此二句，論詩者類不免矮人看塲之病。余謂若止用前四句，則與晚唐何異？劉長卿白馬翩翩春草細，邵陵西去獵平原。非但人不能道，抑恐不能識。詩，凡有意為之，輒不能盡妙。世乃有日煆月煉之說，此所以用功者雖多，而名家終少也。晚唐諸人議論雖淺俚，然亦有暗合者，但不能守之耳，所謂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者。使所見果到此，則釆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之句，有何不可為？惟徒能言之，此禪家所謂語到而實無見處也。往往有好句當面蹉過，若吟成一個字，撚斷數莖須，不知何處合費許多辛苦？正恐雖撚盡須，不過能作藥杵聲中搗殘夢，茶鐺影里煮孤燈句耳。人之相去固不遠哉。梅堯臣贈鄰居詩，有云：壁隙透燈光，籬根分井口。徐鉉亦有喜李少保卜鄰云：井泉分地脈，砧杵共秋聲。此句尤閒遠也。又按玉林云：唐於鵠有題鄰居詩云：蒸梨常共灶，洗薤亦同渠。二公之詩，蓋本乎此。
有用古人句律而不用其句意者。庾信月詩云：渡河光不濕，杜云：入河蟾不沒。唐人云：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閒。坡云：慇懃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涼。杜夢李白云：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山谷簟詩云：落日映江波，依稀此顏色。退之云：如何今夜雨，秪是滴芭蕉。此皆以故為新，奪胎換骨，簸風弄月，陶寫性情，詞婉干詩。蓋聲出鶯吭燕舌之間，稍近乎情可也。若鄰乎鄭衛，與纏、令何異焉？如陸雪窗瑞鶴仙云：臉霞紅印枕，睡起來，冠兒猶是不整。屏間麝煤冷，但眉山壓翠，淚珠彈粉。堂深晝永，燕交飛，風簾露井，悵無人與說。相思近曰：帶圍寬盡，重有殘燈朱幌，淡月疏窗，那時風景。陽台路遠，雲雨便無准。待歸來先指花梢教看。卻把心期細問，因循過了青春，怎生意穩。辛稼軒祝英台近云：寶釵分，桃葉渡，楊柳暗南浦。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憑誰勸，啼鶯聲住，鬢邊覷。試把花卜歸期，才簪又重數。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皆景中帶情而存騷雅，故其晏酣之樂，別離之愁，回文題葉之思，峴首西湖之感，一寓於詞。若能屏去浮艷，樂而不淫，是亦漢魏之遺意。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矧情至於離，則衰怨必至，苟能調感愴於融會中，斯為得矣。白石琵琶仙云：收槳來時，有人侶，舊曲桃根、桃葉歌扇輕約飛花，蛾眉正愁絕。春漸遠，汀洲自綠，更添了幾聲啼鴂。十里揚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說，又還是宮燭。分煙，奈愁里匆匆換時節。都把一樣芳思與空階榆莢，千萬縷，藏鴉細柳。為玉尊起舞回雪，想西出陽關故人初別秦少游八六子云：倚危亭，恨如芳草，淒淒剗盡還生。念柳外青驄別後，水邊紅袂分時，愴然暗驚，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翠綃香減。那堪片片飛花弄晚，蒙蒙殘雨籠晴。正消凝黃鸝又啼數聲。離情當如此作，全在情景交煉，得言外意。又如?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乃為絕唱。
詞中用事最難，要緊著題，融化不澀。如東坡永遇樂云：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用張建封事。姜白石疏影云：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里飛近娥綠。用壽陽事。又云：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惜江南江北。想佩環月下歸來，化作此花幽獨。用少陵詩。此皆用事不為所使。詞要清空，不要質實。清空則古雅峭拔，質實則凝澀晦昧。姜白石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吳夢窗如七寶樓台，眩人眼目，折碎下來，不成片叚，此清空質實之說。又如聲聲慢云：檀欒金碧，婀娜蓬萊。浮雲不蘸芳洲。前八字恐亦大澀。如糖多令云：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雨也颼颼。都道晚風涼。天氣好，明月怕登樓。把前事夢中休。花開煙水流，燕辭歸尚淹留。垂柳不縈裙帶住，謾長是系行舟。此詞疏快不質實，如是集中者尚有，惜不多見。白石如疏影、暗香、楊州慢、一萼紅、琵琶仙、探春、春歸、淡黃柳等曲，不惟清虛，且又騷雅，讀之使人神觀飛越。詞以意為主，要不蹈襲前人語。如東坡中秋水調歌云：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夏夜。洞仙歌云：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王荊公金陵桂枝香云：登臨送目，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千里澄江如練，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斜陽里，背西風酒旗斜矗。彩舟雲淡，星河鷺起，畫圖難足。嘆往昔豪華競逐，悵門外樓頭，悲恨相續。千古憑高，對此慢嗟榮辱。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哀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尚歌后庭遺曲。姜白石賦梅云：舊時月色，是幾番照我梅邊吹笛。疏影云：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此數詞皆清空中有意。趣無筆力者，未易到。丘瓊台先生之詩，固多雄渾奇偉者。如寄所知詩云：晉人風度楚人騷，不為悲秋嘆二毛。席地夢回雲氣濕，仰天歌罷月輪高。鳳凰覽德翔千仞，鶴鳥揚聲出九㟸。有約蓬萊清淺處，碧桃花底聽雲璈。閒中有懷詩云：燕山粵嶺路迢遙，意氣相逢即久要。處處處皆君此處，朝朝朝是我同朝。桂庭醉月依瓊樹，柳館吟春綰翠條。回首隻今成老大，秋風霜鬢共蕭蕭。世傳朝朝朝三字，未有能對者，先生處處處對之，足為佳句。又有寄張鍊師詩云：辭家學道入青冥，曉汲清泉晝?苓。衣?春雲同鶴色，劍?秋水帶龍腥。吟成白雪風生席，歌罷青天月在庭。幾度緘書寄仙侶，蓬萊清淺隔滄溟。郭功甫與王荊公登鳳凰台，追次李太白韻，功甫援筆立成，一座盡傾。其詩云：高台不見鳳凰游，浩浩長江入海流。舞罷青娥同去國，戰殘白骨尚盈丘。風搖落日催行棹，潮擁新沙換故洲。結綺臨春無覓處，年年蕪草向人愁。丘瓊台先生寓金陵，與友人游台上，亦有和詩云：鳳凰台上共春遊，詩思滔滔似水流。仙女吹簫來碧落，羽人乘化下丹丘。等閒俯仰成千古，取次翱翔遍十洲。酒入壯懷豪興發，豈知人世有窮愁。
又有和太白韻寄題金陵詩云：昔年曾作鳳台游，萬里長江入望流。龍虎峙形長擁闕，金銀厭氣謾成丘。眼空八表人間世，興寄三山海上洲。卻笑古人多事在，煙波雲日起閒愁。煙波雲日，用崔灝黃鶴樓、李白鳳凰台兩詩。末句，昔人謂崔、李真敵手棋。今觀先生詩，較功甫所作，豈但敵之而巳哉。
丘瓊台先生初過梅關，題張丞相廟詩云：平生夢想曲江公，五百年來間氣鍾。行客不知經世業，往來惟羨道旁松。昔人題丞相祠者，多言其功業智識，先生獨詠其所植之松，而其功業智識溢於言辭之表。
又先生少時有夜坐和張曲江感遇詩四首，其一曰：空齋坐幽獨，夜氣澹以清。冥心古聖賢，悠哉怡我情。天機一何深，神理亦巳精。雲胡契其妙，勉旃惟思誠。其二曰：鳳凰翔千仞，枳棘安足顧。一朝覽德輝，棲止梧桐樹。飛鳴恆自由，羅網豈能懼。三靈為我儔，百鳥莫予惡。笑彼冥飛鴻，猶為弋人慕。其三曰：南極有名相，風度邈難得。鴟梟群刺天，孤鳳戢其翼。韶又佳山水，因之增秀色。班班青史間，流芳靡終極。莊誦感遇詩，臨風三嘆息。其四曰：深源無淺流，高樹無卑枝。人生天地間，奮發湏有為。不見東注波，逝者恆如斯。中心苟有盡，外物非所知。嗟爾亡羊者，紛紛多路岐。當先生和此詩時，曲江全集猶未梓行於世。先生所見惟此數詩，故其所和止此。曲江感遇詩蓋不止此也。
丘瓊台先生會與友人馮元吉夜宿江館，元吉誦宋人周明老題龜山迴文詩，屬先生兩和其韻，先生和之，元吉擊節嘆賞，以為非明老所及。明老詩曰：潮隨暗浪雪山傾，遠浦漁舟釣月明。橋對寺門松逕小，檻當泉眼石波清。迢迢綠木連天碧，藹藹紅霞映日晴。遙望四郊雲接海，碧波千點數鷗輕。先生詩曰：潮生海岸兩崖傾，落月江風映火明。橋透白波流水遠，屋連紅樹帶霜清。迢迢漏盡寒更曉，片片雲收夜雨晴。遙望楚天江渺渺，茭蒲盡處落鴻輕。明老語意固有可喜者，但其中潮浪、浦、泉、波水等字太多，不免重複。既曰水連天，又曰云接海，一意而兩齣矣。當漁舟釣月之際，安得紅霞映日乎？先觀明老之詩，後觀先生之詩，信乎先生非明老所及也。無題詩自唐李商隱而後，作者代有其人，然不傷於誕，則傷於淫，且詞晦旨幽，使人讀之，茫不知其意味所在。南京童給事中志昂嘗和商隱無題詩韻，劉欽謨諸公亦多和之，閒以屬丘瓊台先生和，先生遂詠史以復之。其一曰：大雅無人繼古風，周家轍跡一朝東。越裳白雉音塵隔，庸蜀金牛道路通。烏首百年終。不白宮煙三月尚余紅。淳風死去無回日，天下紛紛類轉蓬。其二曰：莫向鴻溝覓舊蹤，一塲春夢五更鐘。也知賜醢緣情薄，豈是分羹愛味濃。萬里使槎來苜蓿，半空仙掌出芙蓉。蒙蒙黃霧連天起，不見秦關百二重。其三曰：一自銅仙入洛來，天開草昧幾雲雷。千年晉水飛龍起，五夜周宮控鶴回。山下玉環啼粉面，嶺南金鏡憶良才。金陵不鎖僧歸蜀，真信人間有劫灰。其四曰：紛紛國步苦艱難，汗簡千年往事殘。甲馬營中香氣散，黃龍堆上凍翎乾。金源運去讎方復，起輦魂驚骨巳寒。日月齊古見，照天光彩萬方看。無一句不可解，無一言處，真有古作者風。丘瓊台先生詩自不作寒乞之聲，如貴公子詩云：生長長安富貴家，錦衣玉食奢。十千醉買青樓酒，三五行穿綺陌花。玉勒金鞍蹄逐電，金屏繡褥髻堆鴉。青春行樂年年事，肯信流光鬢有華。又有春日郊行詩，其氣象固富貴，而詞語又艷麗。其詞云：三月韶光蒲帝都，郊遊士女競歡呼。五花細馬馱紅袖，百結柔絡翠壺。晝困柳眠鶯急喚，春?花醉蝶爭扶。書生對景愁虛度，也學乘風詠舞雩。又先生之詩，有與古人暗合而惟數字異者，如高季迪望都邑宮闕詩云：秦金不厭氣佳哉，紫蓋黃旗此日開。殘雪巳消?鵲觀，浮雲不隱鳳凰台。山如洛下層層出，水自巴中渺渺來。六代衣冠總塵土，幸逢昌運莫興哀。先生金陵即事詩，實與之合，其辭云：六朝城闕久蒿萊，紫蓋黃旗帝運開。?鵲漏傳雲外觀，鳳凰簫奏月中台。千峰山?連吳遠，萬里江流自蜀來。此日江南非昔比，子山詞賦莫興哀。先生自敘云：歲庚午，來自金台，寓新河，有金陵即事之作。明年復至，因觀高槎軒詩，不意暗與之合，有如剽竊，然初實不知也，用廣其意，為雜詠二首。其一云：雲中雙闕俯秦淮，天外三山對鳳台。二水合流趨海去，六峰飛翠過江來。金陵王氣千年盛，鍾阜晴雲五色開。愧我才非班馬匹，可能無賦奏蓬萊。其二云：父老依稀說六朝，當時伯氣巳全銷。新亭別淚何須墮，辱井妖鬼不可招。瓜步客帆朝帶雨，長千僧艇晚隨潮。行人不用夸天塹，南北輿圖總趙松雪集載李搆海子上即事詩云：馳道塵香逐玉珂，彤樓花暗鼓雲和。光風漸綠瀛洲草，細雨微生太液波。月榭管弦鳴曙早，水亭簾幕受寒多。少年易動陽春感，喚取娥眉對酒歌。丘瓊台先生閱之，諷詠數次，因和二首云：朝回花底共鳴珂，雲淡風柔氣候和。輦路雨餘生嫩草，官河冰泮動微波。近天樓閣逢春早，向日園林得煖多。我有新詞三百闋，興來呼酒對君歌。又云：寶馬雕鞍白玉珂，花雲淡盪柳風和。梵宮密密開金剎，海子深深湛碧波。郊外踏青遊客醉，水邊修禊麗人多。誰憐寂寞楊雄宅，門巷無人自嘯歌。子搆名才元，京兆人。年十七，與松雪同於海子上賦詩。松雪稱其詩雜於唐人中，未易辨也。今觀先生之詩，亦無愧於松雪所謂者哉。松雪詩亦附見於此：小姫勸酒倒金壼，家近荷花似鏡湖。游騎等閒來洗馬，舞靴輕妙迅飛鳧。油雲判污纏頭錦，粉汗生憐絡臂珠。只有道人塵境靜，一襟涼思詠風雩。
丘瓊台和楊廉夫花游曲，高情遠致，見於言外。其詞曰：雲樓霧閣深蒙蒙，弱流萬丈號天風。姓名久注丹台里。浮槎直泛銀河水，凌空八翼飛天門，若木不?鮫綃裙。天衢空闊舒禹步，俯瞰人寰惜丘墓。一聲鐵笛下天來，擬借重湖為酒杯。珍珠落槽冰在碗，雪兒歌唇玉奴板。天邊一任烏輪西。拂塵掃石題復題。鸞儔鳳侶隨蝶使，爛熳芳游日三四。醉揮彩筆掃雲箋，試寫神遊八極篇。
按廉夫於至正戊子春月游石湖諸山，巳而過寶積寺，妓者瓊英折碧桃花下山，廉夫為賦花游曲，其詞附錄於此：三月十日春蒙蒙，蒲江花雨濕東風。美人盈盈煙雨?，唱徹湖煙與湖水。水天紅女忽當門，午光穿漏海霞裙。美人凌空躡飛步，步上山頭小真墓。
華陽老仙海上來，五湖吐納掌中杯。
寶山枯禪開茗碗，木鯨吪罷催花板。
老禪醉筆曲闌西，一片花飛落粉題。
蓬萊宮中報花使，花信明朝二十四。老仙更試蜀麻箋，寫盡春愁子夜篇。
迴文詩昔人固多作者，回文詞則不多見，惟朱文公、劉靜修會有菩薩蠻詞。二公詞語俱極高妙，然惜其隨句倒讀，不免意復，不如至尾讀回之為妙也。丘瓊台以秋思為題，作回文菩薩蠻詞一闋，詞語亦極高妙，且自尾讀，翩然有出塵之趣。文公詞云：晚紅飛盡春寒淺，尊酒綠陰繁。老仙詩句好，長恨送年芳。又次劉圭父韻云：暮江寒碧縈長路，花塢夕陽斜。客愁無勝集，醒似醉多情。靜修詞云：水圍山影紅圍翠，溪近水橋西。隱人誰與問，孤鶴對言無。先生詞云：紗窗碧透橫斜影，月光寒處空?冷。香炷細燒擅。沉沉正夜闌。更深方困睡，倦極生愁思。含情感寂寥，何處別嵬銷。又聞先生少年曾以村居為題，作菩薩蠻詞一闋，今稿中不復存矣。他日作迴文詩，兩讀，字意不別。詩與此詞，皆古人所未嘗有。詩曰：妾憶君兮君憶妾，心同志也志同心。月隨星處星隨月，林蒲風時風蒲林。雪似梅花梅似雪，金如柳色柳如金。別懷久後久懷別，音信傳來傳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