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話類編 · 詩話類編卷之十九

雲間嘉侯父王昌會纂輯 考訂下 謝靈運詩：牽絲及元興，解龜在景平。注引應璩詩：不悟牽朱絲，三署來相尋。李善注云：牽絲，初仕也。解龜，去仕也。文苑英華康子元參軍帖子判云：萬里牽絲，俄畢子荊之任，九流懸鏡，行披彥輔之雲，又似用為孫楚事。 唐詩錢唐蘇小小，人道最夭邪。又長安女兒雙髻鴉，隨風此蝶學夭邪。夭音作歪。杜詩：江蓮搖白羽，天棘蔓青絲。鄭樵云：天棘，柳也。此無所據，杜撰欺人耳。且柳可言絲，秪在初春，若茶瓜留客之日，江蓮白羽之辰，必是深夏，柳巳老葉濃陰，不可言絲矣。按本草索隱云：天門冬在東嶽名淫羊藿，在南嶽名百部，在西嶽名管松，在北嶽名顛棘。顛與天聲相近而互名也。此解近之。 自來九日多用落帽事，獨東坡南柯子詞云：破帽多情卻戀頭，乃反之，尤為奇特。愚謂東坡此語亦祖杜陵九日詩中吹帽正冠一聯語意也。玄中記：胡燕斑胸聲小，越燕紅襟聲大。李賀詩：勞勞胡燕怨酣春。吳越春秋：越燕向日而熙。丁仙芝詩曉幕紅襟燕。 古者一國嫁女，同姓二國媵之。儀禮有媵爵，謂先飲一爵，後二爵從之也。楚辭：魚鱗鱗兮媵予。江海間有魚，游必三，如媵隨妻，先一後二，人，號為婢妾。魚。唐詩江魚群從稱妻妾，塞鴈聯行號弟兄。白樂天詩：柘枝隨畫鼓，調笑從香毬。又云：香毬趁拍迴環匝，花盞拋巡耴次飛。皆紀管弦酒席中事。但不知香毬何用。如今人詞中用金縷字，亦竟不知金縷於歌何關。 杜詩：豈無青精飯，使我顏色好。青精飯，一名南天燭，又曰墨飯草，以其可染黑飯也。道家謂之青精飯。故仙經云：服草木之正氣與神通；食青燭之津，命不復隕。謂此也。灩澦歌云：灩澦大如襆，瞿塘不可觸。金沙浮轉多，桂浦忌經過。此舟人商估剌水行舟之歌。樂府以為梁簡文所作，非也。蜀江有瞿唐之患，桂江有桂浦之險，故涉瞿唐者則准灩朴，涉桂浦者則准金沙。今樂府桂浦作桂楫，非也。 佩魚始於唐永徽二年，以鯉為李也。武后天授元年，攺佩龜，以玄武為龜也。杜詩：金魚換酒來，蓋開元中復佩魚也。李白憶賀知章詩：金龜換酒處，蓋白弱冠遇賀知章，尚在中宗朝，未攺武后之制。 霧淞淞字，其音為送。漢書五行志：雨木冰，亦曰樹介，又曰木稼。稼即界之訛耳。寒甚而木冰，如樹著介冑也。魯南豐集云：齊地寒甚，夜有霧凝於木上，日出飄滿庭階，尤為可愛。遂作詩云：園林初日淨無風，霧淞花開樹樹同。記得集英深殿里，舞人齊捕王瓏松。齊地以為豐年之兆。諺云：霜淞如霧淞，窮漢備飯瓮。然淞之極，則以為樹介木冰。諺云：木若稼，達官怕。蓋寒淺則為霧淞，寒極則為木冰。霧淞召禮而木冰召鹵也。李獻吉詩：大寒永雨何紛紛，曉行日臨江吐雲。蓋詠木冰也。又云：今朝走白露，南枝參差開。紫宮散花女，騎龍下瑤陔。蓋詠霧淞也。各極體物之妙雲。陳希夷詩：倏爾火輪煎地脈，愕然神瀵涌山椒。神瀵出列子，即易所謂山澤通氣，參同契所謂山澤氣相蒸，興雲而為雨是也。地理書沃焦尾閭，皆此理耳。杜少陵游何將軍山林詩：雨拋金鎖甲，苔臥綠沈?。竹坡周少隱詩話云：甲拋於雨，為金所鎖，?臥於苔，為綠所沈。有將軍不好武之意。此瞽者之言也。薛氏補遺云：綠沈，精鐵也。引隋書：文帝賜張淵綠沈之甲。趙德麟侯鯖錄謂綠沈為竹，引陸龜蒙詩：一架三百竿，綠沈森杳冥。雖少有據，然亦非也。予考之，綠沈乃畫工色之名。鄴中記云：石虎造象牙桃枝扇，或綠沈色，或木蘭色，或紫紺色，或鬱金色。王羲之筆經云：有人以綠沈漆管見遺。南史梁武帝西園食綠沈瓜，是綠沈即西瓜皮色也。梁簡文詩：吳戈夏服箭，驥馬綠沈弓。虞世南詩：綠沈明月弦。若如薛與趙之說，鐵與竹豈可為弓弦耶？楊巨源詩曰：羽扇校獵綠沈槍，與杜少陵之句同，皆謂以綠沈色為漆飾?柄耳。帆是扇風之名。孫綽子曰：動不中理，若帆舟而無柁。南史：因風帆上，前後連煙。荊州記云：宮亭湖廟神，能使湖中分風而帆南北。晉湛方生有帆入南湖詩，又有還都帆詩。謝靈運有游赤石進帆海詩。劉孝威有帆渡吉陽洲詩。選詩無因下征帆。除陵詩南茨大麓，北帆清湘。劉刪詩：回艫乘泒水，舉帆逐分風。張曲江詩：征鞍稅北渚，歸帆指南陲。張燕公詩：離魂似征帆，常往帝鄉飛。趙東曦詩：帝城馳夢想，歸帆滿風飆。杜詩浦帆晨初發。韓退之詩無因帆江水。包何詩：錦帆乘風轉，金裝照地新。孟浩然詩：嶺北回征帆，巴東問故人。徐安身詩：暮雨衣猶濕，春風帆正開。近蘇州刻孟詩，改徵帆為征棹，何仲默笑曰：征帆改徵棹，錦帆亦改曰錦棹，可乎？蓋淺學妄改，非初誤也。王勃勝王閣記：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二色。蓋宗庾子山華林馬射賦：落花與芝蓋齊飛，楊柳共春旗一色。荊公在歐公坐分韻送裴如晦知吳江，以黯然消魂，唯別而巳分韻。時客與公八人，荊公、子美、聖俞、平甫、老蘇、姚子張、焦伯強也。時老蘇得而字押，談詩究乎，而荊公乃又作而字。二詩采鯨抗波濤，風作鱗之而蓋用周禮考工記旄人深其瓜，出其目，作其鱗之。而又云：春風垂虹亭，一杯湖上持。傲兀何賓客，兩忘我與而最為工。君子不欲多上人，王、蘇之憾，未必不稔於此也。 史記：秦虎狼之國也。唐史：太宗龍鳳之姿，而子美昭陵詩云：讖歸龍鳳質，威定虎狼都。各易一字，最為妙處。 洪氏辨證：謂急急能鳴，鴈輕輕不下鷗能鳴用莊子，不下用列子語，於此見其用出處下字之法。莊子外篇：莊子舍於故人之家，故人喜，殺鴈而烹之。堅子請曰：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列子黃帝篇：海上之人有好鷗烏者，每從漚鳥游。其父曰：吾間漚鳥皆從汝游，汝取來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漚鳥舞而不下。 王仲言自宣城歸，得杜甫詩三帙，有南唐澄心堂紙，有建鄴文房印、沈思遠印及敕賜印，筆法精妙，殆能書者。試考一二詩，多與今本不同。如憶李白詩：白也詩無數，飄然意不群。清新庾開府，豪邁鮑參軍。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何時一樽酒，重與話斯文。九日詩乃云：今朝醉?為君歡，笑倩傍人為正冠，及再把茱萸子細看。又芹泥隨燕嘴，藍粉上蜂須。宮草霏霏隨委佩，雲近蓬萊常五色。酒醒思汗簟，巳近苦寒。夜長貧怪婦，愁雨映行宮。蓐贈詩騎馬誰家白面，即不通姓字，粗疏甚忍待江上麗之類，不可槩舉也。 三輔黃圖：長安故城，城南為南斗形，城北為北斗形，故號斗城。何孫咸陽詩云：城斗疑連漢。老杜秦城近斗杓。秦城北斗邊，北斗故臨秦，而秦中詩春城依北斗，郢樹發南枝。乃秦城耳。劉夢得望賦亦云：城依斗兮蘭干春，亦無義，亦不可對郢樹也。 東坡海棠詩曰：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殘妝。事見太真外傳曰：上皇登沉香亭，召太真妃，於時妃醉未醒，命力士使侍兒扶掖而至。妃子醉欹殘妝，鬢亂釵橫，不能再拜。上皇笑曰：豈妃子醉？是海棠睡未足耳。前漢王莽傳：皇天所以鄭重降符命之意。師古言頻煩也。又三國志：夷狄：國家哀汝，故鄭重賜汝好物。樂天謝庾順之送紫霞綺云：千里故人心鄭重，一端香綺紫氤氳。又交情鄭重金相似。蓮子劈開須見憶，楸枰著盡更無期。破衫卻有重縫處，一飯何?忘卻時。趙彥村詩注云：此吳歌格，借字寓意也。古詩有云：圍棋燒敗襖，著子更依然。乃此格也。蓮子曰菂，菂中麼。荷曰薏，須見憶，以菂中之薏言之。楸枰，棋盤也。杜牧詩云：王子?楸一路饒，則此楸之謂矣。更無期，以棋言之。重逢處，以縫綻之縫隱逢字也。忘卻時，以匙化之匙，隱之也。愚謂劉禹鍚竹枝歌云：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還有晴。亦是此意。蓋用晴字隱情字也。 今人梅花詩詞多用參橫字，蓋出柳子厚龍城錄所載趙師雄事。然此實妄書，或以為劉無所作也。其語云：東方巳白，月落參橫。且以冬半視之，黃昏時，參巳見，至丁夜則西沒矣，安得將旦而橫乎？秦少游詩：月落參橫畫角哀，暗香消盡令人老。承此誤也。唯東坡云：紛紛初疑月掛樹，耿耿獨與參橫昏。乃為精當。老杜有城擁朝來客，天橫醉後參之句，以全篇考之，蓋初秋所作也。東坡賦詩用人姓名，多以老字足成句。如壽州龍潭云：觀魚並記老莊周。病不赴會云：空對親春老孟光。看潮云：猶似浮江老阿童。贈黃山人云：說禪長笑老浮屠。元長老衲裙云：乞與佯狂老萬回。東軒云：掛冠知有老蕭郎。侍立邇英云：定是香山老居士。蒜山亭云：奇多進聞老敬通。次韻韶守云：華發蕭蕭老遂良。游羅浮云：還須略報老同叔。寄子由云：青山老從事。謝餉魚云：誰雲老方朔。贈吳子野扇云：得之老月師。是皆以為助語，非真謂其老也。大抵七言則於第五字用之，五言則於第三字用之。白樂天云：每被老元偷，格律亦有自來矣。東坡送出本禪師赴法云云：是身如浮雲，安可限南北。此二句乃老杜別贊上人詩中全語，略不翻改，豈偶然用之耶？題碧落洞詩云：小語輒響答，空山白雲驚。此語全類李太白，今印本誤作自雷驚，不惟無意味，兼與上句重疊也。後自嶺外歸，次韻江晦叔詩云：浮雲時事攺，孤月此心明。語意高妙，如參禪悟道之人，吐露胸襟，無一毫窒礙也。東坡隔句對： 著意尋彌明，長頸高結喉；無心逐定遠，燕頷飛虎頭。或云：結，古髻字也。退之序是長頸高結喉中又作楚語。 東坡游羅浮山，作詩示叔黨，其末云：負書從我盍歸去，群仙正草新宮銘。汝應奴隸蔡少霞，我亦季孟山玄卿。坡自注曰：唐有夢書新宮銘者，云：紫陽真人山玄卿撰。其略曰：良常西麓，原澤東泄。新宮宏宏，崇軒䡾蔡少霞者，夢人遣書碑銘曰：公昔乘魚車，今履瑞雲。躅空仰塗，紵輅輪囷。其末題云：五雲書閣吏蔡少霞書。予按唐小說薛用弱集異記載蔡少霞夢人召去，令書碑，題云：蒼龍溪新宮銘，紫陽真人山玄卿撰。其詞三十八句，不聞有五雲閣吏之說。魚車、瑞雲之語，乃逸史所載陳幼霞事雲蒼龍溪主歐陽某撰。蓋坡公誤以霞為少霞耳。玄卿之文，嚴整高妙，非神仙中人稽叔夜、李太白之流不能作。陶淵明集歸田園居六詩，其末種苖在東皋一篇，乃江文通雜體三十篇之一，明言效陶征君田居。蓋陶之三章云：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苖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故文通云：雖有荷鋤倦，濁酒聊自適。正擬其意也。今陶集誤編入，東坡，摭而和之。又東方有一士詩十六句，復重載於擬古九篇中，坡公遂亦兩和之，皆隨意即成，不復細考耳。 陶之首章云：榮榮窗下蘭，密密堂前柳。初與君別時，不謂行當久。出門萬里客，中道逢嘉友。未言心中醉，不在接杯酒。蘭枯柳亦衰，遂令此言負。坡和云：有客扣我門，系馬庭前柳。庭空鳥雀噪，門閉客立久。主人枕書臥，夢我平生友。忽聞剝啄聲，驚散一杯酒。倒裳起謝客，夢覺兩愧負。二者金石合奏，如出一手，何止子由所謂遂與比轍者哉！ 邢敦夫云：掃地焚香閉閣眠，簟紋如水帳如煙。客來夢覺知何處，掛起西窗浪接天。此東坡詩。山谷初讀，以為劉夢得所作簡齋蠟梅詩曰：黃羅為廣殃，縫帳作中單。既言帳，又言中單，似覺意重。仆觀東坡詩曰：海山仙人縫羅襦，紅紗中單白玉膚。恐簡齋用東坡意，縫紗作中單，而傳寫誤以為縫帳耳。西清詩話 記其父蔡元長喜周邦彥祝壽詩云：化行禹貢山川外，人在周公禮樂中。乃模寫東坡藏春塢詩年拋造物甄陶外，春在先生杖屨中之語也。 蘇子瞻詩有似聞指麾築上郡，巳覺談笑無西戎之句，嘗問子瞻，當是用少陵談笑無西河之語。子瞻笑曰：故是。但少陵亦自用左太沖長嘯激清風，志若無東吳也。 眉山長公守徐，嘗與客登戲馬台，賦詩云：路失玉鉤芳草合，林亡白鶴野泉清。廣陵亦有?馬台，其下有路虎玉鉤斜。唐高宗東封，有鶴一焉，乃詔諸州為老氏築宮，名以鶴公蓋誤用，而後將取信，故不得不辯也。 前輩謂東坡詩曰：不向如皋問射雉，歸來何以得卿卿。按左傳：賈大夫娶妻美，御以如皋。如訓往也，非地名曰如皋，坡誤用之耳。但古樂府張正見、毛處約、江總等雉子斑詩：?往如皋路，似亦以如皋為地名，則其誤非始於坡。後檢諸家詩注，見趙次公引其間一詩，乃知暗合孫吳。又觀宋書，明帝射雉無所得，謂侍。臣曰：吾但來如皋，空行可笑。陳蕭有射雉詩：今日如皋路，能將巧笑回。東坡詩曰：他年一舸鴟夷去，應記儂家舊姓西。趙次公註：按寰宇記：東施家、西施家者，非姓，所居在西，故曰西施。今雲舊姓西，坡不契勘耳。仆謂坡公不謂如是之疏鹵，恐言舊住西，傳寫之誤，遂以住字為姓字耳。既是姓西，何問新舊？此說甚不通。 東坡和劉貢父詩曰：青泒連淮上，黃樓冠海隅。此詩尤偉麗， 夫子計魁梧。 趙次公引前漢張良傳贊注曰：蘇林註：梧音悟。師古謂魁太貌也，言其可驚悟。今人讀為吾，非也。顏之說如此，而先生作平聲，則別從巳見為義乎。計魁梧者，計度考，以梧為吾，非東坡自為巳義，而計魁梧字亦有所祖。按後漢臧洪體貌魁梧，注音吾。故杜子美詩曰：魁梧秉至尊。杜正用後漢意。又按史記張良世家曰：余以為其人計魁梧。後?文清詩亦曰：乃翁容貌計魁梧。是又用史記意也。二事皆有所祖，前後人皆用過，安可謂坡公自為巳義而無所本乎？次公但見前漢所云，未睹史記、後漢故爾。仆又考之，漢史之贊張良曰：張良之智勇，以為魁梧奇偉，反若婦人女子。此意正祖趙人述孟嘗君之意。趙人聞孟嘗君之賢，出而觀之，皆日：始以薛公為魁梧，然今觀之，眇小丈夫耳。然則魁梧二字，其來 東坡論子厚詩：盛時一失貴反賤，桃笙葵扇安可常。不知桃笙為何物。偶閱方言：簟，宋、魏之間謂之笙，乃悟桃笙以桃竹為簟也。 今人但知和詩，不知義有三焉：依韻和之，謂之次韻；或用其題而韻字同出二韻，謂之和韻，如張文潛離黃州詩，而和杜老玉華宮詩是也。用彼之韻，不拘先後，謂之用韻，如退之和皇甫湜陸渾山火是也。然唐以前亦未聞也，必有賡焉，意興而巳。觀文選何劭、張華、二陸、三謝諸人贈答，是可知矣。就使子美，不過如是，如高適寄杜云：草玄今巳畢，此外更何求。杜則曰：草玄吾豈敢，賦或似相如。杜送韋迢云：洞庭無過雁，書疏莫相忘。迢則曰：相憶無南雁，何時有報章。杜又云：雖無南去雁，看取北來魚。惟元、白二公多有次韻，陸、皮則盛之矣。至宋蘇、黃輩，唱一賡十，甚則全集，如蘇和陶是也。嗟夫！詩以道性情，一拘韻腳，縱有高義，或不能用，況短於才者乎？且如東坡天縱在惠州寄鄧道士詩，即次韋蘇州寄全椒山中道士韻，時事尚不同也，庶或可展其才。然拘之即有工拙。?云：今朝郡齊冷，或憶山陰客。澗底束荊薪，歸來煮白石。欲持一樽酒，遠慰風雨夕。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蘇曰：一杯羅浮春，達餉採薇客。遙知獨酌罷，醉臥松下石。幽人不可見，清嘯聞月夕。聊?庵中人，空飛本無跡。觀此二詩，巳覺有性勉之別。至於韋結二句，先輩以為非復言語思索可到，出自天然，若有神助，然則蘇、結安能及之？ 樂府古體起自上古，韻既不拘，文或多寡，而其來歷又有樂府詩章等書可考也。南詞似多起於唐也。如千秋歲荔枝香，因貴妃誕日，長生殿奏新曲二闋，未有名。適南方進荔枝，遂以二詞名之。念奴嬌，名娼也，故連昌宮詞有力士傳呼覓念奴，念奴潛伴諸即宿。阿濫堆禽名也，聲最美。玄宗一耴其聲，一耴其名，各以制曲。菩薩蠻大中初，女蠻入貢，瓔絡被體，號菩薩蠻，遂制此曲。春光好因羯鼓催花，花開而制，惜未通知。其祖於唐者。蓋明皇知音律之故，而後知音之臣因各祖之，故花問集名為填詞之祖，而所集者自溫飛卿而下十八人耳。宋陸放翁又云：晚唐詩格卑陋，而長短句獨精巧，後世莫及。正指此也。又如隨筆之辯伊涼州曲，皆出於唐，亦其一證。然照字依韻，名曰填詞。今一詞之名雖同，而文有多寡，韻有平亥不同者，不可辯明，正無樂府詩章之書證之耳。如康伯可之作應天長詠閨情云：管弦喧繡陌，燈火照塵香。舊腸斷蕭娘，愁歸路，緩雕轡，獨自歸來，憑欄情緒。楚岫在何處，香夢悠悠，花月更誰主。惆悵後期，空有鱗鴻寄紈素。枕前淚，窗外雨，翠幕冷，夜涼虛度。未應信此度相思，寸腸千縷。又日：管弦繡陌，燈火畫橋，塵香舊時歸路，腸斷蕭娘。舊日風簾映朱戶。鶯能舞，花解語，念後約頓成輕負。緩雕轡，獨自歸來，憑欄情緒。楚岫在何處，香夢悠悠，花月更誰主。惆悵後期，空有鱗鴻寄紈素。枕前淚，窗外雨，翠幕冷，夜涼虛度。未應信，此度相思，寸腸千縷。然後篇比前多二十字矣。葉少蘊之作 念奴嬌詠中秋云：洞庭波冷，望冰輪初轉，滄江浩浩，萬頃波光雲陣卷，長笛一聲吹破，洶湧三江，雲濤無際，遙帶五湖過。酒闌歌罷，一般意味難道回首江海。平生漂流容易，嘆佳期難到。縹緲高城風露爽，獨倚危闌，傾倒，醉酌青樽，嫦娥應笑，猶似向來好。廣寒宮殿，為余聊借。蓬島又曰： 洞庭波冷，望冰輪初轉，滄海沉沉，萬頃波光雲陣卷，長笛吹破層陰，涌三江銀濤無際，遙滯五湖深。酒闌歌罷，至今鼉怒龍吟。回首江海平生，漂流容易，嘆佳會難尋。縹緲高城風露爽，獨倚危檻重臨。醉倒清樽，嫦娥應笑，猶有向來心，廣寒宮殿，為余聊借。璦林既換韻，又換字矣。此皆不知孰是原本，孰乃非調，豈非無祖詞以證之耶？至於憶秦娥諸人所作，皆亥韻者，而孫夫人又有平韻者。水龍吟本是首句六字，第二句七字也。如秦少游贈妓云：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陳同甫春恨云：鬧花深處層樓，畫簾半卷東風軟。蘇東坡詠笛云：楚山修竹如雲，異材秀出千林表。而陸放翁春遊摩訶池上追游絡紅綠參差春晚。則首句乃七字第二。句反六字矣。柳稍青初起三句皆四字也，皆用平韻。如秦少遊春景云：岸草平沙，吳王故苑，柳裊煙斜。雨後寒輕，風前香軟，春在梨花。行人一棹天涯。酒醒處，殘陽亂鴉。門外鞦韆，牆頭紅粉，深院誰家。周美成佳人云：有個人人，海棠標韻，飛燕輕盈。酒暈潮紅，羞娥凝綠。一笑生春，為伊入恨薰心，更說甚巫山楚云：斗帳香銷，紗窗月冷，著意溫存。而李易安春晚有云：子規啼血，可憐又是春歸時節。滿院東風，海棠鋪繡，梨花飛雪。丁香露泣殘枝，誚未比愁腸寸結。自是休文，多情多感，不干風月。此乃首句四字，第二、第三總成八字，又是亥韻也。至於瞿宗吉之辨漁家傲，本頭句第二字皆亥聲起，而楊復初、凌雲漢乃用平聲起，似此不一。若如周德清謂句字可以增損者論，又非其名。此或南詞北曲之不同也。以予論之，南詞但要音律和諧，或平或亥，俱可也。二句合作一句，一句分成二句者，則句法雖不同，字數不差，妙在歌者上下縱橫所恊耳。頭句不拘，正如律詩之起亦然，但多少數字，似不可也，況至於多少二三十字者哉！若歐陽公春暮模魚兒卷繡簾，梧桐秋院落，一霎雨添新綠。對小池閒立殘妝淺，向晚來紋如縠。凝遠月，恨人去寂寂，鳳枕孤難宿。倚欄不足。看燕拂風檐，蝶翻草露，兩兩長相逐，雙眉促。可惜年華婉娩，西風初弄庭菊。況伊家年少，多情未巳難拘束。那看更，趁良景追尋，甚處垂楊曲。佳期過盡，但不說歸來，多應忘了屏雲去時祝。此則前拍第二句第三句多一字，後拍第五句又少一字。而那堪更字當是韻，佳期過盡，盡字是韻，今皆無之，恐決不可不入選者，或是也。故少蘊之念奴嬌或可，而康之應天長原旗十九句，則前闋決非矣。歐之應天長，又少似康，不知何也。 東坡用李常詩戒其殺生，末云：君勿棄此篇。嚴詩編杜集，謂嚴武也。工部中有武倡和數首。又梅花詩云：憑佼幽人收艾藥，國香和雨入莓苔。艾薌，香名，正松上莓苔也。出本草及沈氏香譜。又紅梅詩云：玉人瓶頰固多姿，頩怒色普庚切。婦人怒則頰頩。詩之用事，不可牽強，必至於不得不用而後用之，則事辭為一，莫見其安排斗湊之跡。蘇子瞻嘗為人作輓詩云：豈意日斜庚子後，忽驚歲在巳辰年。此乃天生作對，不假人力。溫庭筠詩有用甲子相對者云：風卷蓬根屯戊巳，月移松影守庚申。兩語不相類。其題雲與道士守庚申，時聞西方有警事解後適然，固不可知。然以其用意附會觀之，疑若得此對而就為之題者。此蔽於用事之弊者也。 石林詩話載晏元獻題竿伎詩，書於中書廳璧云：百尺竿頭裊裊身，足騰跟掛駭傍人。漢陰有叟君知否，抱瓮區區亦未貧。荊公他日，復書一詩於後云：賜也能言未識真，誤將心許漢陰人。桔槔俯仰何妨事，抱瓮區區老此身。但記二詩，不言所以。予以二詩正見晏乃質實而王好更張者也。二公心地，即此占知矣。 又，韓仳胄見弄傀儡為上，偶負小兒者，名為迎春，使侄賦之。侄日：腳踏虛空手弄春，一人頭上要安身。忽然線斷兒童手，骨肉俱為陌上塵。韓不久禍作。宋南仲以誅李全功見忌於鄭清臣，史揆每左右之，得留於朝。其後恢復事起，遂分委邊面。赴鎮之日，朝紳餞之。適有逞竿伎者，曹理賦詩云：又被鑼聲催上竿，這番難似舊時難。勸君著腳須交穩，多少傍人冷眼看。後師果敗，皆詩讖也。然曹、王二首，其辭皆有晏意，但各用事不同。韓詩題雖非竿伎，義一也，然實得幾諫之情，惜不知名也，故並及之。 元朝海運糧儲，自朱清、張瑄始，以為古不嘗有此。按杜工部詩出塞云：漁陽豪俠地，擊鼓吹笙竽。雲帆轉遼海，粳稻來東吳。又昔游云：幽燕盛用武，供給亦勞哉。吳門持粟帛，泛海凌蓬萊。如此，則唐時巳有海運矣，朱、張特舉行耳。 袁安臥負暄，令兒搔背曰：甚快人意。趙勝負暄風檐，候樵牧之歸。故杜詩云：負暄候樵牧，又云：負暄近牆壁。又西合曝曰云：凜列倦玄冬，負暄嗜飛合。又云：毛髮且自和，肌膚潛沃若。太陽信深仁，衰氣欿有托。欹傾煩注眼，容易收病腳。樂天負日詩曰：杲果冬日出，照我屋南隅。負睅閉目坐，和風生肌膚。初似飲醇醪，又如蟄者蘇。外融百骸暢，中適一念無。曠然忘所在，心與虛空俱。此皆深知負暄之味者也。冬日可愛，真若可持獻者。晁端仁嘗得冷疾，無藥可治，惟日中炙背乃愈。周邦彥嘗有詩云：冬曦如村釀，奇溫止須臾。行行正須此，戀戀忽巳無。 余嘗於南榮作小日合，名之曰獻曰軒，冪以白油絹，通明虛白，盎然終日，四體融暢，不止須臾而巳。適有客戲余曰：此所謂天下都綿祀者。相與一笑。後見何斯舉黃綿祀子歌序曰：正月大雨雪，十日不巳。既晴，鄰舍相呼負日，曰：黃綿襖子出矣。乃知古巳有此語。然 王立之亦嘗名日窗為大裘軒，謝無逸為賦詩曰：小人拙生事，三冬臥無帳。忍寒東窗底，坐待朝曦上。徐徐晨光熙，稍稍血氣暢。薰然四體和，恍若醉春釀。此法秘勿傳，不易車百兩。君胡得此法，開軒亦東向。蘇公名大裘，意豈在萬丈。但觀名軒心，人人如挾纊。陶隱居清異錄載：開元時，高太素隱商山，起六逍遙館，各制一銘，其三曰冬、曰初出。銘曰：折膠墮指，夢相負背。金鑼騰空，映檐白醉。樓攻魏嘗耴白醉二字，皆以名合。陳進道為賦詩，攻魏次之云：處世難獨醒，時作映檐醉。年少足裘馬，安知老天味。天梳與日幅，且復供酒事。謫君幸三適，得此更慚愧。向來六逍遙，特書見清異。君家老希夷，相來諒同氣。曲身成直身，朝寒俄失記。醉中知其天，不飲乃同意。書生暫寄溫，難語純綿鹿。洪駒父亦有大裘軒詩。馬融曰：我輩仕途，不及村野之人，雞豚社飲，足以自樂，我輩區區塵土，豈有此況味乎？及讀杜詩，有云：苦被微官縳，低頭媿野人。蓋祖其說而為韻言耳。又贈王十五司馬弟出郭相訪詩云：肯來尋一老，愁破是今朝。蓋用阮簡故事。昔阮簡久寓西山，一日，友人攜酒炙雞至，簡大笑曰：今朝愁破矣。夫古人看書博，故其言多不虛說。如此類雖信口出，而其實皆有。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謝靈運坐是詩得罪，遂計以阿連夢中授此語。有客以請舒王曰：不知此詩何以得名於後世，何以得罪於當時？王曰：權德輿評之，公未尋繹耳。客退而求德輿集，了無所得，復以為問。舒王誦其略曰：池塘者，泉州瀦漑之地，今曰生春草，是王澤竭也。豳詩所紀，一蟲鳴則一候變，今曰變鳴禽，是候將變也。客以告士大夫，益服舒王。今人以耶子漿為椰子酒，而不知椰子花可以釀酒。唐殷堯封寄嶺南張明府詩云：椰花好為酒，誰伴醉如泥。九日菊酒，以淵明採菊、白衣送酒得名，而不知西京雜記所載菊花酒法，以菊花舒時，並采莖葉，雜秫米釀之，至來年九月九日始熟。此皆目前之事，而未有言者，何也？ 州郡遇聖節鍚宴，率命猥妓數十群舞於庭，作天下太平字，殊為不經。而唐樂府雜錄云：舞有字舞，以人亞身於地，布成字也。王建宮詞云：羅衫葉葉繡重重，金鳳銀鵝各一叢。每遇舞頭分兩向，太平萬歲字當中。則此事由來久矣。 劉貢父詠史詩云：自古邊功緣底事，多因嬖倖欲封侯。不如直與黃金印，惜取沙塲萬髑髏。其意蓋指當時王韶、李憲輩耳。而其說則出於溫公論李廣利曰：武帝欲侯寵姬李氏，而使廣利將兵伐宛，其意以為非有功不侯，不欲負高帝之約也。夫軍旅大事，不擇賢愚而私其所愛，不若無功而侯之為愈也。武帝有見於封國，無見於置將，謂之能守先帝之約，過矣。蓋全用之。然胡明仲論留侯，則云：善乎子房之能。納，說也。不先事而強聒，不後事而失機，不問則不言，有則必當其可，故聽之易而用不難也。評者曰：漢業存亡在俯仰間，而留侯於此每從容焉。諸侯失固陵之期，始分信越之地，復道見沙中之聚，始言雍齒之侯，善言子房矣。此論全用荊公詩：漢業存亡俯仰中，留侯於此每從容。固陵始議韓彭地，復道方圖雍齒封。此則史論用詩也。近世劉潛夫詩云：自屬嫖姚性命輕，君看一蟻尚貪生。無因喚耴談兵者，來此橋邊聽哭聲。而東坡諫用兵之疏云：且夫戰勝之後，陛下可得而知者，凱旋捷奏，拜表稱賀，赫然耳目之觀耳。至於遠方之民，肝腦塗於白創，筋骨絕於餽餉，流離破產，鬻賣男女，薰眼折臂自經之狀，陛下必不得而見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婦之哭聲，陛下必不得而聞也。其意亦出此。馮必大詩云：亭長何魯識帝王，入關便解約三章。只消一勺清冷水，冷卻秦鍋百沸湯。亦用黃公度漢高祖論曰：傷於之鳥，驚曲木，挽萬石之於以射之，寧無所懼？奔渴之牛，急濁泥，飲以清冷之水，寧無所喜。項驚天下以弓，而帝飲天下以水。葉紹翁詩云：宮號長秋花寂寂，台名思子草茫茫。尚無人世團攣樂，枉認蓬萊作帝鄉。亦出於林少穎武帝論云：武帝好長生不死之術，聚方士於京師，由是禱祠之俗興，以成巫蠱之禍。陽邑、朱昌二公主，俱以此誅，而皇后、太子亦皆不免。其始也欲求長生不死之術而不可得，徒使敗亡之禍，橫及骨肉，可笑也。 錢舜選詩云：項羽天資自不仁，那堪亞父作謀臣。鴻門若遂樽前計，又一商君又一秦。亦祖陳傳良之論羽云：羽之戮子嬰，弒義帝，烹韓生，坑秦二十萬眾，亞父獨不當試曉之邪？使楚果亡漢，則羽又一秦增，又一商鞅也。此類甚多，不暇枚舉，豈所謂脫胎者耶？ 建業澄心堂，即今內橋中兵馬司遺趾也，李後主時制，紙，極光潤滑膩，往往書畫多藉之。故劉貢父詩云：後人聞多寧復得，就令得之當不識。梅聖俞詩云：靜幾鋪寫無塵埃。又詩云：堪入右軍跡，慚無紉婦辭。劉原父云：斷冰折圭作宮紙。王文正公云：魚涸肯數荊州池。予嘗獨步月下，至內橋上，因誦諸詩，想見此紙之妙。蘇公謫居黃州，始自稱東坡居七。詳考其意，蓋專慕白樂天而然。白公有東坡種花二詩云：持錢買花樹，城東坡上栽。又云：東坡向春暮，樹木今何如。又有步東坡詩云：朝上東坡步，夕上東坡步。東坡何所愛，愛此新栽樹。又有別東坡花樹詩云：何處殷勤重回首，東坡桃李種新成。皆為忠州剌史時所作也。蘇公在黃，正與白公忠州相似，因憶蘇詩，如贈寫真李道士云：他時要指集賢人，知是香山老居士。贈善相程傑云：我似樂天君記取，華顛賞遍洛陽春。送程懿叔云：我甚似樂天，但無素與蠻。入侍邇英云：定似香山老居士，世緣終淺道根深。而跋白樂天自江州司馬除忠州剌史，旋以主客即中知制誥，遂拜中書舍人。某雖不敢自比，然謫居黃，起知文登，召為儀曹，遂添侍從。出處老少大略相似，庶幾復享晚節閒適之樂。去杭云：出處依稀似樂天，敢將衰朽較前賢。序曰：平生自覺出處老少粗似樂天。則公之所以景仰者，不止再言之，非東坡之名偶爾暗合也。月滿三十日為大盡，少一日為小盡。月之盡日，猶年之除日也。宋朱希真避地廣中，作小盡詩：藤州三月作小盡，梧州三月作大盡。哀哉官曆今不頒，憶昔昇平淚成陣。我今何異桃源人，落葉為秋花作春。但恨未能與世隔，時聞喪亂空傷神。又宋人以臘月二十四日為小節夜，三十日為大節夜，今稱小年夜、大年夜，古今語大略相仝。杜子冬深詩云：花葉隨天意，江溪共石根。早霞隨類影，寒水各依痕。首句第三字用隨，而三句第三字又用隨，次句三字用共，而四句第三字又用各，格安在邪？ 律詩之精妙，當一句不苟，方是的對，否則不免草草。且如向夕詩云：寉下雲汀近，聲韻頗覺輕清。而雞棲柳屋同一句，何重濁也？此猶論其句之清濁耳。至於對偶字眼之不倫者，更多可議。如收京詩云：克復誠如此，扶持在數公。不知數公胡可以對如此？又新賃草屋詩云：枕席還相似，柴荊即有焉。不知有焉，何以對相似？龍門詩云：往來時屢改，川陸日悠哉。悠哉不知何以對屢改？江樓夜宴詩云：樽蟻添相續，沙鷗立一雙。一雙不知何以對相續。夫律者，如軍律，如法律，其體甚嚴，非可以縱肆塗抹者。後人附會曰：杜子才高，非律之所能拘，又曰：律詩之活法當如此也。遂使吟壇後進樂率易而憚尋討仿效，此等日就荒謬。間有病之者，則曰：杜詩亦往往若此，流弊何可勝言。東坡賀子由生第四孫詩云：但令強筋骨，可以耕衍沃。不須富文章，端解耗紙竹。其意蓋欲其耕而不欲其讀矣。後又云：長留五車書，要使九子讀。與前似亦矛盾。大都文人播弄筆端，不必拘拘照應也。予每見前人云：詩不厭改，雖杜少陵未免點見原稿，殆盡。治世正音刻永樂二年，?狀元子棨先生應制玄兔詩云：月華星彩毓珍奇，兩度西來貢玉墀。八竅總含蒼霧溫，一身渾是黑雲垂。吐生定是從玄圃，渴飲多應何裹池。頓首天階欣快睹，宛同神禹賜龜時。後見先生巢揵集玄兔詩曰：傳聞三穴九儲精，日啖玄霜異質成。八竅總含蒼霧溫，一身斜躱黑雲輕。行來青瑣應難覓，立向瑤階卻盡驚。自是太平多瑞物，願隨毛穎詠干城。蓋當時應制之時，倉卒而賦，後復點竄，盡更原韻。詩不厭改如是。余讀杜詩：偏勸腹腴愧少年，喜其知味。坡詩亦云：更洗河豚烹腹瘦。黃詩亦云：故園漁友膾腹瘦。又云：飛雪堆盤膾腹瘦。按禮記少儀云：羞濡魚者，進尾各瘦。注云：瘦，腹下也。前漢九州膏瘦。師古注云：腹下肥白曰瘦。花竹幽窗午夢長，此中與世暫相忘。華山處士如容見，不覓仙方覓睡方。然則睡亦有方邪？希夷之說，不過謂舉世此為息魂離神不動耳。遺教經乃有煩惱毒蛇，睡在汝心，睡蛇既出，乃可安眠之語。近世西山蔡季通有睡訣云：睡側而屈，覺正而伸，早晚以時，先睡心，後睡眼。晦庵以為此古今未發之妙。然睡心睡眼之語，本出千金方，季通特引此說，晦庵偶未之記耳。 楊孟載春草詩云：近水欲迷歌扇綠，隔花偏襯舞衣紅。或謂舞衣歌扇，不脫元詩氣習。余見李義山詩云：鏤月為歌扇，裁雲作舞衣。劉希云：池月憐歌扇，山雲愛舞衣。儲光羲云：竹吹留歌扇，蓮香入舞衣。老杜亦云：江清歌扇底，野曠舞衣前。則歌扇、舞衣，唐人巳用之矣。 東坡春事闌刪芳草歇，或疑歇字似趁韻，非也。唐劉瑤詩：瑤草歇芳心耿耿。傳奇女即王真詩燕折鶯離芳草歇。皆有出處，一字不苟如此。宋初置通判，分知州之權，謂之監州。錢昆者，性嗜蟹，常求外補，曰：但知有蟹無監州處則可。此語風味似晉人。歸田錄及捫虱新語皆載其事。東坡云：欲問君王乞符竹，但憂無蟹有監州。昆去東坡未遠，即用其事為詩，良愛其語也。 東坡梅詩：鮫鮹剪碎玉簪輕，檀暈妝成雪月明。肯伴老人春一醉，懸知欲落更多情。王十朋集諸家注，皆不解檀暈之義。宇文氏妝檯記：婦女畫眉有倒暈妝。古樂府有暈眉櫳鬢之說。元徽之與白樂天書：近昵婦人，暈澹眉目，綰約頭鬢。畫譜有正暈牡丹、倒暈牡丹。太平廣記：許老翁有銀泥裙、五暈羅。畫工七十二色，有檀色。與張萱所畫婦女暈眉，所謂紫沙冪酷似，可以互證也。坡詩又云：剩看新翻眉倒暈，又云：倒暈連眉秀嶺浮。序錄云：東坡詞翰流落人間，不載本集者居多。余從郝玄敬出示墨跡，題云：村醪二首，獻張平陽。其一曰：張公高躅不可到，我欲俯首才覺難。事業巳歸前輩錄，典刑留在後人看。一曰：詩如琢雪清牙頰，身覲飛龍吐膽肝。少負清名，晚方用，白頭翁竟作何官，不能不為之改顏矣。集句自國初有之，未盛也。至石曼卿，人物開敏，以文為戲，然後大著。嘗見手書下第偶成云：一生不得文。章力：欲上青雲未有因。聖主不勞千里召，姮娥何惜一枝春。鳳凰詔下雖沾命，豺虎叢中也立身。啼得血流無用處，著朱騎馬是何人。又云：年去年來來去忙，為他人作嫁衣裳。仰天大笑出門去，獨對東風舞一塲。至元王文公益工於此，人言此自公始。 張子野過和靖隱居，有詩一聯云：湖山隱後家空在，煙雨詞亡草自青。注云：先生常注春草曲，有滿地和煙雨之語，今亡其全篇。余按楊元素本事曲有默縫唇一闋，乃和靖草詞云：金谷年年，亂生春色，誰為主。余花落處，滿地和煙雨。又是離歌一闋。長亭暮，王孫去，萋萋無數，南北東西路。此詞甚工，子野乃不見其全篇，何也？ 復齋漫錄云：文之所以貴對偶者，謂出於自然，非假牽強也。 潘子真詩話記玨玉元豐間，以錢二萬、酒二壼餉呂夢得，夢得作啟謝之，有白水真人，青州從事之語，禹玉嘆賞，為其切題。後毛達可有謝人惠酒啟云：食窮三歲，曾無白水之真人；出餞百壼，安得青州之從事。此用夢得語，特為剽竊。至若東坡得章質夫書，遣酒六瓶，書至而酒亡，因作詩寄之曰：豈意青州六從事，化為烏有一先生。二句渾然二意，無斧鑿痕，更覺其工。 灞橋雪自是鄭綮事，今人恆以為孟浩然，誤也。或問綮詩思，答曰：詩思在灞橋雪中驢子上。浩然惟有赴京途中遇雪詩云：迢遞秦京道，蒼茫歲暮天。窮陰連晦朔，積雪遍山川。落鴈迷沙渚，飢烏噪野田。客愁空佇立，不見有人煙。此詩於灞橋事無干涉。集注坡詩有未廣者，如看潮詩曰：安得夫差水犀手。三千強弩射潮低。自註：吳越王嘗以弓弩射潮，與海神戰，自爾水不近州。趙次公註：三千強弩字杜牧寧陵縣記中，不知此語巳先見前漢張騫傳曰：漢兵不過三千人，強弩射之，即破矣。又五代世家亦有三千強弩事，何但牧言。坡詩又曰：桃花春浪孤舟起。程註：杜欽傳：來年桃花水。趙註：三月桃花浪，見前漢志。不知此事巳見月令仲春之月，桃始華，雨水生。坡詩又曰：崎嶇又可笑。新添註：李白書：崎嶇歷落，可笑人也。按白欽嵌歷落，非崎嶇歷落也。然白亦非自言，蓋用晉書季倫嶔崎歷落可笑人之語。此類甚多，不可勝舉。准東將領王智夫言：嘗見東坡親染所制水調詞，其間謂羽扇綸巾談笑處，檣櫓灰飛煙滅，知後人誤為強虜也。仆考周瑜傳，黃蓋燒曹公船，時風猛，悉延燒岸上營落，煙熖張天，知檣櫓為信然。漫錄曰：東坡賞花詩曰：仙花不用剪刀裁，國色朝酣卯酒來。太守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南部新書記嚴惲詩：春光冉冉歸何處，更向花前把一杯。盡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東坡全用此句。仆謂用前人一聯，足以巳意，古人蓋有此體。觀宋於侯董嬌嬈詩曰：洛陽城東路，桃李生路旁。花花自相對，葉葉自相當。而曹植艷歌曲曰：出自薊北門，遙望湖池桑。枝枝自相值，葉葉自相當。但易枝值二字耳，意則一也。唐人詩多有此體，如昌黎詩：舉世盡從愁?老，誰人肯向死前休。而杜荀鶴則改一字曰：誰人肯向死前閒。是也。蔣子有家藏，先生於吳箋上手書一詞，是為餘杭太守時，詞云：紅杏子，夭桃盡，獨自占春芳。不比人間蘭麝，自然透骨生香。對酒莫相忘，似隹人兼合明光。只憂長笛吹花落，除是寧王。既不知曲名，常以問先生門下士及伯達與仲虎、叔平諸孫，皆雲未之見也。又不知兼合明光是何等事，云：或是酴醾也。杜牧之詩：老翁四目牙瓜利，擲火萬里精神高。蓋用天蓬咒蒼舌綠齒、四目老翁，而今本誤以目為百爾。擲火萬里，亦用度人經擲火萬里，流鈴八沖之語，而東坡亦用之於芙蓉城詩云：仙風鏘然韻流鈴也。東坡詩：斯人乃德星，遣出虛危閒。用樂天德星降人福，時雨助歲功。福似歲星移，望如時雨至意。 樂天詩：去歲暮春上巳，共泛洛水中流；今歲暮春上巳，獨立香山下頭。東坡用之為海外上元詩。 南都王誼伯書江濱驛垣，謂：子美詩歷五季兵火，多舛缺奇異，如西川有杜鸇，東川無杜鵑，涪、萬無杜鵑，雲安有杜鵑，蓋是題下注斷自我昔游錦城為首句，誼伯誤矣。蓋子美詩備諸家體，非必率合程度，侃侃者然也。其篇句落處凡五杜鵑，豈可以文害辭，辭害意耶？原子美之意，類有所感，托物以發，亦六義之比興、離騷之法歟。按博物志：杜鵑生子，寄之他巢，百鳥為飼之。且禽鳥至微，知有所尊，今江東所謂杜宇?為蜀帝王，化禽飛去舊城荒是也。故子美詩云：重是口帝魂，又云：禮若奉至尊。蓋譏當時刺史有不禽鳥若也。唐自明皇后，天步多棘，剌史能造次不忘君者，可得而考。嚴武在蜀，雖橫斂刻薄，而實資中原，是西川有杜鵑耳。其不受王命，負固以自抗，擅軍旅，絕貢賦，如杜克遜在梓州，為朝廷西顧憂，是東川無杜鵑耳。至於涪、萬、雲安剌史，微不可考。凡尊君者為有，懷二者為無，不在杜鵑之真有無也。 永叔稱聖俞河豚詩云：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河豚於此時，貴不數魚?。意謂河豚食柳絮而肥，聖俞破題兩句，便說盡河豚好處，乃永叔褒譽之詞。其實不爾，此魚盛於二月，至柳絮時，魚巳過矣。 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蒲地盧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胡苕溪云：東坡此詩正是二月景致，是時河豚巳盛矣，欲上之語，似未為穩。又洪駒父詠河豚云：蔞蒿短短荻芽肥，正是河豚欲上時。甘美遠勝西施乳，吳王當日未曾知。藝?雄黃云：河豚，水族之奇物，亦能害人，歲有被毒而死者，吳人珍之，目其腹為西施乳。余因戲作此絕。雖然，甚美必甚惡。河豚味之美也，吳人嗜之以喪其軀；西施色之美也，吳王嗜之以亡其國。茲可為來者之戒。東坡和貧士詩云：夷齊恥周粟，高歌誦虞軒。祿產彼何人，能致綺與園。古來避世士，死灰或余煙。末路益可羞，朱墨手自研。淵明初亦仕，弦歌本誠言。不樂乃逕歸，視世嗟獨賢。此詩言夷齊自信其去，雖武王、周、召不能挽之使留；若四皓自信其進，雖祿產之聘，亦為之出。蓋古人無心釣名，信道而進退，如伯夷之非武王，綺園之從祿產，自合為當世所笑，而聖賢辨論之於後，乃可信萬世非其始望，故其名之傳，如死灰之餘煙也。後世君子，既不能以道進退，又不能忘世俗之毀譽，多作文以自明其出處，如答客難、解嘲之類皆是也，故曰朱墨手自研。韓退之亦云：朱丹自磨研。若淵明初亦仕，弦歌本誠言，蓋無心於名，雖晉末亦仕，合於綺園之出；其去也，亦不待以微罪行，不樂乃逕歸，合於夷齊之去。其事雖小，其不為功名累，進退蓋相似。使其易地，未必不追蹤二子也。 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一點月窺人，欹枕斜橫雲鬢亂。起來庭戶悄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屈指西風幾時來，不道流年暗中換。世傳此詩為花蕊夫人作，東坡嘗用此作洞仙歌曲，或謂東坡托花蕊以自解耳。餘杭自是水仙窟，似聞吳興更清絕。湖中橘林新著霜，溪上苕花正浮雪。顧渚茶牙白於齒，梅溪木瓜紅勝頰。吳兒鱠縷盪欲飛，未去先說饞涎垂。亦知謝公到郡久，應怪杜牧尋春遲。余謂苕水出浮玉山，又雲霅水，大率一水二名，總之苕溪四水之一名耳。四水合為一溪，曰苕、日前，曰余曰霅，合而有聲，因曰。張文昌詩：六宮才人大垂手，願君千年萬年壽。朝出射麋暮飲酒。古樂府大垂手、小垂手、獨搖手，皆舞名也。謝玄暉詩云：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平楚，猶平野也。呂延濟乃用翹翹錯，新言刈其楚，謂楚為木葉，便覺意象殊窘。凡五臣之陋類若此。在牧之詩授圖黃石老，學劍白猿翁。蓋出庾信宇文盛墓誌云：授圖黃石，不無師衣之心；學劍白猿，遂得風雲之志。山谷詩霜威能折綿，風力欲冰酒。蓋用阮籍詩陽和微弱陰氣竭，海凍不流綿絮折，呼吸不通寒冽冽。庾肩吾詩：勁氣方凝海，清威正折綿。張說塞上綿應折，江南草可結語。山谷用魚千里事，蓋出關尹子以盆為沼，以石為島。魚環遊之，不知其幾千萬里也。山谷屢用魚千里字。尋師訪道魚千里，蓋世功名黍一炊。又小池巳築魚千里，隙地仍栽芋百區。又爭名朝市魚千里，觀道詩書豹一班。謝靈運有雲中辨煙樹，天際識歸舟。王僧孺有岸際樹難辨，雲中鳥易識。梁元帝有達村雲?出，遙船天際歸。陰鏗有天際晚帆孤，天邊看遠樹。鏗有薄雲岩際出，初月波中上。杜有薄雲岩際宿，孤月浪中翻。鏗有中川聞棹謳，杜有中流聞棹謳。鏗有花逐下山風，杜有雲逐度溪風。所謂祖述有自，青出於藍也。 陳去非嘗語先君云：吾平生得意十字云：開門知有雨，老樹半身溫。先君故效之，作感興詩云：夜半微雨濕，凌晨春草長。謂頤正云：吾十字似有味。後讀河嶽英靈集，閻訪詩：荒庭人何許，老樹半空腹。殷璠謂皎然可隹，殆亦有所祖雲。詩有雙聲，如王融所謂園衡炫紅蘤，湖行曄黃華。溫廷筠所謂棲息銷心象，檐楹溢艷陽。有疊韻，如陸龜蒙所謂瓊英輕明生，竹石滴歷碧。皮日休所謂康莊傷荒涼，生虜部伍苦是也。 近世作文者，多以紫荷囊作侍從事用，如宋景文詩所謂榮觀聳麟族，賦筆助荷囊之類，承襲而用者非一，而不知其誤也。按晉書輿服志云：文武百官皆有囊綬，八座尚書則荷紫。以生紫為祫囊，綴之服外，加於左肩。則所謂荷紫者，非芰荷之荷，乃負荷之荷也。南史載周舍嘗問劉杳曰：著紫荷囊，相傳雲挈，應竟何所出？杳曰：張安世傳云：持台簪筆，事孝武帝數十年。注曰：橐，囊也。蓋人徒見南史有著紫荷囊四字，遂作一句讀之，殊未知晉書荷紫之義也。宋書樂志有白薴舞，樂府解題譽白薴曰：質如輕雲色如銀，制以為袍余作巾。王建曰：新縫白薴舞衣成，來遲邀得吳王迎。元禎云：西施自舞王自管，白薴翻翻鶴鴒散。則白芒舞衣也。三言詩自散騎常侍夏侯湛始。四言詩自前漢楚王傳常孟諫楚夷王戊始。五言詩自漢騎都尉李陵與蘇武別始。六言詩自漢大司農谷永始。七言自漢武帝柏梁台殿聯句始。九言詩自魏高貴鄉賦自大夫宋玉始。歌自荊軻作易水歌始。離騷自楚三閭大夫屈原始。反離騷自漢楊雄始。離合詩自漢孔融作四言離合詩始。歌行詩自枚皋作麗人行歌始。輓詩自魏光祿勛繆襲始。 自冬至一百有五日至寒食，故世言寒食皆稱一百五。姚合寒食書事詩云：今朝一百五，出戶雨初晴。是也。 唐彥謙雨詩云：燈檠昏魚目，董爐咽麝臍。檠字平聲，今作去聲用。王建贈李翱僕射：旗幡四面下營稠，手詔頻來老將憂。毋日城南空挑戰，不知坐傳入唐縣。挑字平聲，今作上聲用。贈田侍中歸鎮詩曰：將士請衣忘去貧，綠窗紅燈酒初新。請作平聲用。 李山甫赴舉別所知云：黃祖不憐鸚鵡客，志公偏賞麒麟兒。以麒字為去聲。杜荀鶴哭賈島墓詩云：謫官自麻衣，銜怨至死時。怨為去聲，今作平聲矣。元微之春遊篇：欲從心懶慢，轉怨意闌散，以散為平聲矣。本朝李平叔和韻云：望雲驚岳峙，懷舊各雲散。亦以散為平。漢柏梁台詩：祖梨橘栗，酣李桃梅。韓退之陸渾山火詩：鴉鴟雕鷹雉鵠鵾。陳後山二蘇公詩：桂椒㭪橿楓柞樟，七物為句，亦偶用耳。或謂詩多用實字為美，誤矣。 白樂天詩：鞍馬呼教住，骸盤喝遣輸。長軀波卷白，連擲采成盧。注云：鶻盤走白，波，莫走鞍馬。皆當時酒令。 東坡謂晨飲為澆書，李黃門謂午睡為攤飯。陸務觀常有絕句云：澆書滿挹浮蛆瓮，儺飯橫眠夢蝶床。莫笑山翁見機晚，也勝朝市一生忙。 文與可朱櫻歌：君王日午坐倚闌，蓊翠一盤紅靺鞨。二字人未用。按唐寶記曰：紅靺鞨大如巨粟，赤爛如櫻朱，視之如不可觸，觸之甚堅，不可破。施此事，櫻桃尢為奇功。將進酒，魏謂之平關中，吳謂之章洪德，晉謂之因時運，梁謂之石首扃，齊謂之破侯景，周謂之耴巴蜀。李白所擬，直勸岑天子丹丘生飲耳。李賀深於樂府，至於此作，亦曰：琉璃鍾琥珀濃，小槽酒滳珍珠紅。嗟乎！作詩者擺落鄙近，以得意外趣者，古今難矣。董桃言神行事。傳休奕九奕篇十六章，乃敘夫婦別離之思。梁簡文賦行幸甘泉宮歌，復云：董桃律金紫，賢妻侍禁中。疑若引董賢及子瑕殘桃事，終雲不羨神仙侶，排煙逐駕鴻。皆所未詳。按漢武內傳：王毋觴帝，命侍女索桃剩七枚，大如鴨子，形，色正青，以四枚啖帝，因自食其三，帝收余核。王毋問：何為？帝曰：欲種之。王毋曰：此桃三千歲一生實，柰何？帝乃止。於是命侍女董雙成吹雲和笙侑觴，作者耴諸此耶？ 晉傳云：詩曰：鵲巢立城側，雀乳空井中。居不附龍鳳，嘗思蛇與蟲。今集所載作空城中者，非也。故劉孝威辭云：轆轤絲綆絕，桔稈金蘇稠。杜甫之父名閒，而甫詩不諱閒。某在館中時，同舍屢論及此。余謂：甫之篤於忠孝，於父名非不獲巳，宜不忍言。試問王仲至，討論之，果得其由。大抵本誤也。 寒食詩云：田父邀皆去，鄰家閒不違。仲至家有古寫本杜詩作問，不違作問，實勝閒。又諸將詩云：見愁汗馬西戎逼，?閃未旗北斗閒。寫本作殷，字亦有理，語更雄健。又有娟娟戲蝶過閒幔，片片驚鷗下急湍。本作開幔開幔語更工，因開幔見蝶過也。今人唱五百人中第一仙鷓鴣天詞，第二句便雲花如羅綺柳如綿，最無意義，當是錯誤分曉。其詞以第二句與第七句對換過，義理方通。合云：五百人中第一仙，等閒平步上青天。祿袍乍著君恩重，黃榜初開御墨鮮。龍作馬，玉為鞭，花如羅綺柳如綿。時人莫訝登科早，自是嫦娥愛少年。 蘇小小見諸古今吟詠者多矣，而世又圖寫以玩之，一何動人如此哉！ 能改齋漫錄云：劉次莊樂府解題曰：錢唐蘇小小歌。蘇小小非唐人，世見樂天、夢得詩多稱詠，遂謂與之同時耳。次莊雖知蘇小小非唐人，而無所據。余按郭茂倩所編引廣題曰：蘇小小，錢唐名娼也。蓋南齊時人。西陵在錢唐江之西，故古辭云：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余嘗記虞美人長短句云：槐陰別院宜清晝，入坐春風秀。美人圖子阿誰留？都是宣和名筆內家收。鶯燕分飛後，粉淡梨花瘦。只除蘇小不風流，斜插一枝萱草鳳釵頭，亦蘊藉可喜，乃元遺山先生所作也。墮絮隨風化作塵，黃樓桃李不成春，只今容有名駒。子，困倚闌干一欠伸。此陳後山寄晁堯民詩也。自注云：周昉畫美人，有背立欠伸者，最為妍絕。東坡為賦續麗人行也。任天社云：此篇蓋言徐州風物。後山嘗有詞並序云：晁大夫增飾披雲，初欲壓黃樓，而張、馬二子皆當年尊下，世所謂英英盻盻者。盻卒，英嫁，而盻之子瑩，頗有家風，而曹妓未有顯者，黃樓不可勝也。作南鄉子以歌之曰：風絮落東鄰，點綴繁枝旋化塵。關鎖玉樓巢燕子，冥冥。桃李摧殘不見春，流轉到如今。翡翠生兒翠作衿，花樣腰身官樣立婷婷，困倚闌干一欠伸。又按：此詩風絮以屬英，塵化以屬盻，名駒子以屬瑩，瑩之毋蓋馬氏也。 胡苕溪云：山谷以今時人形入詩句，蓋耴法於少陵。少陵詩云：不見高人王右丞，藍田丘壑蔓寒藤。又云：復憶襄陽孟浩然，清詩句句盡堪傳。之類是也。故山谷云：司馬丞相驟登庸。又云：閉門覓句陳無巳，對客揮毫秦少游。之句是也。近世風俗諛甚，悉以丈相呼，更不復知其字，疇敢形入詩句，必相顧而失色。禮記云：年長以倍，則父事之；十年以長，則兄事之，五年以長，則肩隨之。今不問其長幼，悉以丈呼之，是不識禮記，寧不羞乎？ 任天杜云：山谷詩：江山千里俱頭白，骨肉十年終眼青之句，此對極有妙處，前輩多使之。老杜云：別來頭並白，相對眼終青。東坡云：讀書頭欲白，對面眼終青。又曰：身更萬事巳頭白，相對十年終眼青。又曰：看鏡白頭知我老，平生青眼為君明。又日：故人相見尚青眼，新貴如今多白頭。其用青眼對白頭非一，而工拙各有異耳。 古人詩押字，或有語顛倒而無害於理者，如韓退之以參差為差參，以玲瓏為瓏玲是也。比觀王逢原有孔融詩云：虛雲坐上客常滿，許下惟聞哭習脂。黃獸直有和荊公六言云：啜羹不如放麑，樂羊終愧巴西。按後漢史有脂習而無習脂，有秦西巴而無巴西，豈二公之誤邪？ 東坡在惠州，有梅詞西江月，末云：高情巳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蓋悼朝雲而作。高齋詩話載王昌齡梅詩云：落落莫莫路不分，夢中喚作梨花雲。坡蓋用此事也。夢雲又有榴花一事。柳子厚海石榴詩曰：月寒空階曙，幽夢彩雲生。 誰將家集過幽都，每被行人問大蘇。莫把文章動蠻貊，恐妨談笑臥江湖。欒城集云：此子由奉使契丹時寄子瞻詩也。澠水燕談錄云：張芸叟奉使遼，宿幽州，館中有題蘇子瞻老人行於壁間者，諸家書肆亦刻子瞻數十篇，謂之大蘇集。子瞻名重當代，外至夷虜，亦愛之如此。芸叟題其後曰：誰傳隹句到幽都，逢著胡兒問大蘇。此二句與子由之詩全相類，疑好事者改之也。長公次子由韻： 氈毳年來亦甚都，時時鴂舌。問三蘇：那知老病渾無用，欲問君王乞鏡湖。自注云：子由入京時，北使巳問予所在。後予為館伴，比使屢誦三蘇文陶隱居掛朝服神虎門事，於當時本無意，自是欲棄官去爾。蘇子瞻倅錢唐時，作詩，嘗用此事。後坐詔獄，吏舉詩間所出，子瞻倉卒誤記本傳云：見齊祚將衰，欲去，不敢以實對，即謬言往官鳳翔，見壁間王嗣宗詩云：欲掛衣完神虎門，先尋水竹渭南村。卻將舊斬樓蘭劍，旋博黃牛教子孫。雲詩事本此，是作也。舒信道諸人得之，果大笑，以謂未嘗讀陶傳，因釋不問，故至今傳此為嗣宗詩。後嘗再用云：歸來邇別陶弘景，看掛衣冠神虎門。 蜀帥獻沉香山，高五丈，立之南園凌風閣下。今慶樂園即昔之南園也。所謂香山，尚巍然立於閣前，乃枯知櫱耳，初非沉香也。推此以往，人言未可盡信也。如余嘗戲賦絕句云：舊事淒涼尚可尋，斷碑閒臥草深深。凌風閣下?牙樹，當日人疑是水沉。 劉貢父 絕壁門金闕倚天開，五見宮花落古槐。明日扁舟滄海去，卻將雲氣望蓬萊。王直方詩話云：此詩劉貢父自館中出知曹州時作。舊云：卻將雲?望蓬萊，荊公改作雲氣，又云：五見宮花落古槐。此句乃詩法也。又王仲至召至館中，試罷，題一絕於壁云：古木森森白玉堂，長年來此試文章。日斜奏賦長楊罷，閒拂塵埃看畫牆。舊云：奏罷長楊賦，荊公改雲奏賦長楊罷，亦云。此詩法也。元祐間，東坡與?子開、肇同居兩省，扈從車駕赴宣光殿。子開有詩，其略曰：鼎湖弓劍仙遊遠，渭水衣冠輦路新。又云：階除翠色迷宮草，殿閣清陰老禁槐。詩語亦隹。坡兩和其斷句辛字韻皆工云：輦路歸來聞好語，共驚堯纇類高辛。又云：最後數篇君莫厭，搗殘椒桂有餘辛。按楚辭：昔三後之純粹兮，固眾芳之所在。雜申椒與菌桂兮，豈維紉夫蕙工。蓋以椒、桂、蕙?皆草木之香者，喻賢人也。詩人押險韻，冥搜至此，可謂工矣。而西清詩話遂改其句云：讀罷君詩何所似，搗殘椒桂有餘辛。以謂坡譏唱者多辣氣，此何理也？ 吳中每暑月則東南風數日，甚者至逾旬而止，吳人名之日舶趠風。云：海外舶船，禱於神而得之，乘此風到江、浙間。東坡吳中詩曰：三旬巳過黃梅雨，萬里初來舶趠風。惠勤、惠思者，皆居孤山。 蘇子瞻倅郡，以臘日訪之，作詩云：天欲雪，雪滿湖樓明滅山有無。水清石出魚可數，林深無人鳥相呼。臘日不歸對妻孥，名尋道人實自娛。道人之居在何許？寶雲山前路盤紆，孤山孤絕誰肯廬，道人有道山不孤。紙窗竹屋深自暖，擁褐坐睡衣圓蒲。天寒路遠愁僕夫，整駕催歸及未晡，出山。回望雲未合，但見野鶴盤浮屠。茲游淡泊歡有餘，到家恍如夢蘧蘧。作詩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後難摹。此惟拏、蘧二韻艱澀，而公三疊之。一曰：追胥連保罪及拏者，言府中屢獲鹽徒，連逮保甲也。知非不去慚衛遽者，言年老宜休，不若蘧伯玉也。二曰：君恩飽暖及爾拏者，言君官厚祿，得以遨遊也。莫惜錦繡償營蘧者，言李寺丞屬和，富於詞藻，斗險不窮也。三曰：四方宦遊散其拏者，言錢王之敗，子孫離析也。遂超羲皇傲幾蘧，言優遊自適，得為太古閒民也。原韻拏字方東方朔臘日早歸之事，後作雖多，終屬牽強。 韓退之雙鳥詩，多不能曉。或者謂其詩有不停兩鳥鳴，大法失九疇。周公不為公，孔子不為丘之句，遂謂排釋老而作，其實非也。前雲一鳥落城市，一鳥巢岩幽。後雲天公怪兩鳥，各捉一處囚。則豈謂釋老耶？余嘗觀東坡作李白畫像詩云：天人幾何同一漚，謫仙非謫乃其游，揮斥八極隘九州，化為二鳥鳴相酬。一鳴一息三千秋，縻之不得矧肯求。且知所謂雙鳥者，退之與孟郊輩爾。所謂不停兩鳥鳴等語，乃審公告天公之言也。其辭以謂二鳥耳落城市，退之自謂巢岩幽，謂孟郊輩也。各捉一處囚，非囚禁之囚，正言韓、孟各居天一方耳。末云：還當三千秋，更起鳴相酬。謂言者不當終否，當有行其言者。 東坡作虔州八境詩云：山中木客解吟詩。十道四蕃志記：虔州上洛山有木客鬼，與人交甚信，未嘗言能作詩也。後得續法帖，記木客詩云：酒盡君莫沽，壼傾我當發。城市多囂塵，還山弄明月。方知得句之因。徐鉉謂鄱陽山中有木客，自言秦時造阿房宮采木者。豈鉉未嘗見十道四蕃志耶？ 王文公詩云：功謝蕭規慚漢第，恩從隗使詫燕台。然史記止云為隗改築宮而師事之，初無台字。而李白詩有何人為築黃金台之語。吳虎臣漫錄以此為據。按新序、通鑑亦皆雲築宮，不言台也。然李白屢慣用黃金台事，如：誰人更掃黃金台，燕昭延郭隗，遂築黃金台。掃灑黃金台，招邀廣平客。侍筆黃金台，傳觴青玉案。杜甫亦有楊梅結義黃金台，黃金台貯賢俊多。柳子厚亦云：燕有黃金台，達致望諸君。白氏六帖有燕昭王置千金於台上，以延天下士，謂之黃金台。此語唐人相承用者甚多，不特本於白也。宋鮑照放歌行云：豈伊白屋賜，將起黃金台。然則黃金台之名始見於此。坡和柳子玉暨刁景純綱字韻詩，至七篇云：屢犯鉛刀齒步光，更遭華袞照龐涼。乃用子建七啟云：步光之劍，華藻繁縟。左傳：龐涼冬殺。雖第一韻眾人所更易，而七篇未嘗改，又貫穿精絕如此。 杭州金魚，宋初甚少，至南渡始盛有之。蘇子瞻嘗讀。蘇子美六和塔詩有沿橋待金鯽，竟日欲遲留，不喻此語。及倅錢塘，從塔後觀金魚，以為奇物，投餌出之，不食而沒，始悟竟□遲留之意，以為難進易退，不妄喁食，故今去子美四十年，而潛泳如故，可謂壽矣。蘇子瞻詩云：我愛南屏金鯽魚，重來拊檻散齋余。近者西湖金魚，惟玉泉最盛，大者長數尺，投餌則競。秦繆公以三良殉苑，詩人剌之，則繆公信有罪矣。雖然，臣之事君，猶子之事父也。以陳尊巳、魏腮之事觀之，則二良亦不容無譏焉。昔之詠三良者，有王仲宣、曹子建、陶淵明、柳子厚。或曰心亦有所施，或曰殺身誠獨難，或曰君命安可違，或曰死沒寧分張。?無一語辨其非是者。唯東坡和陶云：殺身故有道，大節要不虧。君為社稷死，我則同其歸。顧命有治亂，臣子得從違。魏顆真孝愛，三良安足希。審如是言，則三良不能無罪，東坡一篇，獨冠絕於古今。 苕溪漁隱云：余觀東坡秦穆公墓詩，意全與和三良詩意相反，蓋是少年時議論如此，至其晚年，所見益高，超人意表，此楊雄所以悔少作也。詩云：昔公生不誅孟明，豈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乃知三子狥公意，亦如齊之二子從田橫。 燕石齋補云：昔先友史經臣彥輔謂余阮藉登廣武而嘆曰：時無英雄，豈謂沛公孺子乎？余曰：非也。傷時無劉項豎子者，指魏、晉間人耳。其後余游京口甘露寺，有孔明、孫權、梁武、劉裕之遺蹟，余感之，因題詩，其略曰：四雄皆龍虎，遺蹟了未刓。方其盛壯時，爭奪肯少安。廢興屬造物，遷逝誰控摶。況彼妄庸子，而欲事所難。聊興廣武嘆，不待雍門彈。則猶此意也。今日讀李白 廣武古戰塲詩云：沈湎呼豎子，狂言非至公。乃知李白亦誤認嗣宗語也。嗣宗雖放蕩，本有意於世，以魏晉故，一放於酒耳，何至以沛公為豎？ 楊柳枝，即古折楊柳枝義也。本歌亡隋之曲，故陳子昂有詩云：萬里長江一帶開，岸邊楊柳幾千栽。錦帆未落干戈起，惆悵龍舟去不回。劉禹錫曰：楊子江頭煙景迷，隋家宮樹拂金堤。嵯峨猶有當時色，半?波中水鳥棲。又韓琮云：昌樂隋堤事巳空，萬條猶舞舊東風。晉和凝云：萬枝枯槁怨亡隋，似吊吳台各自垂。是也。後白居易有愛妓樊素善歌，小蠻善舞，故有詩曰：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年既高邁，小蠻方豐艷，乃作楊柳枝辭以托意曰：一樹春風萬萬枝，嫩於金色軟於絲。永豐西角荒園?，盡日無人屬阿誰。及宣宗朝，國樂唱是辭，帝問：誰制？永豐在何處？左右具以對。時永豐坊西南角園中有垂柳一株，柔條極茂，因命使耴二枝植禁中。居易感上知名，且好尚風雅，又作一章云：一樹飄殘委泥土，雙枝榮耀植天庭。定知玄象今春後，柳宿光中添兩星。故後盧貞等和其題。日：一樹依依在永豐，兩枝飛去杳無蹤。玉皇?采人閒曲，應逐歌聲入九重。劉禹錫曰：塞北梅花羌笛吹，淮南桂樹小山詞。請君莫奏前朝曲，聽唱新翻楊柳枝。此自是為白氏楊柳枝而作也。今人為一題，莫知其故，而六朝樂府收之，亦不辨也。不然，樂天之前已有其詩可知矣。及唐詠此題極多，偶爾記憶，因錄出其一韻者。劉禹鍚：花萼樓前初折時，美人樓上斗腰枝。如今拋擲長街里，露葉如啼欲恨誰。城外西風吹酒旗，行人揮袂日西時。長安陌上無窮樹，惟有垂楊管別離。白居?曰：紅板橋邊青酒旗，館姓宮暖日斜時。可憐雨歇東風定，萬樹千條各自垂。韓琮曰：枝斗纖腰葉斗眉，春來無處不成絲。灞陵原是多離別，少有長條拂地垂。溫庭筠曰：陌上河邊千萬枝，怕寒愁雨盡低垂。黃金穟短人多折，已恨東風不展眉。楊巨源曰：江邊楊柳綠菸絲，立馬煩君折一枝。惟有東風最相惜，慇懃更向手中吹。然當時傳誦，惟劉、白為最。而晚唐薛能又謂劉、白之句雖有才思，似太拘僻，且宮商不高，遂作十九首以壓之。今亦舉一韻者二首，以見工拙。潭上江邊裊裊垂，日高風靜絮相隨。青樓一樹無人見，正是女即眠覺時。又日：劉白蘇台總近時，當時章句是誰推。纖腰無盡春楊柳，未有儂家一首詩。其妄自尊大如此。以今較之，豈能追劉、白醞籍之萬一耶？又古有折楊柳行，可謂甚古，謝靈運嘗一作之，余不多見也。復有月節折楊柳，雖是古辭，則似近於唐人意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