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話類編 · 詩話類編卷之十六

雲間嘉侯父王昌會纂輯 題詠上： 李紳鎮楊州，請章孝標賦春雪詩，命題於台盤上，孝標唯然，索筆一揮云：六出花飛處處飄，粘窗拂砌上寒條。朱門到晚難盈尺，儘是三軍喜氣銷。 六一居士守汝陰日，因雪會客賦詩，詩中玉月梨梅練、白絮舞鵝、鶴銀等事，皆請勿用。詩曰：新陽力微初破萼，客陰用壯猶相薄。朝寒稜稜風莫犯，暮雪??止還作。驅馳風雲初慘澹，炫川漸開廓。光芒可愛初日照，潤澤終為和氣爍。美人高堂晨起驚，幽士虛窗靜聞落。酒壚成徑集瓶罌，獵騎尋蹤得狐貉。龍蛇掃起斷復續，猊虎團成呀且攫。共貪終歲飽?麥，豈恤空林飢鳥雀。沙墀朝賀迷象笏，桑野行歌沒芒?。乃知一雪萬人喜，顧我不飲胡為樂。坐看天地絕氛埃，使我胸襟如洗濯。脫遺前言笑塵雜，搜索萬象窺冥莫。穎雖陋邦文士眾，巨筆人人把矛槊。自非我為發其端，凍口何由開一齶。其後東坡居士出守汝陰，禱雨張龍公祠，得小雪，與客會飲聚星堂。忽憶歐陽公作守時，雪中約客賦詩，禁體四十餘年，莫有繼者，輒舉前令，各賦一篇。詩曰：窗前暗響鳴枯葉，龍公試手行初雪。映空先集疑有無，作態斜飛正愁絕。眾賓起舞風竹亂，老守先醉霜松折。恨無翠袖點橫斜，秪有孤燈照明滅。歸來尚喜更鼓暗，晨起不待鈴索掣。未嫌長夜作衣棱，卻怕生眼纈。欲浮大白追余賞，幸有回飆驚落屑。模糊窗際獨多時，歷亂瓦溝裁一瞥。汝南先賢有故事，醉翁詩話誰續說。當時號令。君聽耴白戰，不許持寸鐵。自二公賦詩之後，未有繼之者。 蘇東坡雪後書北台壁二首詩云：城頭初日始翻鴉，陌上晴泥巳沒車。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遺蝗入地應千尺，宿麥連雲有幾家。老病自嗟詩力退，空吟冰柱憶劉乂。方萬里云：雪宜麥而辟蝗，蝗生子入地，雪深一尺，蝗子入地一丈。玉樓為肩，銀海為眼，道家語。蓋黃庭一種書，相傳有此說。又詩云：黃昏猶作雨纖纖，夜靜無風勢轉嚴。但覺衾禂如潑水，不知庭院巳堆鹽。五更曉色侵書幌，半夜寒聲落畫檐。試掃北台看馬耳，未隨埋沒有雙尖。方云：馬耳，山名，與台相對。 坡知密州時作，年三十九歲，偶然用韻甚險，而再和尤佳。東坡再用韻二首云： 九陌淒風戰齒牙，銀杯逐馬帶隨車。也知不是堅牢玉，無柰能開頃刻花。對酒強歌愁底事，閉門高臥定誰家。台前日煖君須愛，冰下寒魚漸可乂。又巳分杯酒欺淺懦，敢將詩律斗深嚴。漁蓑句好真堪畫，柳絮才高不道鹽。敗履尚存東郭指，飛花又舞謫仙檐。書生事業真堪笑，忍凍孤吟筆退尖。方云：鄭谷漁蓑、道韞柳絮，賴此增光，而世無異論。不道鹽三字，詳見詩話。退之詩兔尖齊莫並，若苦寒則退尖矣。李白詩好烏吟春歌后院，飛花送酒舞前檐。乂尖二字和得全不吃力。此詩冠絕古今，非天才萬卷書胸，未易至此。 王荊公、胡澹庵心服，屢和，俱壓不倒，始知詩有絕作，不當復和。荊公嘗與伯氏大啟在鐘山大雪，舉唐人詠雪數十篇，要之窮極變態，無如退之。大抵唐人尚工巧，失之氣格不高。有如鳥向不香花?宿，人從無影月中歸。若狀一時佳處，如江上晚來堪畫處，漁人披得一蓑歸。道孤寂之意，如夜靜惟聞折竹聲。其好用事，則如義山云：巳隨江令夸瓊樹，又入盧家妒玉堂。又云：欲舞空隨曹植馬，有情應點謝莊衣。至於老杜則不然，其霏霏向日薄，脈脈去人遙等句，便覺超出人意。唐人詠雪，好用瓊瑤、鵝鶴、梅花、柳絮，重疊工巧，所以覺少陵超邁也。夏日對雨裴晉公詩云：登樓逃甚暑，萬象正埃塵。對面雷嗔樹，當階雨趁人。檐疏圖網重，地溫燕泥新。吟罷清風起，荷香滿四鄰。句句清切，嗔字趁字，尤見夏雨之快。韓忠獻公在相台，作久旱喜雨詩云：何假嗔雷擊怒桴，默然加澤浹民區。經時亢旱群心駭，數月焦熬一陣蘇。巳發宋苖安在揠，再生莊鮒不虞枯。須圖慰圖三農望，卻斂神功寂若無。人謂此真做出相業也。成化丁酉六月九日，京師大雨，雨中往往得錢，錢皆側倚瓦際。王文恪公有詩紀事云：蒼天似憫斯人困，故向雲中撒與錢。錢若了時民又困，何如只賜與豐年。誦此作，亦老杜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之意。錢內翰希白詠晝景云：雙蜂上簾額，獨鵲裊庭柯。裊字圖其用意處。然韋蘇州聽鶯曲：有時斷續聽不了，飛去花枝猶裊裊。巳落第二矣。 洪武初，張行中，太和人，為刑部王事，詞翰清麗。有次韻元宵詩云：月到中宵午漏深，青衫羅薄露華侵。鰲浮仙島春無際，人下高樓醉不禁。大地金蓮分夜色，上方玉燭慰民心。歸來更有傳柑宴，坐列宮釵十二金。按傳柑事始於唐開元中，元夜以黃柑賜近臣貴戚，謂之傳柑宴。宋時亦襲其事。蘇東坡元夜詩云：老病行穿萬馬群，九衢人散月紛紛。歸來一盞殘燈下，又有傳柑遺細君。 唐人作元夕觀燈詩云：三五成佳夕，長安樂未央。月華侵書影，火樹艷春光。花覆天街上，星臨閣道旁。大酺隨地賞，廣樂自天張。禁弛金吾肅，更分玉漏長。雕輿公子侍，寶馬少年行。銜燭移龍照，吹簫集鳳翔。燈搖環佩影，風散綺羅香。地接宜春苑，人游不夜鄉。太平真有象，歌舞頌時康。 我朝李獻吉 汴中元夕五絕云：花燭沉沉動玉樓，月明春女大堤游。空中騎吹名王過，散落天聲滿汴州。 玉館朱城柳陌斜，宋京燈月散煙花。門外香車若流水，不知青烏向誰家。 中山孺子倚新妝，鄭女燕姬獨擅塲。齊唱憲王春樂府，金梁橋外月如霜。 四海煙花逢上元，中州行樂競千門。大江不辨魚龍戲，珊胡寶玦是王孫。 細雨春燈夜色新，酒樓花市不勝春。和風欲動千門月，醉殺東西南北人。 何景明元夕懷都下之游五絕云：憶昨長安元夕來，五侯弦管上樓台。巳見炬如千樹列，更看燈似百花開。 龍岫層城接御溝，香車寶勒夜深游。花坊競買千金帶，綺陌皆懸五色毬。 夾路香塵夜不開，萬人爭道看燈來。金波宛轉千門裡，銀漢逶迤一道回。 紫禁菸花一萬層，鰲山雲?見崚嶒。繁星散作宮中炬，明月來為殿上燈。白馬金珂上?東，六街歌舞散香風。豪游巳作三年夢，愁對春燈此夜紅。又景明燕京十六夜四絕云：御河橋畔千尺台，燕京女兒踏歌來。台上歌鐘日夕起，橋頭酒壚深夜開。萬歲山頭鎖玉樓，十王館中人不游。中宵金鼓雲間動，翠輦龍衣過五侯。九衢車馬似山河，萬金買燈不道多。巳留華月照歌舞，更放香風吹綺羅。月高罷游閉九關，暗塵吹污香霧鬟。誰家少年亦太惡，拾著金鈿不肯還。 吳明卿 元夕林中丞枉過郡齋玩燈四絕云：春鴻海上捷書來，夜雪樽前柏酒開。莫道裝燈無七寶，醉中看似浦珠回。 萬井花明火樹枝，昭陽太守燕歌時。夜深簫鼓殷殷發，猶憶追從太乙祠。 海畔鰲峰削漢標，斗間龍氣燭星橋。時平上客能留醉，誰謂千金直此宵。 百輪燈火照孤城，城上千峰徹夜明。無數春星垂戶牗，不將牛斗問君平。 王百穀 踏燈詞十四絕云：自入新年日日晴，韶光淑氣似清明。家家結綺裝檐額，燈火叢中錦繡城。 閶門紫陌錦雲遮，燈燭薰天十萬家。雲毋屏前交頸鳥，水晶簾外合歡花。木蘭堂上月娟娟，百鳥千花寶炬燃。誰似風流白剌史，燒燈只為十豐年。吳趨里接館娃坊，處處星橋掩月光。渾似滿城桃與李。栽花仙令在河陽。丞相歸田祝至尊，張燈置酒坐黃昏。君心愿得如燈月，不照朱門照席門。髻挽烏蠻試晚籹，衫裁白?學霓裳。私邀女伴門前立，不避燈光避月光。 龍舟水殿巳成灰，歌舞君王去不回。繡帶流蘇燈夾路，月中疑是錦帆來。 誰借銀潢織女機，千絲萬縷出深閨。內家頒出鰲山錦，火樹龍圖上御衣。 水曲城隅儘是燈，春風吹動影層層。今年燈比他年貴，市上燈錢日日增。 梵宮仙宇夜深游，才訪緇流又羽流。別是一般燈火樣，渡河喬象出關牛。 野熖渾如不夜城，農歌儘是竹枝聲。雖然不及沉香火，牧笛聊堪當玉笙。 燈光月色滿金釵，粉黛如雲徧六街。蹋盡香塵歸繡閣，侍兒重換鳳頭鞋。 十三十四月如煙，十五元宵雨滿天。月色不臨燈火地，雨聲徧隔綺羅筵。 牆蓋青蘿瓦蓋藤，寂寥明月寂寥燈。不知北阮今宵燕，送客留髡醉未曾。 節令莫侈於元夕，劉文安公嘗賦百詠以紀其盛矣。茲略輯數名家，庶幾後先。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此退之早春詩也。荷盡巳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須記，正是橙黃橘綠時。此子瞻初冬詩也。二詩意同而辭別，皆曲盡其妙。 劉夢得云：九日詩中用茱萸字者凡三人：杜甫：醉把茱萸仔細看。王維遍插茱萸少一人。朱放學他年少插茱萸。三君所用，杜為優。又王昌齡茱萸插鬢花宜壽，戴叔倫插鬢茱萸釆未盡。盧綸茱萸一朵映華簪。權德輿酒泛茱萸晚易醺。白居易舞鬢擺落茱萸房。茱萸色淺未經霜。楊衡強插茱萸隨眾人。張諤茱萸凡作幾番新。耿緯，發稀那敢插茱萸。劉商郵筒不解獻茱萸。崔□茱萸冷吹暖口香。周賀茱萸城裡一樽前。比之杜句，俱不侔矣。 韓魏公九日水閣詩云：池館隳摧古榭荒，此延嘉客會重陽。雖慚老圃秋容淡，且看閒花晚節香。酒味巳成新過熟，蟹黃先實不須霜。年來飲興衰難繼，謾有高吟力尚強。公居常謂保初節易，保晚節難，事事尤著力，所立特全。又喜雪詩一聯云：危石蓋深鹽虎陷，老松檠重玉龍寒。人謂公身雖在外，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公為詩用意非詳味之莫見。徐淵子九日詩云：衰容不似秋容好，坐上誰憐老孟嘉。牢裹烏紗莫吹卻，免教白髮見黃花。一朝士和云：呼兒為我整烏紗，不是無心學孟嘉。要?金英滿頭插，明朝還是過時花。二詩興致皆佳，未易優劣。 冬至夜白樂天詩云：老去襟懷常濩落，病來鬚髮轉蒼浪。心灰不及爐中炭，鬢雪多於砌下霜。三峽南賓身最遠，一年冬至夜偏長。今宵始覺房櫳冷，坐索寒衣覓孟光。此詩心灰鬢雪，引喻最佳。 陳無巳詩話云：望夫石在處有之。古今題詠，黃叔達以顧況為第一云：山頭日日風復雨，行人歸來石應語，語意皆工。江南望夫石每過其下，不風即雨，疑況得句處也。王建集載望夫石詩，有此二語，乃知非況作也。劉禹錫亦有望夫石詩云：終日望夫夫不歸，化為孤石一相思。望來巳是幾千載，只是當年初望時。語拙□意工。 郭功父詩云：杜鵑啼血春林碧，妾有離愁思今昔。上盡高山第一峰，目亂魂飛化為石。化為石，可柰何？淚懸白露衣薜蘿。千古萬古望夫恨，一江秋水寒蟬多。漢家天子點征役，良人荷戈歸不得。此身未老將何從，不似山頭化為石。此尤善於形容。愚按：此石在處有之，世俗相傳，以為其夫出役，妻登山望之，遂僵為石。郭詩正是模?此意。 亭亭思婦石，下閱幾人代。盪子長不歸，山椒久相待。微雲蔭鬟彩，初月輝蛾黛。秋雨疊苔衣，春風舞蘿帶。宛然姑射子，矯首塵冥外。陳跡遂亡窮，佳期從莫再。脫如圖秋胡，妄結桑下愛。玉質委泥沙，悠悠復安在。 此賀方回作望夫石詩也。其妙處在琢磨之功，所失者太黏著皮骨耳。唐人題沙塲詩，愈思愈深，愈形容愈悽慘。醉臥沙塲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巳自可悲。至雲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則愈悲矣。然其情猶顯。若可憐無定河邊骨，猶作春閨夢?人，則令人一字一淚，幾不能讀。詩之窮工極變如此。 嚴子陵釣台，題者甚多。頃見不知名氏者，一詩云：范蠡忘名載西子，介推逃跡累山樊。先生正爾無多事，聊把漁竿坐水村。嚴本姓莊，避顯宗諱，攺姓嚴。子俞子詩云：千古英風想子陵，釣台緣此幾人登。誰知避諱更嚴氏，灘與州名總誤稱。宋范文正公商官過嚴州，題釣台詩云：漢包六合網英豪，一個冥鴻惜羽毛。世祖成功三十六，雲台爭似釣台高。又贈釣翁詩云：江上往來人，盡愛鱸魚美。君看一葉舟，出沒波西頭。 供奉官錢昭度曾詠方池詩云：東道主人心匠巧，鑿開方石貯連漪。夜來卻被寒星映，恰似仙翁一局棋。有輕薄子見而笑曰：此正謂一局黑全輸也。 海南城東有兩井，相去咫尺而異味，號雙井。井源出山石罅中。東坡酌水異之，曰：吾尋白龍不見，今家此水中乎？同游怪問其故，曰：白龍當為東坡出。俄見其春尾如蟃，銀色蛇伏，忽水渾，有氣浮水面，舉首如插玉箸，乃泳而去。太守張子修為造庵井上，號思遠亭，泉號洞酌。崖有怪樹，樹枝腋有詩曰：岩泉未入井，蒙然冒沙石。泉嫩面為靨，石老生罅隙。異哉寸波中，露此橫海脊。先生酌泉笑曰：香龍神蟄。舉首玉箸插，忽去銀釘擲。大身何時見，夭矯翔霹靂。誰言鵬背大，更覺宇宙窄。此詩氣如東坡，而言泉嫩石老，似非東坡，又語散緩，疑學而為之也。龍為蛇形，小如玉箸。武陵桃源，秦人避世於此，至束晉始聞於人間。陶淵明作記，為詩詳矣。其後作者相繼，如王摩詰、韓退之、劉禹錫、王介甫皆有詩歌，爭出新意。近時汪彥章藻一篇，思語深妙，又得諸人所未到者。詩曰：祖龍門外神傳壁，方士猶言仙可得。東行欲與羨門親，咫尺蓬萊滄海隔，那知平地有青春，只屬尋常避世人。閒中日月空萬古，花下山川長一身。中原別後無消息，聞說胡塵因感昔。誰教晉鼎判東西，卻愧秦城限南北。人間萬事愈堪憐，此地當時亦偶然。何事區區漢天子，種桃辛苦望長年。又按：王介甫桃源行云：望夷宮中鹿為馬，秦人半死長城下。避世不獨商山翁，亦有桃源種桃者。爾來種桃不記春，採花食實枝為薪。兒孫生長與世隔，知有父子無君臣。漁即放舟迷遠近，花間忍見驚相問。世上惟知古有秦，山中豈料今為晉。聞道長安吹戰塵，東風回首淚沾巾。重華一去寧復得，天下紛紛經幾秦。高齋詩話云：荊公說指鹿為馬乃二世事，而長城之役，乃始皇也。又指鹿事不在望夷宮中。荊公此詩追配古人，惜用事欠精。徐用禮號南州，刻意工詩，本富家子，以詩貧，晚歲落莫，卒藉詩給日，尢工香奩，有南州集。嘗題劉阮天台圖曰：白雲蒼靄迷行路，水復山重不知處。行過澗谷有人家，忽見東風萬桃樹。芳香艷態娛青春，花間得遇娉婷人。五銖衣薄捲菸霧，笑語便覺情相親。神仙雖遇終離別，千古佳名自傳說。天台山水至今存，桃源望斷空明月。亦可詠誦。 潤州金山寺，張祐、孫魴留詩為第一篇。山居大江中，迥然孤秀，詩意難盡。羅隱云：老僧齋罷關門睡，不管波濤四面生。又祐詩云：一宿金山頂，微茫小國分。僧歸夜船月，龍出曉堂雲。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因悲在朝市，終日醉醺醺。自後詩人閣筆，孫魴乃復吟一詩，自號絕唱。詩云：山載江心寺，魚龍是四鄰。天多剩得月，地少不生塵。過橧妨僧定，驚濤濺佛身。誰言張處士，詩後更無人。胡苕溪云：祐詩全篇皆好，魴詩不及也。如驚濤濺佛身之句，則金山寺何其低而小哉！誰言張處士，詩後更無人。仍自矜衒如此，尤可嗤鄙。姑蘇八景詩云：天平之山何其高，岩岩突兀凌青霄。風回松壑煙濤綠，飛泉漱石穿平橋。千峰萬峰如秉笏，崚崚嶒嶒相壁立。范公祠前映夕輝，盤盤翠黛寒雲濕。二云：高台築近姑蘇城，千年不攺姑蘇名。畫棟雕楹結綺閣，面面青山如翠屏。吳姫窈窕稱絕色，誰知一笑傾人國。可憐遺蹟俱荒涼，空林落日寒煙織。三云：昔傳洲上百花開，吳王遊樂乘春來。落紅亂點溪流碧，歌喉舞䄂相徘徊。王孫一去春無主，望帝春心歸杜宇。啼向空山不忍聞，淒淒芳草迷煙雨。四云：花開爛熳滿村塢，風煙酷似桃源古，千林映日鶯亂啼，萬樹圍春燕雙舞。青山寥絕無煙埃，劉即一去不復來。此中應有避秦者，何須遠去尋天台。五云：繁花漫道當年甚，舉目荒涼秋色凜。寶琴已斷鳳凰吟，碧井空留麋鹿飲。響屧長廊知幾間，於今惟見草班班。山頭只有舊時月，曾照吳王西子顏。六云：金閶門外楓橋路，萬家月色迷煙霧。樵閣更殘角吹悲，客船夜半鐘聲度。樹色高低混有無，山光遠近成糢糊。霜華滿天人怯冷，江城欲曙聞啼烏。七云：長洲苑內曉春色，潑黛巒光翠如濕。銀鞍玉勒隨香塵，多少遊人此中集。 薄暮山池風日和，燕兒學舞鶯調歌。當年勝事空陳跡，至今遺恨流滄波。八云：具區浩蕩波無極，萬頃湖光淨凝碧。青山點點望中微，寒空倒浸連天白。鴟夷一去經千年，至今高韻人猶傳。吳越興亡付流水，空留月照洞庭船。劉鳳嵎令江陰，有送此冊者，大都皆姑蘇景也。然此詩問之蘇人，皆不知為誰氏作也。其詩頗佳，故錄之。 開元中，嗣立自湯井還都，經其龍門北溪別業，忽懷驪山之勝，嘗有詩云：幽谷杜陵邊，風煙別幾年。偶來伊水曲，溪嶂覺依然。傍浦憐芳木，尋崖愛綠泉。嶺雲隨馬足，山鳥向人前。地合心俱靜，言因理自玄。短才叨重寄，尸祿媿妨賢。每揖掛冠侶，思從初服旋。稻梁仍欲報，歲月坐空捐。助岳無纖芥，輸溟謝末涓。還悟北轅矢，方求南澗田。時張說、崔泰之、崔日知在東都，皆和焉。先一日，太平公主、上官昭容題詩數篇，故張說詩云：舞鳳迎公主，雕龍賦婕妤。范仲淹、高季迪皆姑蘇人。詠卓筆峰，范云：笠澤研池小，穹窿架石峨。仰憑天作紙，寫出太平歌。高云：雲來初潑墨，鴈過還成字。千載只書空，山靈恨何事。二人氣象，於此可見。楊誠齋云：余嘗登眺山寺，見雨霽虹霓，下飲澗水，明若刻畫，近如咫尺，日射其傍，如眄睞，得句云：渴虹下飲玉泉水，斜日橫分蒼嶺霞。自謂切景。張愈光云：斜字猶未稱渴字。後一年，偶閱莊子：日方中方睨，衍義云：日斜如人睨目，遂攺作睨日，對渴虹字，始稱。愈光日：渴虹睨日，古今奇句也。 洞庭天下壯觀，自昔騷人黑客題者眾矣。如許棠過洞庭湖詩云：驚波常不定，半日鬢堪班。四顧疑無地，中流忽有山。鳥飛應畏墮，帆遠卻如閒。漁父時相引，行歌浩渺間。又如劉文房云：疊浪浮元氣，中流沒太陽。僧可明云：水?天影闊，山拔地形高。孟浩然云：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亦皆佳作，終未若杜工部云：吳楚東南拆，乾坤日夜浮之句為絕唱，不知少陵胸中吞幾雲夢也。盡山水詩，少陵數首，無人可繼者，惟荊公觀燕公山水詩前六句，東坡煙江疊嶂圖一詩，差近之。少陵奉光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云：堂上不合生楓樹，怪底江山起煙霧。聞君掃卻赤縣圖，乘興遣盡滄洲趣。畫師亦無數，好手不可遇。對此融心神，知君重豪素。豈但祁岳與鄭虔，筆跡遠過楊契丹。得非玄圃裂，無乃瀟湘翻。悄然坐我天姥下，耳邊巳似聞清猿。反思前夜風雨急，乃是滿城鬼神入。元氣淋漓障猶溫，真宰上訴天應泣。野亭春還雜花遠，漁翁瞑踏孤舟立。滄浪水深青溟闊，欹岸側島秋毫末。不見湘妃鼓瑟時，至今班竹臨江活。劉侯天機精，愛畫入骨髓。自有兩兒即，揮灑亦莫比。大兒聰明到，能添老樹顛崖里。小兒心孔開，貌得山僧及童子。若耶溪、雲門寺，吾獨胡為在泥滓，青鞋布襪從此始。 ?題王宰盡山水圖歌云：十日盡一水，五日盡一石。能事不受相促迫，王宰始肯留真跡。壯哉崑崙方壺圖，掛君高堂之素壁。巴陵洞庭日本東，赤岸水與銀河通，中有雲氣隨飛龍。舟人漁子入浦漵，山水盡亞洪濤風。尤工遠勢古莫比，咫尺應須論萬里。焉得并州快剪刀，剪耴吳淞半江水。荊公題燕侍即山水圖云：往□濯足瀟湘浦，獨上九疑尋二女。 蒼梧之野煙漠漠，斷壟連岡散平楚。暮年傷心波浪阻，不意盡中能更睹。燕公侍書燕王府，王求一筆終不與。奏論讞死誤當赦，全活至今何可數。仁人義士埋黃土，祗有粉圖歸囊楮。 東坡書王定國所藏煙江疊嶂圖云：江上愁心千疊山，浮空積翠如雲煙。山耶雲耶遠莫知，煙空雲散山依然。但見兩崖蒼蒼暗絕谷，中有百道飛來泉。縈林紆石隱復見，下赴谷口為奔川。川平山開林麓斷，小橋野店依山前。行人稍度橋木外，漁舟一葉江吞天。使君何從得此本，點綴毫末分清妍。不知人間何處有此境，徑欲往買二頃田。君不見武昌樊口幽絕處，東坡先生留五年。春風搖江天漠漠，暮雲卷雨山娟娟。丹楓翻鴉伴水宿，長松落雪驚醉眠。桃花流水在人世，武陵豈必皆神仙。江山清空我塵土，雖有去路尋無緣。還君此盡三嘆息，山中故人，應有招我歸來篇。湖廣景陵縣西塔寺有陸羽茶泉。裴迪有詩云：景陵西塔寺，蹤跡尚虛空。不獨支公住，曾經陸羽居。草堂荒產蛤，茶井冷生魚。一汲清冷水，高風味有餘。迪與王維同時，其詩自輞川倡和外無傳。此詩予見之石刻云：餘干甘崖湖，名彥初，國初人。有徵婦吟云：嗚咽秦關壟水流，征人何事不生愁。孤燈絡緯重門夜，日杵梧桐小苑秋。錦字題書封更懶，金錢問卜語還羞。裁衣欲就憑誰寄，胡鴈啼霜又過樓。亦饒之詩伯也。 予既得禹碑，刻，作禹碑歌，其辭曰：神禹碑在岣嶁尖。祝融之峰凌朱幽以潛。昌黎南遷?一過，紛披芙蓉褰水簾。天柱夜瞰星斗下，雪堂朝見陽輝暹。追尋夏載赤石峻，封埋古刻蒼苔黏。拳科倒薤形巳近，鸞漂鳳泊辭何纖。墨本流傳世應罕，青字名狀人空瞻。永叔明誠兩好事，集古金石窮該兼。昭列箴銘暨款識，橫陳圖圖和釜。圖胡為至寶反棄置，捃摭磨蟻損烏蟾。又聞朱張游嶽麓，霽雪天風飄佩襜。搜奇索秘跡欲徧，舂倡撞和詩無厭。七日崎嶇信有覿，一字膏馥寧忘拈。非關?嵲阻登陟，定是藤葛籠窺覘。好古予生嗟太晚，拜嘉君貺情深歡。老眼增明苦發復，尺喙禁斷如施箝。七十七字挐螭虎，三千餘歲叢蛇蚺。憶昔乾坤漏息壤，盪析蒸庶依芩慘。帝嗟懷襄咨文命，卿佐漨洞分憂惔。洲渚混沒巢營窟，鳥跡獸道交門檐。朅來南雲又北夢，?磬西被仍東漸。黃熊三足變鯀服，白狐九尾歌龐衻。後乘包湖按玉牒，前列溫洛呈疇?。汞奔竄舞那辭胝，平成天地猶垂謙。華岳泰衡秪鎮定，鬱塞昏徙逃喁?。文章絢爛懸日月，風雷呵護環屏黔。君不見周原石鼓半巳泐，秦秋詛楚全皆殲。此碑雖存豈?得，障有風靄峰嵁岩。跫音迥絕柱黎藋，弔影?琴森橚楠。湘娥遺佩冷班竹，山鬼結旗零翠蘞。造物精英忌泄露，秪恐羽化難留淹。欲摹柘本鐫岩壁，要使好事傳緗縑。著書重訂琳琅譜，裝帖新耀瓊瑤籤。麝煤輕翰蟬翅榻，煩君再寄西詩人。 志向各自不同，如題漁父之作，有美其山水之樂者，有憫其風波之苦者。陸龜蒙云：一艇輕撓看晚濤，接䍠拋下漱村醪。相逢便倚蒹葭浦，更唱菱歌劈蟹螯。鄭谷云：白頭波上白頭翁，家逐船移滿浦風。一尺鱸魚新釣得，呼兒吹火荻花中。江陰卞戶部華伯云：天外閒雲物外情，功名真似一絲輕。波花深處船如舞，只為心安不受驚。視希哲云：荻花風緊水生鱗，山色浮空淡抹銀。總道江南好風景，從前都屬打魚人。是皆羨其樂也。李西涯云：漁家生事苦難勝，盡日江頭未滿罾。回首不知天巳暮，晚風吹浪濕髼鬙。唐子畏云：朱門公子饌鮮鱗，爭詫金船一尺銀。誰信深溪波浪?，滿身風雨是漁人。文徵明云：小舟生長五湖濱，雨笠風蓑不去身。三尺銀鯿數斤鯉，長年辛苦只供人。是皆憐其苦也。屬意雖不同，而寫景詠物，各極其妙。黃魯直浣溪沙詞云：新婦磯頭眉黛愁，女兒浦口眼波秋。驚魚錯認月沉鉤。青箬笠前無限事，綠蓑衣底一時休。斜風細雨轉船頭。東坡云：魯?此詞清新婉麗，聞其得意，自以水光山色，替卻玉肌花貌，此乃真得漁父家風也。然才出新婦磯，又入女兒浦，此漁父無乃太瀾浪邪？韓子蒼題畫宮女詩云：睡起昭陽暗淡妝，不知緣底背斜陽。若教轉盻一回首，三十六宮無粉光。胡苕溪云：李伯時盡背面宮女，子蒼題此詩其上，乃用東坡。續鹿人行中語意，然不及坡之偉麗也。又題貴妃上馬圖詩云：翠華欲上長生殿，立馬樓前待貴妃。尚覓君王一回顧，金鞍欲上故遲遲。苕溪云：詩意極佳。蔡天啟集中亦有此詩，然不知竟是誰作也。一下第舉子題昭君圖云：一自蛾眉別漢宮，琵琶聲斷戍樓空。金錢買取龍泉劍，寄與君王斬畫工。蓋以盡工喻典試也，意亦巧矣。 貞元十四年，崔元亮於東都買得研神記一卷，有上官昭容列名書縫處。呂溫感嘆，因賦上官昭容書樓歌云：漢家婕妤唐昭容，工詩能賦千載同。自言才藝是天真，不服丈夫勝婦人。歌闌舞罷閒無事，縱恣優遊弄文字。玉樓寶架中天居，緘奇秘異萬卷余。水精編帙綠鈿軸，雲毋搗紙黃金書。風飄花露清旭時，綺窗高掛紅綃帷。香囊盛煙繡結絡，翠羽拂案青琉璃。吟披嘯卷紛無巳，皎皎淵機破研理。詞縈彩翰，紫鸞回，思耿寥天。碧雲起。碧雲起，心悠哉，境深轉苦坐自催。金梯珠履聲一斷，瑤階日夜生青苔。青苔秘仙關，?比群玉山。神仙香何許，遺蹟滿人間。君不見洛陽。南市賣書肆，有人買得研神記，紙上香多蠹不成。昭容題處猶分明，令人惆悵難為情。杜牧之在杭有所見，吟一絕云：娉婷裊娜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春風十里楊州過，卷上珠簾總不如。後黃山谷於廣陵早春用其意，作詩云：春風十里珠蔗卷，髣髴三生杜牧之。紅藥梢頭初?栗，楊州風物鬢成絲。紅藥，謂楊州芍藥。王制曰：祭天地之牛?栗。此借用以言花苞之小。末句謂風物如此，惜其身之老也。 張東海有假髻美人詩云：東家女兒發垂地，日日高樓理雲髻。西家女兒發齊肩，買裝假髻亦峨然。花鈿玉珥重重綴，眼底誰能辨真偽。瑣窗二月來春風，假髻夫人先入宮。其旨蓋喻塲屋掄才為不第作也，甚有古意。 白樂天女道士詩云：姑山半峰雪，瑤水一枝蓮。此以花比美婦人也。東坡海棠云：朱唇得酒暈生臉，翠袖卷紗紅映肉。此以美婦人比花也。山谷酴醾云：露濕何即試湯餅，日烘荀令炷爐香。此以美丈夫比花也。山谷此詩出奇，古人所未有，然亦是用荷花似六即之意。東坡後集有題織錦圖上回文三首，其一云：春晚落花余碧草，夜涼低月半枯桐。人隨遠鴈邊城暮，雨映疏簾繡閣風。其二云：紅手素絲千字錦，故人新曲九迴腸。風吹絮雪愁縈骨，淚灑縑書恨見即。其三云：羞看一首迴文錦，錦似文君別恨深。頭白自吟悲賦客，斷腸愁似斷弦琴。淮海集載東坡跋云：余少時見一江南本，其後有人題詩十餘首，皆奇絕，今記其三首。然則此詩非東坡所作也。 今人壽詞多用律呂體狀其月，蓂策形容其日。然蓂莢若在月半前，則日長一葉，乃是增數為美；若在月半後，則日凋一葉，乃是減數，實為語忌，烏可使也。用事當嚴，又要脫俗，方是作家。且如八月十六日生辰，有人作歌曰：昨夜萬家齊笑語，祝君千歲共團圓。又如一僧壽秦師垣壽曰：不祝公兮椿與松，椿松老大無不空；不祝君兮鶴與龜，龜鶴相沒徙雲泥。祝君願作天上月，歲歲年年常皎潔。聶大年先生讀廉夫集，題云：文章五釆鳳凰雛，酒債詩豪膽氣粗。白髮草玄楊子宅，紅妝檀板謝家湖。金鉤夢遠天星墜，鐵笛聲寒海月孤。知爾有靈還不死，滄桑更變問麻姑。蓋廉夫毋夢金鉤入懷而生，別號鐵笛道人。避亂松江之泖湖。 謝伯里家蓄四妾，名竹枝、柳枝、桃枝、杏枝，皆善音樂。每乘盡舫，恣意所之，豪門巨室，競相迎致。大年之作，極能敘事，而今集中不載，何也？ 唐文皇好詩，太和中賞牡丹，上謂程修巳日：今京邑人傳牡丹詩，誰為首？修巳對曰：中書舍人李正封詩：天香夜染衣，國色朝酣酒。時楊妃侍上曰：妝檯前宜飲以一紫金盞酒。牡丹唐□杭州無此種。長慶開元寺僧惠澄自都下查德一本，謂之洛花。白樂天攜酒賞之，張處士祐題詩云：濃艷初開小藥欄，人人惆悵出長安。風流卻是錢塘守，不踏紅塵看牡丹。至宋時漸多，而獨盛于吉祥寺。柳渾詠牡丹詩：近來無柰牡丹何，數十千錢買一窠。今朝始得分明見，也共戎葵較幾多。又宋王文康公詩云：棗花至小能結實，桑葉雖粗解吐絲。堪笑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又空枝。此可為華而不實之戒。公之事業，蓋可見矣。 唐裴璘題白牡丹於慈恩寺壁，敬宗幸寺見之，令宮婢吟誦，及暮，遂滿六宮。南部新書載此詩云：長安年少惜春殘，爭認慈恩紫牡丹。別有玉盤承露冷，無人起就月中看。 楊州瓊花，天下秪一本，士夫大愛重，作亭花側，扁曰無雙。德祐乙亥，北師至，花遂不榮。趙棠國炎有絕句吊曰：名擅無雙氣色雄，忍將一死報東風。他年我若修花史，合傳瓊妃烈女中。 宋時府治虛白堂前有紫薇花兩株，相傳白樂天所植。蘇子瞻守郡時，神宗嘗書樂天紫薇花詩以賜之。至是，子瞻次錢穆父題詩云：虛白堂前合抱花，秋風落日照橫斜。閱人此地知多少，物化無涯生有涯。又云：折得芳蕤兩眼花，題詩相贈字傾斜。篋中尚有絲綸句，坐覺天光照海涯。白樂天紫薇花詩云：除卻微之見應愛，世間少有別花人。又薔薇花詩云：移他到此須為主，不別花人莫使看。今好事之家，奇花多矣，所謂別花人，未之見也。 唐招賢寺有山花，色紫氣香，穠麗可愛，而人莫有知其名者。樂天一日過之，而摽其名曰紫陽，天下於是共珍焉。其詩曰：何年圖向仙壇上，早晚移栽到梵家。雖在人間人不識，與君名作紫陽花。 忠州鳴玉溪有花如蓮，葉如桂，香色艷賦，當時亦無有識之者。樂天又賦詩云：如折芙蓉栽旱地，似拋芍藥掛高枝。雲埋塵隔無人識，惟有南賓太守知。嗚呼，天下豈獨花為然哉！ 楊誠齋云：陸賈南中行紀云：南中百花，惟素馨香特酷烈。彼中女子以彩絲穿花心，繞髻為飾，至今猶然。予嘗有詩云：金碧佳人隋馬妝，鷓鴣林?采秋芳。穿花貫縷盤香雪，曾把風流惱陸即。姜孟賓笑謂予曰：不意陸賈風流之案，千年而始發耶？鄭谷蜀中海棠詩云：穠麗最宜新春雨，妖嬈全在欲開時。近世陳去非嘗用鄭意賦海棠云：海棠默默要詩催，日暮如綿無數開。欲識此花奇絕處，明朝有雨試重來。雖本鄭意，便覺骨力相去不侔。又按鄭谷海棠詩：濃淡芳春滿蜀鄉，半隨風雨斷人腸。浣花溪上堪惆悵，子美無心為發揚。古今詩話云：杜子美毋名海棠，子美諱之不作。後吳中復詩云：子美詩才猶閣筆，至今寂寞錦城中。石曼卿云：杜甫句何略，薛能詩未工。至楊誠齋乃云：豈是少陵無句字，少陵未見欲如何。 槐花開時，舉子紛紛應試，時語曰：槐花黃，舉子忙。唐人翁承贊槐花詩云：雨中妝點望中黃，勾引蟬聲送夕陽。憶昔當年隨計吏，馬蹄終日為君忙。 天竺桂花，秋來特盛，非必種出月中，蓋亦地氣使然也。子瞻中秋分桂贈楊元素詩云：月缺霜濃細蕊乾，此花元屬桂堂仙。鷲峰子落驚前夜，蟾窟枝空記昔年。破祴山僧憐耿介，練裙溪女斗清妍。願公採擷紉幽佩，莫遣孤芳老澗邊。國初孫蕡題石榴詩云：虆垂虆垂又虆垂，藟垂壓倒珊瑚枝。秋霜劈破玳瑁皮，露出幾顆珍珠兒。此等著筆，真足驚世。水仙花詩云：借水開花自一奇，冰沉為骨玉為肌。暗香巳壓荼䕷倒，只比寒梅無好枝。第水仙花初不在水中生，雖形容水字，反成病語。 陸魯望白蓮詩：素蘤多蒙別艷欺，此花端合在瑤池。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墮時。此祖李長吉詠竹詩云：研取青光寫楚辭，膩香春粉黑離離。無情有恨何人見，□壓煙籠千萬枝。或疑無情有恨不可詠竹，非也。竹亦自嫵媚。孟東野詩云：嬋娟籠曉煙。左太沖吳都賦詠竹云：嬋娟檀欒，玉潤碧鮮。合而觀之，始知長吉之妙。 唐人嘗詠十日菊云：自緣今日人心別，未必秋香一夜衰。世以為工。蓋其意不隨物而盡，如酒盞此時須在手，菊花明日便愁人，自覺氣不長耳。東坡亦云：休休明日黃花蝶也愁。老在商所遇時，感慨不覺發是語乎。韓丕菊花絕句云：造化工夫豈異端，自然開晚少人看。若教總似陶潛眼，肯向芳春賞牡丹。此詩題出菊花晚節，與淵明風致俱高。姑蘇唐子畏過閩寧德，宿旅邸館，人縣盡菊，子畏愀然有感，題云：黃花無主為誰容，冷落疏籬曲徑中。盡把金錢買脂粉，一生顏色付西風。 曲洧舊聞云：章質夫水龍吟詠楊花，其命意用事，清灑可喜。東坡和之，若豪放不八律呂，徐而視之，聲韻諧婉，便覺質夫詞有織繡工夫。故晁叔用云：東坡如毛嬌西施，淨洗卻面，與天下美人斗好，質夫豈可比耶？其詞云：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墮，拋街傍路，思量郤似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即去處，又還被鶯呼起。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離人淚。李太白詩：風吹楊柳滿店香。溫庭筠?柳詩：香隨靜婉欲塵起，影伴嬌嬈舞袖垂。傳奇詩：莫唱踏春陽，令人離腸結。即行久不歸，柳自飄香雪。其實柳花亦有微香，詩人之言非誣也。禪宗頌載唐僧古梅詩云：雪雷風饕水浸根，石邊尚有古苔痕。天公未肯隨寒主，又?清香與返魂。東坡梅詩云：蕙死蘭枯菊巳摧，返魂香入隴頭梅。正用此事。而注者不知周申父之翰寒夜擁??火，見瓶內所插折枝梅花冰凍而枯，因耴投火中，戲作下火文云：寒勒銅瓶凍未開，南枝春斷不歸來。這回勿入梨雲夢，卻把芳心作死灰。恭惟地?中處士梅公之靈，生自羅浮，派分庾嶺。形若槁木，稜稜山澤之臞；膚如凝脂，凜凜雪霜之操。春魁占百花頭上，歲寒居三友圖中。玉堂茅舍總無心，金鼎商羹期結果。不料道人見挽，便離有色之根；夫何冰氏相凌，遽返華胥之國。玉骨擁?烘不醒，冰魂剪紙竟難招。紙帳夜長，猶作尋香之夢；筠窗月淡，尚疑弄影之時。雖宋廣平鐵石心腸，忘情未得；使華光老丹青手叚，摸索難真。卻愁零落一枝春，好與茶毗三昧火。惜花君子，還道：這一點香魂，今在何處？咦！炯然不逐東風散，只在孤山水月中。蘇子瞻有和楊公濟梅花三絕，亦皆西湖景也。詩云：春入西湖到處花，裙腰芳草抱山斜。盈盈解佩臨湘。浦，脈脈當壚傍酒家。又云：湖面初驚片片飛，尊前吹折最繁枝。何人會得春風意，怕見黃梅細雨時。又云：北客南來豈是家，醉看參月半橫斜。他年欲識吳姫面，秉燭三更對此花。更有紅梅、臘梅兩種。子瞻紅梅詩云：怕愁貪睡獨開遲，自恐冰容不入時。故作?紅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枝。寒心未肯隨春態，酒暈無端上玉肌。詩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綠葉與青枝。又有綠蠟梅，色黃白，酷似?脾，檀心為上，磬口次之，花小香淡。子瞻詩有云：萬松嶺上黃千葉，玉蕊檀心兩奇絕。高子勉詩云：少鎔燭淚裝應似，多?龍涎臭不如。只恐春風有機事，夜來開破幾丸書。會稽王冕元章有高才，其圖梅冠絕古今，斷縑殘楮，人爭寶之。其書梅多自題，有云：我家洗硯池頭樹，個個花開淡圖痕。不用人夸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其初見高廟應制題梅詩曰：獵獵北風吹倒人，乾坤無處不沙塵。胡兒凍死長城下，誰信江南別有春。上大賞之。應次蘧字正子，嗜酒，嘗自賞其梅詞云：雪意嬌春，臘前妝點春風面。粉痕冰片，一笑重相見。倚竹偎松，誰道羅浮遠。寒更轉，楚騷為伴，韻?香篝暖語意。楊誠齋愛唐人崔道融詠梅詩云：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方虛谷云：惜不見全篇。余近見雜抄唐詩，此首適全，今載之。 數萼初含雪，孤標畫本難。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橫笛和秋聽，斜枝倚病看。朔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因思古人詩文，前代不傳，或又出於後，未可知也。東坡在汝陽，初春，庭梅盛開，月色鮮霽。夫人日春月。勝如秋月，秋月令人慘淒，春月令人和悅。坡笑曰：子誠知言。即召客飲，作減字木蘭花云：春庭月午，搖落春醪光欲舞。步轉迴廊，半落梅花。婉婉香輕風薄霧，多是少年行樂處。不似秋光，只與離人照斷腸。秦少游名觀，哲宗朝，蘇子瞻以賢良薦除博士，長於詞藻，當世重之。和黃法曹憶建溪梅花詩云：海陵參軍不枯槁，醉憶梅花愁絕倒。為憐一樹傍寒溪，花木多情自相惱。清淚班班知有恨。恨春相逢苦不早。甘心結子待君來，洗雨梳風為誰好。誰雲廣平心似鐵，不惜珠璣與揮掃。月落參橫畫角哀，暗香消盡令人老。天分四時不相貸，孤芳轉盻同衰草。要須健步遠移歸，亂插繁花向晴昊。東坡亦和云：西湖處士骨應槁，只有此詩君壓倒。東坡先生心巳灰，為愛君詩被花惱。多情立馬待黃昏，殘雪消時月出早。江頭千樹春欲暗，竹外一枝斜更好。孤山山下醉眠處，點綴裙腰紛不掃。萬里春隨逐客來，十年花送佳人老。去年花間我巳病，今年對花還草草。不知風雨卷春歸，收拾余香還畀昊。有詠紅梅者，尾韻限牛字，其人題云：玉骨冰肌絕俗流，著些顏色在枝頭。牧童睡起昏朦眼，錯認桃花誤放牛。又有詠漁舟者，尾韻限天字，其人題云：藍里無魚欠酒錢，酒家門外系漁船。幾回欲脫蓑衣當，只恐明朝是雨天。二絕韻腳自然，亦甚可喜。 新歲芳梅樹，繁苞四面同。春風吹漸落，一夜幾枝空。小婦今如此，長城恨不同。莫將遼海雪，來比後庭中。此劉方平梅花詩也。既不用事，又不拘對偶，而工致天然，雖太白未易先後。梅花詩被宋人作壞，常誦此詩及梁元帝、徐陵、陰鏗、江總諸詠，庶一洗梅花之辱乎。 劉廷美僉憲溥，於仕宦惟愛作詩，尤精書畫。景泰、天順間，為吳中詩人之最。成化初，邢公宥為郡守，以梅花求題，賦絕句云：歲寒相見在天涯，玉色珠光帶露華。笑殺玄都狂道士，種桃何不種梅花。邢得之。 詠物詩不待分明說盡，只仿佛形容，便見妙處。 前輩花詩多比美女，如羅隱作牡丹詩：者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山谷作酴醾詩：肌膚冰雪薰沉水，百草千花莫比方。露濕何即試湯餅，日烘荀令炷爐香。乃比美丈夫。而劉滿材作海棠詩，又不然。雨過溫泉浴妃子，露濃湯餅試何即，意尤工也。又義山雨詩云：槭槭度瓜園，依依傍水軒。此不待說雨，自然知是雨也。後來陳無巳諸人，多用此體。 陶弼字商翁，有文武材，工詩。宋神宗朝，仕宦廣西，晚守欽、順二州。途次葉縣，睹千葉桃花詩云：三月宮桃滿上林，一花千萼費春心。葉公城外襄河北，一樹無人色更深。又對花有感云：得莫欣欣失莫悲，古今人事若花枝。桃紅李白薔薇紫，問著東風自不知。 劉尚書自屯田員外左遷朗州司馬，凡十年始征還。方春，作贈看花諸君子詩曰：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觀?桃千樹，儘是劉即去後栽。其詩一出，傳於都下。有素嫉其名者，白於執政，又誣其怨憤。他日見時宰，枳與坐，慰問甚厚。既辭，即曰：近者新詩，未免為累，柰何？不數日，出為連州剌史。其自敘云：貞元二十一年春，余為屯田員外，時此觀未有花。是歲出牧連州，至荊南，又貶朗州司馬。居十年，詔至京師，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滿觀，盛如紅霞。遂有前篇，以記一時之事。旋又出牧，於今十四年，始為主客郎中，重遊玄都，蕩然無復一樹，唯兔葵燕麥動搖於春風耳。因再題二十八字，以俟後再游。時大和二年三月也。詩曰：百畝庭前半是苔，桃花淨盡菜花開。種桃道士今何在，前度劉即今獨來。枇杷白者為上，黃者次之，無核者名椒子。蘇子瞻同劉景文貞覺院賞枇杷詩云：綠暗?迎夏，紅殘不及春。魏花非老伴，盧橘是鄉人。其序云：院有洛花，花時不暇往，故有魏花非伴之句。宋時，梵天寺有月廊數百間，庭前多楊梅、盧橘。蘇子瞻詩云：夢繞吳山卻月廊，楊梅盧橘覺猶香。 客有言閩廣荔枝無物可對者，或對以西涼葡萄，予以為未若吳越楊梅也。可正平詩云：五月楊梅巳滿林，?疑一顆價千金。味方□朔葡萄重，色比法南荔子深。則古人亦有方之者矣。楊誠齋謝趙吉守餉三山荔枝，走筆賦詩云：吾州五馬住閩山，分我三山□枝丹甘露，落來雞子大曉風。凍作水晶團。西川紅錦無此色，南海絲羅猶帶酸。不是今年天下暑，玉膚照得野人寒。方云：元註：五羊荔子上上者為絲羅，閩、蜀、廣荔當以閩為最。楊妃所愛者，蜀荔小而酸。此詩蓋熟嘗之。 吳中落花詩，自沈石田起，一□三十律，一時詩人倡和者郁然，至有和韻者，未免東坡搗卒之誚。王文恪公詠落花絕句云：魚鱗滿地雪班班，蝶怨蜂愁鶴慘顏。只有道人心是水，花開花落憁如閒。此詩一洗山林陳腐之陋。王逢年云：老道人素聆青州王洪翁別駕，高義絕千古，而恨未之識面。文學又述其垂情著作，益遙慕青州，渴道人懷也。道人若倚鳧羽東遊，當傾倒半百懷抱，豈徒貢所雕蟲云爾哉！具錄所詠十二花影於左：芳林薰晝敞庭隈，情繋遊絲媚日來。明滅總關花夢悄，穠陰幾轉齧蒼苔。右日中花影。花遠簫聲作意闌，故移明月醉欄杆。望迷紅白渾清影，卻伴嫦娥夜夜寒。右月中花影。 暗撥芳魂動別情，參差萬舞隔簾明。一番變態風光?，猶自含香燕子驚。右風中花影。 空光縈霧澹籠花，似隔東風閃碧紗。半濕雲鬟春望渺，漢宮煙柳自斜斜。右霧中花影。 艷色?為暮雨無，尚留春夢渚宮孤。分明恨別凝紅淚，獨送殘英染綠蕪。右雨中花影。 憑欄清徹曉花中，浥露紅酣影自空。偏覆玉壼仙掌近，金波光鎖未央宮。右露中花影。千林雪後盡寒枝，獨影梅花雪未知。病骨偷春顏色瘦，暗開?鵲照龍池。右雪中花影。似因風落倒空香，愁壓低枝照野塘。何意不隨流水去，浣紗溪女競紅籹。右水中花影。妾比芙蓉並葉生，誰開妝鏡囀春鶯。莫教飛燕銜花出，?在昭陽殿里行。右鏡中花影。 春院燒燈照夜花，千株紫艷結飛霞。柘枝小立花光外，一水分香喚麗華。右燈中花影。 虛窗隱几亦林邊，短短瓶花落暗泉。聊折幾枝春色亂，還疑百和夜香傳。右瓶中花影。 斗酒藏名不記春，浮杯金粟幻前身。若為問月當花醒，玉臉銷魂似洛神。右酒中花影。 詩人詠物形容之妙，近世為最。如梅聖俞 蝟毛蒼蒼磔不死，銅盤矗矗釘頭生。吳雞鬥敗縫幘碎，海蚌抉出真珠明。誦此則知其詠芡也。東坡 海山仙人縫羅襦，紅綃中單白玉膚。不須更待妃子笑，風骨自是傾城姝。誦此則知其詠荔枝也。張文潛平池碧玉秋波瑩，綠雲擁扇青瑤柄。水仙宮女斗新妝，輕步凌波踏明鏡。誦此則知其詠蓮花也。如唐彥謙詠牡丹云：為云為雨徒虛語，傾國傾城不在人。羅隱詠牡丹云：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非不形容，但不能臻其妙處耳。蘇、黃又有詠花詩，皆托物以寓意，此格尤新奇，前人未之有也。東坡謝杜沂游武昌，以酴醾見惠詩云：淒涼吳宮闕，紅粉埋故苑，至今微月夜，□簫來絕?，余妍入此花，千載尚清婉。山谷詠水仙花詩云：凌波仙子生塵襪，水上盈盈步微月。是誰招此斷腸魂，種作寒花寄愁絕。詠桃花絕句云：九疑山中萼綠華，黃雲承襪到羊家。真筌蟲蝕詩句斷，猶托余情開此花。余嘗因庭下黃白菊花間開，遂效此格，作詩詠之曰：何處金錢與玉錢，化為蝴蝶夜翩翩。青絲網住芳叢下，開作秋花耴意妍。金玉錢事見杜陽雜編。唐穆宗時，禁中花開，夜，有蛺蝶數萬，飛集花間，宮人以羅巾撲之，無有獲者。上令張網，空中得數百。遲明視之，皆庫中金玉錢也。古人有詠玉簪花詩云：燕罷瑤池阿毋家，飛瓊扶上紫香車。玉簪墜地無人拾，化作東南第一花。 明之慈谿縣西北有慶安寺，前有古松夾道，綿亘數里，望之如蒼雲。其一最巨而奇，蜿蜒若龍，飛偃如蓋，臨池之上。寺後有泉，出於深谷，傳以巨竹連筒，引行數里，支分於松下石池，溢入於溪。舒龍圖袒有詩云：門前屏障繞潺湲，付與林僧夜定還。松蓋作雲遮十里，竹龍行雨出千山。白松香火蓮開後，謝氏池塘草夢間，我亦鳳凰台上客，圖閒卻笑未能閒。其後邑長沈時升有造舟之役，睥睨此松，將斤焉。里士馮文學作詩以遺沈，賴以不伐。詩曰：寒松一干老蒼蒼，古寺門前歲月長。匠伯偶圖舟楫利，禪翁方患斧斤傷。得全此日同齊，勿翦他年比召棠。可但與君期久遠，相將俱列大夫行。秦封松為大夫，陳封石三品。後李誠之詠松云：半依嵓岫倚雲端，獨上亭亭耐歲寒。一事頗為清節累，秦時?作大夫宮。荊公詠三品石云：草沒苔侵棄道周，誤恩三品竟何酬。國亡今日頑無恥，似為當年不與謀。 茶之興味，自唐陸羽始，今天下之人，無貴賤，不可一餉不啜茶。皇甫曾送陸羽詩云：千峰待逋客，香茗復叢生。采?知深處，煙霞羨獨行。幽期山寺遠，野飯石泉清。寂寂燃燈火，相思磬一聲。又云：羽苑號為茶神，故耴此詩以為茶詩之冠。杭州茶寶雲山產者名寶雲茶；下天竺香林洞者名香林茶，上天竺白雲峰者名白雲茶。蘇東坡詩云：白雲山下雨旗新。又寶嚴院垂雲亭亦產茶，東坡有僧怡然以垂雲新茶見餉，報以大龍團茶，戲作一律云：妙供來香積，珍烹具大官。揀牙分雀舌，賜茗出龍團。曉日雲庵暖，春風浴殿寒。聊將試道眼，莫作兩般看。又嘗游諸寺，一日飲釅茶七碗，戲書云：示病維摩元不病，在家靈運巳忘家。何須魏帝一丸藥，且盡盧仝七碗茶。 世傳吾杭少保於公題桑曰：一年一度伐枝柯，萬木叢中苦最多。為國為民皆是汝，卻教桃李聽笙歌。題犬曰：護主有恩當食肉，卻銜枯骨惱飢腸。於今多少閒狼虎，無益於民盡食羊。意二詩不類於公本集之句。予問之先輩，則曰：聞有親筆於某家。蓋句雖俚而意則深也。 陳文帝天嘉二年，有植兩檜於孤山寺中，至宋時猶存，其一，號陳朝檜。僧志詮作堂其側曰柏堂，與竹閣連屬。蘇子瞻作詩紀之云：道人手種幾生前，鶴骨龍姿尚宛然。雙干一先神物化，九朝三見太平年。忽驚華廈依岩出，乞與嘉名到處傳。此柏未枯君記耴，灰心聊伴廣乘禪。後孝宗嘗書此詩勒石。詩選云：朱喬年絕句：春風吹起籜龍兒，戢戢滿山人未知。急喚蒼頭?煙雨，明朝吹作碧參差。蓋前人有詠筍云：急忙且吃莫踟躕，一夜南風變成竹。喬年點化乃爾精巧。余觀魯直巳先有此句，從斌老乞苦筍云：煩君更致蒼玉來，明日風雨皆成竹。前詩並蹈襲魯直也。漁隱玉林云：按白樂天筍詩云：且吃莫踟躕，南風吹作竹。襲此語耳。王荊公詠竹云：人憐直節生來瘦，自許高材老更剛。曾與蒿藜同雨露，終隨松柏到風霜。慈谿黃氏震曰：此詩見其自少抱負不凡。近有人又?竹云：未出土時先有節，到凌雲處亦無心。志氣亦奇。 高文簡公一日與客游西湖，見素屏潔雅，乘興畫奇石古木。數日後，文敏公為補叢竹。後為戶部楊侍即所得虞文靖公題詩其上云：不見湖州三百年，高公尚書生再燕。西湖醉歸寫古木，吳興有補幽篁妍。國朝名筆誰第一，尚書醉後妙無敵。老蛟欲起風雨來，星隨天汀化為石。趙公自是真天人，獨與尚書情最親。高懹古誼兩相得，慘澹酬酢皆天真。侍郎得此自京國，使我觀之三嘆息。今人何必非古人，淪落文章付陳跡，此圖遂成三絕矣。 庚溪曰：眾禽中，唯鶴標緻高逸，其次鷺亦閒野不俗。後之詩人，形於賦?者不少，而規規然祗及羽毛飛鳴之間。如?鶴云：低頭乍恐丹砂落，曬翅常疑白雪銷。此白樂天詩。丹頂西施頰，霜毛四皓須。此杜牧之詩，皆格卑無遠韻也。至於鮑明遠鶴賦云：鍾浮曠之藻思，抱清迥之明心。杜子美云：老鶴萬里心。李太白畫鶴贊云：長唳風宵，寂立霜曉。劉禹鍚云：徐引竹間步，遠含雲外情。此乃奇語也。如詠鷺云：拂日疑星落，凌風訝雪飛。此李文饒詩。立當青草人先見，行近白蓮魚未知。此陶雍詩，亦格卑無遠韻。至於許渾云：雲漢知心遠，林塘覺思孤。僧惠崇云：曝翎沙日煖，引步島風清。照水千尋迥，棲煙一點明。乃奇語也。東坡作病鶴詩，嘗寫三尺長脛痩軀，闕其一字，使德翁輩下凡數字，東坡徐出其稿，蓋閣字也。此字既出，儼然如見病鶴矣。子規啼 春至初夏轉急，口頰流血乃止。詩人?子規者甚多，惟杜荀鶴一詩云：楚天空闊月成輪，蜀魄聲聲似訴人。啼得血流無用處，不如緘口過殘春。後二句有守口如瓶之諷，亦可以警世。蜀成都記曰：杜宇自天而降，稱為蜀帝，後死，其魄化為鳥，有聲，一名杜鵑，一名子規。史詠詩云：杜宇曾為蜀帝王，化禽飛去舊城荒。年年來叫桃三月，因向東風訴國亡。交交桑扈， 交交桑扈滿牆陰月暮。去年蠶時處深閨，今年蠶時涉遠路。路傍忽聞人採桑，恨不相與攜傾筐。一身不蠶甘凍死，秪憶兒女無衣裳。不如歸去，家在湘江東畔住，離家一程遠一程，飲食不同言語異。今之眷聚皆寇讎，開口強笑心懹憂。家鄉欲歸歸未得，不如狐死猶。泥滑滑泥滑滑，脫了繡鞋脫羅襪。前營上馬忙起行，後隊搭駝疾催發。行來數里日巳低，北望燕京在天末。朝來傳令更可怪，落後行遲都砍殺。鵓鴣鴣，鵓鴣鴣，悵望徧野常前呼。阿姊含羞對阿妹，大嫂揮涕看小姑。一家不幸俱被虜，猶幸同處為妻孥，願言相憐莫相妒，這個不是親丈夫。辭意婉切，誦之可傷。此金沙潘武子文虎四寓言詞也。少有雋才，善賦。梁棟隆吉亦作四禽言云：不如歸去，錦官宮殿迷煙樹，天津橋邊叫一聲，叫破中原無住處。不如歸去，脫卻布袴。貧家能有幾尺布，寒機織盡無得裁。可人不來廉叔度。脫布卻袴提葫蘆，近來酒錢頻頻沽。眾人皆醉我亦醉，湘江換起醒三閭。提葫蘆，行不得也哥哥，河南河北春意多，九疑山前叫虞舜，柰此乾坤無路何。行不得也哥哥。寓意甚遠，諸作不及。 謝無逸工詩，吟蝴蝶二百首，人呼為謝蝴蝶。其間甚有佳句，如：狂隨柳絮有時見，飛入梨花何處尋。又曰：江天春煖晚風細，相逐賣花人過橋。古詩有陌上斜飛去，花間倒翅回。又云：身似何郎全傳粉，心如韓壽愛偷香。終不如謝意深遠。後菊坡單公有?蝴蝶四絕句：其一：煖入名園萬物芳，風情多半為春忙。偶然飛向花前過，惹得詩人訝竊香。其二：粉翅雙翻太有情，海棠庭院往來輕。當時只羨滕王巧，一叚風流畫不成。其三，桃紅李白一番新，對舞花前亦可人。才過東來又西去，片時游遍滿園春。 其四：從知嗜欲損天真，不道人間別有春。何似李園千萬樹，卻來相逐賣花人。深雪偶談云：林廬暇日，花蝶怡情，宜有見於篇章者，往往精擬，始能逼真，而閒澹之氣，易至偏失，要在不相謀而兩得也。詠蝶如唐僧可朋。 乍當暖景飛仍慢，欲就芳叢舞更高。僧懷古：霧開離草迥，風逆到花遲。俱未若陌上斜飛去，花間倒翅回尤精。余曩憩吳山，偶吳僧舉四韻，歲久亡其首句：一叢浮白戲蘭芽。裁成碧玉搔頭樣，畫作黃金便面花。閒過樓台飛盡日，又因風雨宿誰家。兒童愛把檐䄖撲，驚起雙雙貼彩霞。惜忘為誰氏所作，閱和靖集亦有之。 細眉雙聳敵秋亳，荏苒芳園日幾遭。清露宿花應自得，暖風和絮欲爭高。情人歿久魂猶在，傲吏齊來夢亦勞。閒掩遺編苦堪恨，不並香草八離騷。精緻不減唐人，閒澹有之，獨恐非晚年作耳。老杜得房公池鶩詩云：房相西亭鵝一群，眠沙泛浦白如雲。鳳凰池上應回首，為報籠隨王右軍。李太白詩云：鑑湖流水漾清波，狂客歸舟逸興多。山陰道士如相遇，為?黃庭換白鵝。晉王右軍羲之好鵝，山陰道士有群鵝，羲之往觀甚悅，因求市之。道士云：為寫道德經，當相贈耳。羲之忺然，寫畢，籠鵝而歸。謂寫黃庭經，恐或誤用。 史邦卿題燕曰：差池欲住，試入舊巢，相併還相，雕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可謂極形容之妙。漢宮一百四十五：多下珠簾閉瑣窗，何處營巢夏將。半茅檐煙寺語雙雙，此杜牧燕子詩也。一百四十五見文選注。大抵牧之詩好用數目字，如南朝四百八十寺，二十四橋明月夜，故鄉七十五長亭是也。昔有游玉河堤上，詠白燕詩云：御溝東畔柳條春，天女驚看色更新。飛絮乍迷波上影，避塵初化掌中身。霓裳散釆人如玉，雪羽凝寒月似銀。愛爾素衣能不染，詎愁京洛有緇塵。昭陽宮?洗新妝，粉黛三千枉斷腸。不是棲雲涼似水，誰教毛羽化為霜。河邊度影銀生色，花底銜泥玉有香。莫向眾中夸素質，蛾眉偏妒雪衣娘。?是烏衣國?身，玉樓瓊榭換丰神。雙飛剪出機中素，獨立收成掌上人。月下步搖花有態，水邊飄動襪生塵。陳王亦自多情調，洛浦相逢總未真。 差池素羽度銀潢，亂入楊花拂?牆。神女江邊瓊作佩，天孫月下玉為妝。雙棲曾憶連珠樹，獨語俄驚點畫梁。春色上林堪自媚，翻飛還欲向昭陽。 海上遙思玳瑁梁，御溝東畔幾迴翔。瑤台乍過疑無影，珠樹曾棲半帶霜。風?差池飛玉舄，月中妝刺舞霓裳。誰雲京洛緇塵化，猶自銜恩繞建章。五律曲盡白燕之妙矣。 丘瓊台有題鸚鵡詩，極警拔。 為禽祗合作禽言，水飲林棲任自然。只為性靈多巧慧，一生長是被拘牽。世之露才揚巳者，觀此寧不悚然。桑民懌有過禰衡墓詩云：能言賈禍真鸚鵡，覽德冥飛愧鳳凰。用事屬對皆親切，他不能到也。元柯博士九思在奎章日，得出入內廷，後失寵，退居吳下。虞文靖公作風入松詞贈之，中亦微露此意。予聞柯嘗畫黃鸝白頭，題詩二絕。白頭云：春濃不放小禽棲，白髮衝冠向曉啼。簾幕半開人未起，樓颱風煖日猶低。黃鸝云：春風嬌軟綠陰肥，上苑鶯花紫翠圄。卻向後宮深?住，一枝開白理金衣。近嘉興周伯器題二圖云：奎章閣下老詞臣，吟徧鶯花上苑春。回首金衣閒自理，綠陰多處少風塵。 重重簾幕濩輕寒，聽徹春禽午夜闌。無限江南歸興里，不將華發漫衝冠。蓋用其語而反其意也。 謝方石與李西涯齊名，有桃溪淨稿，天下傳之。其詠蛙詩云：春水鳴蛙處處通，野田村巷路西東。公私不用分區域，堅白誰能辨異同。井底有天從侈大，月中無地著奸雄。莫教強聒終宵在，正爾蘧蘧蝶夢中。余聞文翰林征明亦賦云：青燈照壁睡微茫，合合群蛙正繞堂。細雨黃昏頻鼓吹，誰家青草舊池塘。年來水旱真難卜，我巳公私付兩忘。寄謝繁聲休強聒，吳城明日是端陽。二詩各極其妙，殆不能優劣也。沔陽魯祭酒諱鐸，在翰林時，館師試草堂蛛網，題魯詩云：草堂蛛網掛前檐，幾度推窗似隔簾。破向虛風猶梟梟，補當明月正纖纖。燕知巧避渾無礙，蝶為狂。飛或被粘，昨夜蚊虻不安枕，願教疏處更重添。秀爽可誦。其後，公有文集行於世。詩皆莊整，不失唐人法度，然而不以詩名，倘所謂以德掩言者非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