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話類編 · 詩話類編卷之十五
雲間嘉侯父王昌會纂輯
妓下
弘治初，京兆景瞻自南都歸杭，邀馬浩瀾游西湖。景瞻曰：別此二十年，風景不殊，子當賦之。浩瀾詩曰：畫舫秋風湖上來，水涵天碧淨無埃。一雙鸂?忽飛下，千朵芙蓉相映開。鳥似彩矕窺寶鏡，花如仙子步瑤台。風光堪賞還堪賦，其柰江南庾信哀。翌日，浩瀾復與王天璧游湖。天璧善箕仙術，浩瀾請召之，仙至箕動，浩瀾問曰：捧瑤觴，南國佳人，一雙玉手。此句久未有對，即書云：趺寶座，西方大士，丈六金身。箕運如飛，復成一律云：此地曾經歌舞來，風流回首即塵埃。王孫芳草為誰綠，寒食梨花無主開。郎去排雲叫閶闔，妾今行雨在陽台。里情訴與遼東鶴，松柏西陵正可哀。後書錢唐蘇小小和馬先生，昨日湖橋首倡，二公相顧，莫測所以。薛濤字洪度，本長安良家子，父鄖，因官寓蜀。濤八九歲知聲律。父一日坐庭中，指井梧曰：庭除一古桐，聳干入雲中。令濤續之，應聲曰：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父愀然久之。及長，有姿色，尢工詩翰。後韋皋鎮蜀，召令侍酒賦詩，入樂籍。武元衡闢為校書郎。故胡曾贈之日：萬里橋邊女校書，枇杷花下閉門居。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元稹聞濤有辭辯，及為監察使蜀，以御史推鞠，難得見焉。嚴司空潛知其意，每遣濤往侍。微之矜持筆硯。薛濤走筆作四友贊，其略曰：磨捫虱先生之腹，濡藏鋒都尉之頭。引書媒而默默，入文畝以休休。微之驚服。洎登翰林，以詩寄曰：錦江滑膩峨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言語巧偷鸚躐舌，文章分得鳳凰毛。紛紛辭客多停筆，個個君侯欲夢刀。別後相思隔煙永，菖蒲花發五雲高。因寄舊詩與之云：詩篇調態人皆有，細膩風光我獨知。月夜詠花憐暗淡，甫朝題柳為欹垂。長教碧玉藏深處，總向紅箋寫自隨。老大不能收拾得，與君開似教男兒。高千里駢鎮蜀，嘗開宴，攺一字令曰：口有似沒量斗。濤曰：川有似三條椽。千里曰：柰何一條曲？濤曰：相公尚使沒量斗窮酒佐三條椽，有一條曲，又何足怪。有黎州剌史作千字令，帶禽魚鳥獸，乃曰：有虞陶唐。濤曰：佐時阿衡。其人謂語中無魚鳥，請罰。薛曰：衡字尚有小魚字，使君有虞陶唐，都無一魚。其巧於調笑類如此。晚年屏居浣花溪，著女冠服，年近八十卒。有詩五百餘首，名洪度集。李肇國史補云：濤，文妖也，人以為名言。宣和書譜云：濤雖失身卑下，而有林下風致，故詞翰一出，則人爭傳以為玩。作字無女子氣，筆力峻激。其行書妙處，頗得王羲之法，少加以學，亦衛夫人之流也。每喜寫巳所作詩，語亦工，思致俊逸。法書警句，因而得名，非若公孫大娘舞劍器，黃四娘家花，托於杜甫而後有傳也。按濤詩可詠者，如罰赴邊上武相公云：螢在荒蕪月在天，螢飛豈到月輪邊。重光萬里應相照，目斷雲霄信不傳。又云：按轡嶺頭塞復寒，微風細雨徹心肝。但得放兒歸捨去，山水屏風永不看。又，高駢席聞邊報云：聞道邊城苦，如今到始知。好將筵上曲，唱與隴頭兒。有諷諭而不露，得詩人之妙。元、白流紛紛停筆，不亦宜乎？又春望詩四首云：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欲問相思處，花開花落時。檻草結同心，將以遺知音。春愁正斷絕，春烏復哀吟。風花日將老，佳期猶渺渺。不結同心人空結。那堪花滿枝，翻作兩相思。玉簪乘朝鏡，春風知不知。又詠池上雙鳧云：雙棲綠池上，朝去暮飛還。更憶將雛日，同心蓮葉間。詠蟬云：露滌音清遠，風吹數葉齊。聲聲似相接，各在一枝棲。詠月云：魄依鉤樣小，扇逐漢機團。細影將圓質，人間幾處看。詠風云：獵蕙微風遠，飄弦唳一聲。林稍鳴淅瀝，松徑夜淒清。又宣上見示，與諸公唱和云：許廁高齋唱，涓泉定不如。可憐譙記室，流水滿禪居。又詠八十一顆云：色比丹霞朝日，形如合浦圓璫。開時九九知數，見處雙雙頡頏。又送盧員外云：玉壘山前風雪夜，錦官城外別離魂。信陵公子如相問，長向夷門感舊恩。又聽僧吹蘆管云：曉蟬鳴咽暮鶯愁，言語殷勤十指頭。罷閱文書勞一弄，散隨金磬泥清秋。又酬郭?州寄楫子云：霜規不讓黃金色，圓質仍含御史香。何處同聲情最異，臨川太守謝家郎。又上州三武相國二首云：落日重城夕霧妝，玳筵雕俎薦諸侯。因令朗月當庭燎，不使珠簾上玉鉤。
東閣移尊綺席陳，貂簪龍節更宜春。軍城畫角三聲歇，雲幕初垂紅燭新。又憶荔枝云：傳聞象郡隔南荒，縫實豐肌不可忘。近有青衣連楚水，素漿還得類瓊漿。又石斛山曉望寄呂侍御云：曦輪初轉照仙扃，旋擘煙嵐上窅冥。不得玄暉同指點，天涯蒼翠漫青青。又石斛山書事云：王家山水畫圖中，意思都盧粉本容。今日忽登虛境望，步搖冠翠一千峰。又寄辭云：菌閣芝樓窅靄中，霞開深見玉皇宮。紫陽天上神仙客，稱在人間立世功。又送姚員外云：萬條江柳早秋枝，裊地翻風色未衰。欲折爾來將贈別，莫教煙月兩鄉悲。又酬祝十三秀才云：浩思藍山玉彩寒，水囊敲碎楚金盤。詩家利器馳聲久，何用春闈榜上看。又別李中郎云：花落梧桐鳳別凰，想登秦嶺更淒涼。安仁縱有詩將賦，一半音詞雜悼亡。又送扶鍊師云：錦浦歸舟巫峽雲，綠波迢遞雨紛紛。山陰妙術人傳久，也說將鵝與右軍。又摩訶池贈蕭中丞云：昔以多能佐碧油，今朝同泛舊仙舟。淒涼逝水頹波遠，唯有碑泉咽不流。又和李書記席上見贈云：翩翩射策東堂秀，豈復相逢豁寸心。惜此風光為誰麗，萬條絲柳翠煙深。又棠梨花和李太尉云：吳均蕙圃移嘉木，正及東溪春雨時。日晚鶯啼何所為，淺深紅膩厭蘩枝。又酬文使君云：延英曉拜漢恩新，五馬騰驤九陌塵。今曰謝庭飛白雪，巴歌不復舊陽春。又酬吳使君云：支公別墅接花扃，買得前山總未經。入戶剡溪雲水滿，高齋只尺躡青冥。又酬李校書云：才游愛外身雖遠，學茂區中事易聞。自顧漳濱多病後，空瞻遺翮舞青雲。又賦凌雲寺二首云：聞說凌雲寺里苔，風高日近絕纖埃。橫雲照染芙蓉壁，是待詩人寶月來。
聞說麥雲寺里花，飛空繞磴逐江斜。有時鎖得嫦娥鏡，縷出瑤台五色霞。又九日遇雨二首云：萬里驚飆朔氣深，江城蕭索書陰陰。誰憐不得登山去，可惜寒芳色似金。茱萸秋節佳期阻，金菊寒花滿院香。神女欲來知有意，先令雲雨暗池塘。又酬雍秀才貽巴峽圖云：千疊雲峰萬頃湖，白波分去繞荊吳。感君識我枕流意，重示瞿塘峽口圖。又酬韋校書云：芸香誤比荊山玉，那似登科甲乙年。澹挹鮮風將綺思，飄花香蕊媚青天。又上王尚書云：碧玉雙幢白玉郎，初辭天帝下扶桑。手持雲篆新題榜，千萬人家春日長。又和劉賓客玉蕣云：瓊枝的皪露珊珊，欲折如披霞彩寒。鬧拂朱房何所似，綠山偏映日輪殘。又江邊云：西風忽報燕雙雙，人世心形兩自降。不為魚腸有真訣，誰能夜夜立清江。又贈蘇三十中丞云：洛陽陌上煙輪氣，欲逐秋空擊隼飛。今日芝泥檢征詔，別須台外振霜威。又送鄭資州云：雨暗眉山江水流，離人掩袂立高樓。雙旌千騎駢東陌，獨有羅敷望上頭。又海棠溪云：春教風景駐仙霞，水面魚身總帶花。人世不思靈卉異，競將紅纈染輕紗。又採蓮舟云：風前一葉厭荷蕖，解報新秋又得魚。兔走烏馳人語靜，滿溪紅映棹歌初。又菱荇沼云：水荇斜牽綠藻浮，柳絲和葉臥清流。何時得向溪頭賞，旋?菱花旋泛舟。又金燈花云：欄邊不見蘘蘘葉，砌下唯翻艷艷叢。細視欲將何物比，曉霞初疊赤城宮。又春郊遊眺，寄孫處士二首云：低頭久立白薔薇，愛似零陵香惹衣。何事碧雞孫處□，百勞東去燕西飛。今朝縱目說芳菲，夾纈龍裙繡地袁。滿袖滿頭兼手把，教人識是看花歸。
又酬楊供奉法師見招云：遠水長流潔復清，雪窗高臥與雲平。不嫌袁室無煙火，惟笑商山有姓名。又試新服，裁製初成三首云：紫陽宮裡賜光綃，仙霧朦朧隔海遙。霜兔毳寒冰?淨，嫦娥策指織星橋。
九氣分為九色霞，五靈仙馭五雲車。春風因過東君舍，偷樣人間染百花。
長裾本是上清儀，曾逐群花把玉芝。每到宮中歌舞會，折腰齊唱步虛詞。又寄張元夫云：前溪獨立後溪行，鷺識朱窗自不驚。借問人間愁寂意，伯牙弦絕巳無聲。
又酬辛員外折花見遺云：青鳥東飛正落梅，銜花滿目下瑤台。一枝為受慇懃意，把向風前旋旋開。又贈遠二首云：芙蓉新落蜀山秋，錦字開緘到是愁。閨閣不知戎馬事，月高還上望夫樓。
擾弱青蒲綠又齊，春深花落塞前溪。知君未轉秦關騎，日照千門掩袖啼。又送友人云：水國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蒼蒼。誰言千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又秋泉云：冷色初澄一帶煙，幽聲遙寫十絲弦。長來枕上牽情思，不使愁人半夜眠。又題竹郎廟云：竹郎廟前多古木，夕陽沉沉山更綠。何處江村有笛聲，聲聲儘是迎郎曲。又柳絮云：二月楊花輕復微，春風搖盪惹人衣。他家本是無情物，一餉南飛又北飛。蜀人皆呼營妓為校書?南康鎮成都，罷之，濤再為連帥所喜，因事獲怒而遠之，作五離詩以獻，遂復喜焉。犬離家云：出入朱門四五年，為知人性足人憐。只因咬著情親腳，不得紅絲毯上眠。魚離池云：一入池中四五秋，常將朱尾玩銀鉤。近緣戲觸紅蓮折，不得隨波自在游。鸚鵡離籠云：慣向侯門養此身，飛來飛去羽毛新。近緣言語無方便，不得籠中再喚人。竹離叢云：翁郁栽成四五行，常持堅節待秋霜。近來春筍鑽階破，不得垂枝到畫堂。珠離掌云：一顆明珠內外通，分明皎潔水晶宮。近緣一點瑕相累，不得朝朝在掌中。又摭言頗異載後元微之在浙東時，賓府有薛書記飲酒醉，因爭令擲注子，擊傷相公，猶子遂去幕，乃作十離詩為獻元公詩日：馬上同攜今日杯，湖邊還拂去年梅。年年只是人空老，處處何曾花不開。歌詠每添詩酒興，醉酣還命管弦來。樽前百事皆依舊，點檢唯無薛秀才。其十離詩
犬離主云：馴擾朱門四五年，毛香足淨主人憐。無端咬著親情客，不得紅絲毯上眠。
筆離手云：越管宣毫始稱情，紅箋紙上撒花瓊。都緣用久鋒頭盡，不得羲之手裡擎。
馬離廐云：雪耳紅毛淺碧蹄，追風曾到日東西。為驚玉貌郎君墜，不得華軒更一嘶。
鸚鵡離籠云：隴西獨自一孤身，飛去飛來上錦裀。都緣出語無方便，不得籠中再喚人。
燕離巢云：出入朱門未忍拋，主人常愛語交交。銜泥穢污珊瑚簟，不得梁間更壘巢。
珠離掌云：皎潔圓明內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宮。都緣一點瑕相穢，不得終宵在掌中。
魚離池云：戲躍蓮池四五秋，常搖朱尾弄綸鉤。無端擺斷芙蓉朵，不得清波更一游。
鷹離若云：爪利如鋒眼似鈴，平原捉兔稱高情。無端竄向青雲外，不得君王手裡擎。竹離亭云：蓊鬱新栽四五行，常將勁節負秋霜。為緣春筍鑽牆破，不得垂陰覆玉堂。鏡離台云：鑄寫黃金鏡始開，初生三五月徘徊。為遭無限塵蒙蔽，不得華堂上玉台。按：洪度詩可見者止此。進士楊蘊中得罪，下城都府獄，夜夢一婦人，雖形不揚，而言詞甚秀，曰：吾即薛濤也。頃幽死此室，乃贈蘊中詩曰：玉漏聲長燈耿耿，東牆西牆時見影。月明窗外子規啼，忍使孤魂愁夜永。
顏令賓居南曲中，舉止風流，好尚甚雅，亦頗為時賢所厚，留贈五彩箋，常滿箱篋。後疾病且甚，值春暮，景色晴和，命侍女扶坐於砌前，顧落花而長嘆數四，因索筆題詩云：氣餘三五喘，花謝兩三枝。話別一樽酒，相邀無後期。因教小童曰：為我持此出宣陽，親仁巳來逢，見新第郎君及舉人。即呈之云：曲中顏家娘子，將來扶病奉候郎君。因令其家設酒果以待，逡巡至者數人。遂張樂歡飲至暮，涕泗交下，曰：我不久矣，幸各制哀輓以送我。初，其家謂必求賻送於諸客，甚喜。及卒，母拆視之，皆哀輓詞也。母怒，擲之街中。尚記其四章。一曰：昨日尋仙子，?車忽在門。人生須到此，天道竟難論。客至皆連袂，誰來為鼓盆。不堪襟袖上，猶印舊眉痕。二曰：殘春扶病飲，此夕最堪傷。夢幻一朝畢，風花幾日狂。孤鸞徒照鏡，獨燕懶歸梁。厚意那能展，含酸奠二觴。三曰：浪意何堪念，多情亦可悲。駿奔皆露膽，麇至盡攢眉。花墜有開日，月沉無出期。寧言掩丘後，宿草便離離。
四日：奄忽那如此，天桃色正春。捧心還動我，掩面復何人。岱嶽誰為道，逝川寧問津。臨喪應有主，宋玉在西鄰。自是盛傳於長安，挽者多唱之。
楊萊兒者，居第見寬潔，賓肌翕集，但利口巧言，詼諧臻妙，見者多惑之。進士天水光遠，年甚富，與萊兒殊相懸，而一見溺之，終不能舍。萊兒亦謟附之，又以俱。善章程，愈相知愛。天水未應舉時，巳相昵狎矣。及應舉，自以俊才，期於一戰而耴萊兒，亦謂之萬全。是歲冬，大誇於賓客，指光遠為一鳴先輩。及光遠下第，京師小子弟自南院徑耴道詣萊兒以快之。萊兒正盛飾，立於門前以俟榜。小子弟輩馬上念詩以謔之日：盡道萊兒口可憑，一各夸壻好聲名。適來安遠門前見，光遠何曾解一鳴。萊兒尚未信，應聲嘲答曰：黃口小兒口莫憑，逡巡看耴第三名。孝廉持水添瓶子，莫問街頭亂碗鳴。其敏捷皆此類也。光遠嘗以長句詩題萊兒室曰：魚鑰獸環斜掩門，萋萋芳草憶王孫。醉憑春瑣窺韓壽，困擲金梭惱謝鯤。不夜珠光連玉匣，辟寒釵影落瑤樽。欲知明惠多情態，役盡江淹別後魂。萊兒酬之曰：長者車塵每到門，長卿非慕卓王孫。定知羽翼難隨鳳，卻喜波濤未化鯤。嬌別翠鈿沾去袂，醉歌金雀碎殘樽。多情多病年應促，早辦名香為返魂。萊兒亂離前，有闤闠豪以金帛聘之，置於他所，人頗思之，不得復睹。王團兒前曲，自西第一家也。巳為假母，有女數人。長日小潤，字子美，少時頗藉藉者。小天崔垂休溺惑之，所費甚廣。嘗題記於小潤髀上，為為山所見，題詩曰：慈恩塔下親泥壁，滑膩光華玉不如。何事慱陵崔四十，金陵腿上逞歐書。次日福娘字宜之，甚明白，豐約合度，談論風雅，且有體裁。故天官崔知之澹，嘗於筵上與詩曰：怪得清風送異香，娉婷仙子曳霓裳。惟應錯認偷桃客，曼倩曾為漢侍郎。次曰小福，字能之，雖乏丰姿，亦甚慧點。予嘗贈之詩曰：彩翠仙衣紅玉膚，輕盈年在破瓜初。霞杯醉勸劉郎飲，雲髻慵邀阿母梳。不怕寒侵緣帶寶，每憂風舉倩持裾。謾圖西子晨妝樣，西子元來未得如。得詩甚多，頗以此詩為稱愜。持詩於窗左紅牆，請予題之。及題卑，以未滿壁，請更作三兩篇，且見戒無艷。予因題三絕句，如其自述。其一曰：移壁回窗費幾朝，指環偷解薄蘭椒。無端鬥草輸鄰女，更被拈將玉步搖。其二曰：寒繡紅衣餉阿嬌，新團香獸不禁燒。東鄰起樣裾腰闊，剌蹙黃金線幾條。其三日：試共卿卿戲語粗，畫堂連遣侍兒呼。寒肌不柰金如意，白獺為膏郎有無。尚校數行未滿。翌日詣之，忽見自札後宜之題詩曰：苦把文章邀勸人，吟看好個語言新。雖然不及相如賦，也直黃金一二斤。
宜之每宴洽之際，常慘然悲鬱，如不勝任，合坐為之攺容，久而不巳。靜詢之，答曰：此蹤跡安可迷而不返邪？又何計以返？每思之，不能不悲也。遂嗚咽久之。他日，忽以紅箋授予，泣且拜視之。詩曰：日日悲傷未有圖，懶將心事話凡夫。非同覆水應收得，只問仙郎有意無。余因謝之日：甚知幽旨，但非舉子所宜，何如。又泣曰：某幸未系教坊籍，君子倘有意，一二百金之費爾。未及答，因授予筆，請和其詩。予題其箋後曰：韶妙如何有遠圖，未能相為信非夫。泥中蓮子雖無染，移入家園未得無。覽之因泣不復言。洎冬初還京，果為豪者主之，不復可見。
王蘇蘇在南曲中，屋室寬慱，巵饌有序，女昆仲數人，亦頗善諧■。有進士李標者，自言李英公?之後，久在大諫王致君門下。致君弟侄，因與同詣焉。飲次，標題窗日：春暮花株繞戶飛，王孫尋勝引塵衣。洞中仙子多情態，留住劉郎不放歸。蘇、蘇先未識，不甘其題，因謂之曰：阿誰？劉郎君莫亂道。遂耴筆繼之日：怪得犬驚雞亂飛，羸童痩馬老麻衣。阿誰亂引閒人到，留住青蚨熱趕歸。標性褊，頭面通赤，命駕先歸。後蘇蘇見王家郎君，輒詢熱趕郎在否。賈中郎與武補闕至峴山，遇一妓同飲，妓自稱襄陽人，席中贈補闕詩，以敘別意云：弄珠灘上欲銷魂，獨把離懷寄酒尊。無限煙花不留意，忍教芳草怨徐月英，江淮間娼也，送人詩云：惆悵人間萬事違，□入同去三人歸。生憎平望亭前水，忍照鴛鴦相背飛。又云：枕前淚與階前雨，隔個窗兒滴到明。詩多佳句，每如此，有集行於世。
金陵徐氏，諸公子寵一營妓，道乃焚之。月英送作，謂徐公子曰：此娘平生風流，沒亦帶熖，時號美諝也。
蓮花，豫章妓也。劍浦人陳陶居南昌西山，嚴尚書宇鎮豫章，遣蓮花往侍陶，陶殊不顧。蓮花為詩曰：蓮花為面玉為腮，珍重尚書遣妾來。處士不生巫峽夢，虛勞神女下陽亳。陶答之曰：近來詩鬼清於水，老去心也文情薄似雲。巳向羅天得門戶，錦衾深槐卓文君。○按：龐覺希夷先生陳摶傳：先生初棄家隱泰山，唐末，多游京索間，僖宗待之甚謹，□為清虛處士，仍以宮女三人賜先生。先生為書謝，及有詩云：雪為肌體玉為腮，深謝君王送到來。處士不生巫峽夢，虛勞雲雨下陽台。以付宮使，即時遁去。蓮花詩直用其原句耳。成都妓單氏贈陳希夷詩云：帝王師不得，日月老應難。名士多稱之。甘棠娼溫琬，字仲圭，本良家子，流為娼婦，情柔意閒，少不好嬉戲。六歲訓以詩書，則達旦不寐。暇日誦千言，又能約通其大義。喜字學，落筆無婦人體。太守張公靖喜之，嘗謂曰：爾既讀書，不學詩，何以留名？琬退而編詩，獨喜李、杜。始學絕句，巳有文彩，成倫理，未嘗師人也。他日，見太守曰：琬巳學詩矣。太守命題，執筆而成，深慕其敏，贈之詩有桂枝若許佳人折，應作甘棠女狀元之句。而琬志不樂煙花，乃欲適人以遂初心，屢白太守，太守艱之。坐間因命賦香篆詩曰：二縷祥煙綺席浮，瑞香濃膩繞賢侯。還同薄命增惆悵。萬後自轉千回不自由。太守識而喜之，然終不聽其去。○嘗訪得琬詩，僅三十篇，言言皆妙。如寄遠云：小花靜院東風起，燕燕營響拂桃李，斜倚紅牆卜遠人，樓外春山幾千里。寄情云：郎在溪西妾岸東，雙眸寄恨托溪風。待郎行盡溪邊路，笑入垂楊避釣翁。際蓮云：深紅出水蓮，一把藕絲牽。結作青蓮子，心中苦更堅。際荷云：魚戲銀塘闊，龜巢翠蓋圓。鴛鴦偏受賜，深處作雙眠。脈菊二首云：碧玉枝能輝砌檻，黃金蕊可薦杯盤。同潛素有東籬興，莫與群芳一樣看。簇金雕玉斗玲瓏，心有清香分外濃。蜂蝶盡從?泠淡，陶潛不肯愛芙蓉。逑懷云：多情天賦反傷情，深閉幽窗倦送迎。莫笑區區事章句，不甘道韞擅詩名。舞砑鼓曲云：不辭粉黛塗青黑，不惜羅衣換戲衫。節拍未明身不慣，忍教庭下露卑凡。和雪景值初冬喜雪云：六出飛花景最奇，盡從數片入羅幃。擁爐公子溫濃酒，寄疊將軍卷戰旗。笑指旋消攜手處，仰看無際並頭時。盡知感召歸賢牧，闔境人心物態熙。泛舟云：醉擁笙歌彩艦搖，落花飛絮撲蘭橈。碧波行處新荷小，驚起鴛鴦拂。畫橋尋扇云：架頭輕拂隔年塵，隨手清風快大賓。願得不遭秋棄擲，團圓穿作掌中珍。探春有憶云：縱步來芳圃，尋春亦有功。雪消梅蕊白，煙淡杏梢紅。箋管吟情處，池亭物態融。去年人不見，無緒繞幽叢。偶題云：暗喜亭花上，喳喳喜鵲來。良人在何處，雲雨滿陽台。大塞偶成云：公閣呵縴手，濡毫結凍澌。發妝唯有酒，誰為煖輕肌。鴈字云：飛來絕漠三千里，寫破晴空三四行。默畫不精誰入畫，應難染指獻公堂。對月獻書云：素月流天愛者多，月光照處匪偏頗。姮娥若沒懷春意，因甚隨人不柰何。書懷云：鶴未遠雞群，松梢待拂雲。憑君觀野草，內自有蘭薰。述懷寄人云：分手長亭後，音書更杳聞。離愁應似我，況味不如君。玉管寧無恨，蘭□別有董。攀思共明月，心緒正紛紛。雪竹云：一簇修篁小檻中，可堪和雪更玲瓏。數枝壓亞猶增秀，莫惜輕綃命畫工。雪夜觀月：
天寒雪月兩相映，此夕家家盡玉妝。梅老不收千里艷，桂飄幻出一輪香。詩心挨曉吟晴景，木凍搖風拂今光。天上人間都作白。餘輝思借讀書堂。初各有寄云：萬木雕零苦，樓高獨憑欄。繡幃良夜永，誰念怯孤塞。和劉景初園亭云：養恬高士厭塵籠，二簇林亭氣鬱叢。紀日管弦皆雅麗，滿城車馬盡交通。小舟輕泛泉飛碧，秀木橫空葉墮紅。聞說留題詩版處，愧將狂斐廁名公。餞王彥輔云：右曹固久稱奇政，莫厭全將校袐文。他日玉堂蓮燭引，康衢霄壤頌清芬。送監酒呂延平云：趨承階所蒙存顧，再拜軒中悵別離。驛舍酒醒霜月曉，淚痕無路到門楣。詠落花云：費盡東君力，無情一夜風。鶯聲莫相別，秀實任春工。題華山云：終日華山前，為愛華山好。多少愛山人，不見山空老。
席上賦太守流杯云：繞坐水分山下澗，盈瓶酒泛桂中漿。棠郊不是淹留地，紫詔行飛且飲觴。
芍藥二首云：桃李開時英未吐，輪蹄方乏始花攢。嘉名一種清香在，未肯將心愧牡冊。
首夏群芳色正殘，玲瓏千葉照杯盤。主公好事偏相惜，怕損纖枝創曲欄。
周月仙者，宋餘杭名妓也，意態風采，精神艷冶，尢工於詞翰。柳耆卿，東京才子，丰姿灑落，年甫二十五歲，來宰茲郡，造玩江樓於水滸，每召月仙至樓上歌唱。寺支柳欲私之，周拒而不從。柳訪知，與隔渡黃員外情密，每夜用舟往來。柳命舟人淫辱之，舟人聽命。一晚，見月仙獨下舟渡河，舟人強淫月仙，月仙不得巳而從之，惆悵作詩一絕云：自嘆身為妓，遭淫不敢言。羞歸明月渡，懶上載花船。次日，排宴於玩江樓，召月仙佐酒。柳歌是詩，月仙惶愧拜謝，與耆卿歡洽。耆卿大喜而作詩日：佳人不自奉耆卿，卻駕孤舟犯夜行。殘月曉風楊柳岸，肯教辜負此時情。詩罷，月仙謝耆卿而□□此，日夕常侍耆卿之側，耆卿亦因此日損。杭妓胡楚、龍靚，二人皆有詩名。胡贈所歡詩云：不見當時丁令威，年來到處是相思。若將幽恨同芳草，卻恐青青有盡時。張子野老於杭，多為官妓作詞，而不及靚。靚獻詩曰：天與群芳十樣葩，獨憐顏色不堪夸。牡丹芍藥人題徧，自分身如鼓子花。子野於是為作望江南詞云：青樓冥靚女薦瑤杯。一曲白雲江月滿，際天拖練夜潮來。人物誤瑤台。畽醺酒，拂拂上雙腮。媚臉巳非朱淡粉，香紅全勝雪籠梅，標格外塵埃。按：陳述古守杭時，齊閣中有絕句二首，綽約新嬌生眼。底，侵尋舊事上眉尖。問君別後愁多少，好似春潮夜夜添。又云：長垂玉箸殘妝臉，肯為金釵露指尖。萬斛間愁何曰盡，一分真態為誰添。蓋為佳人敘幽思也。蘇子瞻嘗書此詩，並周、胡、龍三妓詩作一卷。元時柯敬仲得之，虞邵庵伯生題其後云：秪今誰是錢塘守，頗解湖中宿畫船。曉起鬥茶龍井畔，花開陌上載嬋娟。三生石上舊精魂，邂逅相逢莫重論。縱有繡囊留別恨，巳無明鏡著啼痕。能言學得妙蓮花，羸得春風對客夸。乞食衲衣渾未老，為誰雪塔向金沙。張安國守臨川，王宣子解廬陵郡印，歸次撫州。安國置酒郡齋，招郡士陳漢卿參會。適散樂，一妓言學作詩。漢卿語之曰：太守呼為五馬，今日兩州使君對席，遂成十馬。汝體此意作八句。妓凝立良久，即高吟曰：同是天邊侍從臣，江頭相遇轉情親。塋如臨汝無瑕玉，宛作廬陵有腳春。五馬今朝成十馬，兩人前日壓千人。便看飛詔催歸去，共坐中書秉化鈞。安國為之嗟賞，竟日賞以萬錢。
趙清獻帥蜀日，有妓戴杏花，清獻喜之，?謂之曰頭。上杏花真可幸，妓應聲曰：枝間梅子豈無媒。趙益喜。夜謂直宿老兵曰：汝識某妓所居乎？曰：識之。曰：為我呼來。去幾二鼓不至。復令止之，老兵忽自帨後出，公在問之，兵曰：某度相公不過一個時辰，此念息矣。雖承命，實未往。他日置酒，公猶卻此妓，使勿進。張司令，元時人，亡其名，富而好禮，慕楊鐵崖名，往迎之，以妓奉酒。妓名芙蓉，酒名金盤露。鐵崖題云：芙蓉掌上金盤露，妓即應聲曰：楊柳頭邊鐵笛風。蓋楊又號鐵笛道人故也。鐵崖撫掌大笑。正德間，有一妓女，失其名，於客所分詠，以般子為題，妓即應聲云：一片塞微骨，翻成面面心。自從遭點污，拋擲到如今。
金陵楊妓學詩於陳編修魯南門。其贈人一絕云：楊子江邊送玉郎，柳絲牽挽柳條長。柳絲挽得吾郎住，再向江頭種兩行。又彭南譙臥遊樓史云：舊院先妓曰朱斗者，色不甚都，頗閒筆硯。記其詠柳有日：早知留得行人住，多向江頭栽幾行。辭雖淫褻，情景。
劉季招，吳妓也。張子行嘗集文征仲、陸子傳、王祿之諸名士，季招與焉，即席賡和。季招席衛贈子行詩云：華堂芳讌錦屏稠，君是瓊筵第一流。何日五陵金勒馬，玉鞭遙指傍江樓。
文潞公以樞密直學士知成都，公年未四十，成都風俗喜行樂，公多燕集，有飛語至京師。御史何聖從謁告歸，上遣伺察之。何將至，潞公亦為之動。幕客李少愚謂公曰：聖從之來，無足念。少愚與聖從同郡，因迎見於漢州，命酒設樂。有營妓善舞，聖從狎，問其姓，妓日：姓楊。聖從曰：所謂楊台柳者。少愚即耴妓頂帕，羅題詩曰：蜀國佳人號細腰，東台御史惜妖嬈。從今嗔作楊台柳，舞盡春風萬萬條。命其妓作柳枝詞歌之，聖從為之沾醉。後數日，聖從至成都，頗嚴重。二日，潞公大作樂以讌聖從，迦其妓雜府妓中，歌少禺之詩以侑觴，聖從每為之醉。聖從還朝，潞公之謗乃息。按：焦氏類林：李作張，誤。張少愚乃隱王俞也。又西溪叢語：陳德潤云：三貴人知成都日，朝廷遣御史何郯入蜀按事，貴人徧召幕客，詢何人與御史密者，或云：有賢良某人延之，令出界候迎，兼攜名娼王宮花往候。寺士目其宴狎，出家姫以佐酒。王善舞，何公醉，喜，題其頂帕云：按徹梁州更六么，西毫御史惜妖嬈。從今攺作王宮柳，舞盡春風萬萬條。至成都，此娼出迎，遂不復措手而歸。按：此特姚寬不欲顯彥博名耳，而王宮花名與前異，實一事也張才翁風韻不羈，初任臨邛，秋官張公庠待之不厚。會有白鶴之游，郡守率屬官同往，才翁不顧，客語官妓楊皎曰：老子到彼，必有詩詞，可速寄來。公庠既到，曰鶴便留題曰：初眠官柳未成陰，馬上聊為擁鼻吟。遠宦情懷銷壯志，好花時節負歸心。別離長恨人南北，會合休論酒淺深。欲把春愁閒抖擻，亂山高處一登臨。皎錄寄才翁。才翁增減作雨中花曰：
萬縷青青，初眠官柳，向人猶未成陰。據征鞍無語，擁鼻微吟。
遠宦情懷誰問，空勞壯志銷凝。好花時節，山城留滯，又負歸心。別離萬里，飄蓬無定，曾念會合難憑。相聚禋莫辭金?，酒淺還深。欲把春愁抖擻，春愁轉更難禁。亂山高處，憑闌垂袖，聊寄登臨。公庠再坐，皎歌立公庠之側。公庠怪問之，皎前稟曰：張司理恰寄來，令皎侍支歌之，以獻台座。公庠遂顧才翁尢厚。
東京角妓李師師，往金線巷，色藝冠絕。徽宗自政和後，多微行，乘小輪子，數內臣導從，置行幸局局中，以帝出曰謂之有排當，次日未還，則傳旨稱瘡痍，不坐朝。嘗往來師師家，甚被寵昵。袐書省正字曹輔以疏諫微行，編管郴州。靖康之亂，師師南徙，有人遇之於湖湘間，衰老憔悴，無復向時風態。劉屏山詩云：輦轂繁華事可傷，師師垂老過湖湘。縷金檀板今無色，二曲當年動帝王。又按宣和遺事載，師師舊壻武功耶。賈奕
南鄉子詞云：間步小樓前，見個佳人貌類仙。暗想聖情渾似夢。追歡執手，蘭房恣意。三夜說盟言，滿掬沉檀噴瑞煙。報道早朝歸去，晚，迴鑾留下鮫鮒。當宿錢奕由此貶瓊州。宣和六年，冊師師為李明妃，攺金線巷為小御街。又云：樊樓乃豐樂樓之異名，上有御座，徽宗時與師師宴飲於此。金兵至，李明妃廢為庶人，流落湖湘，為商人所得。瓮天脞語：
山東巨寇宋江將圖歸順，潛入東京訪李師師，酒後書念奴嬌詞云：天南地北，問乾坤何處可容狂客？借得山東煙水寺，舌寨來買鳳城春色。翠袖圍香，縫綃籠雪，一笑千金值。神仙體態，薄倖如何消得。想蘆葉灘頭，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鴈行，連八九，只等金雞消息。義膽包天，忠肝蓋地，四海無人識。離愁萬種。
醉鄉一夜。印少鶴與李方伯源野飲，時值九日，有妓金樹兒者，病起唱歌侑酒。少鶴口占一絕云：九日佳人病起時，當筵歌舞不勝衣。可憐顏色黃如菊，不枉名呼金樹兒。亦自風致可喜。劉濬，潞州人，最有才名。樂部中惟枤鼓，鮮有能工之者。京師官妓楊素娥最工，濬酷愛之，狀其妍態，作期夜月詞曰：金鉤花綬擊雙月，腰枝軟低折，揎皓腕，縈繡結。輕盈宛轉，妙若鳳鸞飛越無別。香檀急扣轉清切，翻縴手飄暼催畫鼓。追脆管，鏗洋雅奏，尚與眾音為節。當時妙選舞袖，慧性雅質，名為殊絕。滿座傾注，目不甚窺回雪。逡巡一曲霓裳徹，汗透鮫鮹肌潤，教人傳香粉，媚容秀髮。素娥以此詞名振京師。
東坡初謫黃州，獨王定國以大臣之子，不能謹交遊，遷置嶺表。後數年，召還京師。是時東坡掌翰苑，一日。王定國置酒與東坡會飲，出寵人點酥侑尊，而默酥善談笑。東坡問曰：嶺南風物可煞不佳？點酥應聲曰：此身安處是家鄉。坡嘆其善應對，賦定風波一闋以贈之。其句全引點酥之語日：堪羨人間琢玉郎，故教天賦點酥娘。自作清歌傳皓齒，風逐雪飛炎海起清涼。萬里歸來年愈少，笑中猶帶雪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身安處是家鄉。點酥因是詞而名譽籍甚。成都官妓趙才卿，性黠慧，能詞速敏。帥府作會以送都鈐，帥命才卿作詞，應命立就。燕歸梁曰：細柳營中有亞夫，華晏簇名姝。雅歌長許就投壼，無一日不歡娛。漢皇拓境思名將，捧飛詔欲登途。從前密約盡成虛，空嬴得淚流珠。都鈐覽之，大賞其才，以飲器數百星遺之，府帥亦賞嘆焉。詞話載：有時相本寒生，及登台位，常以措大自負，遇都下皆獻壽。有一妓易朝中措數字為壽日：屏山闌檻倚晴空，山色有無中。手種庭前桃李，別來幾度春風。文章宰相，揮毫萬字，一飲千鍾。行樂不須年少，目前看取仙翁。時相不直，憐其善攺易，又愛朝中措之名，厚賞之。
李芝儀，維楊名妓也，工小唱，尤善慢詞。中丞王繼學甚愛之，贈以詩序，有一聯云：善和坊里驊騮搆出繡鞍來；錢塘江邊燕子銜將春色去。又有塞鴻秋。四闋，至今歌館猶傳之。大學生任昉，字少明，眷一官妓，日夜未嘗轖離。而妓以老嫗間隔，謂昉曰：吾二人情重，莫尋一利創，共死一處。昉姑諾之。後以一木刀，裹以銀紙數重，置於枕。下，擇日就死，妓深諾之，昉遂遷延時日，妓乃生疑，開紙觀之，乃一木刀也，遂大慟絕。昉昉懷倦倦，遂作雨中花以貽妓日：事往人離，還似暮峽歸雲，隴上流泉。何分羅帶，已斷冰弦。長記歌時酒伴，難忘月夕花前。相攜手處，瓊樓朱戶，觸目依然。從來慣共錦衾屏枕，長效比翼文鴛。誰念我，而今清夜，長是孤眠。入戶不如飛絮，傍懷爭及爐煙。這回休也，一生心性，為你縈牽。妓得歌，遂如初。蜀娼類能文，蓋薛濤之遺風也。放翁客自蜀，挾一妓自隨西歸，蓄之別室，率數日一往。偶以病少疏，妓頗疑之。客作詞自解，妓即韻答之云：說盟說誓，說情說意，動便春愁滿紙，多應念得脫空經，是那個先生教底？不茶不飯，不言不語，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巳是不曾閒，又那得工夫咒你。或謗翁嘗挾蜀尼以歸，即此妓也。又傳一妓述送行詞云：欲寄意，渾無所有，折盡市橋官柳，看君著上征衫。又相將放船楚江口，後會不知何日。又是男兒，休要鎮長相守。苟富貴無相忘，若相忘有如此酒，亦可喜也。周平園嘗出使過池陽，太守趙富文彥博招飲。籍中有曹聘者，潔白純靜，或病其訥而不頎。公為賦梅以見意云：踏白江梅，大都玉軟酥凝就，雨肥霜逗，痴?閨房秀，莫待冬深，雪壓風欺後。君知否，卻嫵伊痩，又怕伊孱愆。酒酣，又出家姬小瓊舞以侑歡。公又賦一闋云：秋夜乘槎，客星容到天孫渚。眼波微注，將謂牽牛渡，見了還非。重理霓裳。舞雖無誤，幾年一遇，莫訝周郎。顧。范石湖嘗云：朝士中姝麗有三傑，謂韓無咎、晁伯如家姬及小瓊也。禁中亦聞之，異時有以此事婁中傷公者，阜陵亦為一笑。
陸放翁在蜀日有所盻，嘗賦詩云：碧王當年為破瓜，學成歌舞入侯家。如今憔顇蓬窗底，飛卜青天妒落花。出蜀後，每懷舊遊，多見之賦味，有云：金鞭朱彈憶春遊，萬里橋東罨書樓。夢倩曉風吹不斷，書憑春鴈寄無由。鏡中顏鬢令如此，席上賓朋好在否。篋有吳箋三百個，擬將細字寫春愁。又云：裘馬清狂錦水濱，是繁華地作閒人。金壺投箭消長日，翠袖傳杯領好春。幽鳥語隨歌處拍，落花鋪作舞時茵。悠然自適君知否，身與浮名孰最親。又。以此詩隱括作風入松云：十年裘馬錦江濱，酒隱紅塵。黃金選勝鶯花海，倚疏狂驅使青春。弄笛魚龍盡出，題詩風月俱新。自憐華發滿紗巾，猶是官身。鳳樓曾記當年語，問浮名何似身親。欲寫吳箋說與，這回真箇閒人。前輩風流雅韻，猶可想見也。蘇子瞻守錢塘，有官妓秀蘭，天性黠慧，善於應對。湖中有宴會，群妓異至，惟秀蘭不來。遣人督之，須臾方至。子瞻問其故，具以髮結沐浴，不覺困睡，忽有叩門聲，急起而問之，乃樂營將催督也。非敢怠忽，謹以實告，子瞻亦恕之。坐中一少年，倅屬意於蘭，見其晚來，恚恨未巳，責之曰：必有他事，以此晚至。秀蘭力辯，不能解倅之怒。是時榴花盛開，秀蘭以一枝藉手告倅，其怒愈甚。秀蘭收淚無言。子瞻作詞以解之，倅怒始息。其詞曰：乳燕飛華屋，悄無人，桐陰轉午，晚涼新浴。手弄生綃白團扇，扇手一時似玉。漸困倚孤眠清熟。門外誰來推繡戶，枉教人夢斷瑤台曲。又邞是風敲竹石。檣半吐紅巾蹙。待浮花浪蕊，都盡伴君幽獨。濃艷二枝，細看耴，芳心千重似刺，又被西風驚綠。若待得君來，向花前對酒，不忍觸，共粉淚雨䔩蓛。杜妙隆，金陵佳麗人也。盧疏齊欲見之，行李匆匆，不果所願。因題踏沙行於璧云：雲暗山明，溪深花早，行人馬上詩成了。歸來聞說妙隆歌，金陵郤比蓬萊渺。寶鏡慵窺，玉容空好，梁塵不動歌聲悄。無人知我此時情，春風一枕松窗曉。宋六嫂小字同壽。元遺山有贈觱栗工張觜兒詞，即其父也。宋與其夫合樂，妙入神品。蓋宋善謳，其夫能傳其父之藝。滕玉霄待制嘗賦念奴嬌以贈云：柳顰花困，把人間恩愛，尊前傾盡。何處飛來?比翼，直是同聲相應。寒玉嘶風，香雲卷雪，二串驪珠引。元郎去後，有誰著意題品。誰料濁羽清商，繁弦急管，猶自餘風韻。莫是紫鸞天上曲，兩兩玉童相併。白髮梨園，青衫殆傳。試與留連聽，可人何處，滿庭霜月清泠。金鶯臼，山東名妹也，美姿色，善談策，?箏合唱，鮮有其比。賈伯堅任山東僉事，一見屬意焉，與之甚昵。後除西台御史，不能忘情，作醉高歌紅繡鞋曲以寄之日：樂心兒比目連枝，肯意兒新婚燕爾。畫船開，拋閃的人獨自，遙望關西店兒，黃河水流不盡心事，中條山隔，不斷相思。常記得夜深沉，人淨悄。自來時，來時節三兩句話，去時節一篇詩，記在人心窩兒里有到死為台端知之，被劾而去。至今山東以為美談。
歐文忠任河南推官，親一妓。時先文僖罷政，為西京留守，梅聖俞、謝希深、尹師眾同在幕下，惜歐有才無行，共白於公，屢微諷而不之恤。一日，宴於後園，客集，而歐與妓俱不至，移時方來。在坐相視以目。公責妓云：末至何也？妓云：中暑往涼堂睡著，覺失金釵，猶未見。公日：若得歐推官一詞，當為償汝。歐即席云：柳外輕雷池上雨，雨聲滴碎荷聲。小樓西角斷虹明。闌干倚遍，待月華生。燕子飛來棲畫棟，玉鉤垂下簾旌。涼波不動簟紋平。水精雙枕，倚看墮釵橫。坐皆稱善。遂命妓滿酌賞歐，而令公庫償釵，戒歐當少戢，不惟不恤，翻以為怨。後修五代史十國世家，痛毀吳越，又于歸田錄中說文僖數事，皆非美談。從祖希白嘗戒子孫母勸人陰事，賢者為恩，不賢者為怨。歐後為人言其盜甥表云：喪厥夫而無托，攜孤女以來歸。張氏，此時年方七歲。內翰伯見而笑云：年七歲，正是學?錢時也。
歐詞云：江南柳，棄小未成陰。人為絲輕不忍折，鶯憐枝嫩不勝吟。留取待春深。十四五，閒抱琵琶尋。堂上?錢堂下走。恁時相見巳留心，何況到如今。歐知貢舉時，落第舉人作醉蓬萊詞以譏之，詞極醜詆，今不錄。
金陵一妓，能詩，善鼓琴，以月琴自號。長州陸世明過其家，口占默縫唇贈之云：三尺冰弦，夜深彈破青天竅。意中人杳，只有清光到。雲雨無緣，總是相思調。愁懷抱，嫦娥心照，訴與他知道。妓求室中春聯，即援筆書云：半窗花影人初起，一曲桐音月正中。妓潛誦不巳，徐言：中字恐不如高字。世明欣然易之。
韓翃少負才名，鄰居有李生攜妓柳氏至其居，邀韓同飲。柳窺韓往來皆名人，因與李日：韓君必不失困。李深然之，具酒邀韓日：公當今名士，柳當今名色。以名色配名士，不亦可乎？遂命柳與韓。明年擢第，淄青節度使候希逸闢為從事。韓以四方擾亂，不敢挈柳同行，置之都下，期至而迓之，三歲不果。寄詩日：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拂地垂，亦應攀折他人手。柳答曰：楊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不堪折。後為蕃將沙咤利所得，寵之專房。翃從希逸入朝，自恨不樂。有虞候許俊乘馬徑趨沙咤利之第，挾柳氏上馬而去。時沙咤利恩寵殊等，翃訴諸朝，詔柳氏還翃。
陳全游乃金陵妓也，高於詞章，多有題詠，俱是俏語。題睡鞋詞云：新紅睡鞋剛三寸，正不著地偏乾淨。燈前換晚妝，被底勾春興。醉人兒，幾回輕撥醒。詠妓新浴曰：華清晏罷新浴起，帶濕裙拖地。單?月色明，偷向花陰立。悄東風俏。東風有心兒輕揭起。見一妓，就地小遺詠日：綠楊深鎖誰家院，佳人急走行方便。揭起綺羅裙，露出花心現。衝破綠苔痕，滿地真珠濺。那小娘兒不見，牆兒外，馬兒上有人見。後為士夫所娶，生三子俱顯。蘇子瞻守杭時，毛澤民者為法曹，公以眾人遇之，而澤民與妓瓊芳者善，及秩滿辭去，作分飛詞以贈妓云：淚濕闌千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無言語，空相覷。細雨殘雲無意緒，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處，斷魂分付潮回去。子瞻一日宴客，妓歌此詞，問誰所作，妓以澤民對。公語坐客：郡僚有詞人而不及知，軾之罪也。翌日，折簡追回，留連數日，每預文酒之會，澤民因此得名。韻語陽秋云：東坡喜獎與後進，有一言之善，則極口褒賞，使其有聞於世而後巳。故受其獎拂者，亦踴躍自勉，樂於進修，而經為令器。近時公卿大夫則未必然。
謝希孟在臨安，狎娼陸氏，象山責之曰：士君子乃朝夕與賤娼女居，獨不愧於名教乎？希孟敬謝，請後不敢。他日，復為娼造鴛鴦樓。象山聞之，又以為言。謝曰：非特建樓，且有記。象山喜其文，不覺曰：樓記云何？即口占首句云：自遜杭機雲之所，而天地美靈之氣，不種於世之男子，而種於婦人。象山默然。希孟一日在娼所，忽起歸興，遂不告而行。娼追送江滸，泣涕戀戀，希孟毅然取領巾，書一詞與之云：雙漿浪花平，夾岸青山鎖。你自歸家我自歸，說著如何過？我斷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將你從前於我心付與旁人。呵歌妓為尼，後又還俗。吳融作詩曰：柳眉梅月倩妝新，笑脫袈裟得舊身。三峽卻為行雨客，九天曾是散花人。空門付與悠悠夢，寶帳迎回暗暗春。寄語江南除老客，一生長短托清塵。此詩三四隻是體貼，五六方形容盡其妙。
甲妓朱觀奴者，居鹽橋，頗諳文義。嘗搆室而募緣於人，求題詞於瞿宗吉，吉援筆書云：傾國傾城美貌，為云為雨芳年。金沙灘上舊姻緣，重到人間示現。欲搆雲窗霧閣，柰慳寶鈔金錢。諸公有意與周旋，請看桃花好面人。因宗吉故，喜捐貲焉。
陳東，靖康間，嘗飲於京師酒樓，有倡打坐而歌者，東不顧，乃去，倚欄獨立，歌望江南詞，音調清越，東不覺傾聽，視其衣服皆故獘，時以手揭衣，爬搔肌膚，綽約如雪。乃復呼使前，再歌之。其詞曰：闌干曲，紅颺繡簾旌。花嫩不禁縴手捻，被風吹去意還驚。眉黛蹙山青。鏗?板，閒引步虛聲。塵世無人知此曲，卻騎黃鶴上瑤京。風泠月華清。東問：何人制，上清蔡真人詞也。歌罷，得數錢，亟遣仆追之，巳失矣。莆田蔡伸，宣和甲辰，自彭城倅檄燕山，取道真關，見所謂陳懿者於州治之籌邊閣，誠不負所聞。明年歸，則陳巳入道，因崔守呼至，即席贈小重山詞云：流水桃花小洞天，壺中春，不老，勝塵寰。霞衣鶴氅並桃冠，新妝好，風韻愈飄然。功行滿三千，嬰兒弁，奼女煉成丹。劉郎曾約共升仙，十個月，養個小金壇。
至正壬辰秋，邊寇僧常州，守吏望風奔潰。徐婦倡者，寇命以佐燕，乃憤詈弗從，竟剌死之。未幾，江浙平章定定來克復，儒流吳寅夫、趙君謨等以從逆伏誅。嘉興張翔南翼作忠徐倡詩以白於世日：西神峨峨，雎孽蔓乘，兵塗甿膏，國武之興，?爾屍素營賄朋。城弗典守，妖狐凌。彼章逢之徒，冠倫魁，能蒲伏讋服，倒授太阿，兼以承天，廓不白暑雨永。綱常淪隋線絕，因憑故為優徐倡，冶容倚市矜真妖，驅之俾侑樂，頎玉肆詈無陵兢。噤謳褫舞，余怒鬟植崩。增鉛為鋼，亦劃膺。載營霸灼上升。顧守臣，巨儒汗恧銜愧死莫懲。二儀磅礴忠義氣，猶出下里，孰可仍。桓桓執夷徒，乃反經溝塍。爾倡丹衷，燭日月，易粉黛，譽聲。繩繩污瀆，流回清澄。
噫！當是時也，奸凶得志，勢焰薰天，雖厚祿重臣，峨冠世儒，罔不效力執事，戰兢奔走於指揮之下，而倡優下賤，乃能奮不顧身，獨何人與？而無有為之舉申，朝廷褒贈封號，以為世勸，惜哉！
劉盻春者，汴梁樂工劉鳴高女，初定情於汴人周恭，兩情甚篤，而恭父嚴禁之，絕不通者凡半載。盻春杜門以待。有雲間富商齎金帛往，母必欲奪其志，固不應，加之箠楚。恭聞之，致書使，且從母命。其略云：縱遠鶯朋燕友，難禁蝶使蜂媒。既居月戶雲窗，莫吝雨期。雲會?時依彼，將就瓦全；終日違他，恐防玉碎。因綴長相思詞曰：阻佳期，盻佳期，欲寄鸞箋鴈字稀，新詞和淚題。怕分離，又分離，無限相思訴與誰，此情風月知。盻春得詞，笑曰：妾豈常人比哉！既委身於子，可他適耶？居數日，復逼之，投鐶而死。及火其屍，餘燼悉焚，而所佩香囊獨鮮好。取而發之，中藏所得恭詞簡一紙，宛然如故。眾皆驚異。事在宣德七年，周藩誠齋為傳奇曰香囊怨，且自序以表其節。東坡自錢塘被召過潤州，林子中作郡守，有會，坐中營妓出牒：鄭容求落籍，高塋求從良。子中坐呈東坡，東坡索筆作減字木蘭花書牒後云：鄭莊好客，容我樓前先墮幘，落筆生風。籍籍聲名不負公。高山白早，瑩骨冰肌那解老。從此南徐，良夜清風月滿湖。時用鄭容落籍、高瑩從良八字於句端也。
宋陳後山寄曹州晁大夫詩云：墮絮隨風化作塵，黃樓桃李不成春。只今容有名駒子，困倚闌干一欠伸。自注云：周昉畫美人，有背立欠伸者，最為妍絕，東坡所賦麗人行也。任天社云：此篇言徐州風物，後山嘗有詞弁序云：晁大夫增飾披雲，初欲壓黃樓，而張、馬二子皆當年樽下，世所謂英英盻盻者。盻卒，英嫁，而盻之子瑩，頗有家風，而曹妓未有顯者，黃樓不可勝也。作南鄉子以歌之曰：風絮落東鄰，黠綴繁枝旋化塵。關鎖玉樓巢燕子，冥冥桃李權殘不見春，流轉到如今。翡翠生兒翠作衾，花樣腰身官樣立婷婷，困倚闌干一欠伸。蓋前雲風絮以屬英，塵化以屬盻，名駒子以屬瑩之母馬氏也。周美成在姑蘇，與營妓岳楚雲相戀，後從京師過吳，則岳巳從人久矣。因飲於太守蔡巒子高坐上，見其妹作點縫唇詞寄之云：遼鶴西歸，故人多少傷心事。短書不寄，魚浪空千里。憑仗桃根，說與相思意。愁何際。舊時衣袂，猶有東風淚。楚雲讀之，感泣者累日。
朱端朝字廷之，宋南渡後，肄業上庠，與妓馬瓊瓊者，往來久之，情愛稠密。馬屢以終身之託為言，朱畏內，不敢王盟。端朝後舉科第，授南昌尉，瓊瓊力致懇，端朝，因間謂其妻曰：我久居學舍，雖近得一小官，而外人誠有助焉。且我家貧，急於干祿，豈得待數年之闕。我所得一官，實出妓子馬瓊瓊之賜。今彼欲傾箱篋求托於我，仍謀去籍，彼亦能小心迎合人意，脫彼於風塵之間，此亦仁人之恩也。其妻曰：君意巳決，亦復何辭？端朝喜，謂瓊瓊遂搬囊橐，與端朝俱歸，其正室一見如故。端朝因辟二閣，東閣正室居之，乃令瓊瓊處於西閣。倏經三載，闕期巳滿，迓吏前至。端朝以路遠俸薄，不肯攜累，乃單騎赴任。將行，置酒與東西閣相宴，因祝曰：凡此去，或有魚鴻來往，東西閣不能別書，止混同二緘。復書亦如之。於是端朝獨之南昌，半載乃得家信，止東閣有書，而西閣無之。端朝亦不介意。復書中但諭及東閣寬容之意。書至，亦不與瓊見。瓊乃密遣一仆，厚給裹足，授以書，祝之曰：勿令東閣孺人知之。及書至，端朝開緘，絕無三字，止見梅雪扇面。後為一詞，名減字木蘭花云：雪梅妒色，雪把梅花相昂勒。梅性溫柔，雪壓梅花怎起頭。芳心欲訴，今仗東君來作主，傳與東君，早與梅花作主人。端朝詳詞中之意，知西閣為東閣摧挫，自是坐臥不安。門休官歸，置酒會二閣，曰：我僥倖一官，羈迷千里，所學二閣。和順相容，使我居官少安。昨日見西閣所寄梅扇，後書減字木蘭花一首，讀之使人不遑寢食。東閣乃曰：君今仕矣，且與妾判斷此事。據西閣詞中所說梅花孰是？端朝勺此非口舌所能剖判，當取紙筆來，書其是非曲直。遂作浣溪紗一闋以示二閣云：梅正開時雪正狂，兩般幽韻孰優長？且宜持酒細端詳。梅比雪花多一出，雪如梅蕊少此香。花公非是不思量。自後二閣歡會如初。湘人陳詵登第，授岳陽教官，逾牆與妓江柳狎，頗為人所知。時孟之經守岳，聞其故。一日公燕，江柳不侍，呼至杖之，文其眉鬢間以陳詵二字，仍押隸辰州。妓之父母詣學宮咎詵，云：自岳去辰八百里，且求資糧。陳且泣且悔，聲其所有及俸資不物，得千緡，以六百贈柳，余付監押吏卒，令善視，且以詞餞別云：鬢邊一點似飛鴉，休把翠鈿遮。二年三載，千攔百，就今涯。楊花又逐東風去，隨分入人家。要不思量，除非酒醒，休照菱花。柳將行，會陸雲西以荊湖制司干官沾檄至岳，與陳有故。將至，陳先出迎，以情告陸，陸即取空名制干札填陳姓名，檄入制幕。既而並行睦入，即開宴。陸曰：聞籍中有江柳者，善謳，誰是也？孟即呼至，柳花鈿隱眉間所文。飲間，陸越語孟曰：能以柳見予否？孟曰：唯命。陸笑曰：君尚不能容一陳教，豈能與我？孟因敘詵之過，陸嘆慨。既而終席，陸呼柳問其事。柳出詵送別詞，陸大嗟賞，而再登席。陸舉詞示孟，且誚之曰：君試目此作，可謂不知人矣。今制司檄詵入幕，將若之何？孟求解於陸，並召詵同宴。明日，列薦詵，且除柳名。遂將詵如江陵，見之閫公秋壑，俾充幕僚。詵不特洗一時之辱，且有幸進之喜，至今巴陵傳為佳話焉。
李之問儀曹解長安幕，詣京師，攺秩都下。聶勝瓊，名倡也，質性慧黠，公見而喜之。李將行，勝瓊送別，餞飲於蓮花樓，唱一詞，末句曰：無計留春住，柰何，無計隨君去。李復留經月，為細君督歸甚切，遂飲別。不旬日，聶作一詞以?李云：玉慘花愁出鳳城，蓮花樓下柳青青。樽前三唱陽關後，別個人人第五程。尋好夢，夢難成，況誰知積此時情。枕前淚共芭蕉雨，隔個窗兒滳到明。蓋寓調。圖鴣夫也。之問在中路得之，藏於篋間。抵家，為其妻所得，因問之，具以實告。妻喜其語句清健，遂出妝奩資夫取歸。瓊至，即棄冠櫛，損其妝飾，委曲以事主母，經身和悅，無少間隙焉。有士人訪一妓女，在聞府侍宴，候稍久，遂賦一詞寄之云：春風捏就腰兒細，系滳粉裙兒不起。從來只向掌中看，怎忍在炬花影里。酒紅應是?華褪。暗戚損眉峰雙翠。夜深沾綻繡鞋兒，靠那個屏風立地。詞至，為閫師所見，喜其詞語清麗。明日，呼士來，竟以此妓與之。
劉婆惜，樂人李四之妻也。頗通文墨，時貴多重之。先與撫州常推官之子三郎者交好，苦其夫間阻，二曰偕宵遁，事覺決杖，劉負愧，將之廣海居焉。道經贛州，時有全普庵，字子仁，為贛州監郡，耽於花酒，劉特進謁，全公曰：刑餘之婦，無足與也。劉謂閽者曰：妾欲之廣海，誓不復還。久聞尚書清譽，獲三見而逝，死無憾也。全哀其志，而與進焉。時賓朋滿座，全帽上簪青梅一枝行酒，全口占清江引曲云：青青子兒枝上結，令賓朋續之。劉應聲曰：青青子兒枝上結，引惹人攀折。其中全子仁，就裡滋味別，只為你酸留意兒難棄捨。全大稱賞，由是顧寵無間，納為側室。後兵興，全死節，劉克守婦道，善終於家。
蘇小小，錢塘名倡也，蓋南齊時人。西陵在錢塘江之西，故古辭云：妾乘油壁車，郎騎青驄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小小墓二雲江干，一雲湖曲。張祐題云：漠漠窮塵地，蕭肅古樹林。臉濃花自發，眉恨柳長深。夜月人何待，春風鳥自吟。不知誰共穴，徒願結同心。然並不言何地也。元張光弼詩：香骨沉埋縣治前，西陵魂夢隔風煙。好花好月年年在，潮落潮生更可憐。注云：墳在嘉興縣前。
宋司馬才仲在洛陽晝寢，夢一美姝?帷而歌曰：妾本錢塘江上住，花落花開，不管流年度。燕子銜將春色去，紗窗幾陣黃梅雨。才仲愛其詞，因詢曲名，雲是黃金縷。後五年，才仲以蘇子瞻薦，應制舉中等，遂為錢塘幕官，為秦少章道其事。少章為續其後，詞云：斜插犀梳雲半吐，檀板輕敲唱徹黃金瘺。望斷行雲無覓處，夜涼明月生南浦。頃之，復夢美姝迎笑曰：夙願諧矣。遂與同寢，贈以詩曰：長天空闊鴈來盡，深院落花鶯更多。發策決科君自爾，求田問舍我如何。才仲曰：少年登第，何勸吾退？曰：如命何。自是每夕必來。才仲為同宷談之，咸日：公廨後有蘇小小墓，得無妖乎？不逾年，而才仲得疾，所乘游舫艤泊河塘，柁工據見才仲攜一麗人登舟，即前喏聲斷，火起舟尾，倉忙走報其家，則才仲死矣。吳二娘，杭州名妓也。有長相思一詞云：深花枝，淺花枝，深淺花枝相間時，花枝難似伊。巫山高，巫山低。莫雨瀟瀟郎不歸，空房獨守時。楊太史升庵云：白樂天詩：吳娘暮雨瀟瀟曲，自別江南久不聞。自汪吳二娘歌詞，有暮雨瀟瀟郎不歸之句。絕妙詞選以為樂天，誤矣。按詞選前云：深畫眉，淺畫眉，蟬髣髼鬙雲滿衣，陽台行雨歸。施酒監贈杭妓樂琬⺊筭子詞云：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識盡千千萬萬人，終不似伊家好。別你登長道，轉更添煩惱。柳外朱樓獨倚闌，滿目圍芳草。琬答施云：相思似海深，舊事如天遠。淚滴千千萬萬行，更使人愁腸斷。要見無因見，?了終難櫱。若是前生未有緣，待重結來生願。嘉定間，平江一妓女送太守賀新郎詞曰：春色元無主，荷東君著意看承，等閒分付。多少無情風浪，又那更蝶欺蜂妒。筭燕雀眼前無數。縱使廉櫳能愛護，到如今巳是成遲暮。芳草碧遮歸路，看看做到難言處。怕見仙郎，旌旗輕易歌襦袴。月滿西樓弦索靜，雲蔽昆城閬府，便任他二帆輕舉。獨倚闌干愁碎。愀玉容淚眼如紅雨。去與住，兩難訴。廣漢營妓，小名僧兒，秀外惠中，善填詞。戴姓者忘其名，兩作漢守寵之。既而得請玉局之祠以歸。僧兒作滿庭芳見意云：團菊包金，叢蘭減翠，盡成秋暮風煙。使君歸去，千里共潸然。兩度朱轓鴈水，全勝得陶侃當年。如何見，一時盛事，都在送行篇。愁煩梳洗，懶尋思陪宴。花月湖邊。有多少風流往事縈牽。聞道霓旌羽駕，看看是玉局神仙。應相許，沖雲破霧，一到洞中天。盧疏齊摯別歌者珠簾秀以落梅風曲云：才歡悅早。間別痛煞煞，好難割捨，畫船兒載將春去也，空留下半江明月。珠簾秀答前曲云：山無數，煙萬縷，憔悴為玉堂人物。倚蓬咒，一身兒活受苦，恨不得隨大。珠簾秀，姓朱氏，行第四。雜劇為當今獨步。胡紫山宣慰嘗以沉醉東風曲贈云：錦實江邊翠竹，經穿海上明珠。月澹時，風清處，都隔斷落紅塵土。一片閒情任卷舒，掛盡朝雲暮雨。馮海粟待制亦贈以鷓鴣天云：憑倚東風遠映樓，流鶯窺面燕低頭。蝦須瘦影纖纖織，電背香紋細細浮。紅霧斂彩雲收，海霞為帶月為鉤。夜來卷盡西山雨，不著人間半點愁。蓋朱背微僂，馮故以簾鉤寓意。至今後輩有以朱娘娘稱之者。劉燕歌，善歌舞。齊參議還山東，劉賦太常引以餞云：故人別我出陽關，無計鑕雕鞍。今古別離難，倩誰畫蛾眉遠山。一尊別酒，一聲杜宇，寂寞又春殘。明月小樓閒，第一夜相思淚彈，至今膾炙人口。
一分兒姓王氏，京師角妓也。歌舞絕倫，聰慧無比。一日，丁指揮會才人劉士昌、程繼善等於江鄉園小飲，王氏佐樽。時有小姬歌菊花會南呂曲云：紅葉落火。龍褪甲，青松枯怪蟒張牙。丁曰：此沉醉東風有句也，王氏可足成之。王應聲曰：紅葉落，火龍褪甲，青松枯怪蟒張牙。可詠題，堪描畫。喜觥壽席上交雜答剌蘇，頻斟入禮廝麻，不醉呵，休扶上馬。一座嘆賞，由是聲價愈重焉。大明律有官吏挾妓飲酒之條，然宣德三楊公猶及用之。嘗聞與其二兵官會飲，文定倡為酒令，各誦詩一句，以月字在下，而四分時令畢，文定指席中侍妓曰：不可謂秦無人，汝輩有能者乎？一妓遽成小詞，捧琵琶歌曰：到春來，梨花院落溶溶。月；到夏來，舞低楊柳樓心。月到秋來，金鈐犬吠梧桐；月到冬來，清香暗度梅稍。月呀，好也，月總不如俺，尋常一樣窗前月。諸公劇飲，沾醉而去。
宋初，朝廷遣陶榖使江南，以假書為名，實使覘之。丞相李榖以書抵韓熙載云：五柳公驕甚，其善待之。榖至，果如李所言。熙載曰：陶奉使實非端介者，其守可隳。因令宿留，俟寫六朝書畢，館治半年。熙載密遣歌兒秦弱蘭，詐為驛卒之女，敝衣竹釵，擁帚灑掃。谷見之而喜，遂犯謹獨之戒。乃作風光好一闋以贈之曰：好姻緣，惡姻緣，袛得驛亭一夜眠。別神仙。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待得鸞膠續斷弦，是何年。後數日，李主宴于澄心堂，命玻璃巨鍾滿酌之，陶毅然不顧，乃出弱蘭於席，歌前闋以侑之。榖大慚而飲，倒載吐茵，尚未許罷。後大為李主所薄，逮歸京師，鸞膠之曲巳喧布，由是卒不得大用。柳耆卿與孫相為布衣交，孫知杭，門禁其嚴，耆卿欲見之不得，作望海潮曰：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重湖疊?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曰：圖將好景，歸致鳳池。夸往謁名妓楚，楚曰：欲見孫相，恨無門路。若因府會，願借朱唇，歌於孫之前。若問誰為此詞，但說耆卿。中秋夜會。楚宛轉歌之，孫即日迎柳，預坐
浙省廣濟庫，歲差杭城殷實戶若干名，充役庫子，以司出納。比一家中侵用官錢太多，無可為償。府判王某，素號殘忍，乃拘其妻妾子女於官，又無可為計，則命小舟載之，求食於西湖，以貲納官。鬼妾鬼馬，不肖輩群趨焉。鮮于伯機先生樞作湖邊曲云：湖邊盪漿誰家女，綠慘紅愁嬌不語，低回忍淚傍郎船，貪得船頭強歌舞。玉壺美酒不須憂，魚腹熊蹯棄如土。陽台短夢匆匆去，鴛鎖生寒愁日莫。安得義士擲千金，遂令桑濮歌行路。後王之子孫有為娼者，天之報施，一何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