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話類編 · 詩話類編卷之八

王昌會 《詩話類編》
雲間嘉侯父王昌會纂輯。 夙慧 吳人范攄處士之子,七歲能詩,贈隱者云:掃葉隨風便,澆花趁日陰。方干曰:此子他年必成名。又吟夏日云:閒雲生不雨,病葉落非秋。干曰:惜哉!必不享壽。果十歲卒。 明皇御勤政樓,大張樂,羅列百技。時教坊有王大娘者,戴百尺竿,竿上施木山,狀瀛州方丈,令小兒持絳節出入於其間,歌舞不輟。時劉晏以神童為秘書正字,方十歲,帝召之,貴妃置之膝上,為施粉黛,與之巾櫛。帝問晏:汝為正字,正得幾字?宴曰:天下字皆正,惟朋字未正得。貴妃復令詠王大娘戴竿,晏應聲曰:樓前百戲競爭新,唯有長竿妙入神。誰謂綺羅翻有力,猶自嫌輕更著人。因命牙笏及黃綾袍賜之。 凡賦才蚤慧者,其人皆鍾間氣,造化所特厚。聞方正學公年九歲,題嚴陵圖,其起語全用文章字而後叚,照應殊絕特出起云:親賢在遠邑,治國先齊家。如何廢郭后,寵彼陰麗華。糟糠之妻尚如此,貧賤之交可知矣。羊裘老子蚤見幾,故上桐江釣煙水。讀此詩即劉文叔復作,安能自置一辨? 解大紳年七歲,其父引入江上洗浴,將衣掛於樹上,口占云:千年古樹為衣架。大紳應曰:萬里長江當洗盆。後太守聞其名,一日謁廟畢,吉服來訪解,適值微雨,大守口占云:雨灑紅袍蘇木氣。解應云:風吹金帶荔枝香。其敏穎如此。 李春熙號沅南,生八歲,騎竹馬行市中,遇一縣丞經過,問其姓名,具舉以對。丞曰:爾能聯句乎?對曰:能。丞乃出句曰:書生騎馬街心走,沅南對曰:舉子乘龍天上來。丞大異之。後十餘歲,詠上馬嬌圖詩云:未上先愁墜,方行遽欲還。如何生畏馬,死葬馬嵬山。其幼時詩句,往往如此。 江夏吳偉,號小仙,以畫名世,武宗賜號曰畫狀元。當其童時,鬻於人家為伴讀。年七歲,才入塾,便伸紙作小畫一幅,題其額日:白頭一老子,騎驢去飲水。岸上蹄踏蹄,水中嘴對嘴。 王文恪公年十二,能作詩,有以呂純陽渡海像求題者,公援筆書云:扇作帆弓劍作舟,飄然直渡海洋秋。饒他弱水三千里,終到蓬萊第一洲。公之氣宇,巳見於此矣。 國朝羅璟,江右人也,自習舉子業至登科,並不知詩。後考庶吉士,學士試以秋宮怨,默然無以答,遍問同考者,同考對以韻腳起結,聯對如此,即作一詩云:獨倚欄杆強笑歌,香肌消瘦怯春羅。羞將舊恨題紅葉,添得新愁上翠娥。雨過玉階秋色靜,月明青瑣夜涼多。平生不識春風面,天地無情柰老何。主試者賞之曰:爾後必能詩。乃知詩有別才,非虛語也。 黃巢五歲時,侍翁父側,為菊花聯句,翁思索未至,巢信口應曰:堪與百花為總首,自然天賜赭黃衣。父怪欲擊巢,翁曰:孫能詩,但未知輕重,可令再賦一篇。巢應之曰: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他年我若為青帝,把共桃花一處開。巢應舉不第,遂聚眾為盜,卒陷長安。詩之言志,巳見於此矣。 李烈祖為徐溫養子,年九歲,詠燈詩云:主人若向勤挑撥,敢向樽前不盡心。 王勃字子安,少能文,詞章蓋世。年十三,侍父宦遊江左,舟次馬當,寓目山半古祠,危欄跨水,飛閣懸崖。勃乃登岸閒步,見大門當道,榜曰中元水府之殿。禁庭深肅,侍衛生獰。勃詣殿砌,瞻仰稽首。返回歸路,遇老叟,年高貌古,骨秀形清,坐磯上,與勃長揖曰:子非王勃乎?勃心驚異。叟曰:來日重九,南昌都督命客作滕王閣序,子有清才,盍往賦之?勃曰:此去南昌七百餘里,今日已九月八矣,夫復何言。叟曰:子誠往,吾助清風一席。勃欣然拜且辭,問叟:仙耶?神耶?叟曰:吾中元水府君也。勃即登舟,翌日昧爽,已抵南昌。會府帥閻公宴僚屬於滕王閣。時帥有壻吳子章,善為文詞,公欲夸之賓友,乃夙構滕王閣序,俟賓合而出為之,若即席而就者。既會,公果受簡諸客,客辭避,次至勃,勃輒受之。公色不怡,起歸內閣,密囑數吏:伺勃下筆,當以口報。一吏即報曰:南昌故郡,洪都新府。公曰:此儒生常談耳。一吏復報曰:星分翼軫,地接衡廬。公曰:故事也。又報曰: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公即不語。俄數吏踏至以報,公但頷頤而已。至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公矍然曰:此天才也。頃而文成公大悅,吳子章聞之慚退。勃又有詩云: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鑾罷歌舞。畫棟朝飛南浦雲,朱簾暮卷西山雨。閒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按宋庾子山華林馬射賦:落花與芝蓋齊飛,綠柳共春旗一色。乃知勃亦有所本也。後東坡童時夜讀,窗前一鳥來呼云: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如此幾夜。一夕,坡應曰:二句佳矣,惜多與共字。鳥遂絕,呼文中子。見王勃少弄筆硯,曰:爾為文乎?曰:然。因命題太公遇文王贊曰:姬昌好德,呂望潛華。城闕雖近,風雲尚賒。漁舟倚石,釣浦橫沙。路幽山僻,溪深岸斜。豹韜攘惡,龍鈐辟邪。雖逢切近,猶得安車。君王握手,何期晚耶? 李賀,字長吉,唐人。七歲能詞章。韓退之、皇甫湜過其家,使賦詩,援筆輒就,名高軒過。詞曰:華?織翠青如蔥,金環壓轡搖玲瓏。馬蹄隱耳聲隆隆,入門下馬氣如虹。雲是東京才子,文章巨工。二十八宿羅心胸,元氣炯炯貫當中。殿前作賦聲摩空,筆補造化天無功。龐眉書客感秋蓬,誰知死草生華風。我今垂翹附冥鴻,他日不羞蛇作龍。此驚人之句。王直方讀此詩,每擊節,以為詩人所以多窮也。 五代馮道,號長樂老,年八歲時,作治圃詩,內警句云:巳落地花方遣掃,未經霜草莫教鋤。 崔鉉,元略之子也。為兒時隨父訪韓晉公滉,滉指架上鷹令詠吟曰:天邊心膽架頭身,故擬飛騰未有因。萬里碧霄終一去,不知誰是解絛人。滉曰:此兒前程萬里,寶曆三年登第,久居廊廟,三擁節麾,封魏國公雲。 程明道始生,神氣秀爽,異於諸兒,未能言,叔女侯氏抱之,不覺釵墜。後數日夜求之,先生以手指隨其所指而往,果得釵。人皆驚異。數歲即有成人之度。賦酌貪泉詩曰:中心如自固,外物豈能遷。先達巳許其志操。十二三,群居庠序中,如老成人。 寇準年八歲,吟華山詩曰: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舉頭紅日近,回首白雲低。其師謂准父曰:令郎怎不作宰相? 楊億,字大年,浦城人。數歲不能言。一曰,家人抱登樓,偶觸其首,便能語,遂吟詩云: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及年十一,太宗親試一賦,二詩頃刻而成。上喜,送中書。再試執政,令賦喜朝京闕,詩亦立就,有願秉清忠節,終身立聖朝之句。宰相上表賀。 王禹稱字元之,五六歲能屬文。五歲因太守賞白蓮,倅言於太守,召而吟一絕云:昨夜三更里,嫦娥墜玉簪。馮夷不敢受,捧出碧波心。又曰:佳人方素麵,對鏡理新妝。太守喜曰:天授也。七歲,畢文簡為郡從事,始知之。問其家,以磨麵為生,因令作磨詩。元之信口對曰:但存心裡正,何愁眼下遲。得人輕著力,便是轉身時。以磨喻巳也。文簡大奇之,留與弟子講學。一曰,又一郡守席上出詩句:鸚鵡能言難似鳳。坐客未有對,文簡圖之屏間,元之書其下云:蜘蛛雖巧不如蠶。文簡嘆息曰:經綸才也。後遂加以衣冠,呼為小友。至文簡入相,元之巳掌書命矣。 宋熙寧練亨甫,字葆光,浦城人。年八歲,侍伯父出遊,亨甫以手搔頭,伯父戲之曰:猴悲模索頭。甫應聲曰:虎怒縱橫步。又指道旁松曰:喬松夭矯龍蛇勢。甫曰:怪石巉岩虎豹形。年十四,以所業見王安石,石喜之,呼為小友,表除崇文殿說書。從高遵裕西征,途中題詩云:靈州城下千株柳,忽被官軍砍作薪。他日玉關歸去後,將何攀折贈行人。 宋武城王道亨,年十歲,聰異好學,能賦詠,作古塔詩云:浮屠何代建,峭拔入雲端。絕頂登臨處,摩挲星斗寒。劉中行見而奇之曰:寇萊公舉頭紅日之句,不過是也。他日必至三公。後官至禮部侍郎。黃庭堅,字魯直,河汾人。五歲已誦五經。一曰問其師曰:人言六經,何讀其五?師曰:春秋不足讀。堅曰:是何言也?既曰經矣,何得不讀?十日成誦。其父廣庶喜其警敏,令習神童科舉。堅聞之笑曰:是甚做處?庶尤愛重之。 七歲時,賦牧童詩曰:騎牛遠遠過前村,短笛風吹隔隴聞。多少長安名利客,機關用盡不如君。 八歲時,有鄉人赴南宮,庶率同舍餞飲,皆作詩送行,令堅亦作,頃刻成云:君到玉皇香案前。若問舊時黃庭堅,謫在人間今八年。 翁邁,字仲和,崇安人。幼聰敏,博記能文。十二歲,邑宰歐陽竦以聯句試之云:筍出鑽鑽天。邁應聲曰:簟生釘釘地。郡守元公暕以其幼,不甚禮焉,且扣之曰:小解元所讀何書?邁答曰:無書不讀,日下所講者,詩之相鼠耳。守雖知其譏巳,疑其未能文也。逮宴,復命十二歲小妓就之覓詩,邁即戲題云:年未十三四,嬌羞懶舉頭。爾心還似我,全未識風流。守大稱賞。宋宋翔,字子飛,崇安人,年七歲。劉子翬命賦燈,詩曰:耿耿照幽房,熒熒鶴熖長。昔年江上女,曾到乞餘光。劉奇之。後紹興十年登進士。劉褒,字伯寵,崇安人。年十歲能文,登淳熙進士,授郎中,官高見忌,歸抵小漿,題一絕云:去日春蠶吐雪絲,歸來霜橘剝金衣。沙鷗不入鴛鴻侶,依舊滄浪坐釣磯。可入,高逸。 蘇州童子劉少逸,年十一,文辭精敏,有老成體。其師潘閬攜見長洲宰王元之、吳縣宰羅思純,二公疑假手,因召試之。與之聯句,略不淹思。思純曰:無風煙熖直。逸曰:有月竹陰寒。又曰:日移竹影侵棋局。逸曰:風?花香入酒樽。元之曰:風雨江城暮。逸曰:波濤海寺秋。元之曰:一回酒渴思吞海。逸曰:幾度詩狂欲上天。凡數十聯。二公驚異,聞於朝,賜進士及第。 洪武中,吉水解縉學士,七歲時,母居孀,苦於里胥催征,解具訴於縣宰,並系以詩曰:母在家中守父憂,卻教兒子訴原由。他年諒有相逢日,好把春風判筆頭。邑宰意其假手於人,即指堂邊小松為題,令再賦,應聲曰:小小青松未出欄,枝枝葉葉耐霜寒。如今正好低頭看,他日參天仰面難。邑宰大奇之,遂蠲其稅。洪武戊辰,狀元任亨泰,十三歲,嘗題扇面云:杲日祈升萬木低,畫船撐出小樓西。先生正熟朝天夢,門外山禽莫亂啼。宣德庚戍,狀元林震,幼穎悟,有大志,在九龍山讀書,見宋陳堯叟詩人生五馬貴,山有九龍游之句,遂續云:極品何榮貴,須先占狀頭。及長,博學狀元及第。太常任道遜,溫州人,年十歲時,以善書貢入京,聖上令書龍鳳二字,甚妙,乃出對曰:九重殿上書龍鳳。對曰:百尺樓頭望鬥牛。上大喜,賜予甚厚。時大臣以二句足成詩云:年比甘羅少二周,山川毓秀出溫州。九重殿上書龍鳳,百尺樓頭望鬥牛。金馬玉堂身巳貴,青燈黃卷業還修。他時大展經綸手,重沐恩波拜冕旒。夏原吉幼極穎敏,年十歲,或指屋上獸頭使賦之,即口占曰:非龍非虎亦非羆,頭角皆因造化為。不向草廬夸氣象,卻於廊廟著威儀。昂昂飽歷冰霜苦,默默長承雨露滋。寄語飛飛諸燕雀,好來相近莫相疑。論者知異日必居顯位,而不免比昵,後果驗。弘治末,楊一清八歲時,自滇過巴陵,癯而癘,有岳二州甚器之,薦於太守,拉觀競渡,守陋其狀,撫其額嘆曰:苦哉!苦哉!令賦詩。一清賦云:苦哉苦哉天!先皇晏駕未逾年。江山草木猶含淚,太守江邊看渡船。守聞之大愧,罷飲。時孝宗上賓未幾,故云。 正德時,浙江有神童,年八歲,聰慧能詩。上巡按詩云:幾欲烏台見相官,心驚膽戰事多端。九天雨露三春煖,一道風霜六月寒。俯仰文星沖北斗,喜看明月照冰盤。已知海上金鰲見,願賜書生一釣竿。惜逸其姓名。 駱賓王七歲能詩,詠鵝云:鵝鵝曲頸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蘇圖年五歲,裴談嘗過其父,圖方誦庾信枯樹賦,避談字諱,因易其韻曰:昔年楊柳,依依漢陰,今看搖落,悽愴江潯。樹猶如此,人何以任?談嘆異之,知其他日必主盟文章矣。按庾賦:昔年楊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韓偓小字冬郎,義山雲嘗即席為詩相送,一座盡驚,句有老成之風。因有詩云:十歲裁詩走馬成,冷灰殘燭動離情。桐花萬里丹山路,?鳳清於老鳳聲。王元美十五時受易山陰駱行簡先生。一日,有鬻刀者,先生戲分韻教元美詩。元美得漠字,輒成句云:少年醉舞洛陽街,將軍血戰黃沙漠。先生大奇之,曰:此子異日必以文鳴世也。 都維明,九歲即能為詩,十二隨父月樓之杭,時值中秋,月樓與諸文士觀潮,維明侍側。諸文士分韻賦詩,維明亦以能詩得擎字。詩云:海門擁雪銀山傾,怒濤洶洶爭奔騰。疾聲頃刻如雷霆,衝擊三島鰲難擎。只疑蒼龍迸斷黃金繩,六丁不敢施威靈。陽侯宮中神鬼驚,鼓盪元氣時降升。更與明月同虧盈,天地至信無遷更,憑闌望望詩已成,百川萬壑如掌平。維明呈詩,諸公皆大驚,酒間呼為奇童。 弘治乙卯,張御史泰按雲南,會鎮守太監劉、圖總兵黔國公沐琮、巡撫都御史張浩保舉神童董元者,紹興人,知雲南府複次子也,八歲能詩,詠胡桃詩曰:形狀如雞子,剛柔實未分。擘開混沌殼,渾是一團仁。梅月曰:夢覺羅浮夜巳闌,君看雲靜月團圓。玉人不學桃花面,淨洗紅妝鏡里看。元後改名玘,中探花,官至禮侍。 杭州徐童子霖,五六歲精於書法。柯學士潛贈詩云:徐家之子真奇絕,風骨自與凡人別。神駒矯矯步天衢,雛鳳翩翩出丹穴。前身可是張文舒,不然年才五六那能書。當筵握筆不停手,驚風颯颯蛟龍走。掃盡鸞箋三百張,鐵畫銀鉤大如斗。君不見東鄰老翁生一子,痴絕無才事紈綺。從來紙筆不相親,見此奇才應愧死。 徐有貞年十二三,巳能古文詞,始從吳公訥游,訥奇其材。祭酒胡儼有人倫鑒,訥進之儼所,請授進士業。適儼病臥,見之,令為詩,公援筆立就,云:共喜斯文有主盟,諸生誰不仰儀刑。當時巳見尊喬嶽,後代應傳是列星。上報明君心獨赤,下延晚學眼能青。童蒙久抱相求志,請向賢關授一經。儼見詩,不覺躍起繞床曰:此鼎鉉器也。遂以其業授之。 虞仲文,字質夫,遼中為相,歸金授樞密使。四歲作雪花詩曰:圖英與玉蕊,片片落前墀。問著花來處,東君也不知。時人目為神童。金明昌、承安間,以神童稱者五人。太原常添壽四歲,作詩云:我有一卷經,不用筆寫成。展開無一字,晝夜放光明。 合河劉文榮滋,七歲有詩云:鶯花新物態,日月老天公。 益都劉伯祥微七歲,道陵召入宮,賦鳳凰來儀二首,稱旨。又應制賦春柳云:翠細圓勻綠線輕,著行排立弄新晴。更看三月春風裡,散作飛花滿鳳城。 張世傑漢臣,五六歲亦召入,賦元妃素羅扇畫梅云:前村消不得,移向月中栽。其後常隱居不出。餘三人者,皆無可稱道,獨知幾能自樹立,一時名重天下。 麻知幾七歲時,章宗召見,問:汝入宮殿中,亦懼怯否?對曰:君臣父子也,子寧懼父耶?上大奇之。 孫覿,字仲益。相傳東坡南遷時,一妾有娠,不得偕往,出嫁吾常孫氏。比歸覓之,則仲益生六七齡矣。命名曰覿,謂賣見也。後官尚書,東坡歸宜興時,道由無鍚洛社,嘗至孫仲益家。仲益年在髫齕,坡日:孺子習何藝?孫曰:學對。坡曰:試對衡門稚子璠璵器。孫應聲云:翰苑神仙錦繡腸。坡撫其背曰:真璠璵器也。時天微雨,坡緋衣金帶,又命對日:雨濕紅袍蘇木氣。仲益應聲曰:風吹金帶荔枝香。坡大奇之。 李百藥七歲能屬文,父德林嘗與其友陸乂、馬元熙宴集,讀徐陵文曰:既取成周之禾,將刈琅琊之稻。並不知其事。百藥時侍立,進日,傳稱鄅人藉稻。杜預注曰:鄅國,琅琊開陽。乂等大驚異之,皆曰:此兒神童也。 李百藥少年詞云:始酌文君酒,新吹弄玉簫。少年不歡樂,何以盡芳朝。千金笑裡面,一搦掌中腰。掛冠豈憚宿,迎拜不勝嬌。寄語少年子,無辭歸路遙。 李百藥詠螢火示情人云:窗里憐燈暗,階前畏月明。不辭逢露濕,秪為重宵行。 王道亨年十二,作古塔詩云:浮屠何代建,峭拔入雲端。絕頂登臨處,摩挲星斗寒。劉中行見而奇之曰:?萊公舉頭紅日之句,不過是也。 謝璇八歲善詩,客命賦,援筆立就,至紫塞風寒堆叫霜,客驚嘆,呼為奇童。孫文簡承恩五齡,吳一齋以紅燭試破,即答曰:色似朝霞,光同夜月。吳曰:此清華色象,異日華國之徵。潘佑嘗言其母方娠,夢古衣冠人告曰:我顏延之也,與夫人為子。及佑生七歲,始能言,曰:兒誤傷白龍,為上帝所罰。因吟曰:只因騎折玉。龍腰,謫在人問三十六。逮佑卒,果卅六歲。 湯胤?,東甄王孫,負才使氣,日記數萬言。十五六為弟子員,京兆尹下學傳籌召諸生,胤?後至,當笞,大呼,聲撼庭木。尹愧憤,卒笞之。胤?攘袂走出學門,題詩府署云:從今袖卻經綸手,且向江頭理釣絲。遂出遊江湖。 瓊人丘圖台先生八九歲時,社學師命作東坡祠詩,其中一聯云:兒童到處知迂叟,草木猶堪敬醉翁。醉翁、迂叟,歐公、溫公別號。東坡詩云:兒童誦君實,走卒知司馬。又云:醉翁行樂處,草木皆可敬。用古人所作詩,就題其人祠堂,前人所未有。又聞先生在太學時,與同捨生游文丞相祠,口誦文公詩,就集其句為一絕云:如此男兒鐵石腸,英雄遺恨落滄浪。人生自古誰無死,烈烈轟轟做一塲。丘先生少時,客有誦宋人龍太初沙詩者,先生謂其有體無用,客因屬先生足成之,先生即口占以答之。按太初詩云:茫茫黃出塞,漠漠白鋪汀。鳥去風平,篆潮回日射星。先生足之曰:築堤連相府,度磧到龍庭。見說西河裡,漂流不暫停。蓋用沙堤、沙磧、沙河之事。唐詩曰:新築沙堤宰相行。虜中沙漠日磧。書曰:西被於流沙,今流沙河是也。然又以相府之相,借用象字以對龍庭。龍庭者,單于祭天所也。單于以六月大會龍城,祭其先天地鬼神。龍城即龍庭也。東漢書載竇憲登燕然山,班固作銘,有曰躡冒頓之區落,焚老上之龍庭是也。詩成,客大嘆賞,以為先生用事之善如此。先生年七八歲時,從大父往鄉間,過道旁學館,適教者以鴝鵒為題,命學子作詩,因屬先生作,先生即口占以答之。其中一聯云:應與鳳凰為近侍,敢同鸚鵡斗聰明。教者驚曰:是兒年少如此,而能作此詩,他日所就,其可量乎?遂加禮待之。 先生少年有題梅詩云:自是花中一世豪,林逋何遜謾謷謷。占魁調鼎皆餘事,更有冰霜節操高。昔王曾作梅詩,有雪中未問和羹事,且向百花頭上開之句,人謂其安排作狀元宰相。先生又移上一等說,真天下第一流人物。先生生海南,少孤,無從得師,然天資絕人遠甚,往往暗與道合。年甫十二,即偶成唐律一首云:絕島窮荒面面牆,偶從窗隙得餘光。浮雲盡斂天還碧,斗柄初昏夜未央。燕語鶯啼春在在,鳶飛魚躍景洋洋。收來一擔都擔著,肯厭人間歲月長理學源流,任重道遠之意,凜然於末句十四字之間矣。 先生十餘歲時作濁海歌,其詞可與吳隱之貪泉詩並觀。貪泉言簡而盡,濁海語近而遠,不可以優劣論也。歌曰:天下百川皆清漪,一流入海便成緇;茫茫誰復辨涇渭,混混誰與論澠淄洪濤巨浪轟轟怒,不覺已身如穢瓠。看來何似山下泉,清香凜冽為人慕。我向潮頭三嘆息,志欲澄清勢未及。願言上帝□天吳,一夜黑波變成碧穢瓠二字出柳文,今此詩圖台圖中不存,蓋聞之於圖人云。 先生少年嘗作因事有感詩,其序曰:唐人有詩云:公道世間惟白髮又有曰:惟有東風不世情又曰:花開蝶滿枝,花謝蝶還稀;惟有堂前燕,主人貧亦歸是皆憫世悼俗之言。味其詞,可以知其時矣。由今日以觀,尤有甚於此者。故反其詞為一絕云:白髮年來也不公,春風亦與世情同;於今燕子如蝴蝶,不入尋常矮屋中誦之者,足以見世態炎涼之變。先生少時曾作圖台八景詩,其首一章五指參天詩云:五峰如指翠相聯,撐起炎荒半壁天。夜盥銀河摘星斗,朝探碧落弄雲煙。雨余玉筍空中現,月出明珠掌上懸。豈是巨靈伸一臂,遙從海外數中原其中盥、摘、探、弄等字及玉筍現於空中、明珠懸於掌上等句,皆自指字中來;而撐起炎荒及伸臂數中原二語,意見於言外,非但詠山也。蓋以先生他日所至言之,尤足征雲。 唐薛奇童有楚調一首云:禁苑春風起,流鶯繞合歡。玉窗通日氣,珠箔卷春寒。楊葉垂陰砌,梨花入井闌。君王好長袖,新作舞衣寬。此詩當在元、白之上,如此麗則,非奇童而何? 孫華孫年十七,賦樹萱堂詩云:手植忘憂慰母顏,每憐寸草報春難。誰家人在閒庭院,卻與兒孫種牡丹。鄉紳衛先生大賞之。元遺山七歲能詩,稍長,從陵川郝晉卿天挺學,六年而業成。下太行,渡大河,為箕山琴台等詩。閒閒趙公見之,以為少陵以來無此作也,以書招之,於是名振京師,目為元才子。箕山詩有云:幽林轉陰崖,鳥道人跡絕。許君棲隱地,唯有太古。雪人間黃屋貴,物外祗自潔。尚厭一瓢喧,重負寧所屑。琴台詩有云:荒城草木合,破屋風雨侵。千年一琴台,眷焉涕盈襟。遺愛食縣社,公寧不堪任。此台即甘棠,忍使無餘陰。又云:千山為公台,萬籟為公琴。夔曠不並世,月露為知音。 寧德林莊敏公聽,九歲時,邑宰包姓者謁其尊翁梅所先生,公侍側,有白犬在門,顧梅所、包曰:公子能對乎?梅所曰:頗能。包出句云:白犬當門,兩目睜睜惟顧主。應聲曰:黃蜂出洞,一心耿耿只隨王。包嘆異曰:公輔之器也。 瞿宗吉少不為其父所知,鄉人章彥復自福建檢討回,瞿翁設雞酒待之。宗吉年十四,適自學舍歸,彥復即席指雞為題,宗吉應聲云:宋宗窗下對談高,五德聲名五彩毛。自是范張情義重,割烹何必用牛刀。彥復大加稱賞,手寫桂花一枝,並題其上以贈云:瞿君有子早能詩,風采英英蘭玉姿。天上麒麟元有種,定應高折廣寒枝。瞿翁遂搆傳桂堂。 楊廉夫嘗過杭訪瞿士衡,士衡,宗吉從祖也。時宗吉尚少,廉夫示以所作香奩八詠,宗吉乃悉和之。其花塵春跡云:燕尾點波微有暈,鳳頭踏月悄無聲。黛眉顰色云:恨從張敞亳邊起,春向梁鴻案上生。金錢卜歡云:織錦軒窗聞笑語,采苹洲渚聽愁吁。香頰啼痕云:斑斑湘竹非因雨,點點楊花不是春。廉夫嘆服曰:此瞿家千里駒也。瞿士衡一日飲,楊廉夫以鞋杯行酒,廉夫命宗吉詠之。宗吉席上作沁園春以呈,廉夫□喜,即命侍妓歌以侑觴,因袖其稿而去。詞云:一掬嬌春,弓樣新裁,蓮步未移笑書生量窄愛渠圖小,主人情重酌我休。遲醞釀朝雲,斟量暮雨,能使圖生風味奇。何須去,向花塵留跡,月地偷期。風流到手偏宜便,豪吸雄吞不用辭。任凌波南浦惟夸羅襪賞花上苑,祗勸金巵。羅帕高擎,銀瓶低注,絕勝翠裙深掩時。華筵散,柰此心先醉,此恨誰知。 陽明王先生,生五歲能言,一日誦祖竹軒公所讀過書,訝問之,曰:聞祖讀時已熟記矣。十一歲,父龍山迎養竹軒翁,因攜先生如京師。翁過金山寺,與客酒酣,擬賦詩,未成,先生從傍賦曰:金山一點大如拳,打破維揚水底天。醉倚妙高台上月,玉簫吹徹洞龍眠。客大驚異,復命賦蔽月山房詩,先生隨口應曰:山近月遠覺月小,便道此山大於月。若人有眼大如天,還見山小月更闊,明年就熟師。 先生豪邁不羈,龍山公常懷憂,惟竹軒公知之。一日同學士走長安街,遇一相士,異之曰:吾為爾相後,須憶吾言須拂領。其時入聖境,須至上丹台;其時結聖胎,須至下丹田,其時聖果圓。先生感其言,自後每對書,輒靜坐凝思。嘗問塾師曰:何為第一等事?塾師曰:惟讀書登第耳。先生疑曰:登第恐未為第一等事,或讀書學聖賢耳。龍山公聞之,笑曰:汝欲做聖賢耶? 詩話類編卷之八 雲間嘉侯父王昌會纂輯 科第 百官志:尚書郎奏事明光殿,以胡粉塗壁,畫古賢烈士,以丹朱漆地,謂之丹墀。夏英公竦舉制科對策,廷下有老臣者,以吳綾手巾乞題詩,竦題云:殿上袞衣明日月,硯中旗影動龍蛇。縱橫禮樂三千士,獨對丹墀日未斜。 紹興丙辰,正奏名第一人王十朋,副奏名李三鍚,時居榜尾者不樂,或以詩戲之曰:舉頭雖不窺王十,伸腳猶能踏李三。 石曼卿下第,偶成集句詩曰:一生不得文章力,欲上天時未有因。聖主不勞千里召,姮娥何惜一枝春。鳳凰沼下雖沾命,?虎叢中也立身。啼到血流無用處,著朱騎馬是何人?又絕句云:年去年來來去忙,為他人作嫁衣裳。仰天大笑出門去,獨對春風舞一塲。 聖朝科目,自洪武三年庚戍命天下鄉試,四年辛亥會試,至十七年甲子,復命各省鄉試,定三歲一舉行焉。刻程文自二十年丁卯始。先是只錄姓名鄉貫,試錄定式,自二十三年庚午始。 聖朝開科取士,京畿與布政司鄉試在子、午、卯、酉秋八月,禮部會試在辰、戍、丑、未年春二月,蓋定規也。洪武癸未,太宗渡江,天順癸未,貢院火,皆以其年八月會試。明年三月,殿試,於是二次。有甲申貢院火,時舉人死者九十餘人。好事者為詩云:回祿何如也忌才,春風散作禮闈災。碧桃難向天邊種,丹桂翻成火里開。豪氣滿塲爭吐熖,壯心一夜盡成灰。曲江勝事今何在?白骨稜稜漫作堆。至今誦之,令人感傷。或曰:蘇州奚昌元啟作呂文穆公未第時,嘗游一縣,胡太監旦方隨其父宰寧邑,遇呂甚薄。客有譽呂曰:此公工於詩,宜少加禮。胡問詩之警句,客舉其一詩,卒篇云:挑盡寒燈夢不成。胡笑曰:乃是一渴睡漢矣。呂聞之,甚恨而去。明年首中甲科,使人?聲語胡曰:渴睡漢狀元及第矣。胡答云:待我明年第二人及第,輸君一籌。既而次榜亦中首選。辰陽有生逸其姓名,屢舉不第。過洞庭,題一絕云:洞庭野水碧天浮,萬里蕭蕭蘆荻秋。可怪君山顏色厚,年年常對岳陽樓。後二語甚含蓄有趣。 李南金登第後,畫師以冠裳寫其真,南金題詩云:落魄江湖十二年,布衫闊袖裹風煙。如今各樣新妝束,典卻清狂賣卻顛。一時戲語。然知冠裳之束縳,非韋布比,而加意檢束,亦自有味。鄭合敬先輩及第後,宿平康里,詩曰:春來無處不閒行,楚潤相看別有情。好是五更殘酒醒,時時聞喚狀元聲。裴思謙狀元及第後,作紅箋各紙十數,詣平康里,因宿於里中。詰旦賦詩曰:銀缸斜背解鳴璫,小語低聲賀玉郎。從此不知蘭麝貴,夜來新惹桂枝香。 江盈科下第南歸,見南陽邸壁有畫龍,題其上曰:頭圖空教恁地雄,可能霖雨潤寰中。人間多少諸梁輩,不愛真龍愛畫龍。 本朝李東陽讀卷詩云:閶闔門深紫殿香,先朝舊典一時新。文章妙極寰區選,陶冶同歸大造仁。世有真祥非物寶,天將吾道付儒紳。狀元忠孝何人是,遙見?香上玉宸。 十七日文華殿讀卷詩云:龍虎榜中新得士,鳳凰沼下正求才。宮袍錦簇班新合,御筆紅批卷未開。跪捧案香當北面,步隨仙躅下中台。愚蒙兩度沾恩宴,猶憶先皇舊賜杯。 劉得仁,貴主之子,自開成至大中三朝,昆弟皆歷貴仕,而得仁苦於詩,出入舉塲三十年,卒無成。常自述曰:外家雖是帝,當路且無親。又曰:外族帝王是,中朝親故稀。翻令浮議者,不許九霄飛。既終,詩人競為詩吊之。獻肅公諱絳,字子華,發解、過省、殿試皆第三,以元祐三年三月薨,皆三數,亦異事也。故蘇惠公頌輓詩云:三登慶曆三人第,四入熙寧四輔尊。蓋公自樞副遷參政,宣撫陜右,即軍中拜昭文相,再入史館相也。 孟東野有下第詩曰:棄置復棄置,情如刀劍傷。又詩:兩度長安陌,空將淚見花。其登第詩見前。此皆器宇不宏。 高瞻下第,獻高侍郎一絕云: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熊勿軒云:可謂知時守分矣。 王平甫謂宋匪躬太祝先輩示及劉貢父伯仲三人同年登第之詩,因奉一篇云:六朝文物事當奇,閥閱如今舉世推。射策人爭看三虎,薦書吾早識孤羆。集英曉日臚傳,後圖?春風宴喜時。共羨絲綸歸世掌,還開■隔鳳凰池。 宋制,進士先進詩謝恩,上有賜詩,復和之以進。度宗咸寧辛未,廣東狀元張鎮孫謝詩云:當寧宵衣務得賢,草茅何足副詳延。天人要語垂清問,仁敬陳言上奏篇。愧乏謀猷裨乙覽,忽驚姓字首臚傳。乾坤大德知難報,誓秉孤忠鐵石堅。又 御製賜狀元以下詩云:臨軒再策匪虛文,要語貽謀敢弗遵。昭格天心惟至敬,封培圖本在深仁。詳延喜見洋洋對,來譽知為蹇蹇臣。始進更當思遠到,會須華國有儒珍。張鎮孫和上云:聖主游心六藝文,先王成憲日常遵。天人親屈九重問,嶺海同歸一視仁。巳添臚傳魁眾俊,復叨燕衎逮微臣。終身祗佩丁寧訓,遠到功名願自珍。魏了翁字華父,宋慶元中進士第三人。謝恩詩云:聖皇學問富春秋,當寧宵衣渴壯猷。寉立銀袍天北闕,龍飛金榜殿西頭。彤墀謬對三千字,黃榜俄輸一二籌。初學粗知存大體,紛更要說洛陽羞。後知紹興府,端平中除樞相,號寉山。靖州創寉山書院聚友講,書。范質舉進士,主文和疑愛其才,以第十三登第,謂質曰:君文宜冠多士,屈居十三者,欲君傳老夫衣缽。未幾,和入相,後質亦拜相,有詩云:從此廟堂添故事,登庸衣缽亦相傳。洛中紀異和為相,封魯公,終太傅;范亦封魯公,終太傳,可謂得其心印也。梁顥狀元及第,年八十二,謝啟云:皓首窮經少伏生之八歲;青雲得路多太公之二年。謝恩詩云:天福三年來應舉,雍熙二載始成名。饒他白髮巾中滿,且喜青雲足下生。觀榜更無朋輩在,到家惟有子孫迎。也知年少登科好,爭柰龍頭屬老成。歐陽永叔送鄭革先輩賜第南歸詩云:少年鄉譽嘆才淹,六十猶隨貢士函。握手親朋驚白髮,還家閭里看青衫。閣涵空翠連衡阜,門枕寒江落楚帆。試問塵埃勤斗祿,何如琴酒老雲岩。宋之人才不得一第,老而不休。觀歐公送鄭之詩,及梁顥得第之吟,皆可以厲仕進之志雲。 董德元,字體仁,吉州人。少魁鄉舉,累試禮部不第,後補文學,任道州寧縣簿,試漕再薦,試禮部合格,廷對為天下第一,遣報家書,有詩云:御筆題詩圖未乾,君恩重許拜金鑾。故鄉若問登科事,便是當年老榜官。後七十至參政。梧桐葉落井亭陰,鎖閉朱門試院深。曾是昔年辛苦地,莫將今曰負初心。此唐人知貢舉題試院詩。後有下第者,攺曰:葉落井亭陰,朱門試院深。昔年辛苦地,今日負初心。可嘆也。王荊公有詳定試卷詩云:童子常夸作賦工,暮年羞悔有楊雄。當時賜帛倡優等,今日論才將相中。細甚客卿因筆墨,卑於爾雅注魚蟲。漢家故事真當攺,新詠知君勝弱翁。言詞賦非所以取士也。又云:文章直欲看無類,勳業安能保不磨。疑有高鴻在寥廓,未應回首顧張羅。言科第不足以得士也。羅鄴下第詩云:謾把青春酒一杯,愁襟未信酒能開。江邊依舊空歸去,帝里還如不到來。門掩殘陽鳴鳥雀,花飛何處好池台。此時惆悵便堪老,何用人間歲月催。方云:唐人下第情懷如此,一名一第,役天下士,亦可憐矣。 泰和圖狀元寉齡,永樂辛丑會試,與浙數舉子同舟,率年少狂生,談論鋒出。曾為人簡默,在眾若無能者。各舉書中疑義問之,遜謝不知,皆笑曰:夫夫也,偶然預薦耳。遂以曾偶然呼之。既而眾俱下第,曾占首榜,乃寄之以詩曰:捧領鄉書謁九天,偶然趁得浙江船。世間固有偶然事,豈意偶然又偶然。宣宗十二年,前進士陳玩等五人應博學宏詞選,所司考定名第及詩賦論進訖,上於延英殿詔中書舍人李藩等對。上曰:凡考試之中重用字如何?中書對曰:賦忌偏枯叢雜,論則褒貶是非,詩則緣題落韻。只如白雲起封中詩云:封中白雲起是也。其間重用文字,乃是庶幾,亦非有常例也。又曰:孰詩重用字?對曰:錢起湘靈鼓瑟詩,有二不字。詩曰:善撫雲和瑟,常聞帝子靈。馮夷空自舞,楚客不堪聽。逸韻諧金石,清音發杳冥。蒼梧來怨慕,白芷動芳馨。流水傳湘浦,悲風過洞庭。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圖青。 上覽錢公此年宏詞詩,曰:其一種重用文字,他詩似不及錢起,起則今恊律之子也,合於匏革宮商,即變鄭衛之奏□謝眺云:洞庭張樂地,瀟湘帝子游。雲去蒼梧野,水還江漢流。此若比鼓瑟一篇,摛藻妍華無以加。其前進宏詞詩重用字者,登科,更明年考校,起詩便付史選。丘瓊台先生平生於功名,初無患得患失之心,雖以豪傑之才,經濟之學,再屈名塲,略無嗟怨之意。先生正統甲子以禮經發解廣東,戊辰、辛未下第,所作詩五云:一笑出都門,薰風正晏溫。逍遙閒歲月,俯仰舊乾坤。戀闕心徒切,談天舌謾存。滿懷今古事,誰可細評論。 其二曰:萬里一遊人,自憐還自嗔。無錢堪使鬼,下筆或通神。孰識琴中趣,空懷席上?。欲憑詹尹卜,如我豈長貧。 其三云:壯志冷於灰,歸心疾似飛。白雲長在望,清淚欲沾衣。五月收新植,三春采嫩薇。故鄉雖遙遠,生計未為微。意思深遠,詞氣和平,而無迫切之態。其與唐人情如刀劍,將淚見花等句,豈不逕庭。吳中奚昌元啟,近時之人也,與先生最厚,嘗以其下第所作詩陳於先生,至有沙鶻欺人故傍船之句,先生哂之。元啟曰:先生亦嘗下第,恐不能無此意。先生因覓舊稿,僅得此三律示之,元啟大愧服。奚元啟常會試下第,丘圖台先生以情為題,作詞一闋慰之,名念奴嬌云:佳人薄命,嘆紅粉幾多黃土。豈是老天渾不?,好惡隨人自取。既賦嬌容,又全慧性,卻遣隨凡侶。不平如此,問天天更不語。可惜國色天香,隨緣流落,飄泊今如許。借問繁華何處在多少樓台歌舞。紫陌春遊,綠窗晚繡,過客驚眉嫵。人生失意,從來無問今古,凡失意者觀之,亦足以自慰也。唐僖宗幸南內,圖慶池泛舟,方食餅,圖時進士在曲江,有聞喜宴,上命御廚依人數各賜紅綾餅。圖所司以金合進,上命中官馳以賜。故徐演詩云:莫欺老缺殘牙齒,曾吃紅綾餅圖來。 長洲陸世明,俊材藻思,聲稱借甚。舉於鄉,赴省試,下第歸,過臨清,鈔關錯認為商,令納稅。陸即書一絕呈王事云:獻策金門苦未收,歸心日夜水東流。扁舟載得愁千斛,聞說君王不稅愁。主事見詩驚愧,亟迎入,款贈甚厚。重名清望遍華夷,恐是神仙不可知。一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凰池。廟堂只是無言者,門館長如未貴時。居卻洛京居首外,聖朝賢相復書誰?世多誦頷聯,而不知作者。舊聞乃劉昌言上蒙正詩也。事文類聚又云:張虞登進士第一,題興國寺壁曰:一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凰池。有人續云:君看姚燁並梁固,不得朝官未可知。後果如言。未知孰是。□屋舉子,至和、嘉祐間,為文尚奇澀,讀或不成句。歐陽公力欲革其弊,既知貢舉,凡文涉雕刻者皆黜之。時范景仁、玉禹玉、梅公儀、韓子華同事,而聖俞為參詳官,未引試,唱和詩極多。歐公詩云:紫案焚香暖吹輕,廣庭清曉席群英。無嘩戰士銜枚勇,下筆春蠶食葉聲。鄉里獻賢先德行,朝廷列爵待公卿。自慚衰病心神耗,賴有群公鑑識精。聖俞詩云:分庭答拜士傾心,卻卷朱簾絕語音。萬蟻戰酣春日永,五星明聚夜堂深。力搥頑石方逢玉,盡撥寒沙始見金。淡圖榜名何日出,金明池苑可能尋。二詩俱為諸公所稱。及放榜,平時有聲如劉幾,時輩皆不預選,士論洶洶。未幾?然,以為主司惟唱酬,不暇詳考,且言以五星自比,而待我輩為蠶蟻,因造為醜語。自是禮闈不復作詩。然是榜得蘇子瞻為第二人,子由與曾子固皆在選中,亦不可謂不得人矣。登科佳句,如陳元老云:桃花穩過三層浪,月桂高攀第一枝。 閬苑更無前進馬,杏園多是後題詩。劉禹錫云:三春省壁鶯遷榜,一字天津馬渡橋。王禹稱云:青雲隨步登華榻,紅雪飄香入杏園。利市襴衫拋白薴,風流名字寫紅箋。鄭谷云:丹霞照上三清路,瑞景裁成五色毫。韓持國云:門開閶闔星河近,榜注神仙姓字新。楊誠齋云:名登龍虎黃金榜,人在煙霄白玉京。少年巳號萬人敵,強士初登千佛名。楊正叟云:月中丹桂輸先手,鏡里朱顏正後生。皆新句的對也。 洛陽龍門有呂文穆公讀書龕,雲文穆公昔嘗棲偃於此。初有友二人,一人則溫尚書仲舒,一人忘其姓名,而三人誓不得狀元不仕。及唱第,文穆狀元,溫已不意,然猶中甲科,遂釋褐,其一人徑拂衣歸隱。後文穆作相,太宗問昔誰為友,文穆即以歸隱者對。圖以著作佐郎召之,不起。故文穆罷相尹洛,作詩曰:昔作儒生謁貢闈,今提相印出黃扉。九重鵷鷺醉中別,萬里煙霄達了歸。鄰叟盡垂新寉發,故人猶著舊麻衣。洛陽謾道多才子,自嘆遭逢似我稀。所謂故人,蓋斥其友歸隱者。李巽,字仲權,邵武人。以蜃樓土鼓、周處斬蛟三賦馳名,累舉不第,為鄉人所侮曰:李秀才應舉,空去空回,知席帽,甚時得離身?巽亦不較。得第後,乃遺鄉人詩曰:當年蹤跡困泥塵,不意乘時亦化鱗。為報鄉閭親戚道,如今席帽已離身。蓋國初猶襲唐風,士子皆曳袍重戴,出則以席帽自隨。巽與王禹稱相友善,禹稱贈崔遵度及第詩曰:且留重戴士風多。則國初舉子猶重戴矣。 景德中,夏公初授館職,時方早秋,上夕宴後庭,酒酣,圖命中使詣公索新詞。公問上在甚處,中使曰:在拱宸殿按舞。公即抒思,立進喜遷鶯詞:日霞散,綺月沉鉤,簾卷未央樓。夜涼河漢截天流,宮闕?新秋。瑤階犯,英廟諱。金莖露,鳳髓香和雲霧。三千珠翠擁宸游,水殿按梁州。中使入奏,上大悅。 夏公雖舉進士,本無科名,以父歿王事,授潤州丹陽簿,即上書乞應制舉,其略曰:邊障多故,羽書旁午,而先臣供傳圖之職,立矢石之地,忘家殉國,失身行陣。陛下哀臣孤幼,任之州縣,唯陛下辨而明之。若陛下以枕石漱流為達,臣世居市井,若陛下以金榜丹桂為才,則臣未忝科第;若陛下以鳩杖鮐背為德,則臣始逾弱冠;若陛下以荷戈控弦為勇,則臣生本綿弱;若陛下令臣待詔公車,條問急政,對揚紫宸,指陳時事,猶可與漢唐諸儒方轡並驅,而較其先後矣。真廟再三賞激,召赴中書,試論六首,遂中制科。 李圖尚書牧江淮,郡進士盧儲投捲來謁,李置其卷於几案,出公宇視事。其女及笄,見文奇之,謂青衣日:此人必為狀頭。李公聞之,乃招為婿,來年果狀元及第。才過殿試,更赴佳期。盧作催妝詩云:昔時將去王京游,第一仙人許狀頭。今日喜成秦晉約,早教鸞鳳下妝樓。 鄭清之在太學十五年,殊困滯無聊,及試青紫明主恩詩,押明字,短晷逼暮,思索良艱,漫檢韻中有赬字可押,遂用為末句云:他年蒙渥澤,方玉帶為赬。歸為同舍道之,皆大笑曰:綠杉尚未能得著,乃妄思圖玉乎?巳而中選,攀附史彌遠,官至極品,竟賜玉焉,遂為吉讖。紹興二十八年九月,潮州揭陽縣治東?梅花盛開嶺外,梅著花果,早於江浙,然亦須至冬乃有之。邑人甚以為異。士子多賦詩,大抵皆謟令尹。時梁鄭公正為館客,寓此齋,亦一篇曰:老菊殘梧九月霜,誰將先暖入東堂。不因造物於人厚,肯放梅枝特地香。九鼎燮調端有待,百花羞澀敢言芳。看來冰玉渾相映,好取龍吟播樂章。語意不凡,類王沂公。雖然未得和美用,且向百花頭上開之句。明年還泉州,解試第一。又明年,遂魁天下,致位上宰。 徐遹子,閩人,博學尚氣,累舉不捷,久困塲屋。崇寧二年為特奏名魁,時已老矣。赴聞喜賜宴於璚林苑,歸騎過平康狹邪之所,同年所簪花多為群娼所求,惟遹至寓所,花乃獨存,因戲題一絕云:白馬青衫老得官,璚林宴罷酒腸寬。平康過盡無人問,留得宮花醒後看。祥符二年,真宗東封岱山,放梁固巳下進士三十一人及第。四年,祀后土於汾陰,放張師德巳下三十一人及第。固,雍熙二年狀元顥之子;師德,建隆二年狀元去華之子。兩家父子狀元,當時士大夫榮之甘棠。魏野以詩賀之曰:封禪汾陰連歲榜,狀元俱是狀元兒。 陳文惠公堯佐,端拱元年程宿下及第,同年二十八人。時公兄弟俱未仕,父省華為小官,家貧,魏野以詩賀之云:放人少處先登第,舉族貧時已受官。 王文正公曾、李文定公迪,咸平中、景德間相繼狀元及第,其後更踐政府,及罷相鎮青,又為交承,故文正送文定移鎮兗海詩,有錦標奪得曾相繼,金鼎調時亦踐更之句。又云:並土兒童君再見,會稽章紱我偏榮。蓋文定再鎮兗,而青社,文正里也。 黃冕仲裳未第時,嘗有魁天下之志。元豐四年,南劍州譙門一柱,忽為迅雷所,圖冕仲聞之,占成四句云:風雷昨夜破枯株,借問天公有意無?莫是臥龍蹤跡困,放開頭角入天衢。次年對策為天下第一。永樂初,曾棨赴會試,同鄉有劉子欽者,由省元至會元,將殿試,解縉在翰林會間稱之曰:狀元屬子矣。子欽自負,略不少遜避。縉少之,密以題意示棨。明日廷對,棨策詳最,殆及萬言,遂擢第一。殿試罷,作詩曰:曉開三殿降絲綸,袞冕臨軒策小臣。紅燭影催金闕曙,紫霞香泛玉壺春。雲霄九萬扶搖近,禮樂三千製作新。淺薄未能宣聖德,願歌棫樸播皇仁。 嘉魚李承箕,幼有大志,不喜舉子業,好作古詩文,非禮不言動,時人目為李道學。成化庚子鄉試,桑悅時為考官,欲取其卷為解,監臨者不聽,悅遂題一絕於朱捲雲:三復斯文感慨深,扶桑枝上鳳皇吟。臨風不盡英雄淚,湘水衡山知此心。 嘉靖壬戍科,吳郡王錫爵登會元,申時行中狀元。二元同出一郡,我朝未有偶一見之。故吳有一榜兩元坊。 庚申秋祭聖案上八炬交花,時有紀瑞詩云:殿陳禮樂燭呈華,項刻輝煌萬疊花。出浦珠璣光競葉,麗天星鬥彩交加。繽紛實樹齊萼,閃鑠龍樓欲唱麻。吾道輝光原自遠,金蓮當日未須夸。星家詩曰:欲識三奇何者是,為才官印一同推。天元旺健無虧損,唾手功名貴不疑。倫文敘生於丁亥、甲辰、乙亥、乙酉,正合三奇格,果中狀元。閣老李東陽送五文敘使安南詩云:藩邦地重極炎州,詔使名高出狀頭。一代風雲龍虎會,百年郊藪鳳麟遊。殊方盡處聞天語,舊屋歸時記海籌。採得民風兼國俗,玉堂青史待刪修。 洪武初,翰林院官皆由薦舉進,雖設進士科,未有入翰林者。是科以第一甲賜進士及第丁顯、練安、黃子澄為修撰,第二甲賜進士出身馬京、齊麟等為編修,吳文等為檢討,皆出簡用,不由選法。命下吏部,惟銓注而已。至戍辰,以第一人任亨泰為修撰,第二人唐□、第三人盧原質為編修,著為令。洪武巳丑覆試,韓克忠、王恕、焦勝皆修撰。建文庚辰,胡庶、王艮、李貫亦皆修撰,如乙丑之例。自成祖而後,則皆如戊辰之例雲。是科花綸,高皇初擢第一,因其年少得丁顯卷,乃易之,人遂相傳有花狀元。故金川玉屑集送花狀元詔許歸娶詩云:三月都門鶯亂啼,郎君春色上春衣。潘生況擬供調膳,張敞仍須學畫眉。南陌酒香銀瓮熟,西湖月朗畫船歸。極知身負君恩重,莫遣心隨粉黛移。雙槐歲抄: 羅循登第,楊文貞士奇在南京寄一絕云:龍洲過縣千年讖,黃甲先登第一名。從此累累題牓首,東城迎喜過西城。時循居泰和東城六年,城西曾寉齡舉進士第一。後十八年,真定曹鼐為泰和典史,亦舉進士第一。文貞以為詩讖,而其初則為循發,也。瑣綴錄。 吉水劉光化常賦吉郡十狀元詩云:天開文運盛廬陵,累占鰲頭十八人。胡廣時中兼子棨,彭時、劉儼與羅倫。後來彭教同、曾彥,前有陳循並寉齡。何事三元爭些子,斯文顒望在明春。 黎淳性淳厚,不事遊冶,自言絕跡青樓。會試入京,同輩欲戲之,使人先約妓曰:若遇吾輩同行,爾可呼黎淳,吾輩當至也。一曰,相邀過之,見一妓以手招呼曰:黎淳黎淳。諸友哄然曰:子說不游此妓,何由知君姓名耶?淳不與辨,即口占曰:十里紅樓五里程,忽聞花底喚黎淳。狀元本是天生定,故遣常娥報姓名。雖談笑中,其自負如此。羅一峰集中所載,與彭狀元時倡和頗多,錄其一:五柳先生歸去來,芰荷衣上露漼漼。不由天地不由我,無盡煙花無盡杯。別樣家風幽澗竹,一般春意隔牆梅。老來只怕風濤險,圖下瞿塘灩澦堆。羅在金牛時所作,自待蓋不淺也。 凡傳臚之日,例有恩滎宴題詠佳句,如李東陽云:金蓮影與赭袍明,華蓋前頭次第行。黃紙數行丹詔字,鴻臚三唱甲科名。雲邊曉日中天見,夢裡春雷昨夜聲。歸向長安聽人語,聖朝羅網盡豪英。李閣老云:隊舞花簪送酒頻,清朝盛事及嘉辰。星辰晝下尚書履,風日晴宜進士巾。圍撤□科三日戰,苑看唐樹九回春。丹心未老將頭白,猶是當年獻策身。嚴少師云:春省堂深錫宴同,漢京冠蓋集鵷鴻。藍袍素簡充庭際,皂釜銀圖出禁中。御醴酒斟杯麵綠,宮羅花簇帽檐紅。為儒遭際誠非偶,報國相期效赤忠。又 奎璧騰輝景運開,制科掄選得英才。共言龍虎今為榜,何用黃金更築台。草色恩袍明曉日,柘枝庭鼓動晴雷。自慚老拙叨榮遇,圖宴來沾巳七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