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復文存 · 答恨蒼
(1914年7月25日)
來書曰:予每與友人討論吾人進化之方法,多數皆主張漸進,而否認急進;非反對急進派之學說,不過以為漸進(即改良派)則手段和平,而措施不尚急迫,及成功時,人人皆能深悉無政府之旨趣,而於無政府社會中之種種布置,必較易為力。若急進(即革命派)則手段激烈,措施尚急迫大有以最短期限達到無政府目的之心理,深恐一般人民,於此短期內,不能普及無政府智識,及增進其個人道德,至成功時,不免有布置艱難,甚至大有窒礙,(如惰者不肯工作但取所需或避重就輕之弊)故不若含彼就此之為愈。以予愚昧,對於上述,亦不能定取捨之途,願有以教之。又《民聲》文字太深,倘能演為白話淺文,以期普通人之能曉,則尤善也。
按時人往往誤會「急進」二字之意義,以為「欲於最短期間達到無政府」,此卻不然。吾人之所謂急進者,質言之即激烈行動之代名詞耳。激烈行動之作用,一方面為反抗強權,伸張公理,一方面為鼓勵風潮,迅速傳播,其用意則無非欲使多數人明白無政府之真理,贊成無政府之組織也。淺而譬之:中國革命之迅速,人人皆歸功於廣州黃花崗之一役,及迭次之暗殺案,此即所謂激烈行動。自此之後,從前之反對革命者,亦不期而附和革命矣。可見激烈行動之效果,真有勝於十萬書冊之散布者。無政府之革命亦然。若徒藉口舌筆墨之外,不能不更以激烈行動助之,如罷工暴動暗殺等等,(暴動在歐文為Insurrection並非不美之名,其意猶雲突然而起之激烈舉動耳。黃花崗之役亦是也)皆可視為傳播之一種方法者也。然吾人主張激烈行動,並非逐舍口舌筆墨而不用也。或印刷物或演說或教育或戲劇以及其他種種,皆為由今日以達至無政府之傳播期中不可一日或息之事業。激烈行動則行之於一時,遇有可用之機會乃始為之耳。且中國目前之情勢,此等機會似尚未至,故吾人於現在最近之時期,當先致力於口舌筆墨之傳播,俟吾人之思想漸漸發達,然後再謀激烈舉動以助其進步,似尚未晚也。
更有當注意者,無論如何急進,凡欲無政府之成功,必須無政府之思想普及於大多數,此為不易之事理,特用急進方法,則思想之普及較速耳。來書所謂「急進恐不能普及無政府智識及增進個人道德,」此實不然。所謂無政府智識,不過如吾所謂無政府思想,而急進則傳播思想之最良方法也。至個人道德,在無政府共產主義之根本論據,以為必社會改良然後個人道德可以改良,與「個人無政府主義」之學說,(即都克氏所倡導)適成極端之反對。(個人主義以為必先改良個人然後可以改良社會)個人主義之哲理,與共產主義比較,孰長孰短,今不暇詳論。然試以最淺而易見言者之:如欲人之不爭奪,必須衣食豐裕,衣食既豐裕,自然無所用其爭奪;欲人之親愛互助,必須生活共同,利害共同,否則各懷個人主義,人人各為其私;愛他之念又從何而生?又如人之□情,乃由於僱傭制度職業不自由所致,終日為他人服役,焉得而不惰?若人皆勞動,勞動之結果,即為自己之利益,自無慮其偷惰,而反足以生奮勉之心。(今人無論何種職業,無非為強權者服役,而與己無關。又擇業但求多得薪金,而未必己心志所欲與性之所近,又服役時間太長,為衛生上直接之苦惱。皆所謂職業不自由,皆為令人懶惰之原因。余嘗為某學校教師,無權參與全校之改良,徒為上堂領薪之教員,形同雇役,因之教授亦苟且塞責,及自辦學校,雖無一文之修金,而教授異常熱心。又嘗為報館記者,每日勉強草成若干字,付之手民,即出而閒遊,且覺其苦。今編輯民聲,每日執筆十小時以上,反不以為苦而為樂。於此足見職業之自由不自由與個人勤惰之關係。)凡此皆須共產實行,然後可望實現者也。個人主義根本論據,遠不及共產主義之精確,即在於此。吾人亦研究已熟,乃決主張共產主義。然則吾人今日之預備工夫,惟在使多數平民知無政府組織之美善知無政府道德之自由(勞動互助)足矣。若欲人人於有政府之世先具無政府之道德,此可決其不能,且亦不必也。
來書又謂「急進則……至成功時不免布置艱難,甚至大生窒礙如惰者不肯工作但取所需或避重就輕之弊,」此亦無足慮。無政府之成功,必由於平民革命,即大多數平民贊成無政府乃起而革命之謂也。而所以能得多數人之贊成,則由於吾人用口舌筆墨之傳播,復從中助以急進之方法,乃能得此。急進方法,其用意亦無非在要求多數之贊成。並非用急進方法,即不顧平民之贊成與否,而徒以少數無政府黨倉卒起事,便以命令頒布無政府之謂也。然則所謂成功,必由於平民自己之革命,以平民自己之革命,布置又何至艱難?窒礙更無庸論矣。至所慮不肯作工避重就輕云云,吾前已屢屢辯之。如無政府淺說,答李進雄,答飄飄,以及散見其他各論者,均已解釋頗詳,請參觀之。
來書又指漸進為改良派急進為革命派,亦微有誤會。漸進急進,本無一定之界說,第吾人所論之急進,實指激烈之舉動。若改良革命云云,則別有解釋。改良者即變法之謂,不徹底推翻現在社會之組織,而以變法之手段從漸改良之。革命則主張以實力推翻現社會之組織也。淺而譬之:保皇黨之變法立憲,謂之改良,革命黨之顛覆帝政改建共和,謂之革命。又社會民主黨欲借議會之力實行社會主義,是為改良派,社會革命黨(法國此黨甚盛其目的則仍不外集產)不藉力於議會,而欲以革命手段實現社會主義,是為革命派。今吾人之無政府主義,實即革命主義,斷無改良變法可以達到之理。故近世之無政府黨主張革命者蓋十之九也。但主張革命之中,仍有和平與激烈之兩種方法。文字教育之鼓吹,所謂和平,暴動暗殺,所謂激烈。和平方法用之於常日,激烈方法用之於一時,各視乎一己能力之所及,與乎地方時勢之所宜,取其適者而用之可矣。
來書又謂本報文字太深,宜兼用白話或淺文,以期一般人之了解。此說極是。但本報之用意,原為通曉文字者而設,冀於閱者之中,得多數研究有得之人,以助吾人之傳播。今日同志寥寥,以極少數之人,置之地積極廣之中國,欲期思想普及,豈不大難。然則養成多數之傳播家,實為今日惟一之要務。故吾人第一期望多數人遊學歐洲,或研究西文,直接閱讀無政府書報。然力能遊學及通西文者無多,而華文書籍關於此主義者,又絕無而僅有,雖或有志研究而無從,故本報所最注意者,為介紹名家學說,解釋一般疑問,及報告世界之社會運動,其用意則無非欲供無政府傳播家之研究品而已,其他普通鼓吹,尚須多刊白話通俗報或書報,惜為財力精神所限,一時未能急就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