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地理考 · 序

王應麟 《詩地理考》
《詩》可以觀廣谷大川異制,民生其間者異俗,剛柔輕重遲速異齊,聲音之道,與政通矣。延陵季子以是觀之。太史公講業齊魯之都,其作《世家》,於齊曰:「洋洋乎,固大國之風也。」於魯曰:「洙泗之間,斷斷如也。」蓋深識夫子一變之意。班孟堅志地理,敘變風十三國而不及二南,豈知《詩》之本原者哉!夫詩由人心生也,風土之音曰風,朝廷之音曰雅,郊廟之音曰頌,其生於心一也。人之心與天地山川流通,發於聲,見於辭,莫不系水土之風而屬三光五嶽之氣。因詩以求其地之所在,稽風俗之薄厚,見政化之盛衰,感發善心而得性情之正,匪徒辨疆域云爾。世變日降,今非古矣;人之性情,古猶今也,今其不古乎?山川能說,為君子九能之一,毛公取而載於《傳》,有意其推本之也。是用據傳箋義疏,參諸《禹貢》、《職方》、《春秋》、《爾雅》、《說文》、《地誌》、《水經》,罔羅遺文古事,傳以諸儒之說,列《鄭氏譜》一首,為《詩地理考》。讀詩者觀乎此,亦升高自下之助雲。王應麟伯厚父自序。 總說 《王制》:天子五年一巡守,命大師陳詩以觀民風。 《書大傳》:聖王巡十有二州,觀其風俗,習其情性,因論十有二俗,定以六律、五聲、八音、七始。《漢·食貨志》:孟春之月,群居者將散,行人振木鐸徇於路以采詩,獻之大師,比其音律,以問於天子。 太史公曰:聞之董生,《詩》記山川、溪谷、禽獸、草木,故長於風。匡衡曰:竊考《國風》之詩,《周南》、《召南》,被賢聖之化深,故篤於行而廉於色;鄭伯好勇,而國人暴虎;秦穆貴信,而士多從死;陳夫人好巫,而民淫祀;晉侯好儉,而民畜聚;大王躬仁,邠國貴恕。由此觀之,治天下者,審所上而已。 《鄭氏詩譜序》:詩之興也,諒不於上皇之世,大庭、軒轅逮於高辛,其詩有亡載籍,亦蔑雲焉。《虞書》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然則詩之道放於此乎?有夏承之,篇章泯棄,靡有孑遺。邇及商王,不風不雅。何者?論功頌德,所以將順其美;刺過譏失,所以匡救其惡。各於其黨,則為法者彰顯,為戒者著明。周自后稷播種百穀,黎民阻飢,茲時乃粒,自傳於此名也。陶唐之末,中葉公劉亦世修其業,以明民共財。至於大王、王季,克堪顧天。文、武之德,光熙前緒,以集大命於厥身,遂為天下父母,使民有政有居。其時《詩》,風有《周南》、《召南》,雅有《鹿鳴》、《文王》之屬。及成王,周公太平,制禮作樂,而有頌聲興焉,盛之至也。本之由此風、雅而來,故皆錄之,謂之《詩》之正經。後王稍更陵遲,懿王始受譖亨齊哀公。夷身失禮之後,邶不尊賢。自是而下,厲也幽也,政教尤衰,周室大壞,《十月之交》、《民勞》、《板》、《盪》勃爾俱作。眾國紛然,刺怨相尋。五霸之末,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善者誰賞?惡者誰罰?紀綱絕矣!故孔子錄懿王、夷王時詩,訖於陳靈公淫亂之事,謂之變風、變雅。以為勤民恤功,昭事上帝,則受頌聲,宏福如彼;若違而弗用,則被劫殺,大禍如此。吉凶之所由,憂娛之萌漸,昭昭在斯,足作後王之鑑,於是止矣。夷、厲已上,歲數不明。大史《年表》自共和始,歷宣、幽、平王而得春秋次第,以立斯《譜》。欲知源流清濁之所處,則循其上下而省之;欲知風化芳臭氣澤之所及,則傍行而觀之,此《詩》大綱也。舉一綱而萬目張,解一卷而眾篇明,於力則鮮,于思則寡,其諸君子亦有樂於是與。 文中子曰:諸侯不貢詩,天子不採風,樂官不達雅,國史不明變,斯則久矣。詩者,民之情性也,情性能亡乎?非民無詩,職詩者之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