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的作法 · 第三章 雜論
第十八節 詩的賞鑒法
賞鑒,就是賞鑑古人的詩,或同時人的詩。詩的賞鑒法,本不在詩的作法範圍以內,但是它和作法有密切的關係,所以我們把它在這裡連帶地說一說。
賞鑒,完全是主觀的,只憑我自己的性情和我自己的程度,喜歡讀何人的詩,就讀何人的詩,喜歡讀哪一首,就讀哪一首。對於我所不喜歡的,或是不能領會的,只管置之不理。
切不可去請教他人,應該讀哪一家的詩,應該讀哪幾首詩。倘然你去請教人,那就沒有不上當的。譬如你去請教甲,甲是喜歡讀杜詩的,他就勸你讀杜詩。你去請教乙,乙是喜歡讀陶詩的,他就勸你讀陶詩。你去請教丙,丙是讀蘇詩的,他就勸你讀蘇詩。此外李義山、黃山谷,以至於吳梅村、袁子才,各人叫你去讀他自己所喜歡的詩,卻不管和你的性情、程度、環境、年齡適宜不適宜。而且各人說的各人的話,你到底信哪一個的話為是?要說不對嗎?大家都對,他們都是很忠實地把自己所知道的告訴你。要說對嗎?實在是都不對,因為甲、乙、丙,以至丁、戊……所說的話,都只適宜於他們自己,而不適宜於你。那麼,他們的話和你有什麼關係呢?
如此說來,賞鑒詩,只憑自己的眼睛去賞鑒,完全不必請教他人。大概必須作者和讀者略有相同之點,這首詩才能感動讀者,才為讀者所喜讀。所以我們只管在許多的詩里去亂翻,愈翻得多愈好,倘然發現一首你所喜歡讀的詩,它自然會吸引你的目光,吸引你的心情,使你拿在手裡捨不得放手。這時你便把它抄錄下來,細細地賞鑒。如此一首一首地尋找,一首一首地抄錄,等到日子久了,也許你的賞鑒的眼光會改變,那時就照你已經改變了的眼光去賞鑒。
大約改變的原因不外下列三種:
一是因為程度的關係。例如陶淵明的詩太平淡了,如程度過於淺的時候,反領會不到它的好處。但是到後來程度深了,就能領會,這就是你的賞鑒的眼光因程度而改變了。
二是環境的關係。例如杜詩,多半是寫的亂離時候的事,倘然你起初是生在太平時代,那就是他的詩和你的環境隔開太遠了,你就不能領會它的好處。倘然你一旦遇到亂世,你的環境就和他很相似,你也就會領略他的詩的好處,這是你的賞鑒的眼光因環境而改變了。
三是年齡的關係。如少年人都喜歡讀溫庭筠、韓渥等人的艷詩。等到年紀老了,戀愛的時期過去了,便會覺得他們的詩無味,而喜歡讀那些飽經世故的人所作的詩,這是你的賞鑒的眼光因年齡而改變了。
以上三種變遷,是常有的事,一點不為奇。只有各個人的性情比較的固定一點,雖然也略有變遷,但是所變的不多。
總之,我們照著自己的性情、程度、環境、年齡去尋我們所愛讀的詩,這是賞鑒的唯一的方法。
好在詩的作品每首都是獨立的,我們任便從一本詩集的中間,抽出任何一首來,都可以的。並不必要如讀科學書一般,要挨著次序去讀,第一頁沒有讀過,不能讀第二頁;第一行沒有讀過,不能讀第二行。
賞鑒詩的時候,也不是像讀科學書一般的,可以按著規定的時候去讀。我們把詩本子放在身邊,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讀。吃過飯休息的時候,坐在電車上的時候,夜裡睡覺之前,早晨睡在床上還沒有起身的時候,都是可以隨便讀的,而總要覺得有興趣才好。倘然沒有興趣時,就可以丟了詩本不要讀。
第十九節 詩的讀法
這裡所說的詩的讀法,和詩的賞鑒法有些不同。所謂詩的讀法的範圍很小,就是指著把一首詩一字一字地讀出來。
旁的書只要看看就夠了,唯有詩要讀,因為詩的音節不讀不能領會的。
我們讀詩時,要使得讀者幾乎與作者同化了,才能把作者的情感細細地領會到,才能把原有的音節讀出來。然也因為要細細地讀出音節來,才能體會得到作者的情感,才能和作者同化,這可說是互相為因、互相為果的。總之,無論如何,只看不讀,是不行的。
詩的音節,大概是沒有固定的形式可以指示。但是,在舊詩中的五七言律詩和五七言絕詩中,每句停頓的地方,是可以說出來的,現在說明如下:
1.凡是律詩或絕詩,每句遇著第二字或第四字,是平聲,那裡就可以停頓一下,然後再往下讀。
2.遇著不拘平仄聲的律詩或絕詩,那是例外。
3.不問文字能斷不能斷,只以聲音為標準,不管文字的意義。現在再舉例如下:(凡是用/記號的,是表明應該停頓的地方)
杜甫 對雪
戰哭多新/鬼,愁吟/獨老翁。
亂雲/低薄暮,急雪舞回/風。
瓢棄尊無/綠,爐存/火似紅。
數州/消息斷,愁坐正書/空。
劉長卿 新年
鄉心/新歲切,天畔獨潸/然。
老至居人/下,春歸/在客先。
嶺猿/同旦暮,江柳共風/煙。
已似長沙/傅,從今/又幾年。
杜甫 九日藍田崔氏莊
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
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為正冠。
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
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子細看。
陸游 閒意
柴門/雖設不曾開,為怕人行/損綠苔。
妍日漸催/春意動,好風/時卷市聲來。
學經/妻問生疏字,嘗酒兒爭/瀲灩杯。
安得小園/寬半畝,黃梅/綠李一時栽。
岑參 見渭水思秦川
渭水東流/去,何時/到雍州?
憑添/兩行淚,寄向故園/流。
陸游 劍門道中遇雨
衣上征塵/雜酒痕,遠遊/無處不消魂。
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
我們要這樣地讀,才自然;不是這樣地讀,便不自然。我們試把陸游的《劍門道中遇雨》照下面的讀法讀一讀,看是怎樣?
衣上/征塵雜酒痕,遠遊無處不消/魂。
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
我們這樣地讀,總覺得不自然。這一首詩是如此,其他各首都是如此。但是律詩或絕詩本來不拘平仄聲的,那是例外,如下面一首便是:
李白 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
這首詩的第一句和第三句,都是本來不拘平仄聲的,所以我們規定的讀法是不適用的。這一類的詩也很多,我們認為例外。
倘然在我們規定的方法適用時,遇到在文字上不應該斷,而在讀法上應該停時也要停,如下面一首便是:
蘇軾 贈劉景文
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須記,正是橙黃橘綠時。
這裡照文字說,「一年好景」四字是相連的,不能斷的。「橙黃橘綠」也是相連的,是不能斷的。但是照我們的讀法讀起來,應讀作:
一年/好景君須記,
正是橙黃/橘綠時。
又如前面所引的劉長卿的《新年》詩「已似長沙傅」,原來照文字說,「長沙傅」三字是不能割斷的,然我們讀的時候卻要在「沙」字停。陸游的《閒意》詩,「黃梅綠李一時栽」,在文字上說,「黃梅綠李」四字也是相連的,但是我們讀的時候,卻要在「梅」字停,這都是很好的例。
第二十節 四戒之一
從前論舊詩的人,往往有所謂忌,如忌什麼,忌什麼。現在談新詩的人,也往往提出戒約,如戒什麼,戒什麼。大概談舊詩所忌的,正和談新詩所戒的相反。譬如舊詩忌「俗」,新詩卻要戒「雅」,就是一個例。我在這裡也提出四條戒約,這四條戒約,是不管作新詩作舊詩都要守的。
第一,就是戒作「詩賊」。所謂「詩賊」,就是偷竊他人的詩,算是自己的詩。偷又有明偷暗偷的分別。明偷就是抄襲,不必再加說明。暗偷就是取他人的大意,改頭換面,稱為自己的作品。例如元人所作《江州庾樓》詩,多少就有一點偷竊的嫌疑。那首詩云:
宿鳥歸飛盡,浮雲薄暮開。
淮山青數點,不肯過江來。
我們再看一看李白的《獨坐敬亭山》詩是怎樣:
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閒。
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大約作《江州庾樓》詩的人,先讀了李白的《獨坐敬亭山》詩,愛了他的格調,有心要偷竊的,所以前兩句可以說完全是抄襲來的,全詩的格調也有幾分像李白。初讀一遍,覺得很好,但是仔細一看,就看出毛病來。為什麼呢?我們先把李白的詩翻出現代語來看:
許多的鳥子都飛完了,
一片雲也慢慢地走過去了。
這裡只剩著我和敬亭山,
彼此相對著不覺得可厭。
前面的「都飛完了」「走過去了」,和下面的「只有」二字是連貫的。我們再看《江州庾樓》詩:「鳥子飛完了」,「雲開了」和「淮山不肯過江」不貫通。這樣看來,改頭換面的破綻就露出來了。我們從這種地方去看,凡是偷來的詩,很容易被我們看出來的。
現在我要鄭重地聲明:我不是向元人追出賊贓,歸還李白,我只不過舉此為例,警戒後人罷了。
第二十一節 四戒之二
第二,是戒作「詩奴」。所謂「詩奴」,是自己不能創造,只知摹仿他人。人家笑,他也笑;人家哭,他也哭以至於一舉一動,都照著人家的樣,卻不知「東施效顰」,徒然成了笑話。
這一類的作品在舊詩里是極多,例如《將進酒》《行路難》《長歌行》《自君之出矣》《採蓮曲》那些古代的樂府,被後人摹仿濫了。自從劉禹錫作《竹枝詞》之後,不知有多少《竹枝詞》;自從王建作《宮詞》之後,不知有多少《宮詞》;自從招子庸作《粵謳》之後,不知有多少《粵謳》。還有許多「擬陶」「擬杜」「擬唐」「擬宋」「擬某某」「擬某某」,作者不以為非,反以為是。這是舊詩作者的一個缺點,而曾受新詩作者的痛罵的。但是新詩作者往往於無形中還是患了這個毛病。所以這一點非痛改不可。
第二十二節 四戒之三
第三,是戒作「詩匠」。所謂「詩匠」,是鉤心鬥角,造出巧妙的句子來,想出巧妙的意思來,畢竟不能算是文學作品。這一類的作品在舊詩中是極多的,例如詠蝶限用「船」字韻云:
便隨賣花人上船。
又如詠白雞冠花云:
只為五更貪報曉,至今猶帶滿頭霜。
又如詠橘燈云:
映雪囊螢未足奇,請看朱橘代青藜。
我來不敢高聲讀,恐有仙人夜賭棋。
又有一個故事,說是有一富人,似通非通,卻喜歡作詩,一天在席上,作詩一句云:「柳絮飛來片片紅。」當時四座大笑,問柳絮為什麼有紅的?那時富人無話可答。幸虧他的一個門客,有小聰明,立刻代他答道:「諸君且慢笑,還有上句哩!」於是便讀上句云:「夕陽返照桃花路。」眾人聞言,才不敢說什麼。
像這樣的作詩,全是弄一點小聰明。說它容易,卻也不容易;說它是好詩,實在不能說。這樣的作詩,只好算他是「詩匠」。「詩匠」在新詩界裡幸喜還沒有,但也不可不視為戒約之一。
第二十三節 四戒之四
第四,是戒為「詩優」。所謂「詩優」,就是指那些專作應酬詩的人而言。這一類的作者好像是軍樂隊,無論婚喪各事,都用得著,他們所吹的,無非是幾個老調,作應酬詩的也是如此。這在舊詩里是很多的,而在新詩里也不能全免。我們當視為戒約,不可輕作。
再有專為著供給人家娛樂而作的,雖然脫去老調,花樣翻新,然也不可作,也是所謂「詩優」。
其實,上面的四條戒約,也可並成一條,就是:
不要有意作詩,因為詩是真情的流露,須有所感觸,真情不得不流露而後作。倘然無所感觸,就可以不作。
能守這一條戒約,以前四條就不守而自守了。不過這話好像是籠統一點,所以我還是先把那四條說一說,然後再說這一條,比較得更明白些。
好了,所謂詩的作法已經完了,後面再附一個舊的詩話的目錄,或者可以供給讀者一點參考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