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的作法 · 第一章 作詩的基本知識
第一節 一件衝突的事
我在開始寫這一冊《詩的作法》以前,我自己就患了前後衝突的毛病。為什麼呢?就是我曾經對人家說過:「詩是沒有作法的。」詩既然是沒有作法,如今又大談其作法,豈不是前後相衝突嗎?倘然這本書能夠存在,那就要取消前言;倘然不肯取消前言,那麼,這本書就不能存在。
不過,話雖然是如此說,事實上並不是如此簡單。所謂詩沒有作法,是教人家不要按照固定的格式去填字。按照固定的格式去填成的詩,完全是機械的東西,絕對作不成好的詩,絕對作不成真的詩。一般的學詩者都誤認為詩是有幾種一定的方法的,好像代數幾何中的定例一樣,只要把這幾條定例學會了,就可以作得出好詩。這種觀念是絕對的錯誤,所以我說詩是沒有作法的。
那麼,現在為什麼又要說詩的作法?我這裡所說的詩的作法,不過把作詩的經驗寫出來,供給人家的參考,以啟發人家的心思,引起人家的興味,絕對不是規定了幾種格式,叫人家按照這格式去填字。所以詩的作法是叫人家如何拿符號(是指文字)來表現自己的情感,不是叫人如何拿墨(也是指文字)來填紙上的空白。
情感是千變萬化,沒有相同的,所以詩要如何作法,也是千變萬化,沒有相同的。這裡所說的作法,只算是舉例,全靠讀者觸類旁通,因此自己創造出方法來,決不可按照這些方法去做。
根據上面所說的話,詩的作法,是永遠不能規定的,所以本書也絕對不能用科學化的方法來寫。因為用科學化的方法寫,無論你怎樣的精密,總是機械的方式。我們要知道,機械的方式是作詩的人絕對不適用的。
第二節 請先讀兩部書
上面說了這許多話,恐怕讀者還是不十分明了。不要緊,能夠明了固然好,不能夠明了,也無妨暫且擱起,且看下文。
現在我所再要說的話,就是我自己登一個賣書的告白。請讀者在讀這本書之前,另外先讀兩本書。這豈不是登一個賣書的告白嗎!話雖如此說,實在是非如此辦法不可,所以我不避人家的譏誚,將告白登出來。上文所謂兩本書,是哪兩種書呢?一是《詩歌學ABC》,二是《詩人生活》。這兩本書都是世界書局出版的,讀者連同這本《詩的作法》一同購買,很不費事。
若有人問:「為什麼要先讀這兩本書呢?」我道:「就是要作詩須先明白一點詩學原理,然後作起詩來,方不至於走錯路。關於談詩學原理的書,雖然也不止這兩種,不過照我的意見,這兩種書比較的便於初學,而又是我自己作的,和這本《詩的作法》當然是有連帶關係的地方,所以就舉出這兩種書來了。我雖然是自己替自己登告白,同時實在是替讀者著想,這一點想必能得到讀者的諒解罷。」
你們讀了《詩歌學ABC》及《詩人生活》,至少是已經明白了詩是什麼,人為什麼要作詩。先把這個問題明白了,然後可以談詩的作法。就是批評的人,倘然不棄,對於我這本書加以指正,也請兼讀一讀《詩歌學ABC》及《詩人生活》,然後對於這本書才不至於發生誤會。
第三節 詩與非詩
我們既然提起筆來作詩,總希望所作成的是詩,而不要作成非詩。既然如此,我們又要先認清楚怎樣是詩?怎樣非詩?
我們認定了詩是人們情感的表現,所以每首詩里都有人們的情感。雖然有時候詩的中間也有外面的事實,或作者的思想,但終必以情感為主;倘然絕對沒有情感,那就可以說不是詩。
在舊詩里作詩的人對於這一點往往弄不清,在新詩里作詩的人比較地能明白這個道理。不過,也許有人不曾十分明白,尤其對於舊詩不能鑑別。
今請將舊詩中最不容易辨別的幾種拿來說說:我們把這幾種能夠分別得清楚了,那麼鑑別的眼力就有了。
第一種詠史詩與弔古詩不容易分別。本來所謂詠史詩是立在客觀的地位評論歷史上的人物,弔古詩是作者寫他對於古蹟而發生的感慨。照詩學原理說:弔古詩是詩,而詠史詩不是詩。然在舊詩里兩者極不容易辨別,我們可舉幾首詩為例,如下:
吳偉業 題士女圖之一
霸越亡吳計已行,論功何物賞傾城。
西施亦有弓藏懼,不獨鴟夷變姓名。
吳永和 詠虞姬
大王真英雄,姬亦奇女子。
惜哉太史公,不紀美人死!
王士禛 真州絕句之一
江鄉春事最堪憐,寒食清明欲禁菸。
殘月曉風仙掌路,何人為吊柳屯田。
劉禹錫 烏衣巷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這裡前兩首是詠史詩,後兩首是弔古詩。我們只要從這一點看去:前兩首是立在客觀的地位評論西施與虞姬,後兩首是作者對於柳屯田及王、謝所發生的感慨。所以前兩首沒有情感,後兩首有情感。前兩首看似議論縱橫,其實細細一讀,便覺毫無意味;後兩首看似平淡,其實越是細讀越覺得好。我們從這一點看去,詠史詩與弔古詩可以分別得清楚,而是詩、非詩也可以分別得清楚了。
第二種是詠物詩與比興詩不容易分別。所謂詠物詩是立在客觀的地位記一物件,所謂比興詩是作者寫他對於此物所發生的感慨,或藉此物以抒寫他的感慨。照詩學原理說:比興詩是詩,而詠物詩不是詩。不過在舊詩里兩者極不容易分別,現在舉兩首詩為例,如下:
元好問 山居雜詩之一
瘦竹藤斜掛,叢花草亂生。
林高風有態,苔滑水無聲。
蘇軾 東欄梨花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
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
我們拿這兩首詩細細的比較,就可以明白:前一首寫竹,寫藤,寫花,寫草,寫林,寫風,寫苔,寫水,雖然寫得好,然都沒有和人發生關係。所以說它是詠物詩。後一首寫梨花,卻是從梨花而感覺到人生無幾時。所以說它是比興詩。我們拿這兩首詩比較起來,自然是覺得後一首比前一首好。為什麼呢?前一首沒有作者的情感,後一首有作者的情感。竟可以說前一首不是詩,後一首是詩。
第三種是紀事詩與感事詩不容易分別。所謂紀事詩是立在客觀的地位記一件事,所謂感事詩是作者抒寫他對於此事所發生的感慨。而在舊詩里也很不容易分別。現在舉兩首詩為例如下:
范成大 田園雜興之一
昨遣長須借踏車,小池須水引鳴蛙。
今朝一雨添新漲,便合翻泥種藕花。
陸游 劍門道中遇雨
衣上征塵雜酒痕,遠遊無處不消魂。
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
我們把這兩首詩比較一比較看:前一首隻不過是呆板地記一件田家得雨的事,後一首除了記事以外,更有作者的情感在裡面,不單是記出門遇雨的事。我們照前例說,當然是覺前一首不好,後一首好。也竟可以說前一首不是詩,後一首是詩。
第四種是假情感與真情感不容易分別。前面所說的是關於無情感與有情感的辨別,已經是不容易了;還有假情感與真情感,那更不容易分別。當然是要真情感,才算是好詩;假情感無論如何,不能算是好詩,也可以說不是詩。譬如真哭,真笑,無論如何,都可以感動人;假哭,假笑,不但是不能感動人,有時反惹起人家的厭惡。假哭,假笑,對於閱歷深的人不能瞞過,對於閱歷不深的就容易瞞過。詩中的假情感,對於讀詩多的人也不能瞞過,對於讀詩不多的人也容易瞞過,兩者是一樣的道理。所以說這一點是最不容易辨別的。我們要辨別它,除了多讀以外,也沒有第二個法子。現舉兩詩為例如下:
沈德潛 塞下曲
千重沙磧萬重山,三載燒荒未擬還。
流盡征夫眼中血,誰人月下唱《陽關》?
蔣超 金陵舊院
錦繡歌殘翠黛塵,樓台已盡曲池湮。
荒煙一種瓢兒菜,獨占秦淮舊日春。
這兩首詩,我們讀了,總覺得後一首字字都是從心坎中流出,十分深切;前一首就不免是表面上的話,很是浮淺。這裡一真一假,絕對不能混淆,不過在讀詩不多的人也許被它瞞過。
讀者讀完了上面的話,對於詩與非詩總可以有相當的了解。我們把詩與非詩辨別清楚了,然後提筆作詩,就不至於作成非詩了。
第四節 新詩與舊詩
新詩與舊詩,好像是一個重要的問題。舊詩已被人家打倒了,而新詩還沒有建設起來,於是就使得作詩的人發生幾個疑問:
1.新詩真是作不好?
2.新詩產生的時代還不久,還沒有到成熟的時期?
3.舊詩自有其永遠不消滅的價值?
4.因為時代的關係,舊詩已成為冢中的枯骨?
這幾個問題如何答覆呢?我的意見是如下。詩的體裁有新舊,作詩的對象有新舊,而詩的原理無新舊。能合於原理的無論新舊都好,不合於原理的無論新舊都不好。
汗牛充棟的木版線裝的舊詩集,曰某某齋詩稿,曰某某軒詩草,當然十有八九是無病的呻吟;而一本一本鉛印的圖案畫簿面的新詩集,稀奇特別的名稱,也不見得十之八九是有病的呻吟。這是什麼道理呢?大概所有不大好的作品,就是不合詩的原理罷!其中一二好的作品,不管是新,是舊,自然能夠存在的,都是合於詩的原理的。
說到詩的原理,舊的作詩者十個就有九個半說不出,不過其中高明的作者作起詩來,自然能與詩理暗合。新的作者十個之中倒有七八個能說,不過其中不高明的,作起詩來卻與原理背道而馳,這也許是患了能說不能行的老毛病罷!
所以我們現在所要解決的不是新詩與舊詩的問題,乃是合於詩的原理或不合於詩的原理的問題。我的意見是如下:
1.情感的自身是超越新舊的,只有各個人的差別,而沒有時間上的差別。
2.思想及事實是有新舊的,生於現代的人當然要有現代的思想及寫現代的事。
3.體裁的新舊,當以受束縛不受束縛為標準。舊式的五言七言大概是束縛的,然在適當的時候,能完全達意,而且很自然,那也不算束縛。新詩當然是不受束縛了,但是也有人有意做成全首八言或十言,豈不是和舊詩患了同樣的毛病!
4.詩的原理萬萬不可違背。違背了,便不成為詩。但是不明白詩的原理的人所作的詩,也可以與詩的原理暗合。
我們把這個意思弄明白了,那麼,對於前面所說的各個疑問可以不解決而自解決了。換一句話說:就是不成問題了。
上面所說的許多話,也許有人說我是空口說,沒有憑據。現在且舉幾個實例證明如下,只要讀者不嫌麻煩,我是很喜歡亂說的。
第五節 情感超越新舊的問題
情感是人對於物所感覺到的喜怒哀樂等等,情感的自身是沒有所謂新舊的。譬如《古詩十九首》之一云: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
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
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
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這首詩是約在二千年前時人作的,但在當時讀起來覺得是如何的好,在今日讀起來還是覺得是如何的好。因為它純是抒寫情感,而這種情感是沒有新舊差別的。除非將來科學發達到極點,人類的生活大大地改變了,每一對夫婦,或是情人,每兩個朋友,永久是住在一處而不分離,那麼,這首詩中間離別的情感才成了過去的陳跡,這首詩才根本不合於現代(指未來的現代)的潮流。但是,這一天離開今日(民國二十年)還不知有多少遠。總之,只要世界上有離別這件事,這首詩中的情感就不發生新舊的問題。
又如劉禹錫的《竹枝詞》之一云: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按:「晴」字隱「情」字,是雙關兩意)
這首詩的情感可算是完全超越出時間的關係。除非楊柳的葉子變成紅的,除非江里沒有水,除非女孩子們的耳朵都聾了聽不見唱歌聲,或男子的喉嚨都啞了不能發聲唱歌,除非永遠不出太陽,永遠不下雨,除非男子女子的心都變成死灰枯木,而沒有感覺,這首詩才算是不合於現代(未來的現代)的潮流。但是究竟有沒有這一天,我的知識淺薄,不能預測。就說有這一天,那麼,詩的自身也沒有了,還要爭論什麼新舊!
上面把情感沒有新舊的差別的話說明白了,我們再要說到一個問題就是情感雖沒有新舊的差別,而卻有各個人的差別。在同一個時候,杜甫是杜甫的情感,李白是李白的情感,李賀是李賀的情感,李商隱是李商隱的情感,以至於一切所謂詩人的情感,無不是如此。倘然不是如此,便是失去了個性,便沒有存在的價值。
我們試看李白的詩是怎樣?
風吹柳花滿店香,吳姬壓酒勸客嘗。
金陵子弟來相送,欲行不行各盡觴。
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金陵酒肆留別》)
再看杜甫的詩是怎樣?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春望》)
再看李賀罷:
茂陵劉郎秋風客,夜聞馬嘶曉無跡。
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
魏官牽車指千里,東闕酸風射眸子。
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
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攜盤獨出月荒涼,渭城已遠波聲小。
(按:此詩題為《金銅仙人辭漢歌》,詠魏明帝召取西漢故宮捧露盤仙人移置殿前事)
再看李商隱罷:
嵩雲秦樹久離居,雙鯉迢迢一紙書。
休問梁園舊賓客,茂陵秋雨病相如。(《寄令狐郎中》)
李白說:「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杜甫說:「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李賀說:「天若有情天亦老。」李商隱說:「茂陵秋雨病相如。」我們只要讀了這幾句詩,就可以看出他們各個人情感的差別。
照此說來,情感是沒有新舊的問題,乃是各個人的問題。
第六節 思想新舊的問題
我們在前面已經說過,作詩以情感為主,不是以思想為主,但是,詩的中間也許有思想夾在裡面。例如李商隱的詩云:
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嫦娥》)
這首詩有情感,有思想,但是它的思想是舊思想。又如下面一首詩云:
冷雨疏煙做晚涼,雨餘明月吐清光。
始知浴罷天然美,不用雲羅助晚妝。(《雨後》)
這首詩有情感,有思想,但是它的思想是新思想,就是所謂裸體美。這種思想在五十年前,甚至於二十年前的中國,是不會產生的。這首詩的作者乃是我自己。我很荒謬,把我自己的詩拿來做例。我很鄭重地向讀者聲明:我並沒有其他的用意,只不過在寫這本書時,偶然想不起別的詩,只偶然想到這一首詩罷。援梁任公著書把自己寫在書中的前例,想讀者對於我當不見怪罷!
閒話少說,且說我們把這兩首詩比較一下,就可以知道思想是應該新而不應該舊了。倘然我們現在作詩,還是李商隱的那種思想,那就一定沒有多少價值,何況舊的思想還有時和新時代的潮流有顯著的衝突哩!
第七節 事實新舊的問題
我們在前面也已說過,作詩是以情感為主,不是以事實為主,然詩的中間也許有事實夾雜在裡面。例如杜甫的詩云: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
卻看妻子愁何在,漫捲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這首詩有情感,有事實,但是它中間的事實是李唐天寶時代的事實,而不是現代的事實。又如于右任的詩云:
存且偷生死更悲,余收爾骨爾尤誰?
平生慷慨爭民黨,一戰倉皇委義旗。
羆虎連雲思將帥,流亡載道泣孤嫠。
良心痛苦吾能說,又到雞鳴午夜時。(《義旗》)
(按:此詩為民國二年作,紀討袁失敗事)
這首詩有情感,有事實。但是它中間的事實,是民國時代的事實。雖然離開現在也有十八年了,但是比著天寶時代的事,總覺是近得多,所以於先生的詩在現代的價值比杜先生要高得多。
我們讀了這兩首詩,可以知道生在現代的人應該記現代的事了。
第八節 體裁新舊的問題
體裁新舊的問題,我在前面早已說過,只以受束縛不受束縛為標準,不管是什麼體裁都是可以的。現在舉幾個舊詩中因受束縛而弄壞了的例如下:
孟浩然《送元公至鄂渚》詩云:
峴首辭蛟浦,江邊問鶴樓。
又孟浩然《送謝錄事之越》詩云:
想到耶溪日,應探禹穴奇。
這裡他所說的鶴樓,分明是黃鶴樓,我們也不曾聽見黃鶴樓可以簡稱鶴樓。孟老先生卻受了五言的限制,不得不硬割去一個字,稱為鶴樓。他所說的耶溪,分明是若耶溪,他也被五言所限,不得不硬割去一個字,稱為耶溪。豈知這兩個字是不能割裂的,割裂了,就不成文。這是一個舊詩受束縛而弄壞了的好例。
孟浩然是被五言所限,割裂地名,去就固定詩的格式。卻是又有人要作七言詩,嫌字不夠,硬把不須要的字裝上去,湊成七個字。這一類的詩很多很多,而其中最好的一個例,就是明人李攀龍的《明妃曲》,他的詩云:
天山雪後北風寒,抱得琵琶馬上彈。
醉後不知青海月,徘徊猶作漢宮看。
這一首詩真好笑。它每句的開頭兩個字都可以拿去。我們把它拿去了,就變了一首五言絕句比較的更好。讀者請看下文罷:
雪後北風寒,琵琶馬上彈。
不知青海月,猶作漢宮看。
如此豈不是更好些嗎!當時李攀龍作這首詩,不知是先立意要作七絕,便作成這首壞詩呢,還是無意中作成這一首壞詩?總之,被我們說穿了,總覺得是每句頭上拿去了兩個字比較的好些。
也許有人說:第一句「天山」二字是指示明妃所在的地方,是不可拿去的。其實不然,下面有「青海」二字,也是指示明妃所在的地方,那麼,只要有一處指示她所在的地方,已經夠了,何必要重複。也許有人說:「抱得」二字不可割去。這話也不對,抱得二字有了不嫌多,沒有的也不嫌少。至於「醉後」二字就很可以刪去,「徘徊」二字那就更無聊了。
這個例剛巧和前一個例相反,而受束縛的害處,兩個例都很顯著。我們看了這兩個例,已可以得到適當的了解。如今再舉一個關於平仄的束縛的例如下,我在小時候就讀熟了袁凱的一首詩如下:
江水三千里,家書十五行。
行行無別語,只道早還鄉。(《京師得家書》)
那時候只覺得這首詩好,卻不知道袁凱是何時何地人。稍後,已經知道袁凱是明初時人,是華亭人,但還不曾懷疑這首詩中有一個被後人改的字。再過了幾時,讀影印原刻的《袁海叟集》,見這首詩的第一句是作「江水一千里」。我因此想到作「一千里」是對的,作「三千里」是不對的。因為它的題目是《京師得家書》,可知他這首詩是在京里作的,而在袁凱時(明太祖時)明代的京城是在南京,袁凱是華亭人,從華亭到南京沒有三千里,可知「一千里」是對的,「三千里」不對(也不見得確是一千里,不過一千里比三千里為比較的對)。「一千里」是他的原文,「三千里」是後人替他改的。後人為什麼要替他改呢?因為照舊詩的格律說,「一」字是平仄聲不調,「三」字,平仄聲是對的。他們只顧平仄聲的調和,而不知道失卻了原作者的本意。這是受平仄聲束縛的一個例。
我們作詩的人只要能把這些束縛完全解除了,不管是新,是舊,都可以的。例如胡適之的《希望》云:
我從山中來,
帶得蘭花草;
種在小園中,
希望開花早。
一日望三回,
望到花時過;
急壞看花人,
苞也無一個。
眼見秋天到,
移花供在家;
明年春風回,
祝汝滿盆花。
這首詩除了分行寫以外,完全是一首舊式的五言古詩。又如劉大白的《八月二十二日月下》云:
願把團寄與君,
青天碧海隔殷勤。
耽心最是明宵月,
定比今宵瘦一分。
這首詩除了分行寫以外,完全是一首舊式的七言絕詩。
然而他們的詩不能說不是好詩。有人當它是新詩看,也可以;有人當它是舊詩看,也可以。這樣說來,體裁的新舊是沒有多少的問題。我說這話,我絕對不是主張凡是作的人必須要作得如此。除了這樣的以外,任便怎樣,都可以,譬如像下面所舉的例都是好詩。
劉大白 秋意
蟲聲滿耳,
午眠剛起,
認取一絲秋意。
秋意,秋意,來從風裡。
是秋底意?風底意?——
畢竟起從心地。
一九二一年八月九日在杭州
這是一首近於詞的新詩。
修人 聽高麗玄仁槿女士奏佳耶琴
沒處灑的熱淚,
向你灑了罷。
你咽聲低泣,
你抗聲悲歌,
你千萬怨恨都迸到指尖,
指尖傳到琴弦,
琴弦聲聲地深入人的心了。
你發泄了你的沉痛多少?
蘊藏在你心底里的沉痛還有多少?
啊!人世間還剩這哀怨的音,
總是我們的羞罷!
我的高麗啊!
我的中華啊!
我的日本啊!
我的歐羅巴啊!
這是一首近於散文的新詩。
謝冰心 春水之一
詩人也只是空寫罷了,
一點心靈
何曾安慰到
雨聲里痛苦的征人。
這是一首小詩。
劉大白 舊夢之一
泥中呢?
水面呢?
誰作主啊?
風是落花的司命。
這又是一首小詩。
劉復 山歌
河邊浪阿姊你洗格舍衣裳?
你一泊一泊,泊出情波萬里長。
我隔子綠沉沉格楊柳聽你一記一記搗,
一記一記齊搗勒篤我心上。
這是一首擬作的民歌。
這種種的體例雖然各不相同,但我以為都是好詩。
第九節 合於詩學原理的問題
我屢次說過,作詩必須合於詩學原理,倘然不合於詩學原理的,簡直不能算是詩。不過,明白了詩學原理的人,未必就會作詩;而不懂詩學原理的人,作起詩來,也可以與詩學原理暗合,也可以作出很好的詩來。
舉幾個實例來證明罷。如清代的章學誠,他在他的《文史通義》里有一篇《文理》,中間有說到詩歌原理的地方,確能說得很透徹,但是章學誠自己並不會作詩。
反轉來說,清初的作者如王士禛、查慎行、施閏章等人,談起詩學原理來,實在比不過章學誠,但是他們的詩都作得極好。況且不必要是所謂文人才作得出好詩,就是不讀書、不識字的人,也可以作得出好詩。如《隨園詩話》載一首樵夫哭母的歌道:
叫一聲,哭一聲,兒的聲音娘慣聽。如何娘不應?
這首歌是一個不識字的樵夫作的。他當然不知道什麼叫詩學原理,但是他隨口唱出來的歌,就是極端文人化的袁子才也承認它是好。
又如朱駿聲曾選了一部詩,名叫《如話詩鈔》,中間有一首無名氏的《端午》詩云:
滿斟碧酒泛菖蒲,先醉婆婆後小姑。
婆醉有儂儂有婿,小姑醉煞倩誰扶?
這首詩是一個女子的口吻。真是女子作的?或是托為女子的口吻?雖不可考,但可確定是當時候流傳在民間的一首民歌,而不是當時文人所能擬作的。無論如何,這個作者他決不能徹底明白詩學原理,只是他作的詩能暗合於原理罷了。不過作詩的如能夠明白詩的原理,那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