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揉　化

此清真離汴京(1) 時作也。亦先景後情正格。開首三句，薄暮上船時之景也。古人行旅，有二境焉。陸路無論車馬或步行，多在絕早起身上路，如「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2) 是也。水行則多在傍晚上船，開船在半夜或侵晨，然總在醉夢朦朧之際，故別有一番風味。(3) 如此詞「淡月籠沙」兩句，用小杜詩(4)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乃是初上船時。「無情畫舸」以下是一長句，乃將鄭仲賢(5) 「亭亭畫舸系春潭，直到行人酒半酣。不管煙波與風雨，載將離恨過江南」一詩揉化而成。既將上船後之心情歷歷繪出，句法亦自然沉著。「載將離恨歸去」一句最妙，既曰歸去，何有離恨？蓋繁華久客，仿佛故鄉，不無繫念之情，悵惘良有不能自已者。下片用「因念」二字領起，蓋其可念者多矣。疏林小檻，文意自明。「冶葉」句用李義山詩「冶葉倡條偏相識」(6) 。「珠翠」句借用太真霓裳羽衣舞，舞罷珠翠如掃故事，以見聲容徵逐之樂。中以「仍慣見」三字貫串之，拗句有力。「如今」以下挽到眼前，亦一長句。著墨無多，而意無不盡。周止庵曰：「南宋諸公所不能到者，出之平實，故勝。」（俞平伯《清真詞釋》） 周邦彥《尉遲杯》：「隋堤(7) 路。漸日晚，密靄生深樹。陰陰淡月籠沙，還宿河橋深處。無情畫舸，都不管、煙波隔南浦(8) 。等行人、醉擁重衾，載將離恨歸去。因念舊客京華，長偎傍疏林，小檻歡聚。冶葉倡條(9) 俱相識，仍慣見、珠歌翠舞。如今向、漁村水驛，夜如歲、焚香獨自語。有何人、念我無聊，夢魂凝想鴛侶。」 【注釋】 (1) 汴京：北宋以汴梁（今河南省開封）為京城，稱汴京。 (2) 唐詩人溫庭筠《商山早行詩》句。他住在茅店裡，聽見雞叫聲就起來趕路，這時還有月亮。 (3) 陶淵明回家，走水路。他的《歸去來兮辭》說「舟飄飄兮輕颺」，是坐船的。「恨晨光之熹微」，熹微，未明，說他們坐船是很早的。 (4) 小杜詩：指杜牧詩《泊秦淮》。小杜指杜牧，和杜甫稱老杜相區別。秦淮河橫貫南京，相傳秦時開鑿以通淮河，故名秦淮河。 (5) 鄭仲賢：鄭文寶，字仲賢，宋寧化（今屬福建省）人。這裡引的詩是《柳枝詞》。 (6) 李義山詩：見李商隱《燕台詩》。 (7) 隋堤：隋煬帝從開封到揚州，築堤種柳，稱「隋堤」。 (8) 南浦：江淹《別賦》稱送別之地為「南浦」。 (9) 冶葉倡條：指妓女。 這首詞俞先生講上片時，引鄭仲賢詩，認為這首詞是揉化而成。「揉化」即融揉變化之意。俞先生也講下片中的寫法，中以「仍慣見」三字貫串之，那仍和「揉化」有關，所以稱這首詞的風格為揉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