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姜 夔
揚州慢
此詞寫兵後名都荒寒之狀。「春風」二句,其《自序》所謂「四顧蕭條」也。「胡馬」句,言壞劫曾經,追思猶慟,況空城入暮,戍角吹寒,如李陵所謂「只令人悲,增忉怛耳」。下闋過揚州者,以杜牧文詞為最著,因以自況,言百感填膺,非筆墨所能磬。「冷月」二句誦之若商聲激楚,令人心倒腸回。篇終「紅藥」句言春光依舊,人事全非,哀郢懷湘,同其沉鬱矣。凡亂後感懷之作,詞人所恆有,白石(1) 之精到處,淒異之音,沁入紙背,復能以浩氣行之,由於天分高而醞釀深也。(俞陛雲《宋詞選釋》)
《揚州慢·淳熙丙申(1176)至日(冬至日)予過維揚(2) 。夜雪初霽,薺麥(3) 彌望。入其城則四顧蕭條,寒水自碧。暮色漸起,戍角(4) 悲吟。余懷愴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為有〈黍離〉之悲也(5) 》:「淮左(6) 名都,竹西(7) 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8) 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杜郎(9) 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10) 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10) ,年年知為誰生。」
【注釋】
(1) 白石:姜夔(1155—1221),字堯章,號白石道人,南宋都陽(今屬江西省)人,擅長詩詞及書法,尤以詞著名,著有《白石道人詩集》。
(2) 維揚:即揚州。
(3) 薺麥:野生的麥子。
(4) 戍角:守兵吹的號角。
(5) 千岩老人:蕭德藻,字東夫,晚年自號千岩老人,姜為其侄女婿,有詩名。黍離:語出《詩經·黍離》,是一首周大夫慨嘆西周王朝覆滅的詩篇。
(6) 淮左:揚州在淮河左邊。
(7) 竹西:揚州有竹西亭,在北門外五里。
(8) 胡馬窺江:南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紹興三十一年(1161)、孝宗隆興二年(1164),金人三次入侵揚州。
(9) 杜郎:指唐詩人杜牧。
(10) 二十四橋:唐時揚州有二十四橋,宋時僅存七橋。
(11) 橋邊紅藥:在開明橋左右,芍藥花市甚盛。
紹興三十一年,金主完顏亮大舉南侵,曾占領揚州,淳熙丙申年(1176)姜夔路過揚州時,見到的仍是一片劫後景象。所以俞先生說:「此詞寫兵後名都荒寒之狀」。姜夔主張詩歌「貴含蓄」,「句中有餘味,篇中有餘意」,這首詞算得上是姜氏詩說的代表作。如詞中的「薺麥青青」「廢池喬木」「清角吹寒」「空城」等景物,都化成了情思,成了「黍離之悲」。詞人雖隻字未言對山河殘破的哀思,但這哀思已蘊涵在景物之中了。
長亭怨慢
此詞頗有桓司馬江潭之感,雖似怨別之辭,而實則亂愁無次,觸緒紛來。凡懷人戀闕,撫今追昔,悉寓其中。首言看望景物,即緊接以「暮帆零亂」句發揮本意,望接天帆影,其中思歸離人,不知凡幾,何忍愁人之眼。惟亭樹則冷漠無情,雖長年送盡行人,而青青依舊,與李白之「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青」,皆傷心人語。下闋言舉目河山,高城阻絕,望遠而兼有「浮雲蔽日」之感。以下敘離情,臨岐片語,歷久難忘,凝望早歸而託言紅萼,以雅逸之筆,致纏綿之思,猶《楚辭》之山間采采秀,悵公子之忘歸,深入無淺語也。(俞陛雲《宋詞選釋》)
《長亭怨慢·予頗喜自製曲,初率意為長短句,然後協以律,故前後闋多不同。桓大司馬云:「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1) 此語予深愛之》:「漸吹盡、枝頭香絮,是處人家,綠深門戶。遠浦縈迴,暮帆零亂向何許。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見(2) ,只見亂山無數。韋郎去也,怎忘得玉環分付。(3) 第一是早早歸來,怕紅萼無人為主。算空有並刀(4) ,難剪離愁千縷。」
【注釋】
(1) 桓大司馬:指桓溫,晉人,官至大司馬。「昔年」六句:見庾信《枯樹賦》,並非桓溫之言。
(2) 望高城不見:此處用唐歐陽詹贈太原妓詩:「高城已不見,況復城中人。」
(3) 「韋郎」二句:唐人韋皋,年輕時游江夏,做姜使君的門客,與侍婢玉簫有情。韋歸,玉簫贈以玉環。韋約少則五載,多則七載來娶,王環等待韋皋八年,不見來,絕食而死。見唐范攄《雲溪友議》。
(4) 並刀:指并州(今山西一帶)快剪刀。
這首詞下片的音律和上片不同,作者在序言中作了說明。詞里說「望高城不見」,並用韋郎典故,說明這首詞是作者在合肥與情人別時所作,是寫惜別的。但惜別的詞,能寫出離愁,是有獨到之處的。俞陛雲指出這首詞「以雅逸之筆致纏綿之思」,如「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以柳之無情,反襯惜別深情。「算空有並刀,難剪離愁千縷」,以離愁難剪作結,使哀怨無端。
念奴嬌
此詞工於發端「鬧紅」四字,花與人皆在其中。以下三句詠荷及賞荷之人,皆從空際著想。「翠葉」三句略點正面。接以「嫣然」二句,詩意與花香俱搖漾於水煙渺靄之中。下闋懷人而兼惜花,低回不去,而留客賞荷者,托諸「柳陰」「魚浪」,仍在空際落筆。通首如仙人行空,足不履地,宜叔夏(1) 讀之,「神觀飛越」也。(俞陛雲《宋詞選釋》)
《念奴嬌·余客武陵(2) ,湖北憲治(3) 在焉。古城野水,喬木參天。余與二三友日蕩舟其間,薄(4) 荷花而飲,意象幽閒,不類人境。秋水且涸,荷葉出地尋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見日,清風徐來,綠雲自動。間於疏處,窺見遊人畫船,亦一樂也。朅來吳興(5) ,數得相羊(6) 荷花中。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絕,故以此句寫之》:「鬧紅一舸,記來時、嘗與鴛鴦為侶。三十六陂(7) 人未到,水珮風裳(8) 無數。翠葉吹涼,玉容消酒,更灑菰蒲(9) 雨。嫣然搖動,冷香飛上詩句。日暮。青蓋亭亭,情人不見,爭忍凌波去。只恐舞衣(10) 寒易落,愁入西風南浦。高柳垂陰,老魚吹浪,留我花間住。田田(11) 多少,幾回沙際歸路。」
【注釋】
(1) 叔夏:張炎(1248—1320),字叔夏,號玉田,宋臨安(今浙江杭州)人。宋亡後,落魄而終。因《南浦·春水》詞被人傳誦,世稱「張春水」,著有《詞源》、《山中白雲詞》。
(2) 武陵:今湖南常德,宋稱武陵郡。
(3) 湖北憲治:湖北的官府設在武陵。當時蕭德藻做湖北參議,姜或住在蕭府。
(4) 薄:靠近。
(5) 朅來:來到。朅:發語詞。吳興:今浙江湖州市,作者曾長期寓居於此。
(6) 相羊:徜徉、漫遊。
(7) 三十六陂:三十六個池塘不在武陵,故說人未到。
(8) 水珮風裳:見李賀《蘇小小墓》詩「風為裳,水為珮」,寫美人妝飾,這裡指荷花、荷葉。
(9) 菰蒲:水草。
(10) 舞衣:指荷葉。
(11) 田田:形容荷葉浮在水上。見《古樂府》:「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
對這首詞,王國維頗有微詞。他稱讚周邦彥《蘇幕遮》詞「葉上初陽乾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句,認為「此真能得之神理者」,而認為姜夔的《念奴嬌》,則「猶有隔霧看花之恨」。王氏的評論似不確切。姜氏在詞的序中,說他寫「光景奇絕」,「意象幽閒,不類人境」,荷花似凌波仙子,冷香清幽,他是在追求一種理想的境界。俞氏評說為「如仙人行空」,「神觀飛越」,倒是道出這首詞清空的風格。
點絳唇
欲雨而待「商略」,「商略」而在「清苦」之「數峰」,乃詞人幽渺之思。白石泛舟吳江,見太湖西畔諸峰,陰沉欲雨,以此二句狀之。「憑闌」二句其言往事煙消,僅餘殘柳耶?柳謂古今多少感慨,而垂柳無情,猶是臨風學舞耶?清虛秀逸,悠然騷雅遺音。(俞陛雲《宋詞選釋》)
《點絳唇·丁未冬過吳松作(1) 》:「燕雁(2) 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商略(3) 黃昏雨。第四橋(4) 邊,擬共天隨(5) 住。今何許,憑闌懷古,殘柳參差舞。」
【注釋】
(1) 丁未: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吳松:即吳松江,太湖支流,源於太湖,至上海合流黃浦江入海。
(2) 燕雁:北方的大雁。
(3) 商略:商量、醞釀。
(4) 第四橋:蘇州甘泉橋,以泉品居第四,故稱。
(5) 天隨:唐陸龜蒙,自號天隨子,辭官後居松江甫里鎮。姜以他自比。
這首詞的風格,俞陛雲總結為「清虛秀逸」。「結處雲『今何許,憑闌懷古,殘柳參差舞』,感時傷時,只用『今何許』三字提唱,憑闌懷古下反以『殘柳』五字詠嘆了之,無窮哀感,都在虛處,令讀者弔古傷今,不能自止。」(見陳廷焯《白雨齋詞話》)陳氏的分析,有助於我們對姜氏清空詞風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