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周邦彥(1)

慶宮春 此乃上寫實景,下抒憶想,措詞含蓄之格也。開首三句,是窮秋景況,「漸轉孤城」,「漸」字迤逗有神。「驚風驅雁」,鮑照詩「窮秋九月落葉黃,北風驅燕天雨霜」,殆此詞所本。「倦途」二句,狀草草勞人,不遑啟處,夏閏庵(2) 密圈。以片刻悠閒,塵鞅未消,而無邊離思,即乘隙而來,遣之不去,故曰:「塵埃憔悴,生怕黃昏」也。下片從此過渡,完全入回憶狀態,一片錦繡風光,俄然幻見,與上半淒涼秋旅,恰成對照,是大開大合筆。「華堂」,歌舞之地也。「花艷」,其人也。「參差」喻多,而香靄迷離,是加倍寫法。更特寫出意中人來,弦管當頭,所謂前頭人者耶?簧,原樂器名,此則笙中之簧耳。簧暖則笙清,庾信《春賦》:「更炙笙簧」,此「暖」字不僅寫實,妙在含情,與南唐中主詞「小樓吹徹玉笙寒」,異曲同工。深閨思遠之懷,佳俠情濃之態,得此表里俱活,詢一字千金也。以為純虛固非,以為甚實亦非也。「眼波」二句用《楚辭》(3) ,平常語耳,妙在結句,於柔厚之中涵超脫意,仿佛有悟,而纏綿難遣。不僅怨而不怒,並怨亦不曾。一餉留情,怪著誰來,此其所以為含蓄歟?(俞平伯(4) 《清真詞釋》) 《慶宮春》:「雲接平岡,山圍寒野,路回漸轉孤城。(5) 衰柳啼鴉,驚風驅雁,動人一片秋聲。(6) 倦途休駕,淡煙里、微茫見星。(7) 塵埃憔悴,生怕黃昏,離思牽縈。(8) 華堂舊日逢迎,花艷參差,香霧飄零。(9) 弦管當頭,偏憐嬌鳳,夜深簧暖笙清。(10) 眼波傳意,恨密約、匆匆未成。(11) 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餉留情。(12) 」 【注釋】 (1) 周邦彥(1057—1121),字美成,號清真,錢塘(今浙江杭州)人。徽宗時,官提舉大晟府,負責製作詞曲,供奉朝廷,為婉約派詞人的集大成者,著有《片玉集》。 (2) 夏閏庵:俞平伯友。 (3) 《楚辭》:漢劉向編,將屈原、宋玉的辭賦與漢代賈誼等人的賦合為一體。 (4) 俞平伯(1900—1990),浙江德清縣人。1919年在北京大學文科畢業,曾在上海大學、燕京大學、清華大學、北京大學等校任教。新中國成立後,由北京大學教授調任文學研究所研究員。作品有新詩集《冬夜》、《西還》、《憶》等,舊詩集《古槐詩屋詞》和《遙夜閨思引》,散文集《燕知草》、《雜拌兒》、《雜拌兒之二》等,文學論集《讀詞偶得》、《清真詞釋》及《紅樓夢研究》等。 (5) 「雲接」三句:寫遠處的岡陵與雲相接,近處的山圍繞著寒野,他迴轉到孤城。 (6) 「衰柳」三句:到了孤城,接觸的是衰柳、驚風和秋聲。 (7) 「倦途」三句:他倦於旅途,到休駕時已經入夜,看見星星了。 (8) 「塵埃」三句:他在旅途上是塵埃憔悴,最怕的是黃昏,可已經入夜了,想的是離思。 (9) 「華堂」三句:他想的是華堂上的美人。 (10) 「弦管」三句:美人是弄音樂的,注意簧暖笙清。 (11) 「眼波」三句:與美人訂的密約未成。 (12) 「許多」三句:講他的煩惱從一餉留情而來。 這首詞上片先寫秋景,再寫抒情,俞先生稱為含蓄。下片寫華堂歌舞,與上片相反,但由景到情,俞先生也稱為含蓄。下片的含蓄更為特出,不怨不怒,雖有煩惱,只為一餉留情。因此這首詞的風格是含蓄的。 掃地花 此亦旅邸相思之作也。然專以松秀淡盪之筆出之,遂另是一番豐致。蓋寫景非僅如畫點綴而已,乃有種種不同之作用焉。此闋似是寫景多,而意在寫胸中之幽怨,所謂幽素是也。故上片點景,曲曲含情。下片一經指明,神態都活。然若無以前之細針密縫,則亦不見下片之入骨縈心,此實以眾妙成一妙,最足耐人尋味者也。開首三句,寫眼前景,「曉陰翳日」,是晨起所見。平楚者,平林遠望如楚耳。「暗黃萬縷」,是新柳也。難得鳴禽巧囀,樊素之口宛然;弱柳垂絲,小蠻之腰如見。此所以棖觸綺懷,而「細繞回堤」歟?遂至春陰釀雨,駐馬河橋。「信流去」三字,使人意遠。春水碧波,伊人何處?極怨深情,卻只是輕輕點逗,用宕開之筆寫之,最是幽微靈秀境界。過片,「春事能幾許」,正寫傷春,卻是倒裝句法。「將愁度日」二句,正寫自己。愁深而至於病傷幽素,又豈獨傷春?大抵好夢難常,多情易別,對此花飛水逝,不覺百端交集,所謂「芳心相向盡,所得是沾衣」耳。「恨入金徽,見說文君更苦。」渡到彼方,一語便透。結尾是歸後實景,所謂以景結情是也。通篇以低徊荏苒,勾出黯然凝佇之神,但此詞多用虛擬之筆,著墨不多,而神味雋永,耐人尋索耳。(俞平伯《論詩詞曲雜著》) 《掃地花》:「曉陰翳日,正霧靄煙橫,遠迷平楚。(1) 暗黃萬縷,聽鳴禽按曲,小腰欲舞。(2) 細繞回堤,駐馬河橋避雨。信流去,想一葉怨題,今在何處?(3) 春事能幾許。任占地持杯,掃花尋路,淚珠濺俎。嘆將愁度日,病傷幽素。(4) 恨入金徽,見說文君更苦。(5) 黯凝佇,掩重關,遍城鐘鼓。(6) 」 【注釋】 (1) 「曉陰」三句:早上是陰天,所以煙霧迷濛,看不清平楚了。楚指突出的樹,從高處望去,只有平林,固稱平楚。 (2) 「晴黃」三句:柳出芽是黃的,暗指新柳。鶯在柳枝上叫,像樊素的唱;柳枝舞動,像小蠻的腰。白居易讓樊素、小蠻走了,這裡比周邦彥讓歌舞女走了,感到傷心。 (3) 「想一葉」二句:宮女在葉上題怨詩,現在葉已不見了。 (4) 「淚珠」三句:淚落入盛肉的俎中,只是病傷憂愁。 (5) 「恨入」二句:金徽,指金飾的琴徽,用琴來表恨。聽說文君更苦,文君指女方,不能出來。 (6) 「掩重關」二句:寫只有關起重門聽滿城鐘鼓。 這首詞在兩片中都有寫景,但景中含情,以抒情為主,因此俞先生稱這首詞的寫法為「松秀淡盪」。「松」指不用力寫景,「秀」指寫景都為抒情,語言秀麗。因此,「松秀」就成為這首詞的風格特點了。 意難忘 「衣染鶯黃」,金縷衣也。「停歌」兩句,著一「愛」字,化景入情。「低鬟」兩句,實寫密寵。「檐露」兩句,藉以表示留連之久,非實筆也。於是不得不別,則籠燈就月,子細端相之。此因事寓情之佳例也。 下片詳述往復心頭之種種懷感。「知音」句回溯聞名未見時,解移宮換羽,今則果然矣。翠黛長顰,故知幽怨,慵妝貪耍,卻見嬌憨,是雙面寫美法。「些個事」,一點點之謂。一點點的心中事,待說與何妨乎?然還是不說的好。作三層轉折,含蓄不盡。(俞平伯《清真詞釋》) 《意難忘》:「衣染鶯黃(1) ,愛停歌駐拍(2) ,勸酒持觴。低鬟蟬影(3) 動,私語口脂香。檐露滴,竹風涼,拼劇飲淋浪(4) 。夜漸深,籠燈就月,子細端相(5) 。知音見說無雙。解移宮換羽,未怕周郎(6) 。長顰知有恨,貪耍不成妝。些個事,惱人腸,試說與何妨。又恐伊、尋消問息,瘦減容光。」 【注釋】 (1) 鶯黃:鶯在柳樹上飛鳴,黃指柳芽。這裡指舞衣是黃的。 (2) 駐拍:停拍。 (3) 蟬影:指低鬟。 (4) 淋浪:形容劇飲。 (5) 端相:看女方。 (6) 周郎:當時人說「曲有誤,周郎顧」。這是說曲是對的,所以未怕周郎。 這首詞寫作者和歌女的事。他早已認識歌女,為什麼還要「子細端相」?沒有說。「些個事」,一點點事情,也沒有說,所以是委婉的。俞先生使用它來指這首詞的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