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杜 甫
奉贈韋左丞丈
杜子美(1) 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2) 此子美自言其所得也。讀書雖不為作詩設,然胸中有萬卷書,則筆下自無一點塵矣。近日士夫爭學杜詩,不知讀書果曾破萬卷乎?如其未也,不過拾《離騷》(3) 之香草,丐杜陵之殘膏而已。又嘗記宣政(4) 間,文人稱翟汝文、葉夢得、汪藻、孫覿四人(5) 。孫嘗自評曰:「吾之視浮溪,浮溪之視石林,各少十年書,石林視翟忠惠亦然。」識者以為確論。今之學文者,果有十年書乎?不過抄《玉篇》(6) 之難字,效紅勒之軋辭而已(7) ,乃反峻其門牆,高自標榜,必欲晚古人而薄前輩,何異蜉蝣撼樹乎(8) !(楊慎《升庵詩話》)
《奉贈韋左丞(9) 丈二十二韻》:「紈袴(10) 不餓死,儒冠(11) 多誤身。丈人試靜聽,賤子請具陳。甫昔少年日,早充觀國賓(12) 。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李邕求識面,王翰願為鄰。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此意竟蕭條,行歌非隱論。騎驢三十載,旅食京華春。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主上頃見征,欻然欲求伸。青冥卻垂翅,蹭蹬無縱鱗。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每於百僚上,猥誦佳句新。竊效貢公喜,難甘原憲貧。焉能心怏怏?只是走踆踆。今欲東入海,即將西去秦。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常擬報一飯,況懷辭大臣。白歐沒浩蕩,萬里誰能馴。」
【注釋】
(1) 杜子美:杜甫(712—770),字子美。因居杜曲,在少陵原東,自稱杜陵布衣、少陵野老。唐鞏縣(今屬河南省)人。官左拾遺,因疏救房琯,被貶為華州司功參軍。充官入蜀,依劍南節度使嚴武。武薦為參軍、檢校工部員外郎,因稱為杜工部。與李白齊名,稱李、杜。著有《杜工部集》。
(2) 「讀書」二句:見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3) 《離騷》:楚國屈原的名篇。
(4) 宣政:宋徽宗宣和、政和年號。
(5) 翟汝文,字公巽,丹陽人,能詩,官至參知政事。門人私諡忠惠先生。汪藻:字彥章,德興人,南宋文學家,著有《浮溪集》。孫覿:字仲益,晉陵人。
(6) 《玉篇》:書名,梁顧野王撰,為古文字典。
(7) 紅勒:見《夢溪筆談》:「劉幾為文,好為險怪之語,歐公深惡之。會公主試,有學人論曰:『天地軋,萬物茁,聖人發。』公曰:『此必劉幾。』戲續曰:『秀才刺,試官刷。』大朱筆橫抹之,謂之紅勒帛。」
(8) 「蜉蝣」句:見韓愈《調張籍》:「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9) 韋左丞:韋濟,官尚書左丞,管轄尚書省事。
(10) 紈袴:指貴戚子弟。
(11) 儒冠:指儒士。
(12) 觀國賓:作為國家光寵的賓客。
這首詩比較長,是向韋左丞陳情的詩,不是講多讀書的詩。所以這首詩與楊慎講多讀書是不一致的。即就楊慎所引的話說,也和多讀書不同。說「讀書破萬卷」,即先講「破」字,「破」字很重要;接著講多讀書而不破,還是不行。楊慎先講多讀書,後講「破」字,與杜甫不同。
戲為六絕句
少陵(1) 云:「多師是我師」,非止可師之人而師之也,村童牧豎,一言一笑,皆吾之師,善取之皆成佳句。隨園擔糞者,十月中,在梅樹下喜報云:「有一身花矣。」余因有句云:「月映竹成千個字,霜高梅孕一身花。」餘二月出門,有野僧送行,曰:「可惜園中梅花盛開,公帶不去。」余因有句云:「只憐香雪梅千樹,不得隨身帶上船。」(袁枚(2) 《隨園詩話》)
《戲為六絕句》:「未及前賢更勿疑,遞相祖述復先誰。別裁偽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其六)
【注釋】
(1) 少陵:杜甫自稱少陵野老。
(2) 袁枚(1716—1797),字子才,號簡齋,晚號隨園老人,清錢塘(今杭州)人,著有《隨園詩話》。
《杜臆》註:「今人才力,未及前賢,以其遞相祖述,愈趨愈下,無能為之先者。必也別裁其偽體,而上親於風雅,始知淵源所自,前賢皆可為師,是轉益多師,而汝師即在是矣。」這樣解釋是符合作者原意的。袁枚雖引杜甫的話,但他以村童牧豎為師,與杜甫用意不同,可認為別出新意。
秦州雜詩
情語能以轉折為含蓄者,唯杜陵居勝,「清渭無情極,愁時獨向東」,「柔櫓輕鷗外,含淒覺汝賢」(1) 之類是也。此又與「忽聞歌古調,歸思欲沾巾」(2) ,更進一格,益使風力遒上。(王夫之《姜齋詩話》)
《秦州雜詩》:「秦州城北寺(3) ,勝跡隗囂(4) 宮。苔蘚出門古,丹青野殿空。月明垂葉露,雲遂度溪風。清渭無情極,愁時獨向東。」(其二)
【注釋】
(1) 「柔櫓」二句:見杜甫《夔州郭宿,雨濕不得上岸別王十二判官》。
(2) 「忽聞」二句:見杜審言《和晉陵陸丞早春遊望》。
(3) 秦州:今甘肅天水縣。城北寺:指崇寧寺,為隗囂居處。
(4) 隗囂,字紀孟,後漢成紀(甘肅天水縣)人,占隴西,以崇寧寺為宮,後為劉秀所破。
杜甫到秦州,是西行。《秦州雜詩》之二首稱:「清渭無情極,愁時獨向東。」杜甫從東方來,不得已西行到秦州,正在愁時,看見清渭向東流去,流向長安,極見清渭之無情。寫清渭向東,正見出自己從東方逃向西方,是以轉折為含蓄,說清渭的無情,含有自己從東方來意,所以更勝。杜甫的「柔櫓轉鷗外,含淒覺汝賢」,杜甫當時坐在船內,所以對船除了柔櫓外,在船外只看到輕鷗,但柔櫓輕鷗不知杜甫不能上岸,所以借柔櫓輕鷗來寫出王十二判官的含淒,就是一種含蓄的寫法。因此,杜甫對於王判官之情,是轉折含蓄地表達的。與「忽聞歌古調,歸思欲沾巾」不同。歸思是從古調來的,比較直接,與轉折不同。
登岳陽樓
興在有意無意之間,比亦不容雕刻。關情者景,自與情相為珀芥(1) 也。情景雖有在心在物之分,而景生情,情生景,哀樂之觸,榮悴之迎,互藏其宅。天情物理,可哀而可樂,用之無窮,流而不滯;窮且滯者不知爾。「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乍讀之若雄豪,然而適與「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相為融浹。當知「悼彼雲漢」(2) ,頌作人者增其輝光,憂旱甚者益其炎赫,無適而無不適也。唐末人不能及此,為玉合(3) 底蓋之說,孟郊、溫庭筠分為二壘(4) 。天與物其能為爾鬮分(5) 乎?(王夫之《姜齋詩話》)
《登岳陽樓(6)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馬(7) 關山北,憑軒涕泗流。」
【注釋】
(1) 珀芥:琥珀摩擦發熱後可以吸引芥子,比喻情景兩者相關聯。
(2) 「倬彼」句:在《詩經》中見兩處。一見《大雅·文王之什·棫樸》:「倬彼雲漢(廣大的天河),為章於天(作為文彩在上天)。周王(文王)壽考,遐不(何不)作人。」用天河之在天上,比文王培育人才。一見《大雅·盪·雲漢》:「倬彼雲漢,昭田於天。……旱既大甚……」廣大的天河,照亮在天上……旱既然太甚,云云。
(3) 玉合:計有功《唐詩紀事》卷四十六,劉昭禹有玉盒底蓋相合之說。
(4) 孟郊、溫庭筠分為二壘:當以孟郊詩主情,溫庭筠詩主景。
(5) 鬮分:用鬮來分,這是人的做法,無不這樣。
(6) 岳陽樓:該樓面對洞庭湖。
(7) 戎馬:指戰亂。
情景雖有在心在物之分,又有哀樂榮悴的不同,但還得看作者的寫法。光看「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好像雄豪;再讀下去,原來「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就知道雄豪的寫景,與孤苦的寫情相配合。因此同一寫景的句子,像「倬彼雲漢」,但寫情的句子可以不同。用來比周文王的培育人才,不妨增其輝光;用來憂旱,憂旱得太甚。景和情並不相應。把景定為憂樂,認為樂景寫榮,哀景寫悴並不適合。所以把情景配合比做玉盒的底蓋並不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