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空 靈

一 詞以不犯本位為高。東坡《滿庭芳》:「老去君恩未報,空回首彈鋏悲歌。」語誠慷慨。究不若《水調歌頭》:「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尤覺空靈蘊藉。(劉熙載《藝概》卷四) 明月生於何時?天上有無宮闕?甲子悠悠,誰為編紀?三者皆玄妙之語,可謂雲思霞想,高接混茫。用筆如俊鶻破空疾下,此調本高抗之音,得公椽筆,壓倒豪傑矣。「瓊樓玉宇」二句,以高危自警,即其贈子由詞「早退為戒」之意,上清雖好,不如戢影人間也。下闋懷子由,謂明月且難長滿,何況浮生焉能長聚,達人安命,願與弟共勉之。全篇若雲鵬天馬,一片神行,公之能事也。(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劉、俞兩家在這裡講蘇軾《水調歌頭·丙辰(宋神宗熙寧九年,1076)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蘇轍)》: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劉說稱這首詞寫得空靈,就是不把意思明白說出,借要乘風歸去,又怕月宮裡高處不勝寒,不如留在人間。《坡仙集外紀》說:「神宗讀至『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乃嘆曰:『蘇軾終是愛君。』」說明他還願意留在人間,替宋朝辦事,宋神宗是懂得他的用意的。這樣把用意不明說,假借別的話來暗示,說的又是升上月宮的瓊樓玉宇的神話傳說,所以顯得空靈。俞釋認為開頭幾句「皆玄妙之語,可謂雲思霞想,高接混茫」。即想到升上天去,那也是空靈的意思。不過對「瓊樓玉宇」的解釋,俞釋與劉說不同。劉說說他不願升天,因為君恩未報,所以留在人間還要報君恩,宋神宗也認為「蘇軾終是愛君」。俞釋把「瓊樓玉宇」句釋成「以高寒自警」,即「早退為戒」之意,即以「瓊樓玉宇」比作朝廷,認為在朝廷做官當「以高危自警」,要早退。這就跟陳說不同。看蘇軾在後來元豐五年(1082)寫的《前赤壁賦》里說:「渺渺兮余懷,望美人兮天一方。」這個「美人」指宋神宗,還在想望宋神宗起用他,想到朝廷上去做官。所以當以劉說為是。俞釋所謂「即其贈子由詞『早退為戒』之意」,指蘇軾在熙寧十年(1077)寫的《水調歌頭》,有小序稱:「子由相從彭門(徐州)百餘日,過中秋而去,作此曲以別余。以其語過悲,乃為和之。其意以不早退為戒,以退而相從之樂為慰雲。」那年蘇轍與蘇軾在徐州分別時,蘇轍寫了《水調歌頭》說:「離別一何久,七度過中秋。」蘇軾認為其語過悲,因此又寫了《水調歌頭》來和他,「以不早退為戒,以退而相從之樂為慰」。俞釋把「以不早退為戒」,寫成「早退為戒」,脫去「以不」兩字。用這首詞序里的話來解釋「瓊樓玉宇」句,顯然是不合的。但俞釋開頭講這首詞玄妙等話,還是對的。 俞釋稱「下闋懷子由」,把人的悲歡離合,比月的陰晴圓缺,把人的不能永遠歡合,比月的不能永遠晴圓,但願雖有離別,還是隔千里兮共明月。這樣作釋是對的。最後說「全篇若雲鵬天馬,一片神行」。「一片神行」的說法,跟空靈的說法相通。 二 白石長調之妙,冠絕南宋,短章亦有不可及者。如《點絳唇·丁未冬過吳淞作》一闋,通首隻寫眼前景物。至結處云:「今何許,憑欄懷古,殘柳參差舞。」感時傷事,只用「今何許」三字提倡。「憑欄懷古」以下,僅以「殘柳」五字詠嘆了之。無窮哀感,都在虛處。令讀者弔古傷今,不能自止。洵推絕調。(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欲雨而待「商略」,「商略」而在「清苦」之「數峰」,乃詞人幽渺之思。白石泛舟吳江,見太湖西畔諸峰,陰沉欲雨,以此二句狀之。「憑欄」二句其言往事煙消,僅餘殘柳耶?抑謂古今多少感慨,而垂柳無情,猶是臨風學舞耶?清虛秀逸,悠然騷雅遺音。(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姜夔《點絳唇·丁未冬過吳淞作》: 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第四橋邊,擬共天隨住。今何許。憑欄懷古,殘柳參差舞。 宋孝宗淳熙十四年丁未(1187)冬,姜夔從湖州到蘇州去見范成大,路過吳淞江。燕雁,作北方大雁解,只看到大雁向南飛去。再看到江南的煙雨景象。作者沒有把感情色彩著在大雁身上,所以說它「無心」。作者把感情色彩著在雨意濃重中的山峰上,用擬人化寫法,所以說「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清苦是作者的感情。商略是評量,評量黃昏時會下雨。第四橋即在吳淞江上,今名甘泉橋。天隨子,唐詩人陸龜蒙號,他的家宅在松江上甫里。姜夔以陸龜蒙自比。這就寫看到第四橋,想到陸龜蒙。這是陳釋說的「通首隻寫眼前景物」。俞釋補說:「『商略』而在『清苦』之『數峰』,乃詞人幽渺之思。」表達出「幽渺之思」。在「擬共天隨住」里,《唐才子傳》稱陸龜蒙時放扁舟,掛篷席,安置束書、茶灶、筆床、釣具,游於江湖間。姜夔亦欲學陸的高隱,這樣「憑欄懷古」,所謂「無窮哀怨,都在虛處」,只剩殘柳臨風舞了,這就是所謂「清虛騷雅」,也屬於空靈的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