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開頭的話
《詩詞例話》初版後,因念拙編所採擇的,詩話多而詞話少,因此此次補訂時,增加了詞話,除采自《白雨齋詞話》《詞概》《復堂詞話》外,還引用俞平伯先生的《讀詞偶得》《清真詞釋》及俞陛雲先生的《兩宋詞釋》。
一
《詩詞例話》是從詩話詞話和詩詞評中選出來的。由於詩詞的創作積累得多了,就有專論或漫談詩詞的書,詩話詞話和詩詞評是其中的兩類。最早的詩的專論是南北朝時梁鍾嶸的《詩品》,詩的漫談是宋歐陽修的《六一詩話》,最早的詞話當推宋王灼的《碧雞漫志》。有關詩話的書,有宋朝阮閱編的《詩話總龜》,胡仔編的《苕溪漁隱叢話》,清朝何文煥編的《歷代詩話》二十八種,1916年丁福保編的《歷代詩話續編》二十八種,1927年他又編的《清詩話》四十三種,1934年唐圭璋先生編的《詞話叢編》六十種。沒有編進上述叢編的著名詩話詞話還有很多。詩詞評像元朝方回編的《瀛奎律髓》,附有紀昀的批語,明朝鐘惺、譚元春評的《唐詩歸》,清朝朱彝尊、紀昀、何焯批的《李義山詩集輯評》,1931年唐圭璋先生輯評的《宋詞三百首箋》等。本書主要是從上述各書中選取極少的一部分編成的。詩話詞話里包括的方面比較廣,像詩人逸事,考證故實,評價作者,講究詩詞的淵源流變,研究聲律等等,這些部分這裡都不選。這裡只選結合具體例子來談詩和詞的話,所以稱為《詩詞例話》。
我國有許多古今傳誦的詩詞,這些名篇都經過千錘百鍊,有一定的思想性和藝術性。可是我們對這些詩詞,有的不了解它們的時代背景,有的又有語言的隔閡,有的不了解它們的表現手法,不能作深入的體會;怎樣提高我們的欣賞力,怎樣從這些名篇里取得借鑑,就成為我們在閱讀古今傳誦的名篇時需要解決的問題。詩話詞話和詩詞評的作者,有的是詩人,有的是詩詞的研究者,聽聽他們談古今名篇的話,或許對我們可以有所啟發。舉例來說,詩話詞話里也講修辭手法,講得比較深細。像洪邁《容齋三筆》里講博喻,沈德潛在《說詩晬語》里講互文,王夫之在《薑齋詩話》里談反襯,這些,在一般講修辭的書里是不談的。所以聽聽這種講表現手法的話,對理解古典詩詞是有幫助的。
再就詩話詞話里談到欣賞和閱讀說,譚獻在《譚評詞辨》里指出對詩詞的理解,有所謂「作者未必然,讀者何必不然」。謝章鋌在《賭棋山莊詞話續編》里指出「斷章取義則是,刻舟求劍則大非矣」。就是讀者從詩詞的形象里引起種種聯想,這種聯想是一件事,怎樣解釋詩意是另一件事,這兩者不可混淆。因為讀者的聯想可能並不符合詩的原意,所謂「作者未必然」。有些牽強附會的解釋,就是從這裡來的。假如我們知道了這點,那麼有些誤解就不會產生了。
二
詩話詞話里講的,不光對欣賞和寫作詩詞有幫助,還可通於其他樣式的作品。比方上面提到的博喻,《容齋三筆》里指出韓愈《送石處士序》里就運用這種手法。我們在魯迅的作品裡也可看到這種手法。魯迅在《白莽作<孩兒塔>序》里稱讚革命青年作家殷夫的詩,說:「這是東方的微光,是林中的響箭,是冬末的萌芽,是進軍的第一步,是對於前驅者的愛的大纛,也是對於摧殘者的憎的豐碑。」一連疊用六個比喻。高度的思想,生動的形象,博喻的手法,構成了震撼人心的藝術力量。
再像詩話詞話里講的仿效和點化,頗有推陳出新的意味,所談的內容就不限於詩詞。其中談到有些意境和寫法的繼承發展,有從賦到詩的,有從諸子散文、歷史散文到詩的,有從詩到戲曲的,已經關涉各種體裁。比方講到各種各樣的仿效和點化:一種是就前人的意境加以點化,使它更具體、更豐富、更生動,這也就創造出更動人的新意境來;一種是把前人講的意思,加以集中概括,提煉得更深刻、更尖銳、更凝練,因而更激動人心;一種是自己有意境,借用別人所描繪的景物來豐富自己的意境;一種是借用前人作品的結構或個別詞語,內容和意境卻是全新的;一種是從不同風格不同體裁中借用個別內容,改造它的風格,納入新的體裁中(參見「仿效和點化」)。
詩話詞話中談到用詞的精練,也談到各種修改的例子,這對我們提煉語言也會有所啟發。創造形象的語言需要加以提煉。怎樣把語言寫得有形象、有情感,怎樣通過語言去概括生動的哲理和詩意,怎樣寫得簡潔、含蓄,句子短而有力,在詩話詞話里就接觸到這些問題,其中所談到的例子,尤其包括在「精警」「修改」「含蓄」中的,更可供我們借鑑。
詩話詞話里接觸到的問題,有些也不限於詩詞,比方作品應該怎樣反映生活,「完整和精粹」里就接觸到這一問題;怎樣寫才能真切動人,在「逼真和如畫」「隔與不隔」里也接觸到這些問題;類似這些都可供我們探索。詩和文可以相通的地方更多。由於詩話詞話寫得比較簡練,有時不夠具體,因此在解釋里,間或也引了談文的例子來互相參照,便於理解。像在「復疊錯綜」里引了顧炎武談文章繁簡的例子,「風趣」里引了林紓談《漢書》中的例子等。再像在「境界全出」里接觸到通感的修辭手法,這是以前講修辭學的書里沒有談到過的。以上這些,可以給我們不少啟發。
三
從詩話詞話里借鑑前人論詩詞的經驗,也存在著一些問題,粗淺地說來,似有三點。一是摘句。魯迅先生說:「還有一樣最能引讀者入於迷途的,是『摘句』。它往往是衣裳上撕下來的一塊繡花,經摘取者一吹噓或附會,說是怎樣超然物外,與塵濁無干,讀者沒有見過全體,便也被他弄得迷離惝恍。最顯著的便是上文說過的『悠然見南山』的例子,忘記了陶潛的《述酒》和《讀山海經》等詩,捏成他單是個飄飄然,就是這摘句作怪。」(《魯迅全集》6卷339頁《〈題未定〉草》六)魯迅先生指出摘句的兩種毛病:第一種,摘出幾句詩,用它來說明作者全部作品或作者這個人的風格特點。比方摘出陶淵明的「悠然見南山」來,說明陶淵明全部的詩和陶淵明這個人都是飄飄然的,這樣抓住一點不及其餘的講法,自然是不正確的。因為陶淵明在《述酒》和《讀山海經》這些詩里,還有金剛怒目式的句子。第二種,搞出幾句詩,用它來說明全篇作品的風格特點,有時也有片面性的毛病。詩話里談詩,往往採用摘句,尤其是談到長篇,從修辭角度來談,更其喜歡摘句。因為作者要談的不是全篇,而是其中某幾句的修辭手法。談詩中某幾句的修辭手法,與魯迅先生上面指出談作家的全部作品或全人或全篇作品的風格不同,自然可以摘句,像初唐詩里的駱賓王的「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沈」,說明他用蟬來比自己,這樣的摘句還是可以的。即使這樣,在引用這些詩話時,還是要注意全篇,防止犯魯迅先生所指出的兩種毛病。比方在「精警」里引了《東坡志林》,談到陶淵明的「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談到杜甫的「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說其中的「見」字和「沒」字用得怎樣好。這裡雖然摘句,並從句中摘字來談,但我們在說明裡面,還是聯繫陶淵明《飲酒》之五(即「採菊」那一首)和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來考慮,結合摘句的上下文來說明「見」和「沒」這兩個字確實精練。總之,在引用詩話來說明各種手法時,儘量注意避免以偏概全的說法。
二是彼此矛盾。詩話里往往發揮作者對於文學批評的見解,這些見解有的是互相矛盾的,有的是後者要糾正前者論點的偏頗,但後者的論點也不免偏到另一方面去的。這些像清朝的神韻說、格調說、性靈說、肌理說,有可取處也各有不足處,結合詩話來談這些問題時,就能夠看到的,對它們的可取處和不足處都作些說明。再像詩話詞話里談到具體作品時,有時對同一作品作出不同評價,有時把幾篇作品比較優劣,這些評價有時也各不相同。像對瀑布詩和梅花詩的討論。本書試指出哪種說法比較正確,提供讀者參考。
三是錯誤。古人寫詩話往往憑記憶,因此,有的引用有錯誤,有的事實有出入。比方把杜甫《秋興》的「香稻啄余鸚鵡粒」說成「紅豆啄殘鸚鵡粒」(參見「側重」)。王維是盛唐詩人,李嘉祐是中唐詩人,卻說王維的「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是抄襲李嘉祐的「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參見「描狀」)。類似這些,看得到的,在說明里把它指出。至於議論不正確的,也就看到的作些說明。
最後,談一下這次的修改。本書初版於1962年,這次重印時主要是作了一些補充,有「形象思維」「賦陳」「興起」,在比喻方面補充了「喻之二柄」「喻之多邊」,也就是對賦、比、興都作了補充。還有清朝的四派詩論,「神韻說」「格調說」「性靈說」「肌理說」,在《例話》初版里原來已經接觸到神韻說,這次就把這四說都列入。不過這裡談到這四說,只是結合具體例子就欣賞和寫作方面作一些粗淺的說明,不是對這四說作全面的探討,所以還是列在例話中。對「形象思維」和這四節,都請錢鍾書先生指教,作了不少修改。錢先生還把他沒有發表過的李商隱《錦瑟》詩新解聯繫形象思維的手稿供我採用,在這次補充里還採用了錢先生《管錐編》中論修辭的手稿,謹在這裡一併表示感謝。
周振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