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世紀產業革命 · 第二章 工業資本主義

有人由於對歷史的非常不了解而在產業革命中尋找資本主義的起源。當人們進一步研究這種起源時,這種起源就隨著向後推移:它也許同商業和貨幣一樣古老,或者同窮富之間的區別一樣古老。大工業制度所特有的東西就是資本用於商品生產以及資本在這種生產過程中的形成本身:這就是資本家階級的存在,資本家階級本質上就是工業上的一個階級。 (一) 大手工工場主階級。因大企業的創立在老闆和工人之間築起了壁壘。 直至那時,資本或者是單純積蓄的產物,或者是剝削土地以及直接與間接交換的產物。那時僅有地產資本、金融資本和商業資本。如果有人問及財富在十八世紀末以前是掌握在什麼人手裡的話,回答就會使我們看到三類十分不同的人。首先是不動產所有人,即世俗的或教會的土地所有人:這是國內勢力很大的、人數眾多的階級,其經濟勢力由於受到累世特權所鞏固,目前力量仍然非常之大。其次是小群的金融業者,如貨幣兌換商、銀行家、包稅者:他們的豪富、他們的活動、他們同政府(他們往往是政府的債權人)的往來,已使他們在社會上取得了重要地位;他們的作用雖然還很特殊且僅在有限的範圍內發生影響,但已逐漸失去其以前在佛羅倫薩或奧格斯堡的大銀行家時代的那種特別性質。最後就是商人,商人們在其遠的、近的、集體的或個人的企業中往往運用和積蓄大量資本。他們之中最富有的人,在那些商業城市之中構成一種真正的貴族。我們在前面一章里已經指出他們是怎樣逐漸奪取了工業的。當他們這樣控制著生產部門時,仍然像商人那樣首先專心致志於交易,他們的任務不是製造,而是買進和賣出。產業革命前的資本主義的每一事例,除去某些例外,都可歸到地主、金融業者、從事大宗買賣的商人這三類之一中去。 可是,必須承認有些例外。這些例外屬於大工業的早期形式,即我們按照馬克思的說法曾將其稱為「手工工場」的這種形式。十六世紀的大呢絨商 1 或者蘇塞克斯郡的煉鐵業者 2 都是一種大於商人和承包人的人物。他們是工業設備和廠房的主人,他們親自組織勞動、監督勞動並使其大量的工人服從共同的紀律。簡而言之,他們管理生產。但是,這裡所談的是些獨特的情況,人們之所以注意和記住這些情況,正是因為它們是罕有的。在大工業以前有過一些起著手工工場主作用的人,這個事實是可靠的。但手工工場主階級就是另回事了。在英語裡,甚至沒有表示這一階級的用語。「Manufacturer」這一詞的意思,無區別地指著工人又指著工場主,而且接近前一意義比接近後一意義更為常見。 3 1720年左右,曼徹斯特的一個「卓越的手工工場主」在早晨六點鐘就到了工場,同他的學徒們一道吃燕麥粥早餐,並且在他們旁邊動手工作。 4 他參加實業界並無資本,天天靠幹活謀生。勞動幾年之後,每當他賺得一點錢,他就把它儲蓄起來,但並不因此而改變其習慣。 5 他幾乎不離開自己的工場或店鋪,只在聖誕節那一天,一年一次地喝葡萄酒。他的最心愛的消遣就是在晚間同幾個和他同類的人聚在小酒店裡,那裡固定的開支是四便士的啤酒和半便士的菸草。 6 在工業特別分散的約克郡里,老闆和工人之間的區別幾乎消失。 7 住在利茲、布雷德福、哈利法克斯四周的幾千小工場主,同時有兩種身份:從自主上看是老闆,從職業和生活方式上看是工人。人們記得他們也是地主和耕種者;他們屬於農民階級正和城市中手工工場主屬於商人階級一樣。因此,這些社會成分仍然混雜和幾乎分辨不清,而產業革命即將使之分離並使之彼此明顯地對立起來。 在十八世紀末,這種分離已經完成,但無疑並不完全,正如小作坊並非一下子就在工廠面前消失一樣。那時大的工業企業如採礦、煉鐵廠、紗廠、織布廠已經很多,每個企業都有價值很貴的設備,人員往往有好幾百,這些都代表著大量資本。在擁有和利用這種資本的人和那些被以廉價買去其勞動力的工人之間,在總管企業的人和他的那些限於狹隘專長的微末合作人之間,存在的距離即使不是不能逾越的,至少也是很大的。已經那麼高居於工人之上的手工工場主同其他資本家,即金融業者和商人則處於同等地位。可是他還需要他們,一個供給他以信貸,另一個保障他有主顧;他把商品交給後者,讓前者來投資。但是,他並不和這兩種人中的任何一種人相混淆。他有他的特有任務,這就是組織工業生產;他有他的特有利益,不久他就會使政權為其利益服務。工廠制度的創造者同時創造了一種新的社會階級。 (二) 這個階級的形成。它的種種來源。發明家:在商業上的無能。商人和承包人:不敢擔任工業上的技術管理。大工業家的第一代,部分來自農村人口:皮爾家族、拉德克利夫家族、菲爾頓家族、威爾金森家族、達比家族、博爾頓家族。由於大地主的侵占,自耕農被趕出鄉村,向產業革命形成的新社會提供了幹部。 這個階級是怎樣形成的呢?組成這個階級的成員,其出身必定是十分不同的。人們從各方面流向大工業,好像流向新近發現的金礦一樣。願人們回憶一下蘭開夏在紡紗機發明之後那幾年中的情況。這是些狂熱活躍和無限奢望的年月。工業發展,那時是日新月異,速度猶如飛躍。在繁榮時期,許多企業被建立並擴大起來,幾年之內就創造出許多財富,過了這一時期,災難突然到來;以後,就更加渴望躍進。在順利時期——順利時期之一是在1785年因撤銷阿克賴特的專利證而開始——誰不碰碰運氣呢?凡擁有不管怎樣小的資本的人,如小店鋪的老闆、運送業者、客棧老闆都成為紗廠主了。 8 有些人成功了,變為富翁;許多人失敗了,就轉回舊行業去,不然就加入日漸擴大的工廠無產階級隊伍。 這些臨時工業家中的大多數人對其要求致富的那種工業,什麼都不懂。1803年在調查棉紡工業時,人們提出下述問題:「老闆們一般是否相當熟悉技術問題,以便能夠解決有關原料質量的爭執呢?」回答則是:「否,他們不能判斷質量,理由很簡單,因為他們從不懂得織的技術。老闆只滿足於請一個懂得手藝的人;老闆拿出資本,並且一當他能按市價賣出產品時就迅速前進。」 9 這樣工業家的作用就和承包人的作用沒有多大區別了;作用主要是商業性質的,要順利完成這種作用,首要的是精通事務,這是技術能力不能產生的才幹。 另一個有意義的事實是:在英國大手工工場主的第一代中,人們期望在第一流人物里找到那些通過自己的發明而創造了大工業的人。這是根本辦不到的。然而,我們卻想到阿克賴特的名字。但是,關於他作為發明家的功績,我們知道應抱怎樣的態度。哈格里夫斯、克朗普頓,甚至於卡特賴特的頑強努力, 10 都未能創建巨大的工業企業。達比家族是手工工場主家族的事例,其家財起源於一項偉大的發明。但這一事例幾乎是他那時代的唯一事例。我們應該回想一下亨茨曼的平凡而緩慢的成功以及科特的破產的情況,詹姆斯·瓦特的確管理過索霍工廠,他同時又是天才的發明家和英國第一流冶金家之一。但在這方面,難道他對其合伙人馬修·博爾頓的合作不承情嗎?這一點旨在指出技術家所完成的那些生產資料的改變主要是有利於實業家。十九世紀的工業家完全是十八世紀商人工場主的繼承人。除此以外就沒有什麼更合理的解釋了。商人工場主在掌握了原料和一部分的設備之後,在使獨立的小生產者逐漸降到工資勞動者的地位之後,難道就在工廠制度的半途中停止了嗎?這樣提出的理論,由於具有說服力,是可以使人信服的。 11 但如無條件地接受它,那就輕率了。 現在讓我們看看毛紡工業吧:商業資本的霸權表現得最明顯的地區就是東區和西南區,諾福克郡、德文郡、威爾特郡和薩默塞特郡。最初的那些紗廠和毛織廠似乎應該在那裡建立起來。在北部,生產還分散在大量小企業的手中,人們會想像這裡發展比較緩慢。可是,出現了恰好相反的情事:大工業首先在約克郡,在仍然富有生命力的家庭手工業旁邊產生了。除了那些引起工業中心從英格蘭的南部移向北部的一般原因之外,必須考慮到從一種經濟制度過渡到另一種的,甚至於好像是前者的自然結果的制度所碰到的種種困難。在它們的邏輯連貫和實際相續之間還有因利害和成見所引起的各種抗拒的因素。那些承包人既然習慣於其中某些人父子沿用的方法,就不容易下定決心去改變它。他們害怕開設工廠所引起的設備和廠房的費用。 12 當人們能夠——他們至少是這樣想的——以少得多的費用和危險來實現同樣的利潤時,承擔那麼重的負擔有何好處呢?從他們所占有的地位到工業界巨頭的地位,距離並不大。但是,他們認為越過這一距離是無益的。他們不久就遭受惰性的後果了。 因此,手工工場主階級並非唯一地來源於他們,雖然手工工場主階級與他們的階級十分近似。尤其是在那些像蘭開夏和約克郡、從小工業到大工業幾乎未經過渡階段的地方,必須為這個階級尋找別的來源。 要得到問題的正確解決,最好的方法就是一一作出這個時期所有手工工場主的家譜。我們至少對於幾個工場主可以這樣做。一個總的事實馬上就會出現:他們之中大多數人是來自鄉村;他們出身於半農半工階級,這個階級直至那時構成顯著部分也許是大部分的英國人口。如果試圖上溯更遠,人們幾乎總會達到農民的始祖,達到已經消失但未絕種的自耕農的古代氏族。 一個著名的事例就是皮爾家族的事例。大臣羅伯特·皮爾爵士的父親是蘭開夏伯里的紗廠主和印花布製造商,後者在1830年逝世時遺留下一宗巨大的、完全在工業上積蓄起來的財產。 13 祖父生於1723年, 14 已經是個手工工場主,是阿克賴特的最初模仿人和競爭者之一。 15 在以紗廠主的資格設廠之前,他出售其在自己家裡並親自製造的呢絨和手工印花布。 16 與此同時,他還耕種自己家裡從十五世紀就有的土地,因為皮爾家族好多代都是自耕農,富裕的自耕農,「他們地位太高,不能屈就警官職務,雖然還不夠充任郡長職務。」 17 他們起初是農夫,以後是農夫兼織工,漸漸被吸引向工業方面去。僅在1750年左右,第一個名叫羅伯特·皮爾的才離開鄉村而進入城市。 皮爾這一家族是特別幸運的。這個家族穩步地朝著發財和社會威望方向走去,不知道那種使大部分自耕農脫離其土地和累世舊習的苦難。對於許多人來說,產業革命是危急時期之後的恢復時機。威廉·拉德克利夫在1761年生於梅洛爾村,地主家庭出身,從前算是該教區最富有的人家。1642至1649年的內戰使這些富有的人家開始衰敗,並因圈地條例和其後的囤購運動而終止。 18 拉德克利夫家族為了謀生而變成織工。威廉很小就在他父親和哥哥織布的家庭作坊里學習梳羊毛和紡紗;一旦他的腿夠長的時候,就讓他坐上織布機。 19 他親自敘述過他在大工業中的開端:「我在少年時代的幾年中利用了已經實現的進步。在我結婚時——那時我二十四歲,在1785年——我有點積蓄並因經驗而熟習從棉花包進入貨棧時起直至它被變成一匹布時止的製造方面的一切細節:我會用手工和用機器梳羊毛,我會用手紡車和用多軸紡紗機紡紗,我會把線繞在線筒上,我會張設經線和配製經線,我會在普通織布機上織布也會用飛梭織布。因此我能夠為我自己的利益打算而設廠,從1789年起我就領導一個有名的廠號,廠里雇用許多工人來織布和紡紗。」 20 1801年,他分配工作給一千以上的織工。 21 還可以援引些別的事例。喬舒亞·菲爾登在1780年還在其出生村莊托德摩登 22 過著農民的生活。他還擁有並耕種祖遺田地,但是他從安設在自己家裡的兩三部織布機上獲得了大部分的收入。他時時到哈利法克斯市場出賣呢絨。那時,棉紡工業的發展開始轟動那個地區,菲爾登買了一些多軸紡紗機並在三間小農舍里安設作坊,作坊的全部人員僅由他的九個子女所組成。在十八世紀末,這個紗廠的胚芽已經變成一個六層樓的工廠。 23 阿克賴特的最初合伙人之一傑德迪亞·斯特拉特是個小地主的兒子,他在德比開設襪廠之前,仍然從事於農業。 24 戴維·戴爾,幼時在埃爾郡斯圖爾頓看管牲畜。 25 蘭開夏的工業王朝之一的開山祖伊薩克·多布森是一個在四百年前落戶於威斯特摩蘭的老自耕農家族的最小的兒子。 26 現在讓我們從紗廠主這一類轉到冶金學家那一類吧。許多冶金學家是從當地的小作坊里產生的:「艾倫·沃克爾是制釘匠;紐卡斯爾的威廉·霍克斯和斯塔福德郡的約翰·帕克開始工業生涯時是鐵匠;彼得·斯塔布斯在羅瑟拉姆創設著名廠號之前,起初在沃林頓開客棧和製造銼刀;約克郡巴恩比高爐老闆斯潘塞以前是耙子製造商;索恩克利夫的喬治·牛頓則是鏟子和鏝子製造商。班傑明·亨茨曼在成為煉鋼廠領導人之前是鐘錶製造人……。塞繆爾·加伯特從前做過鍋匠;羅巴克的父親是謝菲爾德的小商品製造商,雷諾茲的父親是布里斯托爾的鐵器商……。」 27 但是,在向他們家族的起源方向上溯更遠一些,人們往往又碰到土地和農民。約翰·威爾金森的父親伊薩克·威爾金森是湖水地區的農民,以後成為鄰近煉鐵廠的工頭,每星期工資十二先令。 28 理察·克勞肖,亦即人們後來稱之為鋼鐵大王的那個人,也出身於農民家庭;坐落在利茲附近諾曼頓的農田,大概不夠養活所有的孩子,因而年幼的理察很早就被送到倫敦的一個五金製品商家裡當學徒。 29 亞伯拉罕一世的父親亨利·達比是鎖匠,但是,科爾布魯克戴爾煉鐵業者的始祖約翰·達比在1670年左右還是伍斯特郡的一個村莊上的佃農。 30 最後,博爾頓家族出生於農業地區北安普頓郡。這家眼看自己的財源在減少,於是先搬到利奇菲爾德,以後又搬到伯明罕,在那裡進入了工業界。 31 在工業地區,自耕農是不需要遷徙的。他們是就地轉變的。奧德姆直至十八世紀中葉還被一些小地主家族所擁有和耕種的農田所包圍。五十年後,人們在該城市見到的是以這些家族為首的主要手工工場。利斯家族、布羅德本特家族、希爾頓家族和泰勒家族成為紗廠主;博爾頓家族和瓊斯家族則開採煤礦;所有這些人都是自耕農或者是自耕農的兒子。 32 這裡,我們是照實描寫變遷的,而這種變遷在許多情況下只能是隱約料到的或者是猜測到的。 我們已在上面指出了,土地制度的改變、公有土地的瓜分和農場的囤購是怎樣改變農村階級的狀況的。我們已經試圖說明自耕農的衰落,現在我們開始了解到自耕農變成了什麼。可以這樣說,自耕農是對成長中的社會提供建築材料的。當小農耕作同小工業的累世結合——這是它的存在的根基——遭到破壞時,它就本能地走向最有富源的那方面去。產業革命正對那些閒置的能量開闢著一條新的出路,自耕農中最有企業心的或者最有運氣的人們都以征服者的姿態投奔到這條道路上去。 他們在發財之後,其中許多人趕忙地又變成地主。他們從那批不久以前還瞧不起他們的紳士手中買回土地;他們把紳士的富有歷史意義的舊住所當作別墅;或者在這種舊住所的對面建起領主般的宅第,作為他們新近發跡和昔日高傲的紀念。 33 (三) 必需的才能。資本問題;勞動的組織;工廠的紀律。銷路問題;一個大工廠(索霍工廠)的商業通信。 這樣的轉變的發生並不是沒有困難的:轉變只有通過非常嚴格的淘汰才能實現,淘汰只讓最有才能的存在下去。這些農村的農夫、鐵匠、織工和剃鬚匠雖然構成英國大工業家的第一代,但要成功,就必須高度地具有某些適合於新任務的才能,這些才能使得他們大家都有某種同源的相似。他們並不是通過發明力而顯出的。他們主要是善於經營利用他人的發明。他們不像阿克賴特那樣有機會或膽略來把發明物完全據為己有並取得發明專利權。但是他們受到利己心的驅使,不斷地竭力使發明家的正當權利化為烏有:紗廠主們對哈格里夫斯和克羅姆普頓的行為, 34 煉鐵業者們對亨利·科特的行為, 35 以及瓦特和博爾頓不得不對那些使用他們機器的人提起無數的訴訟, 36 這些都說明這種秉性確是天然的而不是值得稱讚的。然而切勿誇大工業家在技術方面的無能,無能絕不是普遍的。工業家中有些人即使不是非常重要的發明的創造者,至少也是具有真正實用價值的改良者。斯特勒特把一個特種機械插入編織機中來製造帶有凸紋的襪子; 37 艾因斯沃思的約翰·威爾遜想出一些新方法來浸染和潤飾棉織品; 38 威廉·拉德克利夫同他的一個工人托馬斯·約翰遜共同發明了上漿機。 39 阿克賴本人有巧妙組合他人已經發現的東西以及獲得他人已經表示不能獲得的若干實用成果的長處。 工業家的特有才能是表現在企業的組織上。首先必須籌集必要的資本。不需要向隱名合伙人徵求資本的人,例如已經富有的製造商的兒子像馬修·博爾頓或羅巴克是例外。找到出資的人並不容易,尤其是在一開始時,這時,機器和工廠被視為是可疑的、前途無定的新事物。阿克賴特長於這種困難的談判。人們記得他用來達到巨富的那些合夥契約好像是晉升之階似的。可是他對那些供給他資本的人,也給予某種東西作為報酬:他的專利證,其價值不久就成為無可爭論的。那些既沒有專利證又沒有資本的人就比較困難了。這種人除去自己微薄的儲蓄以外沒有別的資財,只好小小地開始。拉德克利夫就是這樣,他用自己當織工時的薪水儲蓄起來的錢在1785年開設工場; 40 還有甘迺迪,他起初是曼徹斯特的一個紗廠主的學徒,在1791年開了一個工場,並在兩個工人的幫助下親自動手工作。 41 這樣非常小的開始,在紡織工業中並不是罕有的。由於設備很簡單,所以易於開始。不需要很大費用就可以在任何房間裡安設幾架手搖的走錠精紡機或多軸紡紗機。比較複雜的機器,如水力紡紗機或自動織機,是在以後賺到錢有可能購買時才到來的;隨同這些機器也出現了水力發動機或蒸汽機,亦即真正工廠的有力的重型設備。這樣,在同一企業里,小工業制度過渡到手工工場制度以及手工工場過渡到大工業,在幾年之內就實現了。與此同時,一些管理人員也在這些紗廠和織布廠里培養出來了,這些人由於在那裡獲得了實際經驗,不久就高升到手工工場主的地位。 42 資本問題和設備問題一經解決之後,就發生勞動力的問題。到哪裡去招募勞動力?怎樣支配勞動力?慣於家庭勞動的工人一般都對招雇顯出抗拒。所以,工廠人員起初是由一些極不相稱的成員所組成的,例如:被大土地所有制的擴張從鄉村中趕出來的農民、退伍士兵、教區養活的貧民、各階級和各行業的渣滓。 43 對於這種無經驗的、未受過集體勞動訓練的人員,工廠主必須加以教育和訓練,特別是要使之遵守紀律。可以這樣說,工廠主必須把他們改變成為肉體機械,這種機械要同自己成為其助手的那些木製和鐵制的機械在行動上保持一致,在動作上一樣準確,在唯一的事業目的上同樣精確地配合起來。小作坊里通常的那種自由放任被極其嚴格的規則所代替:工人進廠、出廠和飲食都是在鐘聲所指示的一定的時間進行的。 44 在工廠的內部,每人都有指定的位置和嚴格限定的老是一樣的任務;各人在工頭的監視下必須正確地、不停地勞動,工頭通過罰款或解僱、有時甚至通過一種更加殘酷的強制來使之服從。 45 必須承認這種紀律並不是完全新的東西。它在少數手工工場裡已經存在很久,那裡分工已經達到極點,必須有一個堅強的總管理處作為必要的補充部分。 46 可是,正是機械化規定了嚴格的紀律並使之普遍化的。十八世紀的英國大工業家即使不是紀律的創造人,但卻會用非凡的智慧和精力去組織它。這裡又是阿克賴特的事例成為必須首先援引的事例。 47 他善於規定他紗廠里的那種秩序,這就是他的最獨特的發明。他處處都到,他監督工人並要求工人極其勤奮地和精確地工作。雖然他的態度和言語粗暴,對那些被他認為無能或者不用心的人無情,但並未犯使其工廠人員疲勞不堪的錯誤。他只叫工人每天勞動十二小時, 48 可是在他的工廠以後所開的工廠里,平均時數達到並超過十四小時。 49 管理一個工廠就是行使統治權。工廠主是真正的工業界巨頭。在索霍工廠,博爾頓的工人被訓練得非常有規律,以致齒輪和鐵錘的慣常和聲的不調和,據說就足以馬上告誡他要發生停頓或事故。 50 博斯韋爾在1776年訪問博爾頓時,被他行使的權力所感動。他說,他好像看到「一個在自己隊伍中間的鐵將軍」,他用富有表情的言辭說了這句話。——當陶器製造者韋奇伍德想在自己工場裡實施嚴格規定的分工時,不得不同他工人的惡意乃至公開的敵意作鬥爭。雖然如此,他還是達到了目的,並且粉碎了一切反抗。 51 產品的優越使他的商標馳名全世界,這種優越只有通過他的孜孜不倦的勤勞、通過對他最小的合作人實行經常的監督才能獲得。他用假腿跑到各處,把有缺點的產品親手打碎,並且用粉筆在有過錯的工人的工作檯上寫下:「喬賽亞·韋奇伍德認為這是不行的。」 52 最後,工廠主還看到自己面前擺著一個為其前輩即小製造商們幾乎不曾關心的問題:銷路問題。工廠主不能像他們那樣到鄰近城市去出賣其產品;要對他提供與不斷增長的生產相適應的主顧,當地的市場就不夠了,全國市場勉強才夠。假如他以前沒有商人的本事,那麼,他就必須獲得這種本事,必須能把關係擴大到全國,甚至擴大到國外。我們曾經看過一個十八世紀的大企業即索霍工廠的通信:這個通信表明商業活動比得上今天頭等商號的活動所呈出的那種景象。博爾頓和瓦特同他們時代所有的工廠主都有交易關係。他們把機器賣給康沃爾郡的礦山主,威爾斯的煉鐵業者,曼徹斯特、德比和格拉斯哥的紗廠主以及斯塔福德郡的瓷器製造商;他們接受了法蘭西、荷蘭、德意志、西班牙和俄羅斯的許多訂貨。確實,某一時候他們再也沒有什麼事情要去吸引顧客了。顧客自動找上門來,並接受他們的條件而不還價。但是起初並不是這樣的,我們記得,他們不得不在康沃爾作戰,以及他們的代理人、忠誠而不知疲勞的威廉·默多克對他們的幫忙。 53 博爾頓和瓦特本人——雖然後者的沮喪傾向使他自己在交易上很膽怯——往往為了商談合同和監督合同的履行不得不親自出面。 54 另一方面,這些合同的形式是很巧妙地想出來的,他們的利潤取決於買主因使用蒸汽機而實現的節約。他們的成功不單單是技術發明上的成功,而且也是商業方法上的成功。 工業家同時是資本家,工廠工作的組織者,最後又是商人和大商人,他們於是成為實業家的新的完美典型。他往往不是任何別種人。羅伯特·歐文比任何人都更加熟識那些被他稱為「棉花大王」的人,他對他們之中大多數人的評價相當不好:「在他們職業工作的直接範圍以外,他們的知識幾乎等於零,他們的見解很狹隘。」 55 然而,某些人在機靈和實用能力之上還兼有優越的才能。他們在這種富豪貴族之中幾乎形成一種知識優秀分子。不管人們把他們看作是獨特的例外人物也好,或者看作是他們階級中最傑出的代表也好,他們是值得仔細研究的。 (四) 工場主中的優秀者。馬修·博爾頓:他的智育;他的交往;他的職業上的道德心;他的博愛傾向;他的貴族風度。韋奇伍德:他的作品的藝術價值;他的科學研究;他的民主主義和人道主義的見解。陶器工業的發展和陶器出產地的繁榮都歸功於他的努力。韋奇伍德和博爾頓是例外的人物:他們階級的思想狹隘性和利己性。 最值得關心的人就是職業活動本身使其參與當時科學、藝術活動中去的那些人。技術問題,雖然起初是以純粹實際需要提出來的,但到十八世紀末已與科學理論研究有了接觸。另一方面,某些產品——例如陶瓷工業的產品——並不僅僅是日用品;它們具有或者至少能夠具有一種美術價值。某些工業家懂得這一點:從此,他們對其自己的作用所形成的看法就擴大了並改變了。對他們來說,工業已經不單是致富的手段。它是他們專心致志的事業,他們在這種事業上力求達到某種完善的地步。他們之所以希圖改善設備和改良產品,並不只是為了在商業競爭上勝過那些沒有良心的或不謹慎的敵手,這是因為他們認為那與科學、藝術的發展有著密切關係的技術進步是一種本來值得希望的目的。這種操心比對其大多數競爭者的操心更高,似乎對於他們的性格和生命授予一種高尚情操。 馬修·博爾頓是這類人。他在成為詹姆斯·瓦特的精明合作人之前,已經顯示出那些說明其成就的稀有才能。當他在1765年左右著手製造裝飾用的銅器時,他就把法國裝飾藝術的傑作擺在眼前。即使他可能違背那些習慣於通俗產品的公眾愛好,他也企圖趕上這些傑作。 56 他用一切手段來達到這個目的。他請人從義大利寄給他最精美的古代模型複製品,他參觀了那些贊助他的大貴族們的私人珍藏。 57 他因自尊而不發售任何未經最愛挑剔的行家所認可的東西。我們記得韋奇伍德有個時候害怕他成為自己的競爭者。二十五年後,他以同樣的小心、用自己發明的方法來從事貨幣的鑄造。關於這件事,詹姆斯·瓦特寫道:「如果博爾頓先生一生未做別的事情,單單就這一件事,他的名字也會永垂不朽。如果我們考慮到他同時還需領導許多重要的工作以及為了一項未定的結果而投下巨大的費用,那麼,關於他的創造精神、他的堅持性或者他的慷慨大方,我們不知道最應讚美的是什麼。他管理這個企業,與其說是以工業家的方式倒不如說是以國君的方式:愛好榮譽始終比愛好賺錢對他起著更大的影響。」 58 博爾頓是有教養的人。當代最著名的人中有幾位是他的朋友:醫生、植物學家和詩人達爾文博士,天文學家威廉·赫謝爾,普里斯特利(博爾頓贊成他的宗教和政治方面的進步見解),倫敦皇家學會主席約瑟夫·班克斯爵士,以及其他不大著名的人如:化學家斯莫爾;印刷商巴斯克維爾和王后的圖書管理員、博學者德·呂克。 59 博爾頓喜歡請他們到他在索霍工廠旁邊所建造的房屋裡聚會;他在其家常通信里常把這所房屋稱為「漢茲沃思荊棘地上的友誼館」。這種聚會是定期性的:每月在月圓日聚會,因為月亮使得夜晚穿過田野的往返路程更易行走。從而產生月亮會的名稱,這是這一小群朋友們在開玩笑時所起的。 60 韋奇伍德有時也從伯斯萊姆或從埃特魯里亞來到那裡。 61 瓦特在伯明罕度過的歲月里,當然是該會最殷勤的成員之一。預先布置好的討論,幾乎總以有關科學問題為中心。博爾頓與其客人們參加討論,身份是相稱的。他的工廠是應用機械學的大實驗室,他在那裡是以瓦特的學生和競賽者的資格進行工作的。造幣機是按照他的設計建造的。他是第一個想到管式鍋爐的人, 62 遠較法國人馬克·塞居安想到的要早。博爾頓對化學的發展有興趣並在這一部門內從事若干獨特的研究。 63 他也研究政治經濟學並被選為聖彼得堡經濟學家學會的會員。 64 這些研究一點也未使他離開其工業家的任務,相反地,促使他更好地完成這項任務。 他的私人通信里顯出他的眼光遠大,同時又露出他的品格正直。他的最心愛的箴言就是老好先生理察的樂觀格言:「誠實是最上策。」在正要簽訂某些買賣契約時,他寫信給他的合伙人說:「勿將付款期限定得過嚴。把過於刻薄的條件加在顧客身上的那種交易就是壞交易。我希望我們的整個品行上蓋有耐心和誠實的印記;必須堅決地貫徹公平原則,對人如對己。」 65 他用高超道義的準則對其子女進行思想教育,他說:「你們必須記住,我不希望看到你們身上的禮貌因損害忠誠、誠實、公正而得到發展,因為這些東西是大丈夫的高尚品格的本質。尤其要珍愛你們的名譽。必須廉直、公正和厚道,甚至在似乎難以繼續做到這樣的時候亦須如此。必須愛慕這些原則,我不能對你們屢次三番地講,希望你們把這些東西當作珍貴的寶藏保存起來。」 66 他並不以這些勸告為滿足,而且還以身作則。 他是工業欺詐的不可調和的反對者,而伯明罕的製造商總是太慣於這一手。他同那些偽造貨幣人作鬥爭是眾所周知的。他說:「我要做一切能做的事來結束他們不正經的做法,但不降低身份去充當告密者的角色。」 67 在1795年舉行的製造商會議上,他發言反對關於商品質量方面的舞弊:「我不打算細說這種行為本身的輕率,以及那些不免要從此產生的後果,即對我們工業帶來損害和對伯明罕名聲帶來污點。我們不要忘記誠實策略始終是最好的策略,交易上的信實不會不對城市的一般商業和對我們個別商號起著最好的作用。」 68 他本人極其嚴格地遵守這個原則。他對那些試圖引誘其工人離開的人絕不加以報復。 69 不管競爭的激烈程度如何,他也不把價錢降低到一定水準之下。降低價錢也許就是降低質量,從而也就是破壞信用。 70 他這樣地實行功利主義道德是在邊沁將其作為公式之前。 他的慷慨是盡人皆知的。當普里斯特利成為因怨恨法國大革命而在伯明罕煽起的暴亂的受害人時,博爾頓自己雖有贊成顛覆意見的嫌疑,但還是為了幫助他能夠生活下去和繼續其事業而進行募捐。 71 當伯明罕施藥所在1792年開辦時,他接受該所司庫的職務,他說:「如果基金不敷償付開支,我在那裡就好把虧空填補起來。」 72 對於他的工人們,他的態度與其說是一個把勞動力僅僅看作是商品的經濟學家門徒的態度,不如說是一個「感情容易衝動的人」亦即理察森和盧梭讀者的態度。他是個仁慈的獨斷者,因態度坦率和秉性公道而得到工人們的愛戴。他長期雇用他們,往往雇用他們的兒子接替他們。 73 他親自認識他們,因而關心他們的命運;他為他們設立救助基金,每一工人按其工資每周交付半便士至四便士的捐助金。 74 這種博愛的仁慈是與自豪分不開的。這是大貴族對待家臣的仁慈。當博爾頓的大兒子達到成年時,索霍舉行了一次慶祝活動。從清早起,漢茲沃思和伯明罕的鐘聲就響起來了。下午一點鐘,全廠工人排成行列,按手藝分組列隊行進,樂隊領頭。晚間,工人們吃了七百副餐具的盛宴並舉杯祝頌現在和未來老闆的健康。 75 一個由佃戶圍侍著的大鄉紳就是這樣地在祖遺宅第里慶祝自己繼承人的成年的。可是博爾頓卻具有扮演這個角色所必需的東西:尊嚴和風度上的某種大方。他被稱為「活王侯」,這完全歸功於這種尊嚴,同樣也歸功於他的慷慨。 76 他身材高大,面目清秀,帶有聰明厚道的福相,他天賦很高令人欽佩,給人印象很深。 77 這位工業界巨頭真正起著首領的作用。除了資本的物質力量之外,他還具有隨時隨地使他成為一個貴族的東西:威望。 博爾頓雖然是科學、藝術的愛好者,但主要還是一位工業家。至於韋奇伍德,我們看到的則是一位藝術家了,有些人甚至於認為他是一位大藝術家。 78 老實說,那些帶有他的名字的優美傑作,絕不是一個人的作品。那些裝飾傑作的人物畫是一整套在他指揮之下並為他工作的畫家、雕刻家和裝飾家所設計並完成的。 79 可是,就連那些他未參加做的東西也還刻上他個人的印記。這些東西的樣式、顏色、裝潢是他選擇的,他還把那與當時的古典風格相一致的風格提供給他們。最後,製造這些東西的材料也是他創造的。那些明亮而不褪色的上彩釉的陶器,那些紅色和黑色的無光澤的陶器,尤其是那些染成淡綠色、藍色、紫色的上面帶有白色凸起圖案好像浮雕玉石似的素瓷,由於美觀而足以證明他的藝術家的名聲。 80 他是自己學成的。九歲 81 就跟他大哥托馬斯·韋奇伍德做學徒,他利用患病時間進行自學。 82 到三十歲時,他讀了很多書並且經常打聽新書。他是盧梭的《愛彌爾》的英國最早讀者之一。 83 他通過書本學會認識希臘和羅馬的藝術。1767年他在看到凱盧斯伯爵:《埃及、埃特魯里亞、希臘、羅馬和高盧的古物匯集》時 84 就有意著手模仿,不久之後便產生了他的那些最獨特的作品。1769年,當他在離伯斯萊姆不遠的地方創建一個新的手工工場時,他將它命名為埃特魯里亞,在工場行開工典禮那天所製造的花瓶上都刻著埃特魯里亞的藝術復興字樣的題詞。 85 他同許多有學問的人、考古學家,特別是同英國駐那不勒斯大使威廉·漢密爾頓爵士通信,後者的收藏品在那時是著名的。 86 關於巴伯里尼花瓶——現今存放在大英博物館的寶石室里——運到倫敦,他給漢密爾頓的那封信,顯示出高度的修養和非常敏銳的鑑別力。 87 他對古代藝術的研究同他的工業活動有著密切的關係。他對化學的研究也是一樣,這項研究被他推進了一大步。他起初研究燒制陶器的爐子裡所產生的反應,研究製造各種黏土以及決定或改變黏土顏色等的化合,漸漸轉到更加一般的問題。他真正酷愛這些研究,他說:「當我做實驗時,就連獵狐的人以打獵為樂也不比我快樂。」 88 他對測量高溫的研究和高溫計的發明構成他的最重大的科學聲望。 89 他和普里斯特利同時成為皇家學會的會員,他老早就認識普里斯特利,並且是最先看出他的天才的人之一。 90 他的性格非常坦率,他對思想和語言抱有極大的獨立精神。他和博爾頓、威爾金森一樣,贊成民主主義的見解。美洲戰爭引起他對政府極度的憤怒。他說:「我很願找到一個人能夠明白地告訴我,什麼是我們為反對我們兄弟和最好的朋友而支持這種不名譽的荒謬戰爭的目的……。美洲自由,我真高興。那些寧願逃走也不服從暴政殘酷奴役的人們所擁有的一位庇護者的令人興奮的主意,使我心裡充滿了高興。」 91 法國大革命一開始就贏得他的同情,他說:「我們在這裡聽到一些政治家說什麼,我們對這次革命沒有理由高興,因為如果法國人像我們一樣變為自由人民,那麼,他們就馬上專心發展他們的工業,不久就會成為我們的競爭者,而這種競爭者比其在專制政治之下的情形要可怕得多。至於我,我倒非常高興看到這樣的近鄰分享我們所享的幸福;我真希望看到英國人的自由和安全普及到全世界,至於那對我們工業和商業能夠產生什麼,我不太擔心,因為我相信一個對於人類那麼好的事件會獨對我們那麼壞。」 92 他和他的合伙人托馬斯·本特利 93 都積極參加反奴隸制運動。他是廢除奴隸制協會的成員並給予該會一顆印章,印章的圖樣成為該會慣用的標記。 94 博愛在當時很流行。但對許多工廠主來說,博愛並未出工廠的大門。他們對殖民地黑人的同情,並不要他們花費多少錢,但卻耗盡了他們人道的儲備。這是十九世紀改革家們屢次向他們提出的譴責。韋奇伍德絕不應受到這種譴責。雖然他有時同工人作鬥爭, 95 但他是以寬仁而開明的人的態度對待他們的。他在埃特魯里亞設立了害病工人救助基金,正和博爾頓在索霍所設立的一樣。他在那裡開設一個圖書館並且慷慨地資助該地區公共學校的創辦。 96 他並未忘記他自己也曾親手勞動過,並未忘記在他成年時只有二十鎊錢作為資本,這筆錢還是他父親生前在伯斯萊姆當陶工工頭時遺贈給他的。 97 在他用心製造陶器的過程中,藝術家的嚴謹往往和商人的計算混在一起。為了反對有缺點的草率的產品,他和博爾頓說一樣的話,而且還有更多的理由:「一個日用品,如果質量低下,那麼,它始終要比同種類最好的東西價錢貴;但是,一個純粹裝飾用的物品,如果平凡庸俗,那麼,不管人們把它按什麼價錢出賣,它還不僅是價錢貴的問題,因為它體現著極端無用和可笑。」 98 他不怕競爭,競爭如能對藝術和公眾有利,他甚至會號召競爭:「我們不但不怕別人攫取我們的模型,反而應因為有人攫取我們的模型而感到光榮,應不吝嗇地提供榜樣和構思,以便有可能時就看到所有歐洲藝術家都模仿我們。這是高尚的事,而且,這符合我的感情,這遠比貪財的利己主義把我們關在狹隘的自私羅網中要好得多。」 99 他從不願意取得專利證,除去在這樣一種情況下,即在他認為重新發現古代失傳的彩色蠟畫秘訣時才願意。 100 他的絕對優越於大多數競爭者的道德心使他易於公平辦事。但是講究公平絕不妨礙他做生意。他不僅製造高價的藝術品,而且也製造大批量的暢銷品。他供給全歐餐具。福雅·德·聖豐寫道:「從巴黎到聖彼得堡,從阿姆斯特丹到瑞典的邊遠地方,從敦刻爾克到法蘭西南部的盡頭,所有的客棧都用英國陶器盛菜飯;西班牙、葡萄牙、義大利也採購這種陶器。許多船隻裝運這種陶器到東印度群島和美洲大陸及其島嶼去。」 101 伯斯萊姆工場從1763年起就輸出五十五萬件以上的陶器。 102 韋奇伍德在準備最好的藝術作品時想到工業上的用途,這種用途可以為陶器生產打開新的廣大銷路。他在1799年給托馬斯·本特利的信里寫道:「我必須回答我的老友保爾·埃勒斯的一封親切的信:他向我建議的那件小事情,在我決定辦的那一天,就會將我抬高,使我超出一切凹雕、浮雕以及其他小玩意兒的境界,這同我們熟人的某些蒸汽機已把我們一位好友抬高一樣,凌駕於表鏈和袖扣之上……。這裡所談的僅僅是指製造一些陶製的管子而已,首先為倫敦製造,以後為全世界製造。」 103 真的,他開始製造了排水和給水用的管子, 104 這是一項後來得到巨大發展的,並終於使陶器製造業被列入英國大工業中的專業。 今天被人通稱為「陶器生產地」的這一地區的繁榮,是從韋奇伍德的企業和發明開始的。當1730年他在那裡出生時,這個地方既落後又貧窮。土壤由於黏土多,不宜於耕種,好容易才能養活稀少的人口。道路少,而且很壞,因而必須把商品放在人的背上背到那裡。一個城市也沒有,只有一些茅草屋頂的村莊。五十個左右的陶器工人住在伯斯萊姆,七個住在漢利;斯托克沒有十戶人家。 105 但從十七世紀中葉起,地方工業已經有了一點進步。德國人埃勒斯兄弟在1690年左右所引進的鹽釉 106 以及1720年左右第一次被阿斯特伯里 107 所使用的焦化燧石和塑性陶土的混合,已經打開了改良的道路。除了笨重粗糙的缸瓷和飾上幼稚圖案的厚陶器之外, 108 已經出現了一些即使不是比較藝術化的、至少也是比較優美的產品,如白色瓷器,以及往往被當作鼻煙盒蓋和刀柄之用的雲石、瑪瑙、玳瑁等仿造品。但工業組織仍然是非常原始的。它是十分簡單的家庭工業制度。最大的工場雇用六個工人。 109 一個人做花瓶的形狀;第二個人製造瓶耳並將其安在瓶上,其餘的人則從事裝潢、上釉和焙燒。可是他們的專業化絕不是不變的。一個熟練工人應該什麼都懂,什麼都能幹。斯塔福德郡的那些陶器工人是一種貧窮、無知、習俗粗野的居民,喜歡鬥雞和鬥牛。衛理公會革新派的傳道者約翰·韋斯利第一次來對他們傳教時,他們竟向他扔了爛泥。 110 以韋奇伍德為主要創造者的陶瓷工業的發展、道路的改善、默爾西至特倫特運河的開鑿,不多幾年就使這個地方的面貌改變了。在他和他的競爭對手 111 所創辦的工廠周圍出現了一些城市,漸漸形成為一個擴散的大市區。 112 斯塔福德郡的陶瓷器多虧韋奇伍德而獲得了名譽,其結果就是財富和幸福的普遍增加。這位偉大的陶瓷製造家在向新生一代講話時能夠說:「請你們父母對你們述說一番我們現在所住的、在他們開始認識時的、這個地方的狀況吧,他們一定會對你們說,居民都帶有比現時多得多的貧窮印記。他們的房屋是真正的茅屋;土地耕種不好,生產不了多少可以養活人畜的東西。這種可憐的狀況以及道路之壞使得我們這個地方和世界其他各處隔絕了,我們這裡是個相當不好居住的地方。我知道這幅圖畫是符合真實的,請把這個地方作今昔的比較吧!工人們賺的工資幾乎比以前多一倍,他們的房屋大多數是新的、舒適的,田地和道路也有顯著的、最令人滿意的和最迅速的進步。這種可喜的改變是勞動或工業所創造的。」 113 韋奇伍德雖然沒有說到他自己,但在這裡卻誇耀了自己的事業,事實上,這種事業和他的藝術成就同樣使他產生了一點驕傲。 這樣一些人的實用才能對於最高的精神道德品質毫無損害,他們那麼富有生產力的活動又並不以利己為唯一目的,像這樣的人實是他們的出身階級的光榮。但是,切不可根據他們來判斷這一整個階級。他們同時代的大多數大工業家在其多數方面並不像他們。這些大工業家的首創精神和積極性以及他們的組織者能力和領導人的能力都值得我們欽佩。但是他們只想到發財。人和東西一樣,到他們手裡都成為達到發財這個唯一目的的工具。關於他們對待其工廠人員的方式,我們在下一章里就要提供一些有啟發性的詳細說明。他們的權力感使得他們變為專橫、刻薄,有時殘酷。他們的暴發戶的欲望往往用粗暴的方法來得到滿足。他們有暴飲和不尊重女工聲譽。 114 他們很好虛榮,過著貴族的生活,擁有僕從、車馬以及華麗的公館和別墅。 115 但是,他們的慷慨同他們所誇示的奢侈幾乎不相稱。十九世紀最初幾年中,為開辦主日學校而在曼徹斯特募得的二千五百鎊中,該地區的那些主要的紗廠主(他們的工廠雇用兩萬三千工人)共捐出九十鎊。 116 他們只注意追逐財富。他們有征服財富的氣質、野心、大膽和持續不懈的毅力,但他們也有征服者的利己心。 (五) 共同利害的意識。大工業家的協議和集體活動;反對五金稅(1784年);反對英愛通商條約(1785年)。製造商公會:在同法國訂約上的意見分歧(1786年)。老闆們聯合起來反對工人:反對工人要求維護舊法規。本能地傾向於放任主義。 雖然工廠主階級剛形成,它的起源很複雜,其成員的重要性也不相等,但它老早就意識到自己的職責。這種階級意識只是共同的利害感,只能在其有機會表現的地方才存在。世界上別的國家在這方面都不能夠提供比英國更有利的條件。英國政治制度的自由,尤其是深入習俗的運用請願權,已對集體的請求賦予各種行動的自由。長期以來,英國臣民就有按照自己的需要或意見聯合起來的習慣以便向議會提出申訴或願望。在兩院的記錄中,任何一個臨時的或經常的團體,任何一種為經濟、政治或宗教利益在某一界中有所作為的社團,都留下它的存在和行動上的若干痕跡。大工業家們正是按照無數的先例被一種十分自然的感情引導到共同協商以便採取某些易於實行的步驟。 威廉·彼特的財政政策受到他們認真的批評。彼特一執政就宣布要設立新稅收來改善那受美洲戰爭危害相當嚴重的財政狀況。這些稅收中將有對原料,特別是對鐵、銅和煤 117 抽的稅。採礦工業和冶金工業的領袖們馬上驚慌起來:他們雖然沒有組織一個真正的協會,但卻彼此商量向大臣交涉並提出抗議。科爾布魯克戴爾的雷諾茲草擬一份陳情書,書中指出冶鐵業因用煤才實現的進步,難道有人願意冒放慢或阻止這種進步的危險嗎? 118 博爾頓用亞當·斯密絕不會撤回的言辭來發表自己的意見:「請對奢侈、淫佚抽稅,必要時也可對地產抽稅;請對取得的財富和因取得財富而付出的花費徵稅,但勿對供創造財富之用的東西徵稅。特別必須避免的事是,切不可為目前的小利而失去未來的富源。」 119 他得到皮特的召見,因為皮特似乎曾經相信過他的話:皮特是新政治經濟學的行家,他僅把籌劃的稅收看作是預算上的一種權宜之計。與此同時,棉紡工業的領袖們也發動一個反對所謂「粗棉布稅」的運動。這個運動僅在這項工業的各部門都積極參加鬥爭幾個月後才得到成功。 120 然而煤稅倒在粗棉布稅之前就取消了,粗棉布稅在另一個草案不管有理沒理地引起新的不安時仍然是熱烈爭論的對象。 這就是1785年英格蘭和愛爾蘭的通商條約草案,這個條約將規定兩個王國間的互惠制度, 121 特別是要使兩國工業品進口稅相等。這個條約在愛爾蘭受到好意的接受,可是在英國卻碰到激烈的反對。 122 這個問題關係到所有的工業。普遍反對的運動出現了,而且很快就被組織起來了。韋奇伍德領頭。他到伯明罕去找博爾頓,並向他建議組織「一個由英格蘭和蘇格蘭所有工業中心都派代表參加的委員會,並且,在討論愛爾蘭條約期間,會址設在倫敦。」 123 這個意見很快就獲得贊成,大多數大工業家都表示同意。1785年春,製造商公會——這是這個委員會所採用的名稱——在韋奇伍德主持下集會。會議馬上就同這項還未得到議會最後批准的條約論爭起來。它向全國散發傳單和小冊子,其中有一個是詹姆斯·瓦特起草的。 124 它推派代表出席樞密院和議會負責調查的委員會。這兩個機構都傳訊了韋奇伍德。後者另外還向政府首腦和反對黨領袖做了私人的活動,又同皮特、波特蘭公爵、福克斯和謝里登進行了商談。 125 最後,經過一系列的修正、大大改變了原文,英愛條約終被拋棄。 126 在這種情況下,製造商公會與其說是代表公眾的意見,倒不如說是代表聯盟利益的。事實上,關於問題的實質,工廠主們的意見絕不是一致的。有些人害怕愛爾蘭擺脫經濟奴役,因為英格蘭人的嫉妒心把它控制在經濟奴役之下已經好幾世紀了; 127 另一些人相反地卻希望把兩國分開的關卡完全消失。極端保護的傳統政策還有許多擁護人,尤其是慣於享受特權的舊工業中那些人,他們認為沒有特權是不行的。但是,新工業的領袖們已經開始懂得他們的主要利益在於獲得廉價的原料和大大開放的出口市場。這種意見分歧在1786年同法國簽訂通商條約時就顯露出來了。製造商公會因而分裂開來了。韋奇伍德屬於贊成政府倡議的那一派: 128 伯明罕的冶金家們、曼徹斯特和德比郡的紗廠主們都跟隨著他。 129 如果這個時期使用「自由貿易」這一術語,那就不正確了,而且犯了時代的錯誤;但是,在到處都出現機械化和大規模生產的地方,商業上無限擴張的需要馬上被人感覺到了。凡能促進商業擴張的措施都會得到最聰明的工廠主們的贊成。 130 他們工業所最需要的東西就是找到國外銷路,而且,即使外國要求互惠辦法,這些工業的技術優越性也足以保護他們免受競爭的危險。因此,從這時起就出現了一種不久就要使敵視舊保護制度的工業家階級的傾向同關心維護這個制度的地主階級的傾向對立起來。1786年條約得到大工業代表的贊成,這預示著他們繼承人在五十年後對曼徹斯特學派的學說的支持。 131 政府方面對大工業家組織的態度,變化很快。1785年,棉紡工業代表們前來抗議粗棉布稅時是被人以「一種使人丟臉的高傲態度」接待的。但後來不到兩年的時間,皮特在把製造商公會輕蔑地視為「想免除議會立法麻煩」的可笑的集會之後,承認製造商們的批評在一切有關他們的利害方面「的確有很大的重要性」。當問題關係到同法國訂立條約時,他就注意請教他們並聽從他們的意見。 132 對最有利於工業一般利益的政策,工廠主們的意見雖然並不經常一致,但當他們的階級利益處在危險中時,他們就不難諒解了。對於工人,他們已經表示出一種很有意義的密切的團結。例如,1782年,我們看到棉布製造商委員會請求議會批准一項可怕的法律,用來對付那些在罷工時破壞織機或毀壞貨物的工人。 133 這項法律同它必須加以制止的暴行一樣,是一種階級武器。1799年,博爾頓的織工們因他們中間有些人再也不能在該地區找到工作而出怨言,因為他們的名字已被記在「黑名單」上,而老闆們又把名單互相傳閱。 134 這種「黑名單」是根據一項約有六十家商號參加的正式協定而創設的。據製造商們說,它的目的在於致使偷竊原料更加困難,因為在家勞動的工人經常偷竊原料。 135 我們將會看到老闆同盟的這種典型事例,正是另一法律的同時代的東西,這一法律是根據老闆們的請求而禁止工人結盟的,如有違犯就科以罰金和監禁。 136 大工業家們全體一致的意見和工人們同樣一致的意見是對立的,這表現在反對勞動法規中的舊法律上,特別是在反對學徒法上。工人們被剝奪了為主張自己的要求而聯合的權利,因此希望在這些幾乎廢而不用的法律中找到反對經濟壓迫的自衛辦法。全王國中的工廠主們馬上就請求廢除這些法律,而且不久就達到了目的。關於這件衝突,我們以後還要更詳細地談,衝突的結果是按照老闆們的心愿在大不列顛開創放任主義的制度。 工廠主們的利益自然是與各種規定相對立的,不管規定的性質如何,也不管它適用於人或事物、或者適用於技術或勞動組織。他們希望仍舊成為生產上無限制的、無拘束的唯一主人。在這一點上,他們的自私觀念跟他們的時代思想是一致的。正在產業革命完成的時候,放任主義便離開書本而進入實際行動的領域中了。在1796年,威廉·皮特本人(不是一位經濟學家而是一位政治家)用下面這些話向議會致辭說:「請看看官方干涉阻礙工業發展的情況吧,以及最好的意圖產生最壞的效果的情況吧……。商業、工業和交換始終會找到與自己相適應的地位,它們只會被人為的措施所搞亂,這些措施一干擾它們的自然活動,就會阻止它們的良好作用。」 137 這就是工廠主階級在下一世紀自己執政時所說的真正的話。 (六) 工廠主們在社會上的地位。他們的地方勢力;他們參加領導公用事業的大工程。同貴族的交往。韋奇伍德的朋友和贊助人。喬治三世接見博爾頓,卡德林二世成為博爾頓的索霍客人,博爾頓和瓦特被邀請到法國宮廷去做客。走向政權的道路:兩個皮爾,父與子。 這個雖是前天新生出來的,但卻富裕、勤勞、野心勃勃的階級,隨著大工業的發展逐漸在國家經濟生活中起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但是,它在英國社會(這個社會甚至今天還幾乎完全保存著古代的等級和等級帶來的偏見)中被人承認的地位是怎樣呢?這些新人物不僅自己的財富,而且自己所行使的權力以及自己手下所支配的那些人數,都在促使自己與地主貴族不相上下,他們難道已經了解到自己在那被產業革命改變了的社會裡屬於哪一等第嗎?根據某些跡象,人們可能認為這個暴發戶階級在上層的高傲和下層的勢利觀點看來是不重要的。在1803年制定的一個十八世紀英國名人表里,人們找不到一個工廠主或發明家的名字。 138 在這同一時期,韋奇伍德的繼承人亦即他的兒子在做多塞特郡郡長時,不得不忍受該郡紳士們不大隱匿的輕視,因為他畢竟不過是一個陶器工人而已。 139 他們中間許多人屬異教派,亦即「非國教徒」,這在他們和上層社會階級之間就造成更多一層的障礙。 140 然而,那些從尚無大工業的國家來到的、能夠更好地了解其特徵的外國人,往往看到至少有幾個重要的工廠主在英國所占據的卓越地位。一個法國人在參觀了一個印花織品工廠 141 以後寫道:「一個相當富裕、能夠開辦這樣一個工廠的人,不會願意干他認為低於其財富的職業:他會很快地變為最高法院的推事或樞密院的審查官。而且,他是對的,因為人追求職位上的尊貴是自然的,理由是個人的功績絕不產生尊貴。在這個國家裡,伯明罕的博爾頓先生、埃特魯里亞的韋奇伍德先生、科戴爾的斯特林先生以及所有這樣身份的工廠主們,在人民的心目中卻享有一種能使他們與最著名的人物相等的名望和尊貴。」 142 這種威望主要是建立在地方勢力上的。我們不打算把工廠主們同封建主們重新作出老生常談的對比,但是,他們同封建主們有這樣的共同點,即某些地方或某些地區是歸他們所有的。不僅在他們以主人身份指揮的工廠里,而且還在他們企業以新生命使之活躍起來的那個村莊或城市裡,在他們工業成為其必要富源的那個郡里,所有居民都決心把他們看作是自己的自然領袖。蘭開夏和德比郡的紗廠主們,伯明罕、塞文河畔和南威爾斯的冶金家們,斯塔福德郡的陶瓷製造者們,在實際權勢方面與大地主不相上下,但他們的資格威望已高出於大地主。這裡所談的,難道不是指實現整個地區都要得到其好處的、某種公用事業的大工程嗎?他們比任何人都關心這種工程,並且願意領先倡導。例如,在布里奇沃特公爵作出的榜樣之後,他們在很大程度上贊助了英國航路網的創設。在那些負責擬訂計劃、向當局領取必要的准許證以及最後組織工作和開發等委員會上,人們看到工廠主們是和當地貴族中大人物並肩地坐在一起的。 143 他們彼此都有許多忠誠的擁護人,而後者並未想到要責備他們,主要是因為工作本來就是為了他們自己。 工廠主在發揮其積極性的那個地區以外,在人們授予他的重要地位與感激他的功績的那個地區以外,大概是不會碰到同樣的尊敬的,人們是按照他的功勞來對待他的。但是,一個大貴族對一個普通製造商——即使他是有功勞的人——和對一個商人會有不同的對待,這難道不是時代的徵兆嗎?從十八世紀初起,法國和英國的「哲學家們」的確已經爭著致力於恢復工藝美術以及手工的地位。 144 對大工業創始者們所表示的尊重用這種風尚來說明比較用近代社會中留給他們的地位這種真實感情來說明,也許更正確些。 韋奇伍德以其藝術家的資格,或者至少以愛好者所搜求的奢侈品生產者的資格,在工業家們中也占著一種獨特的地位。紳士和貴族在贊助他的時候,是按照一切貴族的傳統慣例的。但是他們所做的卻超過了贊助他的範圍。高爾家族、卡思卡特家族、塔爾博特家族都以朋友的禮貌同他往來。 145 博爾頓雖然應被看作是工業家而遠不是藝術家,但自1767年起,換句話說,在他同瓦特合夥之前,已被國王喬治三世和王后夏洛特接見過好幾次,每次接見,他們都同他談得很久,並且過分地稱頌他並關心他。 146 卡德林二世在1776年訪問英國時,接受了索霍工廠主的幾天款待。 147 後來,博爾頓及其合伙人被以極其奉承的措辭請去參觀巴黎, 148 他是以法國政府的費用到巴黎去的,他在巴黎受到上賓禮遇。 149 這些傑出人物所得到的光榮也轉移到他們所代表的那個階級上去。這種光榮可以說已把資本的威力所給予工廠主們的那種實際地位固定下來了。但是,這一點絕不會使他們滿意的。他們的利己心同他們的自尊心一樣鼓舞著他們把野心提得更高,他們已經羨慕政治權力了。 第一個羅伯特·皮爾爵士的傳記使我們看到這種對財富和政權的雙重征服。 150 皮爾開始時非常平凡,1772年是伯里印布工人,他叔父霍沃思的合伙人。他注意追求各種新穎樣式,在領導企業方面又發揮了異常的積極性, 151 所以不幾年就發了財。從1780年起,他幾乎雇用了伯里的全體居民,或者在工場裡勞動或者在家裡勞動。1788年,他在剛從斯塔福德郡塔姆沃思買得的地皮上建築了一座工廠。正是在這個地方,在1790年,他被選為議會的議員。他非常崇拜威廉·皮特,他把皮特主要看作是工業的,即「國家威望的真正泉源」 152 的開明的贊助人,在同法國戰爭最困難時刻,他熱情地支持皮特政府。1797年,在財政危機達到極點時,皮特號召私人用特別捐助來增加國家財源,這時,皮爾匯給他一萬鎊。另外,皮爾還自己出錢裝備八個連的志願軍,即伯里忠義志願軍,他以陸軍中校銜指揮他們。為了獎賞他,就封他為準男爵,這是世襲的頭銜並帶有Industria(勤勉)字樣的題詞。 153 他在下議院中的作用並不十分重要,但有一個值得記憶的情況要除外,這就是他在1802年提出並得到通過的關於紗廠中學徒勞動的法律,這項法律是整個勞工立法的開端。他只有很少的時間用在政治上。他很關心的以及給自己指定的任務就是將其家庭的優越地位建立在不可動搖的基礎上。他放棄自己的宏志,把希望寄托在他兒子身上。他說,在他兒子年幼時,就使他獻身於為家鄉服務。 154 他大學一畢業,他就替他在愛爾蘭一個衰落城市中找到一個職務。不久之後,他又使他進入斯潘塞·珀西瓦爾政府充任次長。他親眼見到那偉大曆程的各個連續的階段。他看到他兒子在1812年成為愛爾蘭事務大臣,1820年任內務大臣,1828年成為下議院的領袖。 155 他希望在未死以前看到他當首相, 156 這是他唯一沒有實現的夢想。 一個世代的時間足夠一個工廠主家庭升到全國頭等的等第。工廠主階級作為一個階級的執政是比較遲的。皮爾家族雖然是新人物,但很快就參加了傳統的黨派,他們因加入貴族的和社會保守的黨而自豪,這個黨因竭力反對法國革命並終於取得鬥爭勝利而得到鞏固。 157 他們的保守主義雖然後來要擴大到自由主義的境界,但起初卻裝作狹隘的和排外的樣子。他們絕不希望對那些後繼者把門開得太大。1832年的選舉法修正案,英國資產階級的這個大憲章,對產業革命在政治領域上的承認,其反對者就是羅伯特·皮爾爵士,伯里工廠主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