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世紀產業革命 · 第二章 工廠
經濟史上的事件和人物還沉浸在昏暗中的時候,阿克賴特的名字就成為那些在這昏暗中發出最燦爛光輝的名字之一。傳統把他看作是通過自己的勞動和發明而致富的工廠主的典型,近代大工業的真正的創始人。 1 1830年左右,他就成為政治經濟學上的主人公。 2 就連文學也不輕視他:卡萊爾喜歡畫「這位相貌平庸且又幾乎粗俗的、腮幫子厚厚的、肚子滾圓的、並帶有在大量融會貫通中進行苦思的樣子的……蘭開夏農民」的生機勃勃的肖像。「啊!讀者們!這位大腮幫、胖肚皮、滿懷持久性和發明力的剃鬚匠是歷史上多麼非凡的人啊!法國醞釀過革命,如果沒有英國的呢絨和棉布,帝王們就很難抵製革命了。正是這個人把這種新的力量,亦即棉紡工業,授予其國家的。」 3 可是,卡萊爾在這裡僅僅考慮到工業變革的直接後果,按照他的意見,這種變革完全歸功於阿克賴特的天才。我們必須參考他的另一本書 4 來發現那以生動筆法描寫的、來自產業革命的新世界,他把這個現在的世界同過去的理想化的圖景進行了嚴明的對比。我們的任務在於正確地確定阿克賴特所起的作用:在恢復這個人物的準確價值的同時,我們還要協力解決一個比較一般的問題。要評定社會現象發生中的個人作用所應得的份額,首先就得把它從其周圍的傳說中解脫出來,因為傳說幾乎經常帶有誇大實際聲望的傾向。
(一)
阿克賴特。他的開端:他的發明的由來不明。水力紡紗機(1768年)和第一個專利證。——阿克賴特移居諾丁漢(1771年)。
理察·阿克賴特在1732年12月23日生於普雷斯頓。他是一個人口眾多的貧窮家庭的最小的孩子。 5 很小的時候,他就跟一個剃鬚匠兼假髮師當學徒,幾乎沒有時間學習寫讀,所以他在五十歲時還學習語法和拼寫法。1750年左右,他離開出生地的小城市,到幾英里路遠的博爾頓安了家,他在那裡干剃鬚行業很久,起初在一間地下室里,以後在一個最簡樸的店鋪里。他結過兩次婚:他的續弦是個注重自己利益的精細人,是沃林頓和博爾頓中間的利村人。 6 她給他帶來一點錢。正是這筆錢使他有可能放棄他的小店鋪來經營一種更有利的生意,即頭髮生意。他常跑市場並訪問農家,向鄉村女孩購買頭髮,以後就用他自己配合的顏色調製頭髮並將其轉賣給假髮師,後者在這假髮時代使得頭髮成為大量的消費品。 7
阿克賴特的開端甚至沒有逸事性的趣味,但這種開端對於他的性格因而也對於他的作用卻給予我們一些有用的說明。我們首先要指出,沒有任何東西使人預見到他的發明家的生涯。他沒有任何技術經驗,他不像約翰·凱和哈格里夫斯那樣做過織工,也不像懷亞特那樣做過木匠和機械匠。他對紡織工業及其需要,乃至紡織工業所經歷的危機等情況,只是通過一些在他的剃鬚店裡的談話或者在蘭開夏鄉村中兜圈子時的聊天才得知。但另一方面,他已經顯出一些能夠說明其成功的才能:希望提高自己的地位,富有發跡本領和深思熟慮的精神,最後還具有牟利的辦法,亦即具有負販或掮客的狡猾手段。
他的主要發明物的來源是非常模糊不明的。並不是因為難於理解他怎麼會被引來關心機械紡績的問題,因為沒有人不知道那有許多錢好賺。他雖經屢次催促證明其發明家的資格,但是,他只能提供一些含糊而混亂的說明,這是理所當然的。 8 人們迷失於那些荒誕的、矛盾的、被欽佩他的人們在他生前流傳開來而他又不願加以否認的傳說之中。按照某些人的意見,紡紗機的原理可能是由於看到一個把熾熱的鐵條拉得細長的、圓筒形的拉絲機而啟發了他的。 9 按照另一些人的意見,他可能在德比研究過捻絲機的操作; 10 他可能在他剃鬚店裡聽到一個水手敘述中國人所用的一種機器; 11 他可能是從一個名叫布朗的細木工那裡學來的寶貴竅門,人們不知道布朗是怎樣發現這種竅門的,而他不能利用它,其原因也同樣是神秘的。 12 另一種同樣不可靠的說法告訴我們,阿克賴特在1768年左右忽然出乎意料地愛上了機械學,並且由於研究永恆運動而指點了他的發明方法。 13
發明史越是模糊不明,阿克賴特的冒險事業史就越清楚和易於領會。這個機器是1768年在普雷斯頓免費語法學校毗鄰的一間屋子裡製造出來的。 14 阿克賴特得到沃林頓的一個鐘錶匠的幫助,這位鐘錶匠和飛梭發明家凱是同姓的人。這種合作,像我們將要看到的那樣,說明好多事情。阿克賴特似乎很難籌得必要的資金。他首先求助於一位科學儀器製造商,後者沒有認真對待他; 15 以後,他又求助於他的一位朋友,酒店老闆約翰·斯莫利。 16 第二年,他取得了發明專利證,根據法律規定,其有效期是十四年。 17
我們不僅擁有這個專利證的原文,而且還擁有該機器的原始模型,後者保存在肯辛頓博物館裡。 18 這個模型完全是木頭做的,約有八十公分高。就我們判斷,它很像1733年約翰·懷亞特所發明的、劉伊斯·保爾加以改良的那個機器。一個輪子推動著四對速度遞增的滾筒。上頭的每對滾筒是用皮包起來的,下頭的滾筒在縱長的方向上是刻上棱紋或凹槽的。紗從滾筒之間穿過去以後(滾筒的速度逐漸加快,結果就把紗逐漸拉長了),就絞擰起來並卷在垂直的錠子上。總之,這個機器與懷亞特的機器的差別僅在於構造的細節上。可是,在許多比阿克賴特更有發明力的人都慘遭失敗的道路上,絕不是這些細微的差別能夠說明他的獲得成功,確切地說是生意人的才能,他不久就要表明這種才能了。
首先必須籌得資本:斯莫利不夠富有,而阿克賴特已經想到大企業了。因此,他決定仿照哈格里夫斯的榜樣(他已經知道哈格里夫斯的不幸遭遇)搬到諾丁漢去。 19 我們知道這個城市是用織機織襪工業的中心,這項工業是機械設備已經帶來資本主義成分的工業。阿克賴特能夠使自己的計劃引起賴特兄弟的關心,後者是該地區比較重要的、為數仍然很少的地方銀行之一的首腦。大概利潤來得很遲,或者,成功至少不像發明人的漂亮許諾的那樣成功,因為賴特兄弟在一年終了時就收回其合夥股金。 20 阿特賴特善於巧妙地擺脫這種困難:1771年,他和兩個有錢的針織品商,諾丁漢的尼德和德比的斯特拉特訂了合夥合同。 21 尼德和斯特拉特都屬於商人工廠主階級。他們雇用大批在家勞動的工人同時也擁有用織機織襪的作坊。這樣,就在接近手工工場生產制度之上(雖然不是在手工工場本身之上)嫁接了工廠制度。
(二)
阿克賴特的成功。克羅姆福德紗廠:用水車發動的自動設備。棉紡工業從改變不當的禁令中解放出來。第二個專利證(1775年)。阿克賴特的企業增多起來。他的競爭者。偽造訴訟:官司在1785年打到最高法院。
阿克賴特在諾丁漢所開設的第一個工場,並不比三十年前左右懷亞特和保爾在伯明罕所開辦的工場大多少。工場裡只有幾架用馬推動的機器。 22 1771年,正是阿克賴特同尼德和斯特拉特合夥的那一年,他才到德比附近的克羅姆福德去安家設廠。
克羅姆福德坐落在德溫特河岸一個地角上,在這個地方,這條河處在一個帶有峭壁的峽谷之中,離其發源地的那些風景如畫的山岡還不遠,流出大量的水並且流得很急;馬特洛克河的暖流從略微上游一點的地方流入這條河裡,因而防止它在冬季結冰。因此,這個地方適宜於建設水車場(mill),這個詞是英國人在蒸汽機幾乎到處代替了水力發動機許久以後還繼續賦予工廠的名字。隆貝兄弟工廠離那裡只有幾里路遠,正好充當作坊的建築和布置的榜樣之用。 23 克羅姆福德紗廠在幾年內就發展起來了:1779年,它有幾千個錠子並雇用三百個工人。 24
保證企業成功的東西,不僅是生產的迅速,而且還有產品的質量。這種新機器——人們把它叫做水力紡紗機 25 以便區別於手搖紡紗機——製成的紗,比最熟練的紡紗工人用手紡車紡出的紗要結實得多,耐用得多。因此,它成為有可能紡織真正的棉布,一點也不次於印度的棉布,它取代了麻棉混合的織物。克羅姆福德工廠起初只是尼德和斯特勒特工場的附屬物,因為它所出產的紗僅被用來織造襪子。但在1773年,阿克賴特及其合伙人便在德比開設一些紡織作坊,在那裡,人們第一次織出純棉的白洋布。 26
這裡出現了一種障礙。小製造商們看到這種可怕的競爭非常不快,並認為已經有辦法去阻止它。1735年法令在准許製造混合織物的同時,還保持禁止印花棉布的措施,因為它沒有預見到一種類似的工業會在英國開辦起來的情況。人們可以引用這項法令來反對阿克賴特以及他的合伙人;而且,他們的織品已被課以很重的消費稅, 27 如果把這種織品變成為當時流行的印花布,就有被當作禁品而遭受扣押的危險。
阿克賴特在議會為自己的工業進行辯護。對於由英國工人在英國製造的商品,難道應當適用那些起初用來防止外國商品入口的措施嗎?得到正式許可的並服從公道稅收的新工業,對全國來說,不會不成為一種財富的源泉:「它會迅速地發展起來,它會給無數窮人以工作並增加王國的收入……。況且,上述織品完全是棉花做的,其質量大大優於人們現時所織的、經線是麻的織品。因而上述織品更經得住漂白和印染,而且更耐用。」 28 因此,阿克賴特請求「准許一切人出賣或購買上述織品並可以用任何方法將其製作衣服、帷幕、室內裝飾等等」。同時,他也請求在國內市場上所徵收的消費稅每碼不超過三便士。議會經過簡要調查之後, 29 批准了這些很有理由的請求。 30 從這時起,棉紡工業及其機械化便能毫無阻礙地向前發展。
翌年(1775年),阿克賴特取得第二個專利證, 31 其原文很長而且相當難懂,因而必然要發生無窮的爭執。它涉及幾個不同的、重要性十分不等的發明物,而且其中某些發明物,像人們後來所指出的那樣,似乎只是為了為難和迷惑過於好奇的讀者而被列入其中的。 32 最重要的發明物是梳棉機、曲柄梳棉機、粗紡機和進料器。梳棉機是由三個不同直徑的、釘上許多彎形金屬尖釘的滾筒所組成的;第一個滾筒上的尖釘是朝轉動方向傾斜的,以便帶起棉花的纖維;第二個滾筒是朝同一方向轉動的,但速度快得多,它和第三個滾筒接觸起來就進行梳理纖維,第三個滾筒上面的尖釘和轉動是朝著相反的方向的。 33 曲柄梳棉機是梳棉機的附件。它的作用是把一經梳好的棉花分解開來以便棉花攤開成為一塊接連不斷的棉層。正如它的名字所指出的那樣,它是一種裝在一個肘形接頭上的梳子,這個梳子每隔一段時間就和第三個滾筒上的尖釘連接起來、把棉花解脫下來而不撕壞它。 34 粗紡機是把梳好的棉花條子變成一個長圓形的、自行粗略擰絞的捻子的、然後再轉變成紗的機器。它的結構和紡紗機的結構相似,但比較簡單,而一對滾筒與另一對滾筒的速度也慢得多;棉紗不繞在錠子上,而進入一個圓錐形的轉筒 里,轉筒在軸上轉動的時候就使棉紗得到必要的擰絞。 35 最後,進料器只是一條不斷旋轉著的布帶子把原棉帶到梳棉機去,原棉是通過一個傾斜的管子陸續供應給它的。我們願意冒著因外行而遭受指責的危險來作出這些詳細的說明,旨在指出棉紡工業中的機械化已經到了怎樣情形。自從1775年的這個時日起,人們看到機械設備正在構成一個複雜的系統,足以實現這項工業中一切連續的工序,但最後的、最困難的,亦即織的工序不在其內。
阿克賴特在附加於他的新專利證上的說明書 里細心地加上幾條有關紡紗機的真實的或假冒的改良。這樣,他希望把他的第一個將在1783年滿期的專利證延長几年。他深信前途可靠,所以繼續前進並增多其企業。1776年,他在克羅姆福德和德比之間的貝爾珀開設了第三個紗廠。 36 這時,他的幾個工廠已經沿著德溫特河和特倫特河連結在一個狹窄的地方,完全處在蘭開夏的境外。然而,英國的棉紡工業起初是在蘭開夏發展起來的;它的成長也還是在那裡得到最有利的條件的。阿克賴特在幾年前從那裡出來的時候,又窮又無名;現已又富又有名地回到那裡去了。他在那裡創立了好幾個工廠:一個坐落在喬利附近的伯卡克爾 37 的工廠,被視為英國彼時所建設的最大的工廠; 38 這個工廠在1779年當反機器的騷亂時被人搶劫並燒毀了,關於這一點,我們以後還要提到;估計損失達到四千四百鎊之多。 39 另一個在1780年建於曼徹斯特的紗廠是同樣重要的,雖然不是更重要的:單單為容納六百個工人而建造的廠房就花了四千多鎊。 40 阿克賴特同襪子製造商尼德和斯特勒特的合夥,不能對他提供創建所有這些新廠所需的資金。他能隨著自己的需要陸續找到其他的合伙人並巧妙地限制他們的權利。他一個人處處都到,參與所有的企業並實際上管理所有的企業。 41
根據他的兩個專利證——1769年的和1775年的——他對水力紡紗機和附帶的發明物擁有專屬所有權。但他也能通過商定的使用費而准許別人使用。 42 在1775至1780年間,一些可以說是從屬於他的企業就是這樣組成的。其中,我們可以指出兩位羅伯特·皮爾,亦即皮爾首相的祖父和父親所有的阿爾薩姆的、伯頓的和伯里的企業。 43 但是,嫉妒心和賺錢欲同樣地推動著紗廠主們作弊:他們設法製造一些在若干細節上與阿克賴特的機器有所不同的機器。 44 阿克賴特在1781年決心向其中九個人提起偽造訴訟。 45 他們援引專利證有可疑的模糊不明來為自己辯護。如果發明家自己也不願意或不能夠把它釋明的話,怎能辨認出什麼是發明家的東西呢?阿克賴特的官司打敗了,他的專利特權在事實上是被取消了,雖然還未到滿期的法定時限。
阿克賴特不認輸,1782年2月6日,他向議會遞呈一份請願書,不僅要求確認他的權利,而且要求延長他的權利。 46 同時,他發表一份陳情書, 47 書里指出他的 發明的重要意義,談到發明使他所遭受的犧牲,譴責其競爭者的欺詐勾當,並頌揚自己的功績。他承認1775年專利證的說明書不是十分清楚的;但他說,他那樣擬訂說明書是出於愛國心,是為了防止外國人把這一無窮無盡的富源盜為己有。一個寧願冒不正當的懷疑風險而不願使國家受危害的人,難道在對抗其敵人時不值得支持嗎?可是議會卻置若罔聞。
當時,阿克賴特又向法院起訴。他對其競爭者之一,彼得·奈廷格爾開始一場新官司。案件在1785年2月間告到高等民事法庭。爭論完全指向附在第二個專利證上說明書的難解處。阿克賴特重新申明他的愛國心,談到法國人——當時正是美洲戰爭剛剛結束之後——如果攫取到這一直至那時仍然只是英國人的工業,那就太幸運了。好幾個重要證人的證言都對他有利:蒸汽機發明家詹姆斯·瓦特聲稱,他在讀了爭訟文件之後,認為該文件非常清楚,並稱如有必要,他可以承擔製造專利證中所列舉的種種機器而不需要任何別的說明。 48 在這種情況下,阿克賴特勝訴了。法庭確認他的權利有效並判給他所要求的一先令的損害賠償。
這個判決過於觸犯了既得利益, 49 以致不能不遭到抗爭。為了把起初打贏的、後來又打輸的官司維持到底,蘭開夏和德比郡的紗廠主們 50 組成了一個同盟。在1781年和1785年兩個判決之間,矛盾是顯然的。他們將懸案提出到高等法院。在那裡,他們不但攻擊專利證的措辭,而且試圖證明,它的難解處,不管是有意的或無意的,都隱藏著欺詐。
(三)
1785年訴訟。托馬斯·海斯和約翰·凱的證言:海斯大概是水力紡紗機的發明人。阿克賴特被控剽竊另一些發明。他的專利證被撤銷。他的財產並未因此而遭到損害:他受到封爵(1787年);他死的時候是百萬富翁(1792年)。他在工業史上的實際地位:他的組織者和實業家的才能。
整個訴訟賴以轉變的以及決定訴訟結局的事件,就是托馬斯·海斯的出庭。 51 這個人宣誓後聲稱,他早於1767年就在其出生地利村製造了一架與阿克賴特自稱為其發明人的紡紗機相同的機器。那時,他請一位鐘錶匠來幫助調整機輪,而這位鐘錶匠正是阿克賴特在下一年所雇用的沃林頓的約翰·凱。 52 這項證言並由凱本人的證言所證實:他敘述他在1768年怎樣認識那時的剃鬚匠兼頭髮商的阿克賴特。後者來找他並請他辦了一件小事情,以後就帶他到酒店去。談話談到全地區所關心的問題即機械紡紗的問題:「阿克賴特對我說:『啊!那絕不會有好結果的,幾位紳士已因此而破了產或者差不多破了產。』我回答他說:『我認為我可以有結果的。』那天所談的就是這些。」第二天一清早,阿克賴特又來看他並問他能不能替他做一個紡紗機的模型。凱說:「我去買了一些材料,做了一個木製的小模型,他就把模型拿到曼徹斯特去了。」 53
我們記得阿克賴特曾同利村一個女人結了婚。因此,他認識海斯已有幾年了; 54 大概他聽到講過他的發明,他到沃林頓去找約翰·凱絕不是完全偶然的。正是在這次會晤以後不久的時候,他忽然地、無準備地表現出是個發明家。此外,他同凱的關係,後來有了相當奇特的性質。他起初雇用他。以後,他們突然不和了:阿克賴特控告凱偷盜和背信;後者逃跑了。 55 這一點對於凱的證言是能夠產生一點懷疑的。阿克賴特的律師阿戴爾並未忽於利用這一點。一個是受尊重的大人物,另一個是因行為不正而被驅逐的、因而力圖報仇的工人,對他們的話,人們會不會猶豫? 56 但必須注意到,對凱的控告始終是十分含糊的:他從未受到追訴也未受到盤問。他的逃跑很可以從他所受到的那些不管有理或無理的威嚇中得到說明,因為「一個窮人掌握了有錢有勢的人所害怕被人揭露的秘密,這對窮人說來,其處境是很不幸和很危險的」。 57
如果海斯是被認為是阿克賴特的發明物的真正發明人,為什麼等到二十年後他才維護其權利呢? 58 這件事不禁令人驚奇:但當我們知道這個人物的生平和性格的時候,我們就不大感到驚奇了。他屬於天生的發明家這一類,這類中的典型人物是我們所熟悉的。他是一個簡單而粗魯的、憑本能幹活的、一離開自己的作坊便不知所措的,而且很不通事務的老好人。他好幾次力圖自己開設一個紗廠:但總是由於缺乏資本和幹才而失敗。 59 他尤其缺少那種造成阿克賴特那樣能力的東西:發財的堅強意志。他滿足於把自己從制梳工人 60 的地位提高到受僱於大工業家的工程師的地位。他屢次顯出他的發明才能:1772年,他在曼徹斯特交易所展出一架帶有五十六個錠子的雙軸紡紗機,這架機器使他博得二百畿尼的獎金。 61 根據他的傳記作者和辯護人理察·格斯特在其死後所搜集的幾項證據,他不僅是水力紡紗機的發明人,而且是哈格里夫斯以前的多軸紡紗機的發明人;後一機器的名字,從未得到很好的說明,可能就是他的女兒之一的名字。 62
即使證實了這回事,也絕不能得出結論說,哈格里夫斯應被視為剽竊者;他可以重新發明另一個人在他以前並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所發明的東西。阿克賴特的情況就完全不同了:他一點也不懂得紡績和機械學這一事實以及他和凱的可疑關係,都夠說明他是怎樣攫取他人的發明的。此外,他似乎已經力圖防止懷疑:在他領取第一個專利證時,他冒充鐘錶匠的身份,為的是掩蓋他對機械學的無知。 63 一個更有決定性的證據就是1772年他同托馬斯·海斯在曼徹斯特的一次會晤的敘述。這是海斯親自的敘述:「我們開始交談。我對他說,他竊取了我的發明,因為約翰·凱曉得我的發明物的模型……,我又說,凱的妻子曾對我講述過那回事是怎樣經過的:阿克賴特先生和他們都不能否認這個事實……。他無片語回答:當我對他說,如果沒有我,他就絕不會想到他的機器的滾筒的時候,他就用手作出像這樣的姿勢,但一句話也沒有說……。當我提醒他發明物是我發明的時候,他只說道:『就算它是你發明的:但當一個人發現一個東西或者著手一件事情,而以後卻不再從事這種事的時候,這就猶如放棄了它;另外一個人在若干星期或月日以後就有權重新開始這種事並有權以自己的名義領取這個東西的專利證。』」 64 請看,這和招供是很相似的。對於阿克賴特在法庭上當著這樣明確的控訴面前默無一言,人們會怎樣想呢?他叫他的律師聲稱海斯和凱都是偽證,但關於他的發明的由來卻沒有提出任何令人滿意的說明。
由於沒有反證, 65 因而就證明阿克賴特的主要發明物(他的光榮和大部分財產完全歸功於這一發明物)絕不是首創的。1775年專利證中所列舉的那些附屬發明物,至少是首創的吧?那也不是,如果我們相信1785年訴訟中所傳訊的、許多不利於他的證人的話。進料器是曼徹斯特的公誼會教徒約翰·利斯在1772年發明的; 66 曲柄梳棉機是哈格里夫斯發明的; 67 梳棉機和丹尼爾·伯恩在1748年就領得專利證的那一機器差不多是一樣的; 68 至於粗紡機,其滾筒是抄襲海斯機器的;他那在一根豎軸上轉動的圓錐形的軸承箱早從1759年起就被班傑明·巴特勒所使用了。 69 現在,我們懂得了1775年說明書的措辭為什麼擬定得那樣含糊,以致只有瓦特的天才才能猜到它的意思:阿克賴特勉勉強強地力求掩蓋其剽竊。但1785年6月的辯論,使得這些剽竊都明白了。在阿戴爾為被告進行巧妙的辯護以及貝爾克羅夫特以國王名義所作的抗辯之後,陪審團毫不遲疑地宣告阿克賴特有罪,並宣布他的專利權無效以及他的競爭者們的訴訟有法律上的根據。 70
除了理察·阿克賴特外,這宗訴訟及其結局會使任何人頹喪的。但阿克賴特並不是因為這樣一點小事就畏縮的人。雖然失去了專利權,他還是英國最富有的紗廠主:他的工廠是為數最多的,最大的和組織得最好的。他繼續不斷地發展他的企業。1784年,他和戴維·戴爾 71 共同創建了一些從克萊德瀑布得來動力的新拉納克紗廠。他在克羅姆福德附近的威克斯沃思和貝克韋爾又創建了另外一些紗廠,但並未因此忽略了那些舊紗廠,他把舊紗廠的廠房加以擴大並革新其設備:他的工業生涯是在諾丁漢開始的,也正是在這個地方他第一次使用蒸汽機。他也享到了榮譽。1786年,馬格麗特·尼科爾森行兇使他有機會向國王致送一份以他領銜的一群名人的祝賀詞:以後不久,他就被封為爵士。下一年,理察·阿克賴特爵士就被請來擔任德比州州長的高級職務。 72 他在1792年死時,遺下了一筆五十萬鎊的資金。單單他的工廠中一個工廠,貝克韋爾工廠,每年就使他繼承人獲得兩萬鎊的利潤。 73 當時對於百萬豪富的大工業家還不習慣,那時這個數字已是很大的一筆款項了。這宗財產是在不幾年內賺得的,這是一個從無起家的人的史無前例的成功,在當時的人們看來,這足以證明阿克賴特是正當的。 74
這也是我們說明他的真正作用的東西,使他在經濟史上享有他的位置。他不是發明家;他至多不過是整理、組合和利用他人的發明物而已,而這些發明物都是他毫無顧忌地攫取得來的。那些輕率的仰慕者對他的美名濫加讚揚,在今天看來似乎有點不合適了。把他同牛頓和拿破崙相比顯然過分了, 75 而且,援引他的事例來證明資本主義的勢力單單建立在個人功績和勤勞誠實的上面,也是相當笨拙的。但是,阿克賴特具有獲得成功的長處。他雖然不是這些發明物的發明人,但卻是首先懂得利用它們並把它們組成為一個系統的人。要籌得創建工廠所必需的資本,要組成和解散那些被他變作自己不斷發財的手段的合夥, 76 他必須有實業家的非凡的才能,必須有靈巧、堅忍和大膽等奇妙的混合氣質。要開設許多大工廠、招僱工廠的人員、按照新任務培養人員以及規定車間內的嚴格紀律,他就非發揮異常的積極性和精力不可。這些都是發明家們所少有的才能,如果缺少這些才能,他們的發明物就不能供工業的新組織作為基礎之用。正是阿克賴特在隆貝兄弟、懷亞特和劉伊斯·保爾等不完全的或不成功的試圖之後真正地創設了近代的工廠。那與工程師和商人有所不同的大工業家的新典型,正是在他身上得到了具體化,他從工程師和商人那裡取得了他們的主要特點,但為的是把自己特有的面貌加上他們的特點,即:企業的發起人、生產的組織者、人的領導人。他代表一個社會階級和一種經濟制度。
他的名字同大工業的起源是永遠分不開的。十八世紀末和十九世紀初的蘭開夏和德比郡的所有工廠都是按照他的工廠樣式建造的。羅伯特·皮爾爵士說道:「我們所有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 77 他知道這回事,似乎也專心於作出熱忱工作和無限抱負的榜樣。他不停地工作,常常花費其一部分的夜晚時間; 78 為了親自監督其許多工廠而不得不時時走動,他在路上、坐在四匹馬拉著的經常跑得很快的馬車中進行工作。 79 他的遠景計劃是非常宏偉的:有一天他說道:「如我能活得相當久,那我就能富有到可以把國債還清。」 80
(四)
塞繆爾·克朗普頓的走錠精紡機(1779年)。工廠主們怎樣獲得這種機器和掠奪發明人的利益的。走錠精紡機的繼續改良:它在十九世紀初的使用。博爾頓、佩斯利和格拉斯哥的細棉布工業。
有了阿克賴特,機械業就不再僅僅隸屬於技術史了。它成為一種極其廣泛意義上的經濟事實。但是,甚至在棉紡工業中它也還遠未達到完全發展的地步。構成我們所敘述的這一時期的特點的東西,就是多軸紡紗機的使用非常普遍, 81 但它並未徹底改變勞動組織和工業人口的生活。另一方面,自從飛梭發明以來,織機沒有得到任何改良。因此,織工也落後於紡紗工人。完成紡織工業變革的兩項發明就是塞繆爾·克朗普頓和埃德蒙德·卡特賴特兩人的發明物。
克朗普頓的mule(走錠精紡機), 82 像它的名字所指出的那樣,是一種混合機器,是多軸紡紗機和水力紡紗機這兩個部分組合的結果。這種機器,一方面採用水力紡紗機的紡紗滾筒,另一方面又採用多軸紡紗機的向前和向後滑動的活動架子。在這種架子上,安裝一些錠子,這樣,錠子就因雙重運轉而活躍起來:有時錠子走得遠,以便紗線在經過滾筒之後再一次得到拉長;有時錠子走得近,同時飛快地旋轉著,以便同時絞捻紗線和卷繞紗線。水力紡紗機所紡出的紗雖然結實,但略嫌粗些;多軸紡紗機所紡出的紗雖然細,但過於薄弱和易斷。走錠精紡機可以使紗線同時獲得堅實和極端的纖細。 83 從許多方面來看,這是一個最後的發明,雖然各種紡織工業的各自需要以及機械學的進步對它所加的改變,人們還可在那些最新式機器的精緻複雜的機輪、無數精巧的細節方面發現它的基本特徵。
走錠精紡機的發明人塞繆爾·克朗普頓出身於蘭開夏小地主家庭。 84 現在,人們還可看到他在那裡長大的和他從1774至1779年在那裡從事其發明的、靠近博爾頓的那所房子。這所房子現已改為博物館了。這是一所石頭砌的、帶有山牆、高煙囪和直欞窗的漂亮建築物,它會使人想起一個消失了的階級的興盛時代。 85 在克朗普頓的時代,自耕農正在完成脫離土地。克朗普頓的父親還是農夫,同時又是紡紗工人和織布工人,但克朗普頓自己從未做過田間工作。他面前是否擺著水力紡紗機的模型呢?他是否像海斯在懷亞特以後那樣重新發明這種機器呢? 86 不管怎樣,他親自認識阿克賴特,曾經看到阿克賴特在博爾頓當剃鬚匠。 87 至於多軸紡紗機,那是他經常使用的,正是為了改良它,他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研究了。 88
他不像阿克賴特那樣預先就計算要從他的發明物上得到利益。在一段時間內,他滿足於本人在小作坊里使用自己的機器,在這作坊里,他同時充當工程師、工人兼老闆的角色。但是,他所紡出的紗特別纖細,這就引起了鄰近製造商們的注意。他馬上就變成觀賞的對象,而觀賞裡面又摻雜著許多妒嫉心和貪婪心:有些人把梯子靠在他的窗子下面,或者把他的牆壁上掘些洞眼來偷看。 89 他知道自己不能長期保守自己的秘密。他沒有專利證,而領取一個專利證,對他來說也許是不容易的,因為他的發明物有一部分是水力紡紗機的單純改裝,而阿克賴特對這一機器還保有其權利。「我必須或者把我的機器公諸於世,或者把它毀掉。要為我獨自保有這個機器,已經不能由我決定了,把它毀掉吧,又覺得太痛心了。我在四年半以上的時間之內,花費了我所有的時間、所有的智力以及我能以勞動得來的一切資財,其唯一目的就是為織工們紡出好紗。把這個機器毀掉,那是我所不能的……。」 90 他寧願把它貢獻出來。工廠主們已經答應他用自願認捐的辦法來補償他。果然,認捐開始了,但結果一共得到六十七鎊六先令零六便士。 91 而且,還有一些認捐人在機器模型交付之後,便不認為有踐言的義務。
克朗普頓體驗到了他同時代人的高貴和真誠品德,人們就不難理解他的心灰意懶的心情了。幾年之後,他發明了一架梳棉機。但剛一造成,他就把它打碎了,同時大叫起來:「至少這架機器是他們得不到的。」 92 他註定要過貧窮的生活。後來,他開成了一個小紗廠,起初設在博爾頓附近的奧達姆,以後,從1791起設在博爾頓本地。但製造商們怕他競爭,於是引誘他的最好的工人離職。 93 其中一個名叫羅伯特·皮爾的工人,有一天要求同他合夥,但被他拒絕了。 94 1802年人們為他募捐,募得五百鎊左右。 95 最後在1812年,他的朋友們終能說服他向議會請求獎金,因為這種獎金曾授予一些功績還不及他的人。議會接受了請求,而事先也有人請求攝政王關心此事,所以賜予克朗普頓的獎金有五千鎊之多。 96 這筆錢的大部分被他用來還債了,他死時仍很窮。
克朗普頓是位有才智的和有教養的人,他或許比大多數利用他的發明物的人高明得多。 97 然而他自己卻不會利用自己的發明物。他的放任不羈的性格以及謙虛直至懦怯,都不是能夠使他成功的素質;他沒有組織者的天資,也沒有領導人的稟賦。他的生平與阿克賴特的生平對比,就顯出了創新的研究和發現與他的精明利用之間的差別。在南肯辛頓博物館裡,我們可以看到這兩個人的並肩掛著的畫像。阿克賴特有一張肥胖粗俗的面孔,一對長著浮腫眼皮的大眼睛,眉棱有深陷的皺紋,嘴唇奸詐,眼睛的安詳呆板分明是做作的;他是講究實際的人,善於掌握實際而無過分的顧慮。克朗普頓的側面像,纖細瘦弱,他的高貴的額頭上帶著向後梳的棕色頭髮,嘴巴帶有嚴肅的輪廓,一對大眼睛又活潑又憂鬱;他的面貌很像青年時代的拿破崙,其表情則像衛理公會的教徒。他和阿克賴特代表著發明和工業,代表著鬧革命的天才和奪取革命成果的力量。
走錠精紡機,起初像多軸紡紗機一樣,也是體積不大的、為在農舍里使用而製造的木頭機器。在接近1783年時,人們開始製造較大的、帶有金屬機輪和滾筒的機器。 98 1790年,一個蘇格蘭的工廠主威廉·凱利製造一些像阿克賴特的機器那樣用水車發動的自動走錠精紡機,上面裝有三百個到四百個的錠子。 99 從這時起,走錠精紡機才成為卓越的紡紗機;在通常使用方面,它代替了哈格里夫斯的多軸紡紗機。1812年,克朗普頓在向議會遞呈請願書以前,想親自斷定他的發明物的成功及其所創造的利益的重大,他訪問了紡織工業的主要中心,並且能夠證實走錠精紡機被用於幾百個工廠之中,其錠子總數可達四百萬至五百萬之多。 100 多軸紡紗機在二十年前那樣流行,可是這時,它在整個生產中僅僅起著次要的作用。它和家庭工業制度的殘餘都在這項成為英國最繁榮的紡紗工業之中消失了。
克朗普頓的發明不僅完成了紡紗方面的變革,而且對於織的方面也起了反響。水力紡紗機在英國已使白棉布的製造成為可能(在此以前,白棉布是從印度輸入的)。走錠精紡機由於能夠紡出極端纖細的紗,所以它有可能超過印度工人的傳奇般的智巧,有可能織出無比輕薄的細棉布。 101 這是一項新成立的工業,其中心是蘭開夏的博爾頓以及蘇格蘭的格拉斯哥和佩斯利。 102 從1783年起,這項工業僅在格拉斯哥一個城市裡就開動著數以千計的織機; 103 1785年,人們估計大不列顛的細棉布的產量約有五萬匹。 104 當時的一位經濟學家指出「這項工業對於國民是很有利的,因為單單勞動力一項就構成它的本質,勞動力常常又是由婦女和兒童所提供的。用在產品中的原料的價值,在製造過程中增長了百分之一千到百分之五千。」 105
(五)
紡紗機的使用再一次打破紡與織之間的平衡。卡特賴特的機械織機(1785年)。他的不幸的事業。工資降低推遲了發明的成功。次要的發明:機器印染,漂白和染色的化學方法。工業的全面變革。
以前第一次推動技術發展的那種打破平衡,這時再一次發生了。人們在使用已經非常完善的機器紡紗的時候,卻繼續用手來織。在1760年前後,織工們好容易才能弄到足夠的紗來不斷地供應其織機之用。三十年後卻發生了相反的情事:織工再也不敷事業的需要,因而他們的工資迅速增長起來。1792年在博爾頓織造花哨的細棉布的工人,每碼賺到三先令或三先令半的工資;織造棉製天鵝絨的工人每星期賺得三十五先令。 106 因此,他們的氣派十足;人們常常看到他們在街上散步、手裡拿著手杖、帽圈上公開地插著一張五鎊的鈔票。他們穿著像資產者那樣,並且不許其他行業工人進入他們在那裡會聚的酒館餐廳。 107 可是,他們好景不長;英國工業的總危機在1793年發出了工資下降的信號。 108 但是,那隻改變問題的面貌而已。其實,紗線生產和織品生產之間的不相稱已經變到那樣程度,以致紗廠主們不得不把紗線輸出。 109 這種輸出不斷引起許多人的驚慌,因為他們害怕鄰國,特別是害怕法國開設一些用英國紗線的織布廠。一個十分激烈的運動已經發動起來反對紗線輸出:人們甚至於以禁止羊毛輸出的同一理由來談論禁止紗線的輸出。 110
像在紡紗機發明前的那個時期一樣,紡織工業這時又感到一種真正的苦惱。苦惱隨著不平衡同時嚴重起來,因為不平衡就是苦惱的原因。在1800年左右,苦惱達到了極點。雖然這時補救辦法已經找到幾年了,但還未發生它的效力。它的作用只在需要它的救助達到極點的時候才顯露出來。這樣,經濟需要和技術發明兩者的相互作用就使工業發生一連串的變動,而每一變動都是一個進步。
機械織布的問題已經吸引了不止一個探求者了。困難似乎是很大的,但絕不是不能克服的:兩個為鋪設織品經線用的框架的動作以及梭子在這兩個框架之間滑動以便構成緯線的動作,是比較簡單的。從十七世紀起, 111 英國和德國已經使用機械織機織帶子:一個曲柄使梭子來回跑,一個平衡重量的系統供拉直和束緊紗線之用。 112 但這種機器的運轉又慢又複雜。即使許多國家沒有根據織工的請求而採取禁用的措施, 113 但在英國被人稱為荷蘭的織機 114 還不夠在紡織工業中引起革命。法國人德·岡內在1678年製造出一種織機,它帶有兩個橫槓,像兩隻手臂那樣把梭子從織機的一邊傳遞到另一邊,人們同樣可以說這種織機也不夠引起革命。 115 至於沃康松的織機,其模型現還保存在巴黎工藝學院裡,它所提供的主要好處 116 就是在其製成五十年後還供雅居阿爾的研究作起點之用。
這些發明,沒有一個得到重要的實際應用。 117 即使法國或英國有過一些機器織布的作坊,但也幾乎馬上就不存在了,而且很難找到它們的遺蹟。 118 不管怎樣,機械織機發明人埃德蒙德·卡特賴特大概是不知道它們的存在的。卡特賴特是諾丁漢郡的一個紳士的小兒子,很早就預定做牧師,曾在牛津大學進行過光輝的研究,而這些研究又因他在1764年被馬格達倫學院接受為特別校友(fellow)而獲得獎金。 119 他長期以來只關心文學,他按照波普的風格寫了一些雖然平淡,但不是沒有價值的詩。 120 當他因鄉村的牧師職務 121 離開牛津之後,他便以積極的有智慧的人的資格關心其住在地的鄉村人民的生活:他著手研究醫學和農學,教導其教區居民以醫治熱病的新方法以及新的耕作法。 122 這樣,就首先顯出了那要把這個默默無聞的鄉村牧師——人道主義者——變為發明家和工業家的進取精神。
1784年夏天在馬特洛克溫泉小住時,一次偶然的談話引起他注意到棉紡工業及其受到威脅的那一危機。他親自敘述道:「我和曼徹斯特的幾位先生在一起。談話談到阿克賴特及其紡紗機。在場的人中有一位看到了,在阿克賴特的專利證期滿之後將會開設非常多的工廠並紡出非常多的棉紗,以致人們再也找不到足夠的工人來織。我對此回答道:阿克賴特應當開動腦筋,發明織機。議論的結果是,所有這些曼徹斯特的先生一致地說,那是實際上不可能的事。」 123 卡特賴特卻持相反的見解並試圖去證明他的見解。
他的最初一些試驗都未成型,因為他對機械學毫無所知,而且從未見過一個織工織布。然而,他得到一個細木匠和一個鐵匠的幫助,終能製成一架好歹可以開動的織機。「經線是垂直地鋪設的,筘落下來的力量至少有五十磅重,那使梭子來回跑的彈簧有那麼大的力量足夠發射孔格雷夫式的火箭。簡言之,要有兩個力氣大的人才能開動機器,而且速度很慢……。」 124 卡特賴特在1785年領得專利證的那一發明物就是這樣。 125 他立刻發覺它在被利用時有不少缺點。通過繼續的改良,他製成一架容易操縱的機器,在每條紗線一斷時機器就自動地停下來,而且,機器經過稍微改變後就可用來織各種織物。 126 剩下的事,只是把它引進到那項似乎正在等待它和需要它的工業中去,卡特賴特對於立即的成功從沒懷疑過。
正是那時,他的失望開始了。他有錢 127 ,他打算親自利用自己的發明物,並且在約克郡的唐卡斯特開設一個小工廠(1787年)。這個工廠有二十架織機,八架織白洋布,十架織細洋布,一架織方格子布,另一架織粗布。 128 起初,像最初的那些紗廠一樣,動力是由牲畜提供的;但自1789年起,卡特賴特就從伯明罕買來一架蒸汽機。不幸的是,工廠雖然設備很好,但經營不好,因為卡特賴特沒有,而且從來沒有商業才能。 129 一切發明家都有這種悲慘故事。1791年,他認為已經找到發財的道路了:他同曼徹斯特的紗廠主格里姆肖兄弟議定創設一個大工廠,工廠里不得少於四百架用蒸汽開動的織機。特意建造了很大的廠房。 130 可是,最初一些機器剛一裝好,就激起織工們的激烈仇視。業主們接到了若干恐嚇信。 131 一個月後,工廠就燒掉了:卡特賴特不僅喪失了他同格里姆肖兄弟所訂的合同上利益,而且再也找不到任何人敢於重新開始這種嘗試了。 132
在1792至1800年間,自動織機又是需要,又是不得人心:一些人希望它,另一些人卻排斥它,由於工資下降它成了並非急需的東西。卡特賴特完全破產了,不得不把他的專利證交給破產管財人,這樣,他就在冷酷無情的債權人和不誠實的債務人之間掙扎著。 133 他對那些試圖奪取他的第二個發明物,即梳毛機的發明利益的人提起一連串的訴訟。然而,最後的成功不可避免地在準備著。變化是在蘇格蘭出現的,1793年,詹姆斯·劉易斯·羅伯遜在格拉斯哥安裝兩架用紐芬蘭狗搖動轉動器來發動的織機; 134 1794年,一個裝有四十架織機的工廠開設在丹巴頓;1800年,約翰·蒙蒂思重新從事格里姆肖兄弟的企圖,在一個工廠里安裝了兩百架用蒸汽發動的織機。 135 反對紗線輸出運動,加速了這個遲遲而來的發展。1803年,斯托克波特的霍羅克斯製造了一些鐵做的自動織機,其模型馬上就被蘭開夏的幾個城市所採用。 136 卡特賴特看到自己發明物的復活,雖然還未看到它的最後勝利,但這實是「一件愉快的、意想不到之事」。當1809年——在克朗普頓前三年——他向議會請求獎金的時候,他能夠引證說,他的機器「已經為蘭開夏足夠通常所使用,可被視為一件具有高度公益的東西」,他用這一事實來支持他的請求。 137
可是,要斷定這項發明的全面效用,那就必須大大超出本書所定的範圍,必須追蹤機器織布史直到1839年左右為止,因為這一年才發表了著名的有關織工狀況的報告書。 138 這份報告書和附加的記錄,同時說明紡織工業的這一部門中機械化的進展以及那使進展推遲的原因。那些在1839年還繼續使用舊式手織機的織工們的極端貧窮,隨著不可抵抗的機器競爭的擴大,已經逐漸嚴重起來了。可是,貧窮越嚴重,普遍採用新設備就愈益受到推遲:因為工資降得那麼低,以致用人比用機器更為有利。現今在某些尚未完全變革的工業中,人們有時還可看到同樣現象的再出現。盛行血汗制 的家庭小作坊中最原始的技術還在延續著,這可以由此得到解釋。但是,機械化引起這樣對抗自己的進展的那種阻礙只是而且只能是暫時的。
十九世紀初,機械織布的發展幾乎還未開始,紗廠已經有了幾百萬錠子,可是全英國還只有幾百架自動織機。 139 但是,這已足夠人們能夠判斷結果了:一個十五歲的孩子照料兩架蒸汽織機,織出三匹半織物,可是在同一時間內,一個熟練工人用飛梭來織,只織出一匹。 140 紡織工業雖然還未找到它尋求了六十多年的這種穩定的平衡,可是現在卻擁有這種平衡的必要條件了。我們已經看到紗廠的設備像一個複雜的有機體那樣漸漸地形成起來:在卡特賴特的發明以前這種有機體仍未完成。但從此以後,它就再不缺少任何要素了。在這個獨特的生產部門中,機械化的到來已經成為既成事實。
機械化不僅已經擴張到工業的基本工序和改變了工業的基本工序,而且還普及於細節和專業。織物上印花直至彼時是用木板刻上浮雕來印的,人們需要同樣多的次數用手把這木板按在每匹亞麻布或白棉布的整個表面上。 141 這種方法非常緩慢和費錢,織品印得極其粗糙(非常簡單的圖案,如一個幾何圖形、一片葉子、一個蔓藤花紋,都現出不調和的色彩)。在接近1780年時每碼費三先令到三個半先令。 142 可是,1783年,蘇格蘭人托馬斯·培爾用一些銅製的滾筒代替那些用手費力按捺的木版:單單一架滾筒印刷機就做了一百個工人的工作。 143 於是蘭開夏中開設了一些大的棉布印花工廠。同時,漂白和染色得到化學進步的好處:伯索勒發現氯的漂白特性是在1785年; 144 詹姆斯·瓦特幾乎立即認識到氯的漂白特性並把它公布於英國, 145 氯的特性用在英國工業上是由格拉斯哥的坦南特在幾年之後實現的。 146 這個方法在不幾年內就被普遍採用了。在織工們所居住的村莊附近,人們再也看不到那些布匹暴露在戶外好幾個月,好像遠處許多水池發出閃閃光輝。約在同一時期,曼徹斯特的泰勒重新發現土耳其紅的秘密,並製成一些不久就像印花布那樣受人歡迎的土耳其紅布; 147 艾因斯沃思的約翰·威爾遜製成了棉天鵝絨。 148 所有這些次要的改良是不勝枚舉的。 149
這些改良不但沒有完成那已開始了的演變,反而把它延長了。事實上,每一新發明都把那使種種技術操作連接起來的關係更加密切。這時,每一技術操作的進步都對所有其他技術操作起著更加直接、更加深遠的反響。這樣,就決定了並加速了它們共同的演變,而任何靜態的特性都不及這種帶有傳染性的不停演變的能更好地表明大工業的特性。
(六)
變革的階段。(1)多軸紡紗機時期:家庭勞動。(2)水力紡紗機時期。紗廠:紗廠的位置在城外、在河邊。工業集中在彭奈恩山脈的周圍。大企業:它的明顯的個體的特性。(3)中間階段:工廠制度和家庭工業制度的暫時結合。
在棉紡工業的發展方面,不管其發展怎樣迅速,也應區分出幾個時期。第一個時期就是跟在哈格里夫斯的發明之後的那個時期。在1775至1785年間,一種真正的生產狂熱支配著某些郡:當多軸紡紗機成千地安裝在農舍里時,織工和織布機的數目雖然大增,還不能滿足業務需要。「舊有的場所已經太小了,人們不得不修理頂樓,甚至於修理廢棄不用的穀倉,乃至車屋和各種附屬的小屋,在舊牆上開了些窗子,到處都組織作坊。在再也沒有位子的時候,人們就在各處建起一些為織工居住的新房屋。」 150 工廠還不多,資本主義的集中還未具有不久就要成為人人可見的那種形式。這在表面上就是家庭工業制度的黃金時代。
第二個時期是從阿克賴特的專利證終於遭到撤銷的著名的訴訟案件開始的。 151 從這時起,工廠制度才普及於紡織工業。使用完善的設備要占許多地方和花費很多錢,所以它和家庭小生產是不相容的。體力勞動者集合在手工工場裡,從組織和監督上看雖有其明顯的好處,但絕不是絕對不可少的。事實上,手工工場制度在英國是從未有過的,如果我們把它理解為一種在一定時期占著優勢的生產方式的意思的話。相反,工廠制度倒是機械化的必然結果。一套由若干相依成分所組成的、帶有一個總動力的設備,只能安設在一個地方,而它的運轉是由一批受過訓練的人員操縱的。這個地方就是工廠,工廠是不容許有別的定義的。 152
最初的那些紗廠,與今天的相比,似乎是很小的。然而,它們之中每一個都已擁有很多的人員:一百五十個至六百個工人。 153 它們的磚砌的四五層高的廠房,在半個多世紀中,幾乎沒有變動,但面積除外。 154 這個時期的主要特徵就是利用水作動力。阿克賴特的機器是一種水力發動的紡紗機。我們已經描寫過克羅姆福德紗廠的典型位置。那裡具備任何工廠主都應追求的必要條件。從而產生了一個相當重要的結論:除在一條相當有力、相當湍急而能推動機器的河流的岸邊之外,就不可能在別處建設工廠。因此,紗廠主們起初不到平原的城市裡去設廠,而到夾在陡壁之間的山谷中去在小山附近的地方設廠,因為那裡,藉助於水壩易於製造人工瀑布。人們必須到那些距離今天集聚著大量工人人口的中心相當遠的小地方去尋找近代大工業的起源。這些地方分散在彭奈恩山脈附近、沿著該山的三條支脈:一條向西方朝著曼徹斯特和愛爾蘭海,另一條向南方朝著特倫特盆地,再一條向東方朝著約克郡的平原和北海。
這種分散是完全相對的。棉紡工業在這方面與舊毛紡織工業十分不同,它有幾乎僅僅固定在兩三個區域之內的趨勢:蘭開夏的南部,德比郡的北部以及蘇格蘭的拉納克與佩斯利之間的克萊德盆地。第一個區域極其重要,1788年,它已經有了四十多家紗廠。 155 因為那裡的動力很豐富。東南部有些高大的丘陵聳立在那些延伸到海邊的低洼而多沼澤的鄉間,其傾斜度是相當陡的。蘭開夏的河流一向轉動著許多的水車:十八世紀初,在曼徹斯特下游三英里之內的默西河濱,就有六十個左右的水車。 156 雖然這個地方的位置和氣候以及利物浦港口的發達促進了棉紡工業的發生和發展,但卻是那些能夠提供動力的水流,才能闡明最初的那些工廠之所以開設在布萊克本、伯里、博爾頓、奧德姆和曼徹斯特等地。 157 德比和格拉斯哥地區中的情形也是一樣。還應注意到許多其他區域也具備這種必要的條件。因此,人們看到若干工廠在1785至1800年間建立在許多郡里。但是,這些因北部工廠主們的成功以及他們的迅速發財而被認為可行的嘗試,卻是獨特的。 158 這些嘗試不但沒有得到真正普及棉紡工業的結果,反而使得棉紡工業已經十分明顯的地方化更加突出了,後來,它的地方化可能越來越加深。
地理上的集中只是新工業制度的外部特徵之一。內部正進行著更加深刻的集中。這是由於原料供應和產品銷路上的共同需要而互相結合起來的那些企業的集中;這是資本的集中,其作用隨著設備的改善和完備而越來越大。每一工廠都有幾千鎊的資本。 159 而且,一個人擁有幾個工廠並不稀奇。例如,我們知道阿克賴特同時經營著八個到十個工廠。 160 皮爾第二幾乎把整個伯利居民都雇用在他的紡紗、染坊和印花等作坊里:織布則是雇用所有鄰近村莊裡僱農(cottagers)去織的。 161 他還有其他工廠設在十二處以上不同的地方。 162 1802年,受他指揮的人員高達一萬五千人之多,而且,他繳納四萬鎊的消費稅給國庫。 163 斯托克波特的一個大細洋布製造商塞繆爾·奧爾德諾,在十八世紀末,被認為每年賺得一萬七千鎊之多。 164 從1792至1797年,霍羅克斯家族僅在普雷斯頓一個城市裡就開設了三個工廠。 165
開辦這樣的企業所需要的大量資金,並非總是一個人所有的。資本家們的合夥增多了,尤其是在初期,在大的工業財產形成之前是如此。我們記得阿克賴特這樣善於利用許多合同來完成他的連續不斷的計劃。皮爾也有幾個合伙人, 166 他的商號通常被人稱為「皮爾先生所經理的公司」。 167 我們必須注意到「公司」這個詞在這裡絕沒有我們經常給予它的那種股份公司的意思。這種組織方式還只適用於而且似乎僅只適合於某些大企業如銀行、保險或公用事業工程。 168 關於這一點,亞當·斯密曾以斷然的措辭發表意見。 169 然而,1779年,人們談到開辦一個製造亞麻布和印花布的公司, 170 但這個計劃毫無下文。像其他工業中的情形那樣,這種計劃僅在最近一個時期才得到實現。資本主義在其初期並未放棄其明顯的個體特性:老闆同時是工業企業的主人和經理,他兼有職權和特權,可是在股份公司里,這些職權和特權就要一方面由股東所分享,另方面由管理人所分享。
這樣,通過機械化並通過那因機械化而發生的生產資料的集中,就完成了商業資本對工業的控制:在「商人工廠主」的位置上出現了簡單的「工廠主」。可是,在這迅速演變的兩個特別用語之間,人們發現一系列的中間狀態。有時,粗棉布老闆(fustian master)僅限於把若干手搖的機器集合在一個作坊里:這就是紡紗間 ,這與其說是工廠,倒不如說是手工工場。 171 有時,原料所有權和設備所有權不在同一個人手裡,因為人們開設一些專做加工的小紗廠;商人們把原棉拿到那裡,以後原棉就變成紗線形式交回他們。 172 這樣,這兩個連接的生產制度就並列起來了,但工廠只限於實現那些以前是委託在家勞動的工人去做的工作。只要手織和機械紡紗並存著,工業的一部分就必然要服從整個工業起初所必須接受的那些條件。但是,往往是紗廠主所有的一些大的織布廠,在許多地方都和家庭手工業競爭。 173 最後,不應忘記走錠精紡機代替了多軸紡紗機並同多軸紡紗機一樣也適合於家庭勞動的條件,從1780年起就普及於鄉村,它在那裡又使小生產的存在延長一些時間。在這個時期所織的棉織品中,經紗常常是在工廠中用水力紡紗機紡的,緯紗是在農舍中用走錠精紡機紡的。 174 這樣,新舊工業的特點就相互交錯起來並彼此密切地混合在一起。
工廠制度正是在這決定性的時期擬定自己的主要輪廓的。下一時期——蒸汽時期——工廠制度已經形成了,對它所加的改變也許不及人們試圖相信的那樣深刻。今天,如果人們再來利用那被棄置已久的自然力,如果人們再在急流的河邊、在偏僻的山谷之中重建工廠,那麼,那些前不久還如此分明的外貌上的不同,就會開始減弱並讓人更好地看出原則上的一致。在1780或1800年左右並存著的紗廠和家庭作坊之間的差別,比那時的工廠和今天的工廠之間的差別要大。
(七)
物質上的結果。產量的增加。周期性的危機:危機應當單單歸咎於生產過剩嗎?1793年危機。不應以棉紡工業特有的原因,而應以整個的經濟環境來解釋這一危機。
當時人們不可能懂得這種變革的全部意義,因為變革的社會後果隱藏很深,他們看不到。最使他們感動的東西就是他們把那些物質上的直接結果、產量的無限增加、大企業的誕生等這一切空前的發展同傳統工業的停滯作對比。 175 1795年,約翰·艾金是這樣開始他的著作《曼徹斯特周圍三四十英里內的地方志》的:「我們所選擇的中心是棉紡織工業的中心;它的驚人的發展在任何商業國家的年鑑里,大概都是首屈一指的。」 176 另一個人把這種突然的發展同潛力的爆發作對比。 177 有些人不肯把它看作是另一回事,只願看作是一件異常的、也許是不幸的意外的事。英國本身並不出產棉花;因此,它必須購買棉花,可是根據貿易差額的理論,凡輸入不能以同等的或超出的輸出來補償,對於國家來說就是一種損失:按照這個道理,棉紡織工業能夠變為國民財富的永久因素之一似乎是不可能的。 178
然而,為了判斷這項工業發展的力量,我們並未被迫處於稍微武斷的估計和推論的境地。由於缺乏生產的統計,我們就通過英國海關的記錄來認識原料的年消費量。1701年輸入大不列顛的原棉重量不超過一百萬磅;五十年後,幾乎有三百萬磅。1771年,它高達四百七十六萬磅,1781年達五百三十萬磅。在其後六年中,其進展的速度加快著,人們有理由為之驚奇:1784年是1781年數字的二倍(一千一百四十八萬二千磅),1789年增加到六倍(三千二百五十七方六千磅)。跟在這一迅速增長之後就是一個停頓時期;但從1798年起,增長又越來越厲害了:1799年,棉花輸入從三千二百萬磅上升到四千三百萬磅,1800年升到五千六百萬磅,1802年,當人們把白棉布和印花布同呢絨競爭宣告為民族危險的時候,棉花輸入上升到六千零五十萬磅,比前一世紀增到三十倍以上。 179 製造品的輸出是隨著一條平行線前進的:1780年,它還微不足道,它的總值不到三十六萬鎊。但到1785年,它已超過一百萬鎊;1792年超過二百萬鎊;1800年超過五百五十萬鎊;1802年超過七百八十萬鎊, 180 即比二十年前大不列顛所輸出的棉織品的價值大到二十倍以上。
讓我們更加仔細地研究一下這個進展的曲線吧。它的趨向上升絕不是始終如一的。從1780至1800年,它出現了幾次幾乎每隔一定時間的下降,這些次數的下降是與同樣多的次數的工業危機相符合的。這些危機至少有兩次是嚴重的。在1788至1789年間,大多數新近開設的工廠不得不解僱一部分人員:有一些甚至於關了門。在蘭開夏和柴郡的鄉村中,多軸紡紗機已經成為居民的主要收入源泉,在那裡,苦惱是很大的。 181 1793年,情況也許更加嚴重:約有十二個紗廠主宣告破產, 182 原料的輸入從三千五百萬磅突然降到一千九百萬磅。真的,每次危機之後都跟著一個更新的活躍。一位工廠主後來說道:「我看過棉紡織工業中的大不幸不止一次了。1788年,我認為棉紡工業不會復興了。1793年,它受到一次新的打擊;1799年又遭到更猛烈的打擊。1803年和1810年也是一樣。但在每一下降之後,新的發展總是驚人的。」 183
這些危機的顯著的周期性,每一危機前後的進展力量,馬上就提出一個簡易的說明。難道我們不是面臨著由於機械化而引起生產過剩的最初的那些危機嗎?難道我們在其起始時沒有了解到近代大工業的最獨特的現象之一嗎?我們已經知道紗線的生產對於織布的需要來說是豐富得過多了。價格下降是新的製造方法的結果,下降大大地加速了。一百支棉紗在1786年每磅還值三十八先令,到1788年僅值三十五先令,到1793年僅值十五先令,1800年只值九先令零五便士,1804年僅值七先令十便士。 184 這種下降的結果,毫無疑問就是增加英國和大陸的消費量。但是供應比需求增加更快。機械化獲得進展,新的企業就在四面八方開設起來。隨著價格的下降,紗廠主們為了保持其利潤額就不得不更加大量地製造,這就愈益加重銷路的壅塞。不時發生崩潰是不可避免的。當若干工廠破產、機器被迫開慢和工人失業等使生產回到正常的比率時,新的繁榮時期就開始了;幾年之後,跟著又是一個新的災難,災難是由於同一原因和同一結果的回覆而引起的。
這些連續的危機的共通解釋就是這樣,如果我們不知不覺地陷入草率的一般化的話。但從那兒到尋求危機定期反覆的規律之間的距離卻是很近的。然而,企圖根據政治經濟學的抽象表達法來把那些甚至在萌芽時期第一次出現的事實歸併為如此簡單、如此容易說明的圖解,那就會十分低估事實的莫大複雜性。如果人們更加細心地研究每一危機的歷史,就會立即發覺生產過剩未必足以說明危機的原因。1788年的危機是唯一的適合於這種說明的,因為它密切地伴隨著阿克賴特專利權終止之後的工業的異常擴展;阿克賴特專利權終止之後是狂熱活躍和過度投機的時候,這時,好幾百個大大小小的企業在各處開設起來了,極小的製造商也預料到會發財。英國紗廠主們反對印度產品輸入的訴願,十分顯出他們所遭受的痛苦: 185 英國市場變得太狹小了。他們天真地說道:「消費不足了。」 186 這就等於說,生產是過量的,有了生產過剩。1793年,情況完全不同了。首先,危機並不限止於棉紡織工業,甚至也不限止於所有新近改革其生產制度的工業。這是工商業的總危機。聯合王國中破產的總數,從1780年至1792年,每年平均數幾乎不超過五百三十起,可是1793年上升到一千三百起以上。 187 似乎還沒有人認為這種普遍崩潰是機械化和大生產的,仍然是很有限的作用所造成的。事實上,它是從金融危機(這是說明它的廣度的東西)開始的。1793年2月,幾家大銀行停止支付:從而產生一種震動,在數星期內就使一百個左右地方銀行倒閉了。 188 全面大恐慌爆發了:再也沒有信貸了,錢被藏在保險箱裡了,「各人雖未以疑懼的心情但都小心地注視其鄰人。」 189 交易縮減到必不可少的程度:商品仍在商店裡,這並不是因為它對慣常消費來說是過於豐富了,而是因為再也沒有人願意購買了。補救的辦法也是金融性質的。皮特同倫敦的主要銀行家們商量之後,決定發行五百萬鎊以內的國庫債券。 190 這一措施在使不貶值的債券投入流通之時,就促進信用的恢復和信貸的再興。從這時起,生意就逐漸回到正常的狀態。
這種金融危機本身的原因是什麼呢?難道是那在二月初爆發的同法國的戰爭嗎?戰爭確實加重了禍害,但絕未製造禍害,因為在前一年,人們已經看出禍害的初步徵候了。 191 最令人擔憂的事就是郡銀行所發行的過多紙幣的跌價。四十年前郡銀行為數甚少,這時是否增加到超過了公眾的實際需要呢?我們必須在這偉大的經濟運動之中去尋找其原由,因為英國全國都投入這一運動之中,不僅工業就連農業和國內外貿易也被捲入了。 192 在開設工廠的同時,人們改變了土地所有權,又把許多交通路線在王國領土上開闢到各處。我們記得那從1792年起曾風行一時的「運河狂」,大量的各種計劃以及許多草率組成的靠投機提供其短暫的生命的企業。總之,在我們看來,1793年的危機乃是一整個互相聯繫的事實的成果:它的結果的普遍性可以通過它的原因的普遍性得到足夠的說明。用近代金融的語言來說,就是金融崩潰接替了突然繁榮,亦即生意過分擴展所造成的生意突然蕭條。生產過剩的現象只是這種擴展的形式之一,正如機械化只是產業革命的因素之一一樣。不應當把棉紡織工業史從一般的發展史中割裂開來,因為它是一般發展的一部分,只要它的各階段預示著或伴隨著更大的更普遍的發展階段,它們就同我們討論問題有關。但是,它們絕不夠描述這一整個的進展,而且許多偶然的情況和它們混雜在一起,正如和一切特殊的事實混雜起來一樣,要想從中得出規律就得撇開這些偶然的情況。
(八)
經濟自由。棉紡工業的成長未受任何官方保護,不是真的:屢屢籲請國家干涉。猶豫不決的財政政策:粗棉布稅事件(1784年)。棉紡工業不受製造規程和學徒條例的拘束:生產自由。
這條規律之所以顯得不清楚,事實上是因為過多的外來因素使它變質了,並使它複雜化了。這裡,我們的意思不僅指的是意外事件如收成的好壞。1783年的媾和或1793年的戰爭,而且還指的是審慎採取的整個措施,如條例、稅則、禁令,而這些措施比今天更加嚴密地把全國的經濟生活包羅在它們的帶有密密網眼的網中。棉紡工業本身,不管人們能夠怎樣說,並沒有逃脫官方的保護和約束。它在某種程度上得到這一個的好處,而有時又不得不同另一個作鬥爭。自從放任主義取得勝利時起,流行的說法是,這項在不幾年內便成為英國最繁榮的工業完全歸功於自由。 193 這是一種不能不帶若干保留就加以接受的說法。首先必須避免把貪利思想所引起的稅則問題與中世紀精神的法規問題混淆起來。
如果說英國棉紡工業是在外國競爭面前未受保護的條件下成長起來的,那就太不確切了。因為那些使它幾乎身受其害的禁令仍然對它有利。印花棉織品的輸入,不管來源如何,仍被禁止。 194 人們不能想出更加完全的保護,因為它保證生產者有對國內市場的真正的獨占。禁令並未擴張到紗線和未染色的織品,東印度公司繼續把某些外國商品例如那些因纖細出名的達卡細布輸入英國。可是英國製造商們很快就對這種寬容提出抗議,因為他們希望得到保護。他們屢屢請求對所有來自外國的織品都徵收進口稅,最後終於獲得所請。 195 而且,不僅國內市場是留給他們的,人們還採取若干措施來幫助他們奪得國外市場,如對於輸出的每匹白棉布或細棉布都發獎金給他們。 196 如果人們從技術觀點考慮英國超過大陸各國二十五年或三十年的話,這種恩惠也許會被認為是多餘的。
英國產品的優越已經到了這樣程度,以致鄰國只能通過嚴格禁止的政策來防禦它的入侵。事實上,鄰國從未採用這種政策。在法國革命和法蘭西第一帝國兩次大戰造成歐洲和世界經濟生活中莫大騷亂之前,輿論即使未傾向科布登和布賴特在下一世紀所理解的那樣自由貿易,至少已傾向於那些根據互相讓步而訂立的通商條約或國際協定了。1786年的法英條約是最有趣的例子。其結果之一是把法國市場開放給曼徹斯特和佩斯利的產品。真的,為了交換,法國製造的棉織品就第一次被准許進入英國了。 197 但是,這種互惠制度不會不對兩個國家中那因技術進步而能以最低價格生產最多商品的制度有利。
人們會說這是自由競爭的結果。但是,英國工廠主們還不會用這新的信條來代替保護主義的舊傳統。貿易自由,即使是有利的,仍被他們懷疑。發動反對紗線輸出的運動證明了這種心情。人們看到某些紗廠主,例如威廉·拉德克利夫,不同意賣給外國買主。 198 1800年和1801年在曼徹斯特舉行的幾次大會上,他們激烈地揭發「這種有害的做法有使英國棉織工業遭受破產的危險」。人們向商務部交涉了多次以期獲得禁止或者至少嚴格限制這種有害的做法。 199 要阻止這些交涉的成功,必須有一些有威信的工業家如羅伯特·皮爾爵士等等有力的反對才行。 200 因此,紗線輸出仍被准許。但另一些保護措施或被採用或被維持下去。一項禁止英國工人受僱於外國的法律還長期存在著: 201 對於棉紡工業則明確地重申它的各條款,並要求極其嚴格地加以實施。 202 至於新的機器,人們希望用嚴峻的立法來防止其輸出。從1774年起,有一項法律禁止輸出「製造棉織品或棉麻織品的工具和用具」。 203 1781年,另一項法律把這項禁令推廣到圖樣、模型和說明書。 204 顯然,我們離那像正統派經濟學家所規定的貿易自由還很遠,離商品和勞動力自然走向最大利潤和最高工資所號召的那個地方去的這種完全流動性還很遠。即使棉紡工業史能提供論據來支持放任主義,但也不是在這開端時期之中,在這時期,我們只能看到矛盾和半自覺的趨勢間的鬥爭。但是,真正的矛盾是正在興起的、已隱約感到的、新的需要:這些需要之所以會很快地成為必不可少,是因為它們面前不大有舊的習慣和傳統的阻礙了。
事實是,英國政府對於這項新生的大工業並沒有十分確定的政策。政府起初只認為它是一種新的財富,國家可以對它徵收什一稅。1784年,皮特尋找財源來平衡預算時,想到增加棉織品的消費稅。他了解這項繁榮的工業已經使用八萬以上的工人,而且那裡已經形成了許多巨富。按照他的意見,這項工業是能夠負擔附加稅的。 205 人們決定徵收這種稅。 206 但是,人們能夠馬上估計出那同這項工業一道增長起來的勢力的大小。於是響起了一片抱怨聲:蘭開夏的白棉布和粗棉布製造商、格拉斯哥和佩斯利的細棉布製造商、織布工人、印花工人、染布工人等都向議會提出請願書。 207 為了廢除新稅,曼徹斯特組成了一個委員會。 208 委員會在有利害關係的地區中組織騷亂、派遣代表到政府和反對黨那裡去為自己案件辯護。下議院舉行一次辯論:福克斯和謝里登發言支持工廠主。皮特在有名無實的反抗以後,就同意人們的請求。 209 代表們凱旋迴到曼徹斯特,有兩千人的儀仗隊來迎接他們;儀仗隊中有棉織工業的各行業的代表,拿著旗幟,旗上寫有適合時宜的口號:「願商業永遠繁榮!自由得到恢復!不受阻礙的工業萬歲。」 210
難道這真是有關自由的問題嗎?為了抗議徵收過重的稅,工業家們無須援用任何別的原則,而只需援用一切時代中和各種政治制度下人們所理解的那種利己的原則就夠了。 211 那對事件的意義可能造成誤解的東西,就是輝格黨的干預。它第一次自稱為大工業的保護人,或者更確切地說,大工業的同盟者。然而,這種同盟,雖在政治力量對比上應有那樣的重要作用,但還不是決定性的。托利黨政府在北部工廠主中有許多擁護者:羅伯特·皮爾爵士是威廉·皮特的讚賞者之一和私人朋友。
可是起初,大工業史同經濟自由史在某一領域中是混淆不分的,這個領域就是生產領域。製造規程、同業公會章程,甚至國家法律如1563年的學徒法, 212 始終是特殊措施,它們的規定僅僅適用於明文指定的一個或幾個行業。任何新工業,由於其本身是新事物,所以處在它們的控制之外,除非它也變成特別法規的對象,它就可以完全自由地發展。對於棉紡工業來說,情形就是這樣。我們知道,它起初被看作是一種外國工業,它經過何等艱難才在英國站住腳。當它的存在被承認並被許可的時候,舊工業法雖未完全喪失信譽,至少也十分削弱了。在毛紡工業方面,舊工業法好容易才能堅持對抗走私,增訂懲罰制度以及在製造商間組成互相偵察制度,但都是徒勞的。 213 網眼徒然加密了,捉拿不住的水流繼續從各方面穿過網眼。亞當·斯密在其他許多問題上高出公論很遠,但在這一點上只是自發運動的解釋者。 214 保持舊法規是不容易的;制定新法規又不可能。因此,棉紡工業從其出生時起就免除了那種壓在其姐姐身上的沉重束縛。沒有有關織品的長度、寬度和品質的規定,也沒有強迫或禁止使用某種製造方法的規定。除了競爭和個人利害的控制,沒有別的控制。因此,使用機器、大膽經營,以及產品的多樣化能夠很快得到推廣。關於勞動力,也是同樣的自由:行會及其悠久的傳統,學徒制及其嚴格的規則,這一切在棉紡工業中都是不存在的。我們在下面會看到,在招僱工廠的工人時,產生了怎樣的便利,以及什麼樣的流弊是其後果。 215
這種國內自由是大工業不能缺少的唯一的自由。它一被剝奪了這種自由,它就停止活動了,可是活動是它的基本法則:首先是變革上的活動,技術進步是這種活動的不可抗拒的原動力;其次是擴張上的活動,這種活動是通過生產的增加和市場的擴大表現出來的。這種變革和擴張雖然彼此連在一起,但它們是兩個不同的現象;而且,雖然它們能夠互為因果,但擴張在理論上是從變革派生出來的。同樣,經濟自由也具有兩個不同的形式:生產自由和交易自由。沒有生產自由,大工業就不可能存在,對大工業所加的正當限制絕不是對其基本需要表示疑問。交易自由發展較晚且較不確定。雖然這是從產業革命中產生出來的新世界的特徵之一,但無論如何也不是那些首先表現出來的特徵之一。
(九)
毛紡工業中的機械化。毛紡工業的集中:集中的實現對東部和西南部諸郡是不利的。機器引進到約克郡。呢絨商變成工廠主。小製造商中的驚慌;但家庭工業制度僅僅十分緩慢地消失。絨線工業:梳毛機的發明(1790年)。布雷德福的紡績廠。毛紡工業落後於棉紡織工業。
機械化大概是在很短時間以內就從棉紡工業擴展到各種紡織工業的。我們僅就其中之一,即最重要的,也是最古老的,對於變革反抗最力的那種紡織工業來指出這種變革的主要階段。毛紡工業中逐漸發展著的資本主義組織的那種緩慢的演變受到突然的衝擊,利己心和守舊對於這種衝擊的一切反抗則處於無能為力的狀態。
這項工業發展極其緩慢的原因之一就是它的分散性。極小的技術改進在達到鄉村小作坊以前,要經過若干年才走到一個個的城市和一個個的村落。1733年發明的飛梭,僅在七十年後才出現於威爾特郡和薩默塞特郡的鄉間。 216 毛紡工業史直至十八世紀末基本上是區域性和地方性的歷史。產業革命本身在毛紡工業中是採取事變地方化的形式,因為事變幾乎完全是在某一區域裡完成的並且僅對該區域有利。這個區域仍是英國毛紡工業的主要中心。這個主要中心就是利茲、布雷德福、哈德斯菲爾德和哈利法克斯等城市聚集在那裡的一個狹窄地方,這些城市的聲譽很久以來就使人遺忘了東部和西南部的城市以及諾里奇、科爾切斯特、弗羅姆和蒂弗頓等城市的聲譽了。
怎樣解釋這些城市的衰落和那些城市的發跡呢?人們試圖以兩種不同的相反的方法來解釋。按照洛朗·德瑟納先生的意見,毛紡工業遷到約克郡去,是因為那裡工資比南部諸郡低。 217 依據坎寧安博士的意見,這是約克郡的工資高昂決定了製造商們使用機器的,同時,南部勞動力比較便宜倒使他們較不關心技術進步。 218 但是,矛盾只是表面的。事實上,這裡所談的是有關兩件不同的接連的事實。那些首先被廉價勞動力吸引到約克郡去的製造商們,當其工業繁榮逐漸增大的時候,當鄰近諸郡如德比郡和蘭開夏中的棉紡工業的吸引力逐漸顯露的時候,不得不提高自己工人的工資。 219 他們於是利用機器來提高其利潤,競爭中的工業獲得了無比發展,因之完全歸功於機器。
必須認為西區的發跡主要是它的位置以及它與工業生活的新中心有接觸的緣故。發跡一經確定,其他優點還會鞏固其未來。約克郡的江河,在其水流的上游部分,幾乎和分水嶺那邊的江河同樣富於動力:從古時起就被用來漂洗呢絨,清澈的河水轉動著初期紗廠的機輪。 220 以後,在蒸汽機代替了水力發動機的時候,約克郡在其豐富的煤礦中找到了新的資源,那裡的礦脈許多地方幾乎與地面相齊。這樣,工業發展的每一階段都對這個得天獨厚的地區提供新的繁榮因素。相反,這個地區倒使其他沒有豐富水流和完全無煤的地區的衰落越來越無法避免。在機械化的第一時期即水車時期延續的時候,這些地區還能頂得住,但蒸汽機的來臨,終於使它們破產了。諾里奇的工業在1785年左右仍然是繁榮的。在美洲戰爭造成嚴重危機以後,交易恢復有了輝煌的成就,好像預報它有一種配得上過去那樣的未來。 221 然而,幾年之後,伊登就注意到衰落的徵象、製造商的抱怨以及工人的菲薄工資。 222 今天,這項工業已經消失了。諾里奇以前因產絨線織的漂亮呢絨而出名,現在再也沒有紡織廠了;紡織廠已被食品製造廠所代替,同時,絨線工業已遷往北部布雷德福去了,這個地方在一百年內就看到自己的人口數目從一萬三千人增到二十萬人。
紡紗機器中最簡單的機器是多軸紡紗機,它在發明後不久,約在1773年就在約克郡中使用。 223 但在1785年以前,即當它在棉紡工業中開始被走錠精紡機和水力紡紗機所代替以前,它的使用似乎並未十分普及。 224 像在蘭開夏中那樣,而且由於同一原因,它有時候也不受人歡迎:反機器的騷亂在1780年爆發於利茲,這是在喬利的阿克賴特工廠被火燒掉幾個月後的事。 225 但是,這種敵視僅在害怕工資下降的工人中是嚴重的和持續的;相反,對於西區中如此眾多的老闆兼工匠來說,多軸紡紗機是受歡迎的,因為它使他們可以大大增加其作坊的產量而不須改變傳統的組織。它不但不使他們企業有受資本主義侵入的危險,似乎還對他們提供新的武器來保護其獨立性。從而它在小工業最多的地方獲得了成功。在西南部,商人工廠主由於不大通曉技術,所以也不懂得必須改革設備的好處以及過遲改革而要遭受損失的事情。這些商人工廠主認為,只要工人以約定的工資完成規定的任務,他們的利潤就有了保障,所以他們把選擇工具和製造方法的任務留給工人按照喜愛或習慣去自行處理。在蒂弗頓、謝普頓馬萊特、萊斯特雖然有些個別的創舉, 226 但卻碰到工人方面的、人們可以料想得到的那種反對。僅從1790年起,在北部城市的可怕的競爭面前,德文郡、威爾特郡、薩默塞特郡、格洛斯特 227 的居民才決心使用多軸紡紗機。可是已經太遲了。約克郡中已經出現了裝有自動設備的紡紗廠,後者不久就使那些留戀家庭小工業中陳舊方法的體力勞動者的地位保持不住了。
約克郡第一個大紗廠主是利茲的班傑明·戈特。 228 他的生涯的開始幾乎是在阿克賴特的生涯終結的時候。他的生涯較不艱難,他甚至不需要冒充發明家。他的職務僅是一個為相近工業的範例所啟發的聰明資本家的職務。他的企業似乎很快地得到了巨大的發展。由於他有大量的資本,所以他能在利茲郊區開設兩個大工廠,能在那裡進行小製造商所不能做的各種太難的或者花費太大的試驗,能在那裡試驗最新的化學染色方法。成功很快而且是具有決定性的。為了滿足那比生產的增長還要更快的需求,不久,戈特就不得不像蘭開夏的工廠主那樣求助於夜工:機器(其中有些是用蒸汽發動的)往往不停地連續開動四天。 229 不幾年內,戈特就有了許多競爭者。在十八世紀最初幾年中,那些開設最有生氣的最繁榮的工廠的人中,應當提到帕德西的菲希爾、霍爾貝克、布魯克和利茲的威廉·赫斯特,後者自吹是第一個把走錠精紡機用來紡毛的人。 230
這些工廠主中的大多數人是呢絨商,亦即變為製造商的商人。單單他們工廠的所在地就幾乎足以令人猜到這一點,因為利茲的周圍雖然那時聚集著許多工廠,但以前它從未被看作是一個大的製造中心,反而不如說被看作是一個商業中心,亦即四周鄉村的織工們都來到那裡出賣其呢絨的市場。從那以後,他們就以在老闆工廠中工作的工人身份來到那裡了。在西南部諸郡中,商業資本對生產者的獨立性的侵蝕是緩慢地、逐漸地實現的,可是在約克郡,侵蝕是一下子顯示出來的,以致人們不會誤解。小製造商們立即看到了危險。他們早於1794年就向下議院提出了一份請願書,書中非常明智地指出這種危險。他們在誇耀西區中保持到彼時那樣的家庭工業制度的好處以後,補充說:
「這種制度在約克郡中占著如此悠久的優勢,它對工業、對所有靠工業為生的人、對一般公眾都有如此美滿的結果,它現在卻受到用於王國其他地方的方法所威脅,而在那些地方,那些從此產生的麻煩和禍害常常是很嚴重的。那些方法是為少數大資本家的利益服務的,有構成壟斷的趨勢,在約克郡一些屬於呢絨商階級的、現在變為呢絨製造商的人所採納。這些商人中,尤其是利茲和哈利法克斯兩個城市中的商人,不久前已經著手經營,另外還有幾個也表示要學他們的榜樣,開設紡織呢絨的大工廠。按照請願人們的意見,這種事情不會不對他們產生最不幸的後果,因為他們藉助於極微的資本,通過自己的以及團聚在一家的妻子和孩子的不倦的勞動,直至彼時只知正正派派地過活並養活家口而不向任何人請求什麼……。今天,他們已有受到喪失這種舒適而獨立的地位的威脅:如果新制度得勝,他們就得為謀求自己的以及他們親人的生活而和家庭分別並陷入奴役的地位。」 231
他們不願意限於無益的訴苦,他們請求議會保護,防止大企業的競爭。他們習慣於請求經常給予其行業以法律保護,所以認為這樣的請求是十分自然的。他們果然獲得了禁止呢絨商開設工廠的法案的提出。 232 但是,這項法案是落後於時代的東西:法案所依附的法律已經陳舊,而且馬上就要失去其尚存的一些實際效力。這項法案像那些想要加固舊學徒條例的措施一樣,像工人要求反對機器的措施一樣,像一切旨在恢復幾乎被摒棄的政策一樣被否決了。 233 然而約克郡的小製造商們並未灰心失望。其中一個名叫羅伯特·庫克森的,在1804年要求通過一項類似1557年的、限制一個老闆所能擁有一定數量織機的法律的法律。 234 他們僅在一再失敗以後才放棄獲得官廳為支持家庭工業制度與反對大工業而進行干涉的企圖。
他們所預料的危險,畢竟並不急迫。1806年負責對毛紡工業狀況進行總調查的議會委員會能夠證實製造商的數目並未減少:一千八百個製造商在利茲的兩個呢絨市場之一中還有著預定的位置。 235 而且,雖有工廠的競爭,但絕大部分的生產還在他們手裡:1803年,在西區織的呢絨匹頭總數中只有十六分之一是產自資本家經營的大工廠;其餘的約有四十三萬匹都是出自老闆兼工匠在作坊里織的。 236 這是一個很有意義的比例,因為它指出這項舊工業對那在棉紡工業中那樣徹底和那樣容易完成的變革所進行的抗拒。這幾千個獨立的小企業具有強壯的生命力,它們被吞併或被淘汰是極其緩慢的,它們中大多數在十九世紀中葉還繼續存在著。 237 但是,它們只有在儘可能地適應新的生產條件時才能保持下去。機械化在毀滅它們以前已經漸漸地深入它們的內部。1800年左右,約克郡的製造商們幾乎都用多軸紡紗機或走錠精紡機來紡,並用飛梭來織。梳毛也是用機器梳的;但在某些專門作坊里,老闆兼工匠由於自己家裡缺乏必要的設備,所以按其歷來送洗呢絨那樣把未脫脂的羊毛送到漂洗坊去。 238 這樣,在體力勞動和機械化之間、在小工業和大工業之間就建立了一種聯合,或者更確切地說建立了一種暫時的妥協。
在絨線工業中,資本主義組織並未期待引進機器。工廠主必須重視梳羊毛工人,因為他們是熟練工人,他們的專門技能、他們的堅固團結使他們有可能顯示苛求。他們的俱樂部在英國各地都有分部,如遇遷移或失業就對他們予以支援。 239 他們屢屢罷工,往往都是得勝的,因為很難缺少他們,雖然不能說少不了他們,而且他們會使僱主有這種感覺。在某些時候,單單停工的威脅就足以爭得老闆從未自願允諾的讓步。因此,梳羊毛工人能比毛紡工業中一切其他工人領得較高的、高達每星期二十八先令的工資。 240 這一切都被梳毛機的發明所改變了。
這項發明是卡特賴特的創作。 241 它比機械織機的發明後五年,它適應同樣迫切的需要或利益。然而,它和機械織機一樣,也不是立即就得到利用的。它的使用僅在很久以後,在1825至1840年間才推廣的。 242 但它的出現足以制止梳羊毛工人的苛求。人們能夠馬上看到它使他們因求得禁用而作出失望努力所引起的那種害怕心情。 243 從此以後,工廠主便有一種萬無一失的武器來對抗他們。工廠主一定想到能因儲備這種武器而感到滿意,但安裝用水車或蒸汽機發動的昂貴設備費用很大,工廠主又猶豫起來了。可是,卡特賴特用最有說服力的方式說明發明物的好處:「十個兒童和一個工頭使用三架機器在十二小時以內可以梳出一包二百四十磅的羊毛。由於用機器來梳並不需要油和火,從而得到的節約——甚至於僅僅燃料的節約——一般都足以償付工頭和十個兒童的工資。因此,製造商所實現的節約就會等於今天按照舊的、有缺點的手梳方法所完成的整套梳理工序使他花費的東西。」 244
第一個使用梳毛機的工廠是發明人親自經營的工廠,設在離謝菲爾德不遠的唐卡斯特。正是在這個地方,梳毛機得到「大本」的綽號;「大本」是一位大眾喜愛的拳擊家的名字,因為機器的驟然往復的動作使人回想起這位拳擊家的動作。 245 但機器還不完善:它不能把進口羊毛和品質不同的羊毛梳得同樣好。在機器未改良之前,使用機器的人的失望也許足夠說明其最後成功的遲緩。 246 然而,在十九世紀初,它已被用於大量的工廠中,特別是諾丁漢和布雷德福周圍的工廠中。 247 因為這一變革,像以前的那些變革一樣,大概主要有利於中部和北部的諸城市。當1794年加內特把走錠精紡機以及拉姆斯博瑟姆把梳毛機 248 引入布雷德福時,布雷德福還只是一個街上長著青草的沉睡的小城市。 249 十年以後,這個城市已有幾個大工廠 250 並且開始和諾里奇的舊工業進行著可畏的競爭。
從那時起,北部工業中心的優越性已經十分確定了,以致人們把這些工業中心推薦給英國其餘地方作為榜樣:「自從曼徹斯特的紗廠主們使用水車二十年後,這個城市大大活躍起來,其工廠的人員增加很多,以致幾乎找不到一個沒有工作的工人;約克郡的紗廠主們在採用同樣的設備時,不僅能夠使用其所有的羊毛,而且還要派人到西部地方去收購羊毛,可以說是從我們羊毛商和呢絨商手中搶購羊毛。人們可以毫不躊躇地得出這樣的結論,在西部諸郡和王國各郡中引進和使用這些機器,對貧民階級,我甚至可以說對整個社會都是一種善行。」 251 約克郡與德文郡或諾福克郡等落後地區相比的情形,也就是蘭開夏與約克郡相比的情形。棉紡工業繼續給各種紡織工業帶路:「按照愚見——一位大工業家階級的代表,阿克賴特的競爭者或繼承人,在1804年寫道——,毛紡工業不能過於嚴格地仿效棉紡工業的事例,因為出產最優良和最便宜商品的國家總會有偏愛的;只有依靠改良才能保持或爭得頭等的地位。」 252
但是,要這樣做,首先必須改變那還支配這項古老工業的思想,打破那使這項工業註定守舊的過分保護的傳統,廢除那些統治這項工業的陳舊的規定,例如學徒條例(因為它反對自由招僱人員),製造規程(因為它阻礙革新設備和革新那些為習慣所固定下來的方法)。「在十九世紀初,人們看到舊的成見已被放在一邊以及下議院的一個委員會負責從法典 中刪除一切有關這項工業的法律……,這是一種鼓舞人心的景象。解除了長期束縛自己的羈絆,它從此以後就能有和另一工業同樣多的自由來處理自己的業務;兩個工業已經達到至少同等重要的地位,但其名字在兩院的記錄中幾乎沒有被提到。」消除那還拖延產業革命進展的最後障礙的這種願望不久就要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