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祖榮文集 · 我國圖書館之新趨勢

沈祖榮 《沈祖榮文集》
倭寇犯順以來,我國各地圖書館迭遭慘炸。其全部或局部被毀的,難以數計。茲值勝利在望,我們亟應作一種和平建設的準備,而圖書館對於研究工作之促進,民智之啟迪,與夫民眾道德的培養,社會風氣的改善,均占有重要地位,如事先無相當認識,戰後建設不無影響。因此,特就戰後圖書館可能的新趨勢一商討之。 圖書館是一種致力於文獻之收集,保存與應用之機關。圖書館學即是關於辦理圖書館之一切學問的總名。圖書館是教育機關的一種。但其旨趣是助成「自由空氣中的自我發展」(Self-development in an atmosphere of freedom),與學校的旨趣在於施行「緊張空氣中之嚴格訓練」(Training in an atmosphere of restraint or discipline)者不同(見英人布朗氏(James Daff Brown)著:《圖書館學入門》(Manual of Library Economy))。學校師長傳道、授業、解惑,往往操發號施令的全權。圖書館則不然,讀者皆自辟蹊徑,自任導師。館中供給種種的資料,俾學校所已喚起的力量,訓練的技能,得以在此自由運用。曾文正公曾說:「為學譬如熬肉,先用猛火煮,次用慢火溫。」由此不難想像現代學者的成就,得於學校者半,得於圖書館者當亦半。因為學校是嚴格訓練的,空氣緊張,好比猛火煮的一樣,圖書館則給以慢火溫的機會,崇尚自由,自我發展,學問知識逐漸成熟起來,圖書館在教育上的地位,大致如斯。 一個完備的圖書館,理應予人以依一定的標準按一定系統排列的圖書收發。從日常瀏覽的報章雜誌,以至精心結構的論著,與乎包羅萬象的百科全書,皆所應備。凡關於如何經營此項事業,以及如何使民眾利用此項收發的種種辦法,則屬於圖書館學之範圍。圖書館在新的意義之下,已經不是靜的僅止發書的地方,而是動的推廣教育的機關。一個完備的圖書館,絕不是僅止打開大門讓人進去借書閱讀即可了事,他的內部必然是一個有機的組織來履行教育讀者的使命。我們從事圖書館事業的人,亟應看準這一點,分析來館閱讀的民眾,究竟有怎樣的程度,有什麼職業,有什麼習性,然後分門別類的把他們組織起來,教育起來,來活用你的圖書館,以圖書館為學問、知識和娛樂的中心,以圖書為出發,為進行,為歸宿,展開整個人生的教育。不過這樣一來,一定要規模相當大,開支相當可觀,在目前中國除了幾個重要都市的圖書館能夠努力達到這種程度,在內地圖書館是做不到的。為要圓滿達成教育閱讀者的使命起見,在現在經濟條件許可之下,可能偏於縱的深的方面發展。只研究科學為主體的專門圖書館,將如雨後春筍,應運而生。為要圖書館事業常常保持發展的均衡,在廣的開拓方面,似乎應多多注意兒童圖書館,使少小起即養成其讀書的良好習慣,普通的成人圖書館始有發達的希望。茲擬就此兩點,略略供獻點意見: 第一,先說專門圖書館的重要。抗戰前各種專門學術團體,都已有他們主辦的圖書館,供給有專門研究學識與興趣的種種深造的工具。如中國科學社有科學圖書館,中國佛學社有佛學圖書館,此外如中國地質學會、中國工商管理學會、中國化學會、中國經濟學社等,莫不皆然。邇來機關圖書館也漸漸地多起來了,內容或許尚欠充實,但已具有雛形。現在所要提倡的,是生產性質或企業性質的公司廠家應注意圖書館的運用。在舉國競談工業化的時候,最重最基本的事業,為一般國人所最不注意最不重視者,莫若科學研究問題。蔣主席曾云:「應用科學必須以純理科學為基本……」實為我國今後工業化之圭臬。工程有時亦稱為應用科學,科學與工程,是同源一本。在高度工業化的世界中,政治上的自由獨立,必須從科學自由獨立得來。中國欲求自由獨立,決不能永遠購用歐美的機器,因襲歐美的技術,必須能自設計,能自制造,而且能自行改良與發明,方能打下工業化的深厚基礎,脫離國際附庸的地位。工業隨科學發明而進步,講工業化而不致力於科學研究,無異於南其轅而北其轍。科學研究除實驗室外,當然要借重圖書館。歐美到今天,凡稍具規模的工業組織莫不自立科學研究部,以謀本身業務之進步。今日歐美人眼光中,幾以研究部的有無,為所定某一工程事業成敗的根據。由此看來,我國生產機關和工業組織,在可能的範圍內,應立即重視研究部之設置,圖書是少不了的。我們看一看大工廠的組織,有行政部、工業部、分廠,可能再加上一個研究部。廠內職工,有廠長或經理、協理、工程師、書記、報告員、會計員、監工、工人,他們集團里,多則數千人,少亦數百人,儼然自成一個社會。此種專門圖書館就要適應他們的需要。假使是兵工廠,就多備造兵學、兵器學、鑄銅、礦冶方面的書籍;假使是電力公司,就多備電學的書籍;假使是紗廠或麵粉廠,就多備紗廠用或麵粉廠用的書籍;假使是營造廠,就要多備建築學、土木工程的書籍;余以此類推。這樣,圖書設備的部類既窄,搜羅易於宏富,專家藉此不難賡續深造,與實驗室配合起來,對於設計、製造、改良、發明,自有莫大的助益。對於一般工人是進修的機會,圖書館供給他們書籍閱覽,使其明了工業的原理,工作效率自然為之提高。工業組織如此辦理,其他職業部門的圖書館,同樣也一樣的可以辦理起來。此地還有一點值得注意,就是企業組織或生產組織,財力比較雄厚,辦理圖書館,不大受經濟上之限制,因此可以希望逐步發展起來。 第二,再說兒童圖書館的重要。小孩子為了身體的生長,需要動,需要玩;為了求知慾的滿足,好奇心的驅使,需要東塗抹一抹牆壁,西看一看神怪奇異的閒書。成人們對於小孩的責任,決不是去阻止他這樣做,乃是設法引導他怎樣做。兒童圖書館的設立,就是開闢一方怎樣引導小孩子們去看書的新園地。你想,薄薄的一本教科書,要強迫著兒童和它作伴半年,在半年之內,又限定只有這本書可以接觸,兒童的心理是好奇的,思動的,喜新厭舊的,這樣,叫他如何不要討厭呢?一本教科書能容納多少材料,能否滿足小孩子們的求知慾,解決他們實際生活中所發生的問題?兒童圖書館之設立,便是一種調劑的補救的辦法,至少能供給一點兒童們的需要,解決他們生活中一部分的問題。教小孩要從小教起,俗話說得好:「桑大從小育」。一棵枝葉扶疏的桑樹,養蠶時離不了它,但一定要從幼苗加意培育,令它慢慢成長為一棵大樹。看書用書的習慣。也是要小孩子從小便有的。有了兒童圖書館,布置好一個看書用書的環境,指示一條正當看書的途徑,小孩子們在這環境裡,自然會習得看書用書的良好習慣,終身受用不盡。現在成年人,好多人不願請益問難,生怕別人發現自己的弱點,偶爾翻翻書,也多限於報章、雜誌、小說、小品文之類的東西,整個民族文化素質低落,曷勝浩嘆!當時如要根治這種民族的毛病,便要擴大圖書館的範圍,擴大圖書館的讀者。以對象論,有成人圖書館,有兒童圖書館;以地域論,有城市圖書館,有鄉村圖書館;以方法論,有參考圖書館,有流動圖書館,總而言之,要普及推廣。無論在圖書館學的理論方面,在圖書館和圖書的數量方面,都要迎頭趕上西洋人,與世界列強並駕齊驅!愚見以為成年的同胞,既沒有養成親近書籍的習慣,好像圖書館有也罷無也罷,反正與他們的實際生活不發生什麼密切的聯繫,這樣,圖書館事業怎麼發展得起來?必須從現在起,切實注意民族幼苗的成長,使他們養成用書看書的習慣。現在的兒童,即下一代的青年,下一代的成人,不久的將來,圖書館事業一定會隨時代的要求,風起雲湧的發展起來。還有一點,兒童圖書館的設立,不一定只是教兒童多念書;書本要與圖畫、幻燈、電影、講演等項配合起來,才顯得生動有用。我們對於書的態度,應該要把它當做一種生活工具來看待,工具是給我們使用的,書也是給我們使用的,兒童圖書館的成立,就是多一種引導兒童利用工具的場所。怎樣經營,怎樣管理,怎樣指導兒童閱讀,這是專門學問,非專書不能解說詳盡。有一點意見可以供獻的,便是像近來黎東方先生所主講的歷史故事,拿三國演義、太平天國起義,繪影繪色地演說出來,令聽眾印象深刻,值得向兒童圖書館推薦,多多採用這種引人入勝的方法。 以上兩點,卑之無甚高論,只是我個人的一點小小意見。總之圖書館的旨趣在助成「自由空氣中的自我發展」,與學校相輔而行。宛如車之兩輪,鳥之兩翼,圖書館如辦得好,可以與正式的學校配合,形成教育事業的雙璧。近代圖書館的趨勢,注意推廣與活用的事業,如辦理圖書流通部,組織讀書會,設問事代筆處,辦民眾學校,設專門指導部,將各種社會教育事業附著於圖書館,形成一種社會教育的總匯。換句話說,就是除學校教育外,再來一種圖書館中心的教育。無論東西各國,圖書館事業都是隨著整個社會文化開展的。公元前十三世紀,亞述王宮就有圖書館。《史記》載老子曾做周朝的柱下史,就是現在圖書館長的職務,這時的圖書館只是藏書的地方。可是近代的圖書館意義便不同了,它是以一般民眾為對象,搜集適合於他們有益的圖書,並以最簡便的方法,使一般民眾得自由閱覽的教育機關。進一步,圖書館還得積極起來,從動的方面充實它的意義。圖書館是宣傳文化,創造文化的機關;它是活用普用圖書為工具以推進全民眾全人生之教育的機關。現在正是抗戰艱巨的關口,飽經兵燹,一般的經濟狀況不景氣,在成人方面,只有努力推動生產組織或企業組織的專門圖書館,令其內部充實,便於專家的深造或研究,達到世界水準;在兒童方面,務須即時予以良好的讀書環境,養成其看書用書的習慣,替將來一般的普通圖書館展開前途,使下一代的國民不會再像我們這一代的愚昧無知,那就好了。 (見1944年《教育與社會》第三卷第一、二期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