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祖榮文集 · 圖書館用不著雜誌麼

人們都知道圖書館的重要，但是還有許多辦理圖書館的人，主張狹義的圖書館，不是不購雜誌，就是購了也瞧他不起，隨意拋散。他們說： 圖書是個「不朽」的東西，是要給那大學問家評定，承認他是可「藏之名山，傳之其人」，才能有圖書館保存的價值。雜誌是隨便的人都可著作，沒有經過審定的東西；好容易就把圖書的頭銜奉送他們，好像教皇把王冕加到各國君主的頭上去麼？ 哈，這種重大的謬誤，我們能不給他們嚴厲的糾正？ 說是要能「不朽」才算圖書麼，我看天下就沒有絕對「不朽」的著作！時代是著作產生的，著作又是時代產生的，彼此循環的產生。那最初的著作，就歸到衰朽；最初的時代，也成為過去。如果我們只管保存最初的著作，丟下最近的著作，那新時代就不會產生，自自然然地葬送到衰朽的地方去了。我們放開眼界看，政治的趨勢，學術的潮流，那樣不是一天新似一天。雜誌這樣著作物，就是本著潮流和趨勢，討論他當如何對付如何順應，再去產生新時代的。今天討論了，明天把別人看。討論得對呢，讓人照樣的做；不對呢，人們也得從這著作物的裡面，去發表他們的主張。不像那學究似的關起門來著書立說，一味的「孤芳自賞，目無餘子」。那潮流和趨勢老早就過去了，老早就衰朽了，還對付什麼，順應什麼！談什麼「不朽」！說是要刪定才算得圖書麼？我看雜誌的刪定，比古書的刪定，還要特別的嚴密。何以呢？從前的刪定，是重在篇幅和字句；雜誌的刪定，是重在主義和精神。從前的刪定，是用筆。雜誌的刪定，是用腦。只要是學術，社會上各種重要問題，那雜誌的著作家，就群策群力的向前研究去。一天一天的刪定，到今日，都有積極的主張，具體的辦法。比如前幾十年，君權的至尊無上，國權的被蹂躪無餘，小百姓的顛連困苦，都是沒有辦法。經他們研究的結果，才說是要服從黨權，主張收回租界，取消領事裁判權，關稅自主，勞資調節，改良待遇。從前的語言歧異，古典文學和舊體詩的束縛，結果就有讀音統一的運動，國語文和新體詩的革新。經他們精神上重大的犧牲，得著特殊的刪定，就形成現代著作的結晶，卓然不可磨滅。雜誌的刪定，是「日進無疆」的。一方面是著作，他方面是刪定。不離開刪定有著作，也不離開著作有刪定，所以更有進化上的價值。他們的意思是這麼說：「我們對於從前的一切著作的錯誤，固然常用絕對的權威去糾正。但是我們不能說今天的糾正，到明天還有價值。要是說我們的主張算得一成不變，那從前一些著作家，何曾不都是這麼樣自負。我們要刪定從前的著作，後來的又要刪定，我們的刪定，那刪定有了時麼？倒不如丟卻形式的刪定，只用精神去研究，逐漸地改進，當作刪定罷！」現在所以將圖書館當購雜誌的理由，和購置方法、管理、裝訂幾點，詳細講講： （一）購置理由 （1）就經濟論　少數金錢，萬難購得最優良最新穎的文學作品。假使發刊雜誌裡面文藝的一部，作成個書本，當高過全年的雜誌。所以讀雜誌，就是一件最經濟的事情。 （2）就研究論　無論什麼方法，少數金錢，萬難購得最迅速最普通的參考書。雜誌的性質，能包括社會上各種重要問題，可供各種學業最新的參考。就是留心時事或專門研究家，有了雜誌的索引，也有研究和商榷的絕好機會。 （3）就選擇心理論　愛讀雜誌，勝過愛好普通著作，這是一般人的心理。適應這種心理，來會合多數的好友，同時選擇優良雜誌，作讀者的嚮導。這是圖書館購雜誌的重要任務。 （4）就規模論　雜誌廉價，就是最小的圖書館，也可把最新的作品，不斷地輸送給一般讀者。假使規模既小，又沒有雜誌，必使讀者掃興。 （5）就習慣論　社會上多數人，除讀小說外，懶得讀書。要糾正這種習慣，還是利用他的慣性，多備雜誌，漸漸地引他來讀有益學術的學科和他種論著。因為雜誌的內容宏富，體裁簡明，是讀小說外，引人入勝的惟一讀物。也可說是醫療和減輕那懶於讀書病的興奮劑。 （二）購置方法 （1）費率　雜誌的購置費和裝訂費，原是要按圖書館的財力可能擔任的程度來定，談不上什麼比例率。但是有的圖書館，這兩種費用占到全年購買圖書費五分之一，甚至占二分之一的。我們固然不能「刻舟求劍」似的去辦，總得盡力擴充才是。 （2）標準　什麼是選擇雜誌的標準？不外以下幾個條件：①能受社會歡迎的；②內容美備的；③有科學和實業技術等研究性的；④不含攻擊某種人類的特性的；⑤有永久可供參考性的；⑥能補助別種雜誌的缺陷的；⑦有索引的（雜誌有價值，才有索引，但閱覽室的普通雜誌，當在例外）；⑧適應環境和風土人情，並不限定環境裡面的局部的；⑨購費不大，本圖書館的財力能供給的。 此外選購英文雜誌能到25種以上的圖書館，有簡明的閱者指南替我們做嚮導，更不必陳述了。 （3）選限　選購當具割愛和兼顧的兩種態度。某同類雜誌，就是內容都好，但是選購的限度，不可超過四五種，使別類的雜誌發生向隅的恐慌。某種問題的雜誌，內容既好，人們都不注意他，最少也得選一種。 （4）雜誌的必備品　雜誌的索引，好像鎖的鑰匙一般。經濟困難的圖書館，也許不能按月購置，那年終索引——閱者指南——是萬不可少的。（外國雜誌，每月發刊索引一冊，三月匯成季刊，年終匯成總冊，五年再匯訂一次。選購只在二十五種以下的圖書館，購簡明的閱者指南，如Abridged Readers' Guide也夠了。） （5）訂購手續　離雜誌出版地很遠的圖書館，除非訂得特別優待的條件，用不著自己去購，最好是把這事委託那名譽較好的經理雜誌的商人。一不麻煩，二可省錢。訂購來年的全年雜誌，最好是在本年十月。 （三）管理 （1）整理布置　館員每天早晨，在料理尋常職務以前，就要整齊閱覽室裡面的各樣雜誌的次序。白天也要有幾次一定的時辰來整理。最緊要的，就是閱覽室的雜誌都要有一定的位置，並且在館裡面最明顯的地方，掛個新到雜誌一覽表。他的樣子在下面。 新到雜誌一覽表 一月份 《文社月刊》 《心理雜誌》 《清華學報》 《青年進步》 《東方雜誌》 《中華教育界》 《國學季刊》 《圖書館學季刊》 《小說月報》 《真理與生命》 《婦女雜誌》 《經濟半月刊》 前面各雜誌和月份的名目，都是用幾個紙片寫好的。因為一月份這幾樣雜誌都到了，就把月份和書名一樣一樣的寫好，插進那嵌著玻璃的一個架子裡面去。若是再到了幾樣，就再寫幾個紙片插進去，做這一覽表的紙片，都要製得精緻，喚起看書人的精神。換一覽表的手續，要時刻注意，萬不可到了新的雜誌，一覽表仍舊沒換。 雜誌閱覽室，要備各種雜誌的陳列架。架上標出各樣雜誌的名目。某雜誌就放在某名目上。最近一兩期的，放在架子上把人看。遠期的就收進抽屜里去，預備後來裝訂。 （2）收到郵寄物後的手續　郵局送到的新雜誌，立時拆封檢查。有聯頁的，就裁開；有殘缺的，就報告館長，好通信去索補。同時對他的內容也略微看看，預備好答應那來問的，但不是一味為自己去研究，只是看個大綱，以免妨了辦公的時候。隨後把雜誌封面的題簽處，蓋上圖書館的戳記。 戳記蓋完，就要登記。是在一個制定的卡片面上把那雜誌的名目，或是周刊、旬刊、月刊、季刊，什麼地方出版，報費的數目，某捲起，某卷止，都記清楚。記到的方法，就在卡片內印定的月份作個記號。季刊記在該季第三月。月刊記在該月的中心。旬刊記在該月內三個定點，周刊記在該月的四角。如果一月有五周的，那第五周也記在那月分的中點。（編著者按：「雜誌登錄單之格式不一，大約以簡明易用為要。沈君所記特其一種。） 某項雜誌新到，就把這項的舊雜誌原來擺在書架上的取來，抽掉他的夾板，將新雜誌換進去。夾板可以買得著。如果不買，就用厚紙板做殼，將原來的書殼粘在面上。倘若這項雜誌是預備借出去看的，那還要在書殼內安個封套，套的裡面，裝個卡片；到那實行借出的時候，才取出卡片出來，記明借書人的號碼（或姓名）存查。無論是訂購夾板，或厚紙做殼，總得雜誌名和圖書館名印在上面。 （3）借閱　分期雜誌，沒有匯訂成冊的時候，可和普通圖書一樣借出去讀，有閱覽室的圖書館，還須留最近一期給人們來看。在沒閱覽室的圖書館，可儘量的借出，但須限三天繳還。那規模宏大的圖書館，某些雜誌訂有複本的，第二本以上的，全可按普通圖書出借。 （4）保存　新到圖書館的雜誌，當時就裝進那堅硬的書殼裡面去，使它久用不壞，這種書殼，最好是向它的製造地訂購。 有索引的雜誌，年終按期次裝訂一冊，好好的保存它，做後來的參考品。這種參考品，在圖書館裡面很占重要。此時恐怕或者遺失，再難還原，也就犯不著借出去看了。常有顧全公眾利益的人，看見圖書館裡面失卻這種參考品，就把自己的雜誌，贈與圖書館。這種美德，也是我們可以引來作榜樣的。 （四）裝訂 （1）裝訂前應有的注意　雜誌每年當裝訂一次。先要查明全年的期數，看有沒有遺漏，細目完全不完全，再依原來的卷期裝訂。倘若是一卷的冊數太多了，就分作幾冊裝。又裝訂必是有索引和有價值的，不然，可以不必。 （2）書殼的種類　裝訂的書殼，種類很多。有的是用膠質粘著書軸的；有的是在書脊旁面鑽孔用線穿攏的；有的鑽孔用銅環穿的；有的鑽孔安螺釘的；有的用暗閂夾著的。用暗閂的第一堅固。各樣裝訂法，看後面的各圖就明白。 第一圖 是雜誌的臨時用殼，有製成的可買，書脊是布條做的，裡面塗丁膠質，用水潤它，就能把雜誌的書軸粘上去。 第二圖 這書殼市面也買得著，把書本子夾進這殼去，再用鑽子在書脊旁面錐幾個孔，用線穿緊。 第三圖 這殼和上圖是一樣的，不過是不用線穿，只用螺釘綴它罷了，就是新聞紙也可以用這殼夾的。 第四圖 第四、五、六圖，都是用暗閂夾書的殼子，但第五圖比第四圖堅固，價錢也大些。用鑰匙催緊暗閂，就使力去扯，書本決不會脫，若是換夾新雜誌，又能用鑰匙轉松暗閂，退出舊雜誌，再夾。第六圖是第五圖裝成書本後的形象。 第五圖 第六圖 （3）裝訂的格式　有的圖書館，印些格式樣，粘在應裝的雜誌上面，將裝訂各事項（如書脊書角書面的樣式材料和顏色，書面書脊應記載何種名稱在記載的地位等），按格填給裝訂人，使它不至於錯誤。裝訂成後，連條交還。 文華公書林裝訂書籍的專用格式 附註　本格式右邊，填出年月一項，作個例子。其餘照圖書館的實際填寫。左邊目錄索引的前後，是檔案的，所以徑直印出。樣式材料顏色，各有幾種，取甲種，就塗去乙丙，取乙或丙，就塗甲種。特別指導和次數號碼，都照實際填寫。 （4）裝訂的存根　裝訂圖書是圖書館裡面常有的事。沒有存根，就漫無系統。關於歷次裝訂上各種事項，也無從考察，有了存根，一看就能明白，無須遍查，且一樣的雜誌，前後裝訂，都能統一。 文華公書林裝訂書籍存根簿 附註　本簿也有印成可買的、填的法子，也和格式條沒甚差別。不過書題及索引兩樁東西，外國雜誌有隨沒關的末期附送的，有隨第一期附送的，所以這項的右邊四項字樣，也是印成的，到了的只作個△，未到的就不作，隨每卷末或隨後卷一期附送的，也只分別作個△，其餘的都照實事來填寫。 （五）結論 中國的雜誌，雖然趕不上外國的，但在歷史上有榮譽，能做參考品的，畢竟不少。它們的種類，依《中華年鑑》或《中華圖書館協會會報》統計起來，約四百餘種，也就很多了。其中固然有些停刊了，但那繼續和新出版的，恐怕比從前還多。可是沒有索引，任憑它的內容如何豐富，那辦理圖書館的人和閱覽者費盡許多氣力去搜索它，總是撲朔迷離，捉摸不著，只得索性地棄置不顧，把它當作個一塌糊塗的瓦礫場，眼見那可寶貴的參考品，「付之東流，束之高閣」，無人問訊了。這是多麼可惜的一件事情！於今要做這破天荒的事業，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也不是「一手一足之烈」。本來，外國雜誌索引，都是出版界編輯的。我們中國的出版界，既然沒有編輯，依我看來，現在中國的圖書館，也有這麼多，又有個研究圖書館事業的最高機關——圖書館協會，這編輯事項，可算是我們圖書館界惟一的使命「責無旁貸」了！還待誰來辦？倒不如請圖書館協會用分工合作的方法，發個命令，召集個編纂雜誌索引的編纂大綱委員會，議出那編纂的規則和體裁，由各圖書館就他所有雜誌的全數，認定編輯某種或幾種，並且規定一個最遠不得過某時期編完繳會的限度。候他們個個繳齊了，圖書館協會就擔任這總編輯的事務，至於那從前殘缺了的雜誌，如果搜羅不齊，就從某年起立個限斷，從那裡向後編輯。限斷以前的，暫且丟下不管。這麼一來，既不至於互相諉卸，也不至於各自為政，且可以免掉一書重編而枉費氣力，自然是「整齊劃一，事半功倍」了！到那時，按著大綱，依著規則，各路動員，猛力前進，不要兩三年，中華雜誌索引的絕大著作品《中華雜誌閱者指南》（Chinese Readers' Guide）一定「嶄然露頭角」，和西方先進的《閱者指南》（Readers' Guide），並駕齊驅，豈不是我們圖書館界的一件勇往性而且高尚的津逮後學的事業麼？我是這麼希望的，和我同情的當也不少罷！起來！努力！ （見1928年《圖書館學季刊》第二卷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