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回憶錄 · 欣聞特赦驚喜若狂 分批釋放大失所望
過一輩子勞改生涯
自從1958年10月間,北京戰犯改造所把大部分戰犯從城內功德林監獄送到京郊秦城農場進行農業勞動改造之後,許多人都認為這就是對戰犯「給出路」做準備工作了。當時雖然牆報上天天有人寫什麼感激和體會一類的文章、詩歌等貼在那裡,不但寫的人是言不由衷,看的人就更不是味兒了。如果給這樣一條出路,整天「面朝黃土背朝天」在地里勞動,整天是和泥土打交道,這一輩子不就完了。
按照共產黨的改造政策,是要把罪犯們改造成為自食其力的勞動者,當然,這不僅僅是理所當然,也是相當公正的。自己靠自己的勞動能力養活自己,這總算是天公地道的事。無論從哪一方面都駁不倒這一條真理。所以,除了口頭和筆下表示出贊成,還得加上幾句感激之詞。所以看起來,這些人都是心悅誠服,準備在晚年爭取當一名農民就心滿意足了似的。
翻翻當年的日記,我曾寫過不少這一類詩詞,最典型的是在1958年12月3日寫的幾首七言絕句中,有一首末尾有:「日對秦城增熱愛,新生落戶我爭先。」當我把它貼在牆報的「新生園地」上的時候,徐遠舉走過來一看,一聲不響,只微微地把頭一搖,輕輕嘆了一口氣。這嘆聲剛到喉頭又咽了下去,生怕被人聽到了,如果我當時不是站在他的身邊,是不會察覺到的。最後彼此只是四隻眼相對望了一下,也可以說是毫無表情,也可以說是一肚子的話想說而沒有說出,就晃晃悠悠走開了。我便悄悄地跟在他的後邊,他一直走到我們可以活動的範圍圈的邊緣一座小橋上坐了下來,我便擠在他坐的一條不到一米的石欄杆上。我看這時附近沒有別的同學,便大聲「唉」了一下,徐遠舉立即用諷刺的口吻說了幾句:「你不是熱愛這裡,準備在此過一輩子嗎?那還有什麼值得你唉聲嘆氣的?」我故意嘆一口氣,是想聽聽他最近的思想情況,交換交換看法,沒想到他看了我寫的牆報來諷刺我一下。我是很了解他的個性的,便把頭低著不回答,等他發言。彼此沉默了幾分鐘,他看到附近還沒有別人,便先長長地嘆一口氣,這一聲「唉」,拉得很長很長,仿佛要把剛才看牆報時沒有嘆出的那一口氣加倍地嘆出來,否則太吃虧了。
又是一陣沉默,又過去了幾分鐘,徐遠舉突然把手一指:「瞧那新蓋的一片樓房,不就是你我下半生的歸宿點嗎?」我略一抬頭,一排灰色兩層樓剛剛在蓋瓦,在它的附近還有一些兩層樓有前後涼台的單元房子,有一座已有幾個農場幹部搬進去了,可以肯定,這不是為我們修建的。而那一排正在蓋瓦的沒有涼台,很像單身宿舍,我也同意他的看法,這是為我們而修建的,也就是戰犯們得到寬大處理的養老地方。不管怎樣,這總比監獄或農場的集體宿舍要好得多了。
說實在的,當時誰的心情都不是那麼輕鬆愉快的,誰也說不準將來怎樣來處理我們,因為僅僅是不殺、不辱、不審、不判,並不能滿足於我們這些人,有時反而會產生索性殺了還可省事一些的想法,因為總怕將來的日子不好過。誰也不能想像到宋希濂、沈蘊存、沈策、郭旭、周養浩、陳士章等許多人,還能去美國歡度晚年,總以為這一輩子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完蛋了。
天無絕人之路
過去,我對什麼「天無絕人之路」和什麼「絕處逢生」等毫不在意,因我是一帆風順,十年間,就由尉級爬到將級,從來沒有遇到過什麼絕路,可是當了戰犯後,卻老是希望有絕處逢生的那一天。天下事,真就有那麼巧得出人意料的。準確的時間,是1959年9月16日下午收工之後,準備吃晚飯之前,徐遠舉照例首先去管理員辦公室看看報紙來了沒有,他是爭取充當義務分報工作的。他什麼事都性急,看東西也比別人看得快,雖不是一目十行,但很會抓住要點。這天他一走進去,把報紙拿起來,一看就大喊大叫:「好消息!好消息!」他這一叫,立刻把所有的戰犯們都吸引了過來,連正在分菜的值日同學也把提著的菜桶放了下來。用不著別人推薦,徐遠舉便大聲朗讀起來,這種寂靜的場面,平日是絕對沒有過的。過去一收工,特別是在開飯之前,那一股子熱鬧勁兒,不亞於過去小鎮上趕集市遇上唱大戲的一樣,除了人聲沸騰,還加上一片桶、碗、瓢、盆的交響曲,誇大一點說,真是震耳欲聾。誰也制止不住這種亂勁兒。這天卻變得有點兒萬籟俱寂了。徐遠舉在念得上氣不接下氣時,特別放大嗓門,用他那地道的湖北大冶口音,高聲宣讀:「在慶祝偉大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十周年的時候,對於一批確實已經改惡從善的戰爭罪犯,宣布實行特赦是適宜的。……」當「特赦」兩個字讀出之後,大家的心便像被什麼強大的吸力吸住了似的。正當每個人都還暫時沉浸在這一片寂靜聲中時,忽然聽到另一個高大嗓門尖叫一聲:「這下好了,我可以和老婆在一起了!」只見站在最後的一個人,大叫一聲之後,把上衣全部脫掉,向附近的柿子樹林狂奔亂跳,還一邊重複叫著這句話,一邊亂跑。他早已跑出了平日規定的活動範圍,也毫不覺得。宋希濂雖然在大聲叫他回來,他還是一個勁地在邊跑邊叫。此人為誰,乃國民黨晉陝邊區挺進縱隊中將司令宋清軒是也!
9月中旬,北京已進入三秋了,中午雖熱,早晚還是可以穿上薄毛衣。宋清軒光著上身在樹林中狂奔亂跑時,帶我們去勞動的一位科長有點著急了,他倒不是怕宋清軒逃走,而是擔心他不當心摔傷碰傷,也怕他光著上身著涼,便跟在後面喊他回來;宋清軒卻越跑越高興,誰叫也不聽。正在這時,人群中突然竄出一員瘦將,直向宋清軒追上去。大家一看,原來是我的老鄉、軍統老同事文強。此君又高又瘦,兩條腿特別長。只見他一邊追,一邊喊著:「剛才讀的特赦消息是假的!」此話一出,我立刻想起我這位老鄉一定和我小時一樣,聽老人們講過那個故事:有個窮秀才,屢次考舉人而未中,有次考中了,當報喜的人送喜報給他,他一聽馬上神經病大發,便不停地高呼:「我中了!我中了!」誰去勸說他也不行。他家人急了,便去請教一位老舉人如何能使他清醒過來。估計這位老舉人可能也犯過這種病,所以他很有把握地說:「只要叫一個平日他最害怕的人,打他一個耳光,說喜報是假的,是來騙錢的,他根本沒有考中,這樣就會使他馬上清醒過來。」他家裡的人一合計,他平日最怕的是他開肉店的丈人,因為他每次沒有飯吃特別是沒有考中時,他那位開肉店的屠夫岳父便賞他幾個耳光,平日他一聽見他岳父的吼聲,兩腿便打哆嗦。於是他家裡的人便去求這位屠夫,給他兩耳光讓他清醒過來。誰知打慣了他的這位屠夫一聽女婿已考中舉人,再叫他去打舉人老爺,怎麼也不肯。又是那位老舉人出主意,知道屠夫愛喝酒,便叫人去請他喝酒,喝醉之後,告訴他去打。這一招果然不錯,屠夫喝醉酒,果然去打了中了舉人的女婿一個耳光。這位喜極而發狂的新舉人老爺,一驚之下,真的清醒了過來……文強大概也想學學這一手。可惜的是,這位喜極而發狂的不是秀才而是赳赳武夫,文強也不能賞他一耳光,所以追了上去之後,文強一個勁兒地說消息是假的,叫他不要相信,而這位雜牌部隊的將軍卻還是邊跑邊叫。文強只好繞道跑到他前面,一下擋住他,對方才仰天大笑起來。可能是傍晚從磨盤山麓吹來的一陣涼風,使這個赤膊大漢猛地清醒過來,才跟著文強慢慢走了回來,省掉了挨耳光。
事後諸葛亮
我和宋清軒在不同小隊,不過在勞動時,老是聽到他嘰里呱啦,滿口是馬列主義和新名詞,要別人如何好好從勞動中改造思想,把下半生的時間、精力、生命都貢獻出來,為祖國和人民做點有益的事,沒有想到這一下全部露了底,他多年來日思夜想的是和老婆在一起。不過這一思想的暴露,管理人員卻認為不足為怪,他們對這些人口裡說的和心裡想的都經常研究、分析,所以並沒有對宋清軒進行批鬥。只是等到9月18日,報上正式公布劉少奇主席發布特赦令時,他們不讓個別的人先看,而是在午睡起床後,送報到各小隊去學習座談。可能是吸取了前天的經驗教訓,讓大家的頭腦冷靜一點,防止再發生別的意外。
這天報上的頭版頭條新聞,便是劉少奇主席頒布的特赦令。第一條是:蔣介石集團和偽滿洲國戰爭罪犯,關押滿十年而確已改惡從善的,予以釋放。毫無疑問,每個人都自認符合這一條。所以,在舉行座談時很久都沒有人發言。聽說有時話太多了,反而會連一句也說不出來。過去只聽人說:一部二十四史,不知從何說起。這次我是親自看到這種場面了,滿肚子的話卻會說不出來。自然不能冷場,當隊長的都有一套,拿他的開場白來說是拋磚引玉,我認為不如說帶頭決堤,而且是決黃河之堤,一下子便爭先恐後地把磚頭玉塊都紛紛拋出來了。我倒沒有爭取發言,而是在看牆上掛的一張月曆,報上說特赦令是昨天頒布的,今天見報,那正好昨天是己亥年的中秋節。不知是有意安排在這一天來頒布還是偶合,這都使人長久不能忘懷,中秋是寓團圓之意。我在發言中把我這一重大發現提了出來,偏偏有人指責我是捨本逐末,避重就輕。今天我還是把我這一重大發現提出來,可能不會遭到仁人君子的反對吧!坐了那麼久的牢,誰又不希望能與家人團聚呢?
在座談中,我很敬佩有那麼兩位事後諸葛亮的同學,他們說自打從張治中、傅作義、邵力子等人來探監之後,便估計到必然會有特赦的一天。這樣一個新鮮名詞,幾年前他倆居然就已經看到了,真是比諸葛孔明參謀長還要高明百分之二百,毋怪贏得了不少老實人連連點頭,好像一經指點,便大徹大悟。我這個笨腦子卻怎麼也轉不過彎來,我想張治中等人來探監時,可能連他們也弄不清將來用什麼方法來處理這些人,而這兩位「神犯」卻有這樣遠大的眼光。一貫愛說俏皮話的我,有兩句話當時已說到了嘴邊又強迫自己的咽喉把它吞了下去,今天我可不怕煞風景要暢所欲言了。我當時本想問問他倆,為什麼過去他們在睡夢中左一個「他媽的」,右一個「他奶奶熊」,自從前天公布了那個「好消息」後,再沒有聽到他倆在夢中罵人的囈語了呢?
「食色性也」
倒是那位可愛的宋同學,真是言行一致。他得到特赦後,第一件事便是找他那位比他小30多歲的如夫人,在政府的幫助下,居然找到了,而且對方知道特赦後的將軍們每月有100元的工資,真正做到招之即來了。雖然有些流言蜚語,說她離開老宋的時候,才年方一十六歲,自然守不住,有的說她改嫁過一次,也有說她改嫁過兩次的,但不管怎樣,她在宋清軒特赦後卻趕上「寡婦門前是非多」的好時候。這些說法人言言殊,這不是我所要弄清的。
大談特赦感想
打開日記,照抄一段。1959年9月19日,星期六,晴。今天中午,公安部孫處長帶了一大批新聞記者和電影製片廠的攝影師來到我們住的地方。讓我們坐在農場的辦公室表演我們學習特赦令頒布後的情況。攝影師把許多人興高采烈的發言姿態攝入了鏡頭。接著又去地里表演我們平日勞動的一些項目。杜聿明還是和平日一樣認真地修剪果樹和葡萄,攝影師幾次請他把臉轉過來一點,他才意識到這是在演戲,不是在勞動,不必那麼認真,只消做做樣子就行了。……
攝影師和記者走了之後,大家便議論開了,許多人都認為國慶前一定可以得到特赦,家在北京的便回家,家在外地的也可以回去。只有我因為全家人都已送往香港,十年來音信杳無,我怎麼能提出來我去香港找尋家人呢。所以,許多人都在高興地計劃著出去如何如何時,我和家在台灣的陳士章等幾個便默默不語。這時誰也不願把自己的打算講出來。在學習座談會上,我也和別人一樣,大談對特赦的感想,其實一肚子的話連一點點都沒有露出來。
9月24日,星期四,又是一個秋高氣爽的晴天,上午我們在地里勞動時,又有許多記者和攝影師來到地里為我們錄像,還給許多人單獨拍攝了不少照片,下午又到我們的住地拍攝我們下棋、打撲克等許多文娛活動的鏡頭,估計是認為上次拍得還不夠,這次補拍一些。一看到這種情況,便猜到是準備對特赦進行一次大規模的宣傳。我和郭旭、徐遠舉等幾個平日認為可以講知心話的人便暗中談論起來,我們都有點擔心,由於過去不少報刊、電影等揭露過軍統特務機關和許多軍統特務如何殘酷對待被捕的共產黨員和愛國青年,我們這些人出去後,肯定會遭到報復,想早出去又怕出去的矛盾心情,都久久成為一個沉重的包袱。我們都不是事後諸葛亮,誰也沒有料到郭旭能去美國和加拿大探親,我也去過一次香港。
還是寫1959年的事吧,當我們天天在盼望早日實行特赦時,9月25日上午,我們正在為農場新建的一座粉絲加工房修整房屋和為晾曬粉絲的地方栽柱子的時候,李科長突然跑到工地叫我們馬上收工回去收拾行李準備。大家高高興興地吃了一頓豐盛的午餐。在吃飯時,許多人端著飯碗在住處附近邊看邊吃,以為從此便不會再看到在這裡親自栽培的許多果樹和葡萄了。
回到功德林大本營,一些沒有去農場勞動的老弱殘將,知道最近幾天新聞記者和攝製電影的去拍過兩次,也為之興奮異常,一致認為國慶前,即10月1日前,都會得到特赦,可以好好地到外面過國慶節了。誰知一直等到9月30日那天,突然叫我們認真學習9月18日《人民日報》社論《改惡從善,前途光明》。這一個上午的學習,等於給我們這些連日來頭腦熱昏的戰犯們潑了一盆冷水,使不少有點常識的人感到大事不好,因為社論中大有文章,過去幾天都沒有認真去研究。
像泄氣的皮球
最使人喪氣的是社論中一再強調:「確已改惡從善的一批戰爭罪犯與反革命分子可以得到特赦。採取這個措施,將更有利於化消極因素為積極因素,對於這些罪犯和在押罪犯的繼續改造,都有重大的教育作用……」
許多人仔仔細細一琢磨,便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原來社論中有幾處講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一批」而不是全體,還得有一大批將作為在押戰犯繼續改造。這一下使不少人的高興勁兒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記得小時看過一個外國的神話故事,有那麼一個不信邪的人,把一個不讓他看的什麼寶盒非打開看看不可,結果什麼幸福、財寶之類都跑掉了,等他手忙腳亂地把寶盒蓋起來的時候,裡面只剩下一個希望。當我看到許多同學垂頭喪氣一陣子之後,又振作起精神去研究特赦令的第一條,「蔣介石集團戰爭罪犯,關押滿十年」自信也達到了「改惡從善」這樣一個標準。於是一團希望之火,又在這些人心中燃燒起來,前幾天的高興勁兒似乎又回來了。希望這個寶貝,使許多人由沮喪而變得快樂,由悲觀失望變得滿懷信心。只要有特赦,只要有一批,這一批中便肯定會有自己。當然,我也和許多人一樣有點兒盲目樂觀,有點兒飄飄然了。這也許就是「希望」這個寶貝在發生作用。
1959年10月1日,星期四,又是一個好晴天,半夜3點鐘,便聽到了王耀武高喊起床。許多人昨晚就把洗臉的冷水裝在臉盆里,一起床便匆匆洗臉等候開早飯。這天是我擔任小隊值日,挑回的面片每人可以分三碗,不過等到我開始吃的時候,管理員已在催促集合了。我大口大口吞了一碗多,便趕出去集合。我們照例是分乘幾輛租來的大客車,由功德林駛往公安部。路上早已人來人往,熱鬧異常,可見半夜就開始活動了。幾十萬人的大遊行,不能不早作安排,我們如果不早點走,遲一點便通不過長安街那條擠滿遊行隊伍的大馬路了。
首次參加國慶觀禮
我們照例是在公安部的圖書室或大禮堂休息,9點多,便到公安部專門為我們搭的看台上去看國慶節的活動。這座看台正對著天安門城樓,看得相當清楚,這比我們特赦後安排參觀的觀禮台還要舒服。觀禮台的中外來賓和天安門城樓上的國家領導人與外國貴賓都是站著看,而我們在這個看台上卻可以坐著看。所以,彼此之間常常開玩笑說這是「特級包廂」,可以落座,對面看台是買的站票,只能站著看。
那次是十年國慶紀念,當北京市市長彭真宣布大會開始並簡單講話之後,便是檢閱部隊。當機械化兵和重炮車隆隆駛過天安門時,我正在傻裡傻氣瞧熱鬧,而坐在我前面和身旁的許多戰犯卻把頭垂了下去。我真不理解為什麼這些長年帶兵打仗的將軍們對這種場面竟不愛看,我便用關心的口吻問在我右邊的廖耀湘。這位兵團司令聽了之後,只是不斷地搖頭,並輕輕地長嘆一聲。我更莫名其妙,便進一步去問他為什麼這樣?坐在我左邊的劉嘉樹用力在我背上捅了一下:「蠢貨!你不看這些重炮和坦克都是從我們手中奪過去的嗎?」這一下把我捅聰明了。我才想起這些似曾相識的東西,過去它身上塗的是青天白日,所以,看到這些東西一出現就把頭低下去了,他們不是不想看而是越看越難過。我過去沒有帶過兵,便一個勁地在瞧熱鬧,不會觸景生情,甚至想也沒有想到那上面去。劉嘉樹如果不狠狠捅我一下,可能到今天我還不會理解那許多敗將的心情。
公安部為了讓我們看國慶節的盛大晚會和煙火,不要我們回功德林,就在圖書館吃飯和休息。當幾位山東同學翻閱山東的《大眾日報》時,看見該報在9月25日已刊登山東特赦戰犯的消息,幾位東北籍的同學也發現《吉林日報》也刊登了釋放特赦戰犯的消息,大家更是歡天喜地,認為北京會在國慶節後了。
焦急等待特赦消息
從10月2日學習時座談十年國慶感想開始,幾乎每天都在學習。10月5日,又宣布繼續學習有關特赦文件,大家認為這樣抓緊學這些東西,肯定不久便要進行特赦了。所以都興致勃勃,發言的人很多。
誰也沒有料到,正當大家學習特赦文件學得非常起勁時,10月10日那天,管理員又宣布改學周恩來總理的「偉大的十年」。這一下使許多人又不安起來,急性子徐遠舉便在牆報上貼出一篇題為「好事多磨」的短文,他借批評某些同學對特赦令頒布快一個月了,越來越使人感到失望,十年時間已夠長,還要加上一段時間來拖延,太不珍惜戰犯的光陰了。他認為這是一種牴觸思想,應當有一個正確認識……他的這篇東西剛一貼出,使表面平靜的池水立刻泛起一陣波瀾,質問他的牆報便一張接一張而來,不少人要他把說這種話的人交出來,有些人則指出這是借別人之口發自己的牢騷。有人動員我寫篇東西去幫助他,我只是笑一笑,我認為徐遠舉不正是代表了許多人在催促早日實行特赦,不要只聽樓梯響不見人下來嗎,我不但不批評他,還同意他的這些意見。
正當大家在「槽內無事豬拱豬」的時候,10月20日,又宣布要我們回秦城農場。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難道不正如徐遠舉說的那樣嗎?
這次再回農場,原來是讓我們幫助農場搞秋收的結尾工作,除了進行水稻脫粒外,還得繼續挖一些樹坑。去年剛來是兩人合挖一個,今年是每人挖一個,許多人都不能當天完成一個寬一米見圓深一米二的大坑。因為它最難是要挖成上下一樣寬,不能挖成碗和鍋底一樣,因為樹的根系要在下層伸開,底部一定要挖得平平整整。當第二天去繼續挖沒有挖好的坑時,我很驚奇地發現沒有一個人走到別人挖的坑邊去,而是一到工地,各人便熟練地一下就能認出自己昨天挖過的坑。主要是自己付出過勞力的東西,便有了感情似的,所以一看就能認清。過去我曾聽徐遠舉說,抗戰前,他奉派充當西藏活佛老班禪的隨員,準備去西藏建立軍統特務基地,後來班禪病死在玉樹,雖沒有能去成,他卻增長不少見識,最使他驚異的是經常有數以百計的喇嘛去參見班禪活佛時,都是先把靴子脫掉放在外面,穿著布襪進去,等到出來時,各人找各人的靴子,從來沒有看見有人穿錯,或為穿錯別人的而吵架的事。我當時還認為去朝見活佛的人都不願去那裡吵鬧,穿錯就穿錯了,雖然徐遠舉堅持沒有人穿錯,但他說不出不會穿錯的原因。這回我明白了,因為那些靴子是自己家裡的人做的,經過自己勞動過的東西便能認得出來。正如後來我看到北京許多人看球賽時,把自行車放在球場外邊,看完球出來,誰也都能認出自己的車來是一個樣的。
第一批特赦宣布之後
在農場勞動,比圈在監獄高牆裡要容易過些,再加上伙食也好,空氣更比城內新鮮,一晃眼,一個月便過去了。正當大家又在討論紛紛時,11月25日,又宣布要進行參觀,這次是參觀新建成的人民大會堂和歷史博物館等十大建築,而最使人感興趣的是可以容納一萬人的人民大會堂和可以招待5000人進餐的大餐廳。十大建築參觀完了,又去十三陵參觀明朝萬曆皇帝、明神宗朱翊鈞的那座地下宮殿。這位皇帝在位長達48年,所以他的陵墓修得非常講究,不過到1620年他死的時候,已經是天下大亂,所以他下葬時可以看出時局是相當緊張的,除了他和兩個皇后的棺木安放得很整齊外,所有殉葬物都是亂七八糟地丟在裡面。也可能是抬東西下去的人怕用他們去殉葬,便把東西一丟就趕快往外跑。他殉葬用的貴重物品為數是非常可觀的,僅僅用純金製成的洗臉盆就有好幾個,一顆最大的貓兒眼(變石)更是無價之寶。不過,去參觀的中外人士對這位皇帝的尊姓大名,許多人都不感興趣,而對那位建造這座龐大的地下宮殿的一位石匠,卻很喜愛。他在這座地宮建成下葬封土時,自己刻了一塊小石碑埋在附近,我看許多去參觀的學生都在抄寫他的姓名,對他能造成這樣一座規模龐大的地下宮殿稱讚不已。我看到這種情況,便詩興大發,口占一絕,詩曰:「享樂兼求死後身,傷財禍國復殃民,誰知百世流芳客,不是當年墓里人。」當然,這一類詩詞,是不能登莊嚴肅穆的牆報「新生園地」的,我只能寫在日記本上,今天大膽抄下來,是想讓讀者感到太可笑。笑,聽說對人有好處,和注射H3與口服VE有同等效果,因為一個舞刀弄槍之徒也來寫什麼詩,一聽就使人發笑,又何況看到,就更該感到可笑了。這樣,我就算做了一件對人民有益的事,在評論我一生的功罪時,可以在功字項下加一橫了。
參觀對思想改造的重大作用是無可諱言的,所以,政府不惜花費人力、財力和時間安排我們去參觀,這次把北京的十大建築看完還不算,又把附近的名勝古蹟也讓我們遊覽一番。當然,不能白看一頓,要座談參觀的感想,要在牆報上寫文章,這回我偷懶只寫幾首詩便交卷了。這些詩,有一個不成文的規格,處處要聯繫思想,自然也得有歌頌之意,如我在參觀了人民大會堂後的幾首中便有:「舉世無雙推第一,人間巨廈勝仙宮。」看過人民英雄紀念碑的幾首詩中便自然要有:「俯立碑前多悔恨,愧無面目對英雄。」像這樣的句子,便可以算是及格了。
參觀對思想改造大有好處
在北京參觀完了之後,又等了幾天,終於在1959年12月4日上午,大家日也盼夜也想的特赦大會姍姍而來。這天雖然是許多西方人認為不吉利的星期五,但卻是一個晴天,氣溫是零下五攝氏度。我們都穿上黑色棉衣褲了。當管理人員把我們領到功德林監獄一座小禮堂時,一幅鮮紅的布條上面用白紙剪貼的「特赦戰爭罪犯大會」掛在講台上方,左邊是「我們的政策是:懲辦與寬大相結合」;右邊是「勞動改造與思想改造相結合」。布置得很簡單樸素。這些我們都不注意,只是順序坐下,靜聽最高人民法院的法官宣布特赦名單。當會場寂靜得連掉下一枚縫衣針都可以聽清楚的時候,最高人民法院首席法官從座位上緩步走到講台邊。他首先輕輕咳了一聲,把喉嚨打掃一下,才拿出握在手中的名單。看樣子顯得很緊張,他也和我們一個樣,這種場面是平生第一次遇到。這許多身統數十萬大軍的戰犯成百名集在一起,不但他沒見過,歷史上也沒有過吧!
他先向我們看了看,才開始念名單,幾乎是一字一頓,生怕念錯似的。「杜聿明」「有!」「宋希濂」「有!」回答的聲音,不減當年的雄壯,比念的聲音要有力得多。當他接著念出王耀武、鄭庭笈、曾擴情、陳長捷、邱行湘、周振強、盧浚泉等十名之後,便把名單一卷,「以上十名,符合特赦令第一條規定,予以特赦」。這時台下的人凡沒有點到名字的,幾乎都不同程度地輕聲叫出「完了」!當然這不是響應首席法官念完了名單,而是感到自己沒有希望的絕望聲。
首批特赦戰犯會場
接著是由特赦人員和家屬講話,公安部首長的講話。這些我當時沒有聽清楚,誰還有心思聽那些,直到管理員要龐鏡塘代表在押戰犯致辭時,我才聽到一句什麼「感同身受」。真虧這位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兼山東省主委還能湊出幾句相當體面的話,總算把這一尷尬場面應付過去了。這時,新聞記者的照相機、電影製片廠的攝像鏡頭都對這十位新公民拍個不停,台下的都失望極了:「怎麼只有十個?」一片相互質問聲,可能連台上的人都聽得到,但誰也不顧忌那麼多了。
當管理員宣布大會結束,讓我們這些在押的人回寢室時,有的帶著羨慕的眼光向十位新公民看了一下,有的頭也不抬起身便走,有的站起來便咕咕嚕嚕……總之,各種各樣的表情都有,但總的一句話卻是四個字:「大失所望!」
回到寢室絕大部分人是倒在大通鋪上一語不發,有的在用力摔東西,這下子一切都變了。這裡可用16個字作為本篇的小結:「思想波動,怨氣衝天。牢騷滿腹,怪話連篇。」欲知後事如何,請在下回再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