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回憶錄 · 秦城農場過春節 最是傷心除夕夜
每逢佳節倍思親
我在戰犯所過了十個舊曆年,也就是現在被稱為春節的佳節。
「每逢佳節倍思親」,這是人之常情。當了犯人就比一般天涯遊子不同得多了,每到除夕之夜,想到過去家人團聚在一起吃團圓飯的情景,聽到外邊的鞭炮聲,和我一樣的暗中飲淚的,雖不說是全部,總可以肯定是絕大部分了。
十次春節中,我認為值得專門寫一章的,是1958年在北京秦城農場勞動鍛煉中度過的一次春節。
自從由功德林監獄搬到農場之後,大家的心情比過去都舒暢得多,因為抬頭看不到窗子上面的鐵柵欄,也看不到高高的圍牆,僅僅這一點就使人的精神減去不少壓力。何況伙食比過去好,特別是有一定範圍內的自由,有時甚至會使人暫時忘記自己是犯人。
這一年的春節前半個月,管理人員就告訴我們可以在春節期間自行排練一些節目,文娛活動不限於下棋、打橋牌以及清唱,可以演唱一些京戲、地方戲、相聲等。另外採購物品也比平日可以多買些吃的東西。所以大家早就興高采烈地準備好好過一次年。
北京地區的冬天,真正是天寒地凍,這一情景是南方人所不能想像的。一到上凍後,土地全成為石板一樣堅硬,力氣再大的人,一鋤下去也只是一道白色的痕跡,什麼也掘不起來,所以,我們便利用冬天來補秋忙的學習課目。農活最忙是秋天,這主要是一年勞動的果實,在秋天要全部把它收穫下來,還得把它儲藏好。這些時間,我們是成天勞動,原來定下來的半天學習幾乎都停止了。冬天不能下地,正好把它補上。春節前一個星期,連學習也只是讀讀報便算了,該開會批評的事也不批評,這是讓大家快快樂樂地過這一傳統的節日。甚至有個別同學說,春節搞文娛活動是「黃連樹下彈琴——苦中作樂」。像這類話,平日是應該批一下的,這個時候也不批了,是不是等「節後算賬」我就記不清楚了,可能是自己檢討幾句,也就過去了。因為這一年的春節大家都過得很快樂,我看不像是坐在黃連樹下彈琴,幾乎是人人喜笑顏開。
在監獄中,有一些瑣碎事,在別人看來真是太微不足道了,但犯人卻把它看成是一種傳統的不成文的規定,特別是在過舊年前後一兩天內,都得十分注意。即使一些平日根本不迷信的人,這一兩天內也得「入牢問俗」和「吾從眾」,否則會引來一些不愉快的事。反正閒著無聊,跟著別人一樣也沒有什麼不好。
犯人入牢後,沒有比希望早一點出去還要重大的事了,真可以一言以蔽之:「出去第一!」在沒有出去之前,除了盡力創造出去的一切條件外,在精神上也更要想方設法來安慰自己,因為監獄再好,總是沒有自由可貴吧!
怎樣創造出去的條件,各個時期和每個人的情況都不相同,這裡就不能講得太多。在戰犯改造所中,常用的名詞是「爭取早日投入人民行列」。簡單點講,也可以用兩個字概括:「爭取。」因為這不能和過去一樣,托人講情或走後門送厚禮等可以解決,必須要靠本人的表現,才能由最高當局做出結論。究竟要達到一個什麼樣的標準,誰心裡也沒有底。「改惡從善,前途光明」,這是一個十分籠統的話,具體點,詳細點,誰也說不清,也不敢問。偶爾聽到什麼首長來講話時,提到這八個字的標準時,也只是叫大家盡力爭取,如此而已,豈有他哉!
夢裡仍是自由人
在精神上,犯人凡是可以創造出來足以安慰自己一下的事,則莫不盡力以求。拿上床睡覺來說吧,許多人可能連昨夜上床時鞋子怎樣安放的都已記不清楚了,但許多犯人卻非常注意這樣一件小事,甚至多少年如一日,從不忘記。當然,也有許多馬大哈,平日從來不注意,也不相信一雙鞋子的擺法可以與自由有關,但到了年三十夜或年初一晚上,看到別人那樣認真對待這個問題,偶然也會注意起來。萬一還和平日一樣,上床時亂七八糟地放在地下,同組的「同學」中,總會有那樣熱心腸的人,幫他把鞋子的尖朝外放好;一下床,就可很順利地把鞋穿上向外面走。這就象徵今年可以交上好運能朝外面走了。如果把鞋尖朝里,一下地去穿鞋,腳尖還朝床而不朝外,這就等於今年還沒希望走出去了。坐牢是度日如年,而犯人的刑期往往是以年為單位計算的。所以,求得在一年內有希望就算是大吉大利了。
像廖耀湘這樣一位在生活上一貫馬虎的人,如果在除夕之夜別人幫他把亂放的鞋子擺好,即使他不相信這樣一個動作能決定自己的命運,但對這樣一個善良的祝願,他也會點頭微笑表示感激的。
犯人最喜歡是夜裡做好夢,因為「不論牢門千萬鎖,夢魂仍是自由人」。牢門是關不住夢魂的,所以大家對於做夢,特別是做了一個甜蜜的美夢,很久都是感到快樂的。但除夕之夜這個夢,卻又關係到第二年吉凶,就特別使人重視。我在雲南監獄中過第一次除夕夜,做了一個與家人一道吃飯的夢。可能是由於我平生最講究吃的緣故,我經常做吃東西的夢。第二天我告訴同牢的人,他們馬上問我:是夢吃中餐還是夢吃西餐?我說是吃中餐,他們便向我祝賀,說我快要出去了!我問為什麼?解釋是吃中餐用筷子,筷子的諧音是快,所以夢到用筷子就是快出去了。而吃西餐用刀叉,叉諧音差,差就不是好事,出不去了。我至今仍感謝他們為我解釋而給了我幾天的精神安慰。但這一「快」卻要多等十年才得到了特赦,也許是按蝸牛最快的速度,我爬了十年才爬出牢門的。你能說這個夢不是十分靈驗的嗎?
在春節快要到的前幾天,戰犯們分為兩大派發生了一場南北大戰。南方同學極力主張把春節分配到的豬肉做成回鍋肉、紅燒肉,因為這是南方人過年少不了的兩道菜。而北方同學(包括西北、華中一部分)卻主張,還和去年一樣美美地吃上幾頓餃子和包子。這也是北方人過年的習慣。爭論的結果,是吃餃子的一方勝利了,因為是在北京過年,就得按北京人的方式——吃餃子。
農場食堂的幾位炊事員照例得回去過春節,北方同學們把袖子一卷,餃子由咱們自己來包,南方同學便樂得不動手。我想學學包餃子,便自動參加了這一工作。當餃子包出了一大半的時候,龐鏡塘要我回寢室給他把一包白糖拿給他。我以為他想喝紅茶,他悄悄告訴我,他要包十個白糖餃子,混在一起,誰要吃到了糖餃子,誰便可以交上好運。但兩頓餃子吃過之後,我和龐鏡塘都沒有吃到這種能帶來好運的糖餃子,也沒有聽到有人嚷嚷,吃了糖餃子。我想可能和豬八戒吃人參果一樣囫圇吞下去,連味道都沒有嘗出來。
妻離兒散我成囚
第二年,第一批特赦正好是十個人,龐鏡塘便得意地告訴我,準是這十個甜餃子被這十個人吃了,所以他們能得到第一批特赦。我第二批一特赦出來後,曾問了留在北京工作的第一批同學杜聿明、宋希濂和王耀武等,他們都說沒有吃到過甜餃子。為了此事,我還特意寫信告訴去東北的龐鏡塘,無非是說明這十人並沒有吃到甜餃子,卻都交了好運。
我過去和龐鏡塘沒有同過組,這次到農場勞動,兩人都作為一二等勞動力而編入第二隊。二隊有兩間寢室,我和他同在一間內,只是中間隔了三個人,不是緊鄰。他包完除夕餃子後,感到有點累,便倒在床上休息。這時,有些人在準備第二天演出的節目,有些人在寫春節開門紅的牆報,我也只是寫了一首詠雪詩,以歌頌農民們抗旱的勁頭和及時見雪的喜悅心情。當我在學習室把牆報寫好,走回寢室取日記本時,不知是第幾靈感在作怪,忽然情不自禁地把唐詩中兩首五言律詩中有關寫除夕的四句湊在一起,輕聲哼著走回寢室:「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那堪正漂泊,明日歲華新。」剛剛念完,推門一看,龐鏡塘正好靠在窗邊的床上。不用說,我念的這些他已聽到了,所以一看到我手中拿的牆報他便問我:「除夕寫了什麼好詩?」我便把寫好的東西遞給他,他輕聲念著:「今年春旱鎖龍王,又嚷冬干捉玉皇。急向人間拋瑞雪,好為天上保平安。」他念完笑了一笑:「除夕夜會什麼感想都沒有?」一聽這口吻,知道他是正在回憶什麼或想寫什麼,也許是想而不敢寫,等等。我為了拋磚引玉,便主動把自己在前幾年寫過一首非常傷感的除夕詩念給他聽。這首詩十分露骨說出自己內心的苦痛,目的當然是希望他也說出這類東西,兩人一經有了這種思想交換,便可成為患難知心人。我的那首七絕,我過後也認為沒有意義,特別是集中改造後,已沒有那種悲傷的感情,要我寫也寫不出了。那首詩是這樣:「妻離兒散我成囚,人世悲酸到盡頭,最是傷心除夕夜,背人無語淚偷流。」他聽過之後,久久不作一聲。我有點後悔,擔心又成為自找麻煩。他停了一會兒卻長嘆一聲:「沒有切身體會的人,是不會懂得『背人無語淚偷流』滋味的。」他一再說這個「偷」字用得很恰當。當然,他自己也肯定是「淚偷流」過的,否則不會有此共鳴的心情。
我正等他把自己除夕寫過的詩念給我聽時,他忽然坐了起來,我以為他要出去,我又有點後悔了。沒有想到他是起來坐在我的床頭,向我念了他在前幾年寫過的一首五言律詩。前面六句我已記不起,只記得後兩句:「今宵獨無夢,徹夜未成眠。」這就比我寫的含蓄得多了。不過後一句話,的確引起了我無限同情,平日可以靠晚上做一個團圓美夢,而這一晚卻徹夜不能成眠,連夢也做不成,這種心情,也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像得到的。
當我正在沉思的時候,他也擔心我會因他的詩而勾引起我的滿懷心事,便問我:「過去過除夕做過一些什麼詩?」我忽然想到1946年過春節前兩三天,我從重慶趕回湖南去過春節寫過的兩首七絕。我用開玩笑的口吻說:「今天是除夕,明天過年,講一個與棺材有關的故事和因此寫過的兩首詩給你聽聽。」在過去,也許在今天,有些地方還有人對與官和財諧音的事,認為是很吉利的,所以他一聽到這句話,立刻高興起來,要我馬上講給他聽。
棺材走私藏鴉片
我輕輕咳嗽一聲,抹一抹下巴,便一本正經地講了起來:抗戰勝利後,國民黨政府從重慶還都南京,軍統局在四川多年來積累的財產,真是多得有點驚人,加上中美合作所一結束,大量武器彈藥、電訊器材、醫藥器材等就有十幾個大倉庫,都全部送給了軍統局。軍統局除將醫藥器材裝備了一所中型的一百多張病床的醫院贈送給中央醫院外,還有不少東西都得運到南京。我當時負責總務工作,運輸物資自然落到我頭上。要把成千上萬噸的東西從重慶運到南京,是相當費事的。為了省錢,我便在四川大造木船,每隻船裝幾噸到幾十噸東西,從水路運去最合算,因在四川買的船,把東西運到南京,再把船賣出去,還可賺錢,等於不花運費還有剩餘價值。沒有想到,好事也會出壞事,正當我得意揚揚地一批又一批把東西運出時,繼戴笠而新任軍統局局長的夫人,要求我把她多年前死在重慶的母親的棺材順便帶回南京去安葬。我一向愛說俏皮話,便衝口而出:「行!一口兩口都行。」她一聽便火了:「誰家有幾口棺材!你咒罵人……」我還不等她說完,便搶著說:「誰不願意升官又發財,越多越好嘛!」這句話說得她啼笑皆非,正想再罵我幾句,我一轉身就走了。
天下事總會有些出人意料的,正當我在上海布置自己的安樂窩時,突然接到局長夫人的電話。她連哭帶罵地說,由重慶駛出的木船100多隻都沒有出事,獨獨裝有她母親棺材的那隻木船觸礁沉沒,棺材不知漂到什麼地方去了,要我一定要負責找回,否則要和我拚老命。我急忙投其所好地安慰她,說這是老天爺有意安排老夫人應當水葬,這一定使後人特別是能使女兒發大財,不消幾個月,黃金美鈔就會像長江的水一樣滾滾流向她家,這是許多人求之不得的大喜事。她一聽這話,從電話里傳出了輕微的笑聲,怒氣已變成喜氣了。但停了一會兒,旁邊似乎有人在提醒她似的,她又改口非要我找回不可,並要我一定要妥運南京,如果棺材濕了也不要緊,還千萬叮囑不准動棺材。我一聽知道此中大有文章,便立即由上海飛往重慶。我通知水上警察局,要他沿途貼出布告,誰發現這具上面寫有×太夫人名字的棺木,應立即報告,當給100石米作為獎賞。當時法幣天天貶值,老百姓並不感興趣,100石米可是硬通貨。如此重賞,何愁無勇夫。如果出少了,撈到棺材的人,只要把裡面的屍骨拋掉,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材也可以買上幾十石米。軍統局的米真是堆積如小山,因為軍統局的編制有幾萬人,90%都在外地和淪陷地區,而我隨便造一個人數冊去領軍米,月月有大量節餘,軍統局在重慶開了五家大米店,每月賣掉幾萬斤,最後還剩下幾倉庫,所以批發一二百石米,只是小事一件。
三天過去,果然有人在離翻船不遠的地方撈起這口棺材。我便帶幾個人親自趕去,一看,捆在棺材上的草繩已濕透了,我便叫人抬到船上後,將棺材撬開。剛一揭蓋,我又連忙叫人趕快釘好,並再油漆一番,使人看不出開過的樣子。
龐鏡塘馬上問我:「打開了又馬上蓋上,是不是怕裡面的屍體不見了?」「不是,因為屍體四周塞滿了四川土特產,不便給外人知道。」他聽了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便傻裡傻氣追問我一句:「帶那麼多四川土特產去南京吃得完嗎?」「書呆子!四川土特產是指鴉片煙,不是指四川榨菜!」「那你怎麼一看就知道是鴉片煙?」「我在四川那麼多年,不用打開看,只看那種包裝就能斷定是鴉片煙。」書呆子又傻裡傻氣地問我一句:「這鴉片煙正是嚴重違法的事,你怎麼不檢舉?」我只好耐心向他解釋:這位新局長也是我的老長官,當時他正在北平主持軍事調處執行部的工作,是執行最高當局的最上等的策略——「不戰而屈人之兵」,希望通過與美國合作而收編中共的部隊,奪回中共從日本人手上攻占的地盤,打通平漢鐵路。像這樣一位為最高當局所信任倚仗的大人物,不用說只運一棺材鴉片煙,即使運上一船,也不過是小事一件。我膽子再大,也不會不權衡利害得失,去幹這種蠢得令人笑掉牙齒的事。
「後來呢?」「後來自然是平安運抵南京,局長夫人和她的弟弟親自去下關碼頭跪迎。」「是去迎接四川土特產吧!」「書呆子」忽然變得聰明起來。他正在替她發愁如何去出售這些土特產的時候,「同學」們用洗臉盆端著一盆盆剛煮好的餃子大叫大嚷:「開飯囉!」他似乎還沒有聽過癮,也只好從床上站起來和我向外走去。
征人隨雁過衡陽
第二天,是農曆年初一,一聽到「起床」的叫聲和口哨聲,每一間寢室便發出高低不同的祝賀聲,犯人們不是互祝「恭喜發財」而是互祝「吉祥如意」或「萬事如意」。「犯人」能如心意的唯一大事是出去,金錢在牢中沒有自由可貴,所以發財暫時還不是首要的。
互相祝賀一番之後,便吃了一頓豐盛的早點。除了豆漿、油餅外,每人還有一塊年糕。難得的是年糕上有幾顆紅棗,紅是代表吉利,棗的諧音是早,吉利越早到來越好。戰犯所待遇比一般監獄雖然好得多,但千好萬好還是早點出去好。有紅棗的早點,便是使每個人都感到異常高興的東西。
剛吃完早點,龐鏡塘又找我問昨天我說的因棺材而做的除夕詩,我只好繼續講下去。
抗戰勝利後,我母親唯一心愿是回湖南過一次年。老人認為抗戰幾年間,她在外省過年總沒有在家鄉過年好。所以我雖然在南京、上海都安頓了住的地方,而且比去湖南好得多,但她老人家還是堅持要回家鄉過年。我如果不去重慶處理那口漂走的棺材,從上海或南京趕回湖南,是很從容的。到重慶把一切處理好之後,離過年只有三四天了。當時重慶的飛機只能飛到漢口,不飛長沙,我到漢口還得轉乘火車。從武昌開往長沙去的火車,從日軍手中接過來不久,沒有火車頭,是將汽車改裝成的,去掉輪胎,安上鐵輪,在鐵軌上行駛,每次只能拖兩三輛無篷車皮,兩天才能到長沙。我一計算,這太無把握,而且很辛苦,便決定從重慶駕一輛新的美軍吉普車,循公路回湖南。我和司機與副官三人輪流駕駛,這樣日夜兼程而行,經過貴州與湖南交界處的玉屏縣時,聽到滿街都響起玉屏特產的簫和笛子聲音,我忽然詩興大作,便隨手在日記本上寫下一首七絕:「歲暮思家晝夜行,怕聞簫笛耳邊鳴,歸身似箭猶嫌慢,自駕輕車過玉屏。」第二天到達衡陽,看到一群群大雁在衡陽附近的回雁峰上空飛過,我又寫下一首,可惜前面兩句記不起,只記得後兩句:「今日閨中知也未?征人隨雁過衡陽。」因我每到一地總得發一電報給陪伴在我母親身邊的妻子,讓她們知道我到了什麼地方。龐鏡塘要我把前面兩句想起來再告訴他。但一直到今天,我也想不起,可能是人老了,早無那種閒情逸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