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回憶錄 · 陳長捷難捷
沙場終飲恨
許多人一提到陳長捷,總認為他只是山西部隊中的一員猛將。正如他的名字一樣,打內戰是常勝將軍。當然,在抗日戰爭中,他也打過幾次小勝仗,長期以來,人們都認為他帶兵打仗是有一套的,主要是他敢拼敢打,而且在緊急關頭,也真的能「身先士卒」。這也許是常常能打勝仗的一個主要原因吧!
陳長捷
但在他一生中的最後一仗——防守天津市的時候,正當他在地堡指揮所中用電話指揮部下作垂死的掙扎時,解放軍的指戰員已用手槍和衝鋒鎗對著他的背部了。等他發布完「堅持到底」的命令,放下電話筒,轉過身去,正要吩咐跟隨他身邊的參謀人員查看地圖時,才發覺他已被解放軍包圍,連準備抽出身上的手槍自殺的這幾秒鐘時間都沒有了,他才吃驚地舉起手來,帶著不服氣的神情被押解走出地堡。
如果我不是和他在北京戰犯管理所一起改造過,我始終認為這人只不過是一個驍勇的大老粗,所以,我第一次去看和他同組的徐遠舉,徐給我介紹「這位是陳長捷」時,我當時就愣了一下,心想,怎麼陳長捷是這樣一個瘦削得像書生一樣的人,而不是我想像中的高大個子。
細讀《資本論》
過不幾天,在徐遠舉和我談了這位晉軍將領的許多情況後,我立刻改變了對他的看法。他不是行伍出身的,而是保定軍校第六期畢業的第一名高才生。他不僅外表顯得有點溫文爾雅,而且看文件也有很高深的理解能力。當時在戰犯中自費去買《資本論》的還沒有幾個,有些人是裝門面,但他倒真是很認真地讀,而且在許多地方都寫下他讀後的批語和心得,這就大出我的意料了。我開始還有點半信半疑,認為徐遠舉這個人片面性很強,說什麼人好就能說得無一缺點,說某人不好就能說得一無是處。徐看我不相信的樣子,便急急忙忙去拿出經過陳長捷批註後的《資本論》給我看,我才深信不疑。
因為對陳長捷的看法有改變,除了曾和他閒聊過很多次外,還從和他在天津頑抗到底的天津市警察局長、軍統老同事李漢元那裡得到一些有關他的情況。
怒瞪傅作義
李漢元告訴我,這位晉軍將領個性非常倔犟,新中國成立前不用說,他要怎樣就怎樣,而且在當了戰犯以後還要那樣。李漢元曾悄悄告訴我,傅作義和許多原國民黨高級軍政人員來戰犯管理所與老朋友老同事見面時,許多人見到這些人都很客氣,只有陳長捷見到傅作義時竟是那樣滿臉怒容,一句話都不講,弄成很尷尬的局面。幸好別的人忙著和傅作義交談,才把這一緊張場面打破。
「為什麼會這樣?」我終於從陳長捷本人和別人嘴裡得出答案。
陳長捷原來在甘肅任國民黨聯勤總部第八補給區司令。這是一個自己不求人而只有別人去求他的肥職,掌握該地區軍隊一切裝備物品的補給,是不用打仗的工作。傅作義受命成立「華北剿總」時,因為其嫡系精銳部隊三十五軍在易縣淶水被解放軍擊潰之後,才知道解放軍野戰部隊的威力,決定把部隊集結於平綏與北寧鐵路沿線地區,將張家口、北平、天津作為三個基點,以及沿這兩條鐵路的主要城市,預行工事設施,以為依據,實行所謂「靈活機動,集中優勢」的「依城決戰」的方略。因傅作義和他過去是晉軍的老同事,傅熟知他是有名的驍將,遂向蔣介石提出要調陳擔任天津警備司令,以加強天津的防守力量,當然一提就准。1948年秋天,濟南和東北完全解放後,傅軍在華北就更為孤立暴露。當時傅所指揮的軍隊約50萬,原來是排成一線,如不集結便有被分段吃掉的可能。這樣天津成為鼎足而立的重點,傅認為陳是常勝將軍,希望他能把這一進可以戰、退有路可逃的海口城市牢牢守住。因國民黨的渤海艦隊正在長山列島籌建基地,可以支援塘沽,保持海口。
受命蔣介石
當東北解放軍準備入關時,他和傅作義都感到非常疑慮,傅曾打算把他的總司令部從北平移到天津去,並派其總務處長去天津,選定天津圖書館作為總部,準備安裝起各項通信設備,還把張家口的一所小兵工廠和一些經濟組織,連同傅部的軍政人員家屬3000多人都送到天津安頓。
蔣介石把天津交給傅作義統轄,在解放軍入關前他沒有過問過。遼瀋戰役開始,蔣去瀋陽、葫蘆島時,兩次經過天津,看到天津附近「高碉林立」目標顯露,認為對手已是有炮兵、戰車等而能攻堅的解放軍,並不能發揮過去對只有小米加步槍的解放軍那種作用,而是過時了。陳長捷報告說,那些是過去構築的工事已不準備使用,但故意保留,可以起到迷惑敵人的作用。新的城防工事是很隱蔽的低碉堡群,200米以外就看不清楚,並繞有大而深的壕溝,布有鐵絲網、地雷和三線縱深的設堡陣地,隨時還在加強加固。蔣聽了連連點頭,不斷「啊、啊」表示滿意之後,立時再三叮囑:工事設計和運用要自己掌握,特別要注重軍機秘密。他痛罵王耀武失守濟南敗壞魯局,以及孫連仲的失敗,都是內部主管參謀的部門有共產黨在內而沒有察覺、完全泄露了軍機所致。同時他還說明,他親臨東北、華北時,都是面授機宜,調度部隊,並不通過國防部第三廳,至多派侍從參謀臨時傳達,都為了要做到極端慎重,保守機密。
孤軍守天津
陳長捷認為他防守天津,失敗在於兵力太少,他的工事是修築得相當堅固的,到後來很多堅固的工事都沒有兵去把守了。因傅作義把許多精銳部隊都從天津抽走,只剩下廣東部隊由林偉儔統率的六十二軍和劉雲瀚統率的八十五軍以及九十二軍一個不完整的師隊。
靠這幾萬人要守住天津這樣大的一個城市、抵禦成倍的解放軍已經是不容易了,而最麻煩的是得不到老百姓的支持。為了修築工事,掃清射界,強拆去大量民房,使數以萬計的人無家可歸。特別是林偉儔那個軍所屬的一個團長,在防守天津附近宜興埠時,陳長捷因為另外兩個外圍據點被解放軍摧毀,要這個團將該據點放棄,以免因孤立而被「吃掉」,陳要他撤出時將工事破壞,誰知那個團長把破壞工事誤認為將那個村莊也破壞,便下令縱火焚村。一時大火沖天,上千家房屋均付一炬,等到發覺,想搶救也來不及。因而天津人民對國民黨防守部隊痛恨異常,巴不得解放軍早點打進來。
服從被出賣
陳長捷是自命為「以服從為天職」的標準軍人,由於傅作義一再命令他「堅持就有辦法」,他一直沒有考慮過投降問題。雖然他和天津市長杜建時與幾個軍、師長都曾接到解放軍在縮小了包圍圈,準備攻下天津之前一天給他們送來的「和平放下武器」的通知。他在召集這些人開會時,大家都是各懷鬼胎,以目相視,誰都不願先發言。他便先拿出這一通知,卻不敢有什麼表示,因害怕特務在監視,隨時都有生命危險。所以沒有一個人敢說應該放下武器,最後還是吞吞吐吐地作了一個含糊的決定,答覆解放軍:只表示「為了天津免於糜爛,要解放軍派負責人來商談,但放下武器有為難之處」。這等於是拒絕放下武器和談判。陳長捷則依然表示「堅守就有辦法」。最後走上了被活捉這條道路。
到農場勞動時,我才當面問他,為什麼傅作義來看他,他的態度那麼冷淡?他好久不做聲,只仰天長嘆一聲。我可非弄清不可,第二次又問,他才氣憤地說:「他自己在進行和平談判,卻叫我堅守不投降,結果他成了起義將領,我成了戰犯!已經造成了這樣兩個迥然不同的後果,我上了這樣一個大當,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在農場勞動,陳長捷是屬於二三流的勞動力。他編在第三組,而杜聿明更次一點編入第四組。一、二兩組是強壯些的,一般較重的活都由這兩組擔任。三、四兩組擔任較輕的活兒,往往是在一起工作。有一次,他和杜聿明兩人抬一筐糞肥向地里走時,旁邊看的一些同學都在暗暗發笑。因為杜聿明不但是深度近視眼,而且左腿比右腿短一厘米,走起路來,總有點一瘸一拐,兩個人都是那樣瘦,又都是文質彬彬的。所以,許多人發笑是因為這兩人都是能征善戰的名將,今天湊在一起抬糞筐,不認識他們的,誰會相信這一對書生一樣的人,是當年指揮過那麼多精銳部隊的將軍呢?
當他們看到大家在笑著議論他倆時,便放下糞筐和大家坐在一起。我說:「你們兩人合作,可以叫做寶一對!」
訕笑杜聿明
陳長捷一聽很不服氣,便揭杜聿明的老底,說他比杜聿明要勝一籌,氣力也比杜聿明大,而且不會連踩死了老鼠都不知道。這一下引起大家哄堂大笑!因為杜聿明的確鬧過這樣的一次笑話。在一次學習時,杜聿明一走進學習室去,大家都感到有點奇怪,怎麼今天這位同學走起路來和平日不一樣,不一瘸一拐了,而是與別人一樣端端正正地走,因為他是有名的「東北二瘸」之一。他當東北九省保安司令長官時,與東北行營主任熊式輝上將都有一條腿短一厘米。熊是在上海任警備司令調升江西省主席時,乘坐的飛機剛一起飛,便撞在龍華飛機場附近江面一條大帆船的桅杆上,雖然沒有摔死,但腿斷了一條,醫好後,便短了一厘米。不過和杜聿明相反是右腿比左腿短。他們倆在東北,一個是負責軍事的,一個是負責行政的。這兩個東北大頭頭在一起開會時,一個向左拐,一個向右拐,曾使得許多見到這罕見的場面的人,背地裡不知笑過多少次。
那時當面是沒人敢說的,杜當了戰犯後,沒有人去取笑他,不過看到他走路突然端正了姿勢,有點驚奇。杜發現別人注意他,也似乎感到今天走路比平日不同,便坐了下來,用手提起左腳棉鞋去摸,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向鞋尖滑下去。他忙摘下近視眼鏡,湊近棉鞋一看,自言自語說一聲:「一條繩子!」可是當他把這條「繩子」往外一拉,竟是一隻踩死了的小老鼠被他提著尾巴從鞋內拉了出來。這一下弄得全組的人連文件也讀不下去,而是捧腹大笑了一場。從此,這一笑話在戰犯管理所中就傳開去了。
不愧真儒將
陳長捷的勞動能力的確要比杜聿明強一些,而我最佩服的,是他在休息的時候,既不打橋牌,也不下棋,而是手不釋卷專心致志看書。後來我對他的看法和當初完全相反了,我認為他是一位文武雙全的真正儒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