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回憶錄 · 章微寒願當小木匠
軍統上校
在戰犯管理所中,大家叫章微寒的時候,既不叫他的代號〇〇四四,也不喊他的名字,而總是親切地叫他一聲「小木匠」,他也欣然答應。
是不是因他年齡小而叫他小木匠呢?不是!他的年齡比我還大好幾歲,只是他身材矮小,不過矮得均勻,不像有些矮子,頭和上身均正常而腿卻生得短,他是全身皆短小,所以看上去有點像小孩。最有趣的是,他寫的字也像小孩寫的一樣,據說這是什麼「童貞體」。
章微寒是北京戰犯管理所中僅有的一位上校級軍銜的軍統浙江省站站長。和他同時於1933年在浙江警官學校正科畢業、後又轉入戴笠辦的特訓班受訓的同學,在其他軍事機關或部隊工作的毛森等早已當上了將軍;在警察部門工作的,也有不少是大城市的警察局長了。因他一直在軍統中工作,所以晉級很慢,直到新中國成立前當了站長,還只是一個上校。但公安部門則一向把軍統特務的級別總是提高一級來對待,所以他雖是上校,也還是和國民黨的將軍們一起作為戰犯來改造。還有一說:他是在新中國成立後自首投誠的,雖犯了錯誤,還是對他有所照顧,所以把他選到北京來。
我和他私交一向很好,所以在北京重逢後,暗地裡是無話不談。他不防範我,我也信得過他。這種交情在改造過程中能長期保持,不因為想表現自己進步而把對方和自己談的知心話揭露出來,是要有相當情義的。
我早就聽說他在浙江解放後去自首報到了,毛人鳳在昆明我家住的時候曾痛罵過他。我便問他為什麼自首了還要送北京改造?他在回答我的時候,第一次言不由衷地說:「這是不幸中之大幸,如不改造,保證當了右派!」我一聽就知道這是冠冕堂皇的話,我不再追問,而是在他問到我的時候,我便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情況和牴觸情緒和盤托出。隔了一段時期,他便主動把他自首之後又坐牢的經過,一件一件詳細告訴我了。
痴痴地等
原來他是擔任軍統浙江站的副站長,站長毛萬里是毛人鳳局長的胞弟。1948年,毛萬里兼任了浙贛鐵路警務處處長,就把站長讓給了章微寒。解放軍大舉向東南進攻時,他估計杭州很難固守,便與毛萬里商量,將浙江站遷出杭州,在浙贛鐵路沿線的浙江境內選擇一適當地點作為站部。毛萬里一再安慰他,一旦時局有變化,他的那一節警務處長專用車廂,隨時會附加在任何一列開往南昌的火車上來迎接他和全站內勤人員及電台等。老站長的話他信以為真,便等呀等,直到杭州快被包圍,老站長專用的那個車廂還沒有來接他。正在焦急萬分時,杭州解放了。忠厚老實的章微寒並不埋怨老站長失信,反而原諒他,認為是浙贛鐵路中段被截斷,所以顧不得來接他了。
決定投誠
當杭州軍管會公安部門號召國民黨留下未逃的黨、政、軍、特人員去自首報到時,他認為既已無路可走,只有這唯一生路了,但畢竟不了解共產黨對特務的政策,還不敢親自去嘗試,便叫一個部下去試試看。自首報到後居然還能受到表揚,並允為安排工作,當時就讓回家,這樣他才大膽去試一試。
一位軍統的省站站長去自首報到,當然,立刻引起了很大的注意,負責人接見他時,對他慰勉了一番,他也就交代了一些東西。這更加得到了重視。據說為了怕不知道他已自首的幹部找他麻煩,特地讓他穿上解放軍的軍服,為公安部門工作。他除找到一些原浙江站的人員和過去在軍統中工作過的人,帶到公安部門去自首登記外,還對幾個不願去自首而願回台灣去的盡最大氣力掩護他們平安離開了杭州。其中除極少一兩人逃到了台灣,其餘則被沿途軍警民兵查出抓了回來。一經供出是得到他的包庇而逃出去的,公安部門的負責人還沒有揭穿他,只在和他談話時,暗示他今後應忠於自己現在的工作,不能再徇私情去做不利於人民的事。他當時並沒有警惕,也不知道許多人已被抓回來了。
重情重義
逃到台灣的雖只是少數人,他們回去要被懷疑,並受到多方面盤查,基本上是一致說,由於章微寒很念舊情,幫助他們逃出的。這就給了台灣方面一個極大的重視,認為章肯定是「身在杭州,心在台灣」,機不可失,應當多方面去利用這一大好關係,重建浙江的潛伏工作。因此,一批又一批過去認識章的人,便紛紛奔向杭州而來。
這些人在偷渡時,有的一登岸便被民兵捉去,有的在混到大陸不久也被逮捕了。他們供認出的情況,都是去杭州找章微寒,公安部門便不能不引起對他的特別注意了。
最後有兩個沒有被查出,混到杭州找到了他。他只是勸這兩人趕快回去,表明他的處境,既不能掩護他們,更無意再為軍統去冒生命危險了。這兩個是奉命而來,不能因章的幾句話就回去,便自己去活動,結果一個被發覺而遭到逮捕,另一個便找章請求暫避一下,好找機會逃走。由於那個被捕的供出了章與他們的關係,公安部門便去章家搜查,把那個漏網的抓住了。這樣,章微寒也就被「捉將宮裡去」交代問題了。
接受改造
由於他沒有具體反共活動,僅僅是重舊情包庇過特務而不去檢舉,所以需要改造一下他的立場觀點,不再「敵我不分」。戰犯管理所一成立,他也就被選到北京了。
北京戰犯管理所在集中學習和外出到東北等地參觀回來不久後,便宣布今後雖以學習為主,同時也要適當進行力所能及的勞動鍛煉,除原有的挑飯菜組外,再要增加幾個組,可以自由選擇和自己研究成立些什麼組合宜。杜聿明便提出成立一個縫紉組,為同學們縫補衣服,曾代理過山東省主席、後任第二綏靖區中將副司令的牟中珩提出成立理髮組,這當然更需要。王澤浚和章微寒兩人一合計,成立一個木工組,修理床鋪桌椅,接著有人提出成立洗滌組、種菜組、補鞋組等,都一一得到管理所的批准。
願當木匠
我帶著好奇心問過章微寒,為什麼要學木工。他說,年輕時聽人說過古代有個叫魯班的木匠本領很大,什麼東西都會做,後來形容沒有本領的人在有本領的人面前去逞能,被人譏諷為「班門弄斧」。所以他很羨慕魯班,也想當一名木匠。
在北京學木匠可不像南方,北京的木匠很少用斧頭劈木材,特別是劈大木材,而是用一種叫錛的工具。錛和斧是一個樣的東西,只是錛的柄是裝在正面,和斧裝在側面不同,像鋤頭一樣,使用時,是用腳踩住木材,像使用鋤頭鋤地一樣猛力鋤下,這樣一大塊木片就能一下鋤了起來。如不當心,就會把踩在木材上的腳劈開,這比使用斧子危險很多,但也省力得多。
當他和王澤浚一同初試這種錛子的時候,管理員當中有一位會使用這種工具的,便把著手慢慢地教他們。我看了都有點替他們擔心,怕一失手把兩隻腳錛掉一塊,變成終生殘廢。
但很快他們就掌握了使用這種工具的方法,居然得心應手。有一天,章微寒叫我試試這傢伙,我怕錛了腳不合算,便連忙搖頭說:「我膽子太小,不敢『章門弄錛』!」
當我們去農場進行農業勞動鍛煉時,章微寒還是兼做木工活,什麼床鋪桌椅壞了,都是由他修理。有一天,他得意地告訴我:「這木匠活兒我已能獨立操作了,以後出去做什麼床兒、桌兒、椅兒時,除了斧兒、鋸兒等外,還能使用錛兒呢!」(杭州人什麼東西後面都加一個兒字,如碗兒、筷兒、盆兒、碟兒……)
由於共產黨的改造政策中有一條:要把過去不勞而食的剝削者改造成為「自食其力」的勞動者,所以,每個人都希望能學到一門手藝,出去後能「自食其力」。
章微寒和許多人一樣,萬萬沒有想到,他特赦後送回杭州,會當上浙江省政協委員,不需靠做木匠來維持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