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回憶錄 · 邱行湘以力服人 守洛陽未共存亡
做戰俘連升三級
凡是在北京功德林戰犯管理所改造過的戰犯,沒有一個不認識第一組組長邱行湘的。此人為黃埔六期畢業生,雖然過去只是官拜少將,擔任的也只是青年軍整編二〇六師師長兼洛陽警備司令,但在戰犯管理所擔任組長後,卻夠神氣的了。他那組的組員,既有國民黨軍政人員被俘中地位最高的陸軍上將、四川省政府主席兼保安司令王陵基,這是戰犯中唯一的一位上將;還有曾統率過近百萬大軍在淮海戰役中被俘的國民黨名將,曾任過東北九省保安司令長官、徐州「剿總」副總司令杜聿明,以及在國民黨中搞特務工作與軍統頭子戴笠齊名的康澤和中將軍長陳林達、楊文瑔等。許多人譏笑邱行湘說,新中國成立後他算是連升三級,官運亨通,比他在新中國成立前神氣得多了!
提起這位將軍,在戰犯們當中,無論是他那個組或其他組的人,對於他可說有一半人點頭稱讚,有一半人搖頭不滿。用句文雅的詞,即「毀譽參半」。而他自己呢,卻一直是我行我素,從不為別人的毀譽改變過他的倔犟個性。
最不滿他的自然是他那個組的一些人。康澤一看到他就生氣,因為他的確有些做得太過分,使康澤感到很難堪。據說,有一次他把那個組的飯菜拿回去之後,因為太累,不想按照平日的做法將菜每人一份分好,而是要組員們自己去舀菜。康澤過去在國民黨中是曾經很受「老頭子」器重的,在擔任「別動隊」總隊長時,不但掌握生殺大權,而且他的別動隊駐到什麼地方,當地的軍政人員都是畏懼三分。抗日戰爭期間,決定向延安八路軍總司令部派遣聯絡參謀,到延安進行特務活動時,「老頭子」都是叫康澤推薦或選派得力人員去的,先後有徐佛觀和郭仲容。為這件事,使得軍統和軍令部二廳的人都感到大出意外。無論按慣例和業務性質,都只能是由軍統局選好人通過二廳派出去。但由於「老頭子」親自決定,誰也不敢吭聲。
僅僅這一點,就可見康澤過去是如何炙手可熱,深得「老頭子」的信任了。而這位過去叱吒風雲的人物,當了戰犯後,卻異乎常人,遇事斤斤計較,老想占點小便宜。當他聽到組長叫各人自己去舀菜時,他便第一個拿著菜碗走到菜盆前,挑好的菜舀了一滿碗。倒在床上休息的邱行湘一看就大發脾氣,馬上跳下床,從康澤手中將那碗菜接過去向菜盆一倒,接著叫大家把菜碗拿出來,再由他一碗一碗地分,自己則只分很少的一點。
上將不好當,寧願挨一槍
據說康澤當時對他這一粗暴行動一下愣住了。但是看到他分菜時自己留得很少,最後還把自己很少的一點又分一些給康澤,使康澤弄得狼狽萬分。從此以後,康澤由於感到受辱,嘴裡就沒有說過邱行湘半個好字。
王陵基是四川老牌軍閥,他的資格相當老,連四川著名的軍閥劉湘也是他在四川武備學堂當教官時的學生。雖然這位學生以後青雲直上,當了他的上級,但對他仍很恭維,總是滿口「王老師」,從不叫他的職務名稱;他也總是以老眼光看新事物,和魯迅筆下的九斤老太太一樣,遇事搖頭嘆氣說:「一代不如一代!」
由於這位上將的脾氣特別躁,從不讓人,又愛說話,說出來的十有二三是與當時的環境極不融洽,真像維吾爾族的小姑娘一樣——辮子多,因而被人揪住的時候也多。他常常牢騷滿腹地說:「上將不好當,寧願挨一槍!」
邱行湘對這位老同學,既要認真好好照顧他的生活,又得在學習、思想等方面幫助他,因而使得他牴觸的地方不少。所以王一提起邱行湘,直到特赦後和我談起來,還是把頭搖得像個貨郎鼓一樣,可見他對邱不滿意到什麼樣的程度。
杜聿明卻是十分稱讚邱行湘的,他看邱行湘不是從他的缺點去看,而是認為這個人主要的優點是為人正直,不搞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兩面手法。在當時,這種作風是不太多的。許多老於世故的國民黨大員們,大多是陰一面陽一面,遇事唯唯諾諾;而邱行湘卻是斬釘截鐵,一是一,二是二,杜聿明認為這是可取的地方,至於他對人態度生硬,是次要的問題。
我開始對邱行湘也沒有好印象,主要是認為這個人刻薄。因為有一次大家批鬥十二兵團司令黃維的時候,他那次的發言,我感到太過火一點。他做過黃維的部下,在陳誠集團中他比黃維差得太遠了。而他那次在批鬥黃維時,對黃維曾要學文天祥,講什麼氣節時,他竟指著黃維大聲質問:你要學文天祥,你連自己的名字都可以不要嘛!你連自己的老祖宗都可以不要嘛!還談得上堅持什麼氣節不氣節!
「悟我」換「培我」,黃維改名
說到這裡,他喝了一大口茶之後,怕別人不懂他說這幾句話的意思,便放大嗓門,大聲斥責黃維:「你記不記得?你在1938年春天,由六十七師師長晉升為十八軍軍長時,去南京見『老頭子』,他送你一張照片,寫上『培我將軍存念,蔣中正』幾個字之後,你大喜若狂,明明『老頭子』是把你父親給你取的別號『悟我』寫成了『培我』,你便認為這是『老頭子』很明白地告訴你,他要培養你,你便引以為榮,並且從那以後把你父親給你取的名字不用而改用培我。你為了要想升官發財,連父親取的名字都可以不要,而去用別人改的名字。你的氣節在哪裡?」這一番話,我感到太刺激人了。在場的管理人員聽了以後,當時雖沒有說什麼,可是第二天管理所的負責人就指出:黃維有思想問題,大家應耐心幫助他,相信他能夠接受,也會慢慢改正;不過要好好幫助他,不要拿話去刺激他。我估計這是針對邱行湘的發言而說的。從那以後,我發現邱比較不那麼愛刺激人了,但批評別人還是愛咬牙切齒,橫眉怒目。
有一次,我們看電影《甲午風雲》,這是一部描寫中日「甲午海戰」中國兵艦被日本吉野艦艦長指揮日本軍艦擊沉的壯烈故事。吉野那一副令人憎恨凶相畢露的鏡頭一出現,文強便有意指著吉野問大家:「這個人像誰,這個人像誰?」不少人便不約而同地齊聲答應:「邱行湘,邱行湘!」所以,不滿意他的人背後總是叫他做「吉野」。
無愧大力士,書法有一手
邱行湘是挑菜飯組的組長,每天帶著我和王澤浚等去挑菜飯時,他總是愛顯示他的力氣大,處處想以力服人。開始我的確不如他。我們挑菜飯、開水是薄鐵皮做的桶,每個桶本身就有十來斤,盛滿東西後便是五十來斤,加上挑的扁擔是硬木的,前後有四個鐵鉤,也有十來斤,所以,即使是挑兩桶至少也在百斤以上。他卻經常是前面掛兩桶,後面一桶,有時甚至前後都是兩桶。我最初挑兩桶還有點吃力,以後鍛煉到也能挑三桶了。可是他卻總不讓我挑三桶,我只在他有別的事去了,沒有他在場時,才能挑三桶,否則他絕不讓別人多挑,哪怕他一次挑四桶也不分給別人。從好的方面來說,是照顧別人,但也是顯示只有他的力氣大。
我開始從他的外貌、語言和動作看,總認為邱行湘是一個大老粗。有一次,戰犯們聽了張治中等在探監時說毛主席如何關懷我們的改造等之後,便決定寫封信去表示感謝。信稿自然是由龐鏡塘動筆,出人意料的,大家竟推舉邱行湘和楊伯濤來抄寫,並且最後還一致認為他寫得比楊好。據了解他的人說,他的字是經過多年苦練出來的,在我們許多人當中是數一數二的。後來,我發現他不但小字寫得非常端正,大字更蒼勁有力。我問他才知道,他臨摹龍門十二品時,下過不少工夫。真沒有想到他還有這一手。
到秦城農場進行農業勞動鍛煉期間,更是邱行湘大顯身手的好機會,他專門揀重活干,揀重擔挑。在栽種葡萄時,要到附近水溝去挑水澆灌,他一個上午挑50多擔不休息。我挑20多擔就感到腰酸腿痛,到最後去水溝用水桶從溝里把兩桶水一下挑起來時,幾次都站不起來,只好一桶一桶去舀,兩手提起來再挑。他卻滿不在乎,一蹲下去,兩桶水盛滿之後,毫不費勁地一下就站起來,飛奔而去。論氣力,我的確不如他。不但口服,心也服了。
有一次我們收工回來,將軍們每人肩上扛著一把鋤頭,拖著疲乏的身子走向宿舍。在經過一座小橋時,發現中間橋墩歪了,但跳一下仍然可以過去,他卻站住了,向跟在他後邊的十多個隊員高喊一聲:「下去把橋修好!」聽到他的叫喊,大家只好把褲腳捲起,走到橋下水溝中,由他指揮十多人分站在中間那塊大石板兩邊。「用力抬起來!」他的話音剛落,十幾雙手便去把那千多斤重的石板吃力地抬高了一點點。他毫不猶豫一個人鑽在石板下面,用肩頭頂著那歪了的橋墩,想一下把橋墩扶正。但他的氣力全部使出來,橋墩還是一動都不動,而抬石板的人,卻再也抬不動而慢慢一點一點往下沉。眼看就要壓到他頭上時,正好有一輛吉普車經過,車上的司機和一位幹部,馬上把車停住,大叫一聲:「不能放!」並飛一般地奔到橋下,三個人一齊用力才把橋墩扶正。抬石板的十幾雙手早就堅持不住了,就在橋墩剛剛扶正時,啪的一聲落了下來,那位幹部驚叫了一聲:「好險!」
回來之後,大家都批評他「愛管閒事。」還有人說他這是「好大喜功」、「愛出風頭」。管理員知道後,只是說了一句:「以後遇到這種事,不能自作主張,這太冒險了!」
邱行湘在這次勞動鍛煉中,的確是大顯身手,不斷得到了科長、管理員和護士長的表揚,他也越干越有勁。這不由我不產生懷疑,像他這樣一位幹勁十足、遇事總是事必躬親、見困難先上的人,在國民黨的高級指揮官中是不多見的人物,怎麼最後也會當俘虜而沒有與洛陽城共存亡?我帶著這個好奇心,曾不止一次與他在工地休息、趁別的同學都靠在柿子樹上打盹時,悄悄問過他幾次,才得到一點片片斷斷的情況。
奉命守洛陽,「與城共存亡」
邱行湘在陳誠系統中,是一位有名的能征善戰的驍將,一向被人稱為「邱老虎」。1948年春天,「老頭子」親自決定把他從九十四軍第五師師長調任青年軍二〇六師師長,並在南京接見他時又加封他為洛陽警備司令,當面向他指示:洛陽是兵家必爭之地,且有易守難攻的好地形,務必盡全力以保住洛陽,才能穩定中原戰場局勢。他聽了一再表示說:「除非天塌地陷,洛陽萬無一失!」
經過這次接見,他飛返洛陽後,立即匆匆忙忙把警備司令部的牌子掛了出去,並大擺宴席,穩定人心。二〇六師有個隨軍京劇團,還在宴會上大演《貴妃醉酒》的時候,前方告急的電文,也隨著戲台上的鑼鼓聲一同傳入到將軍們的耳朵里。司令官仍故作鎮靜,只悄悄下令:加強洛陽城外的工事,掃清射界,拆除東北門沿城牆腳下的半邊街,以便固守待援。為了構築工事,洛陽城的名勝古蹟甚至司馬懿的墳墓也被挖得滿身窟窿。
正在劉鄧大軍把平漢鐵路南段斬斷、洛陽形勢越來越緊張時,駐在洛陽附近新安、陝州一帶的裴昌會兵團反而向西撤走,洛陽成了一座孤城,僅僅靠一個整編的青年軍二〇六師來防守,不用說,邱行湘感到沒有把握,只抱定「不成功,便成仁」和「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決心,守一天算一天,連洛陽的老百姓也懷疑,這些學生娃娃兵能打仗嗎?
由於城內糧食越來越少,軍糧來源斷絕,派兵去城外征糧,也已十室九空。1948年2月間過春節,許多老百姓在吃紅苕,當時民間普遍流行一首歌謠:「生了兒子是老蔣的(拉去當兵),打下糧食是保長的(強征強購)!」
1948年3月初,解放軍二野便集結洛陽以南襄禹地區,不但裴昌會兵團已撤走,孫元良兵團也龜縮到鄭州不敢出來。這時,邱行湘最後的希望是胡璉兵團來支援他一下。為了能表明他當面向「老頭子」許諾下來的「與城共存亡」的決心,他還直接向「老頭子」請援,懇求將第五師由北平空運洛陽。盼到的回電是:「目前空運有困難。」他只好牙根一咬「死而後已」了!
3月9日,解放軍二野主力部隊越過臨汝、登封直趨洛陽,拉開了洛陽攻防戰的序幕。當天正午,陳賡的先頭部隊便強渡伊河逼向龍門,據守龍門的一個保安團聞風即向宜陽西逃。另一路解放軍又由宜陽至洛陽間渡過洛河北進,開展對洛陽東西兩方的包圍攻擊。這時,邱行湘便不顧一切,命令炮兵集中火力,以便斬斷龍門至洛陽間解放軍的進出通道。當他決心下達這一命令時,還曾閉上眼睛向天空默默禱告了一下,因為那個地區內有他一向最崇敬的關雲長人頭墓,當地人十分愛惜的「關帝冢」,這次都將被他這一命令而毀掉了!
等到3月10日拂曉,解放軍已猛攻東車站,據守車站的一個工兵營全被殲滅。中午,西車站又被攻破,只好把殘餘的部隊撤入城內。
11日,全線展開激戰,別小看這些「娃娃兵」,居然頂住了解放軍的進攻。他馬上向「老頭子」發了一個電報:「我軍士氣旺盛,迭挫凶鋒,斬獲甚眾……」立即就得到「老頭子」打氣的回電:「以寡敵眾,殊堪嘉獎,希激勵三軍,堅守陣地。配合外圍兵團,聚殲來犯之敵。」蔣經國也發電向他祝賀。
正當邱行湘陶醉於這一暫時的喜悅時,當晚便發生全線激戰,四面要求他增援。突然風雨交加,天昏地暗,戰鬥到半夜,解放軍已有一部突入東門,占領瓮城。他除一再命令第一旅一定要把進入瓮城的敵軍打出去,將這一突破口奪回來外,還親自指揮步炮兵南北夾擊,反覆掙扎,結果均未能奏效。到12日清晨,這一突破口越撕越大,終於不可收拾。城內到處是槍聲,許多屋頂上都響起機關槍聲,一場激烈異常的巷戰展開了。他命令部隊逐屋爭奪,並一連急電請求支援,他還在相信只要能堅守幾天,解圍部隊一定會趕來,到那時里外夾擊,不愁不把大批解放軍殲滅於洛陽。那時他就功成名就,可以威鎮中原,和四平街戰役一樣,得到一次意外的大捷。一顆青天白日勳章便掛到他左邊衣襟上了。
13日中午,洛陽城內已混亂不堪,他的第一旅旅長趙雲飛已被活捉,第二旅旅長盛鍾岳丟下部隊,化裝藏到老百姓家中。至此,守軍已被全殲,僅僅剩下邱行湘被困守在西北城牆角一個指揮所內。他這時還利用身邊的電台向「老頭子」發出最後一個電報:「雖戰至一兵一卒,也堅守到底,以報黨國。」但還沒有等到嘉獎他的回電到來,他這個自恃彈藥充足、士氣旺盛、工事堅固的烏龜殼也被攻破了。
他這位忠實信徒、青年軍中有名的師長,雖然還在背誦蔣經國的名言「就是打到喜馬拉雅山,也要和共產黨鬥爭到底」,但決心只能是決心,而事實卻總歸是事實。就在攻破地堡的第二天,他便被清查出來,在洛陽中學解放軍的一個指揮所內,以國民黨軍的被俘將領的身份,受到解放軍二野四兵團司令員,也是黃埔一期的老大哥陳賡的親切接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