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回憶錄 · 前言
這本書是1981年我去香港探親訪友時,應老友陸鏗之約而為他主辦的《百姓》半月刊撰寫,專供港、澳、台地區及海外讀者閱讀。當時,我在香港只準備寫幾篇應付一下,不少老朋友知道了,向我提出一些寫作意見。有較多的人認為,應利用這個機會,好好暴露一下被中共俘虜的國民黨高級軍政人員在監獄所受的苦難折磨和非人待遇。我聽後便笑著指指自己說:「請各位仔細看看我,像受過什麼折磨和非人待遇的人嗎?」一句話惹得他們都笑了。當然我還作了不少具體說明,以我已快到古稀之年的人,比他們都健康、敏捷,用生動的事實來反駁了他們。也有些人說:「長年被囚禁在高牆之內的人,除每日愁眉苦臉作楚囚對泣之外,還有什麼可寫?」我回答很簡單:「如果我寫出的東西,不能讓你們發笑而使你們看後為我們難受,我便從此不再寫東西,以示懲罰如何?」他們異口同聲回答:「說話要算數,我們等著看你的大作。」還有人問:「你不先請示就寫東西,不怕受處罰,還是準備不再回去了?」「我寫東西有充分自由,這是祖國憲法給我的權利,請不必為我擔心。」我回答說。這些人還是不相信。所以我寫好一篇,就請他們看過後,即送《百姓》半月刊社籌備處,有時還請他們代我送交陸鏗。有兩位老友曾好心勸我:「你可寫的東西那麼多,為什麼要寫這些乏味的東西呢?」當時我很誠懇地把我寫這些東西的想法告訴了他們。我認為,我寫這些東西不但不會使人讀之乏味,而且還會邊讀邊笑。首先是集中上百名的國民黨高級黨政軍人員和特務分子於一起,長達十年以上。這是中國歷史上沒有過的事,該有多少可寫的東西啊!其次,集中這麼多中年以上的老人,都能在失去自由、完全改變他們過去的生活環境後,還能活得這麼健康、這麼充滿信心和希望、這麼珍惜自己的後半生,這也是歷史上沒有過的。第三,這些人過去都是自命不凡,有的是上百萬或幾十萬、幾萬軍隊的統帥,有的是一個省和一個方面的負責人,有的是掌握生殺大權的特務頭頭,只經過十年或十多年的改造,思想上就能起這麼大的變化,而且能經受各種考驗而不動搖,這也是不可想像的吧!第四,這些過去都是積極反共的專家、打手,只經過這麼短期的教育改造,便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都成了熱愛共產黨、熱愛社會主義社會的人,這不能不說是奇而又奇的吧!
陸鏗對我的啟發和鼓勵,也是起了主要的作用。他說:你長期和這些人生活在一起還不覺得,我到了香港,也到過台灣和日本、美國等地後才感到,這些人不但過去在國內享有盛名,今天在港、澳、台和海外的中年以上的中國人,迄今還有不少人沒有忘記他們,其中有幾位還是全球的知名人物。這些人是中國一代的統治階層。將來寫中國歷史時,不少人還會被寫上一筆。特別是在台灣和海外,他們都有不少親友,現在還在關心他們,希望了解他們被俘後的真實情況。你有責任和義務來報道他們,因為這些人中不少都已屆古稀以上的高齡,願寫這些內情的人不會太多。你們年輕點的不寫出來,難道讓後人去胡猜瞎寫嗎?這些話的確打動了我,所以我不再推辭,答應繼續寫下去。
我當時的想法,寫這些東西應當有一個目的,就是如何把黨的寬大政策和改造政策,通過許多具體生動的事例來說明,以有利祖國早日得到統一。所以,我在寫這些東西時,學了港台人寫東西的輕鬆筆調,在笑談中來暗示出黨的政策,我邊寫邊看別人的東西,也隨時向陸鏗等老友請教,我在香港雖只一個月,卻寫出不少。因我有早起早睡的習慣,而我早上5點起床,有些人還剛剛入睡,得10點後才開始活動。我每天幾乎有五小時左右來寫,我原打算寫完十來篇就算完成任務,回北京後便不再寫了。完全出我意料,《百姓》半月刊於1982年2月1日第17期開始連載本文後,很受讀者歡迎,特別是台灣一些高層軍政人員更是每期必讀。陸鏗眼看我留下的稿快要用完,便一直催我再寫些寄去。香港幾位過去勸我不要寫的人也來信鼓勵我多寫,所以我在北京又寫了些寄去。1983年,陸鏗去台灣見了那位最高領導,他也說:「見聞寫得很有趣。」《百姓》半月刊主編胡菊人先生也說:「我每次校讀『見聞』時,都感受到很大興趣,本來是一種『不自由』、『勞動改造』、『思想檢查』、『等同囚犯』,並隨時有被拉出去槍斃的恐懼心情之下的見聞,應該是很『痛苦』的事情,然而作者筆下給人的感覺卻是一種『苦中有樂』的興味,一種身在局中而心在局外的『靜觀』而得來的『逸趣』。」我對這種過獎之詞,深感慚愧,我只覺得人的苦樂觀各有不同。有些事既可看成「苦不堪言」,也可看成「機會難得、樂趣無窮」。這可能是由於我過去的生活經歷的關係。我過去遇過不少驚險萬分的事,常常化險為夷,所以對許多事便養成聽其自然,從不去自尋苦惱。有一種隨遇而安得過且過的思想在支配我,因而對什麼都滿不在乎,就這樣混過去了。
這本書,是根據我的回憶和日記寫成的,其中有些地方「冒犯」了幾位「同學」,這不是我存心醜化他們,更不是借寫見聞做人身攻擊,希望文中涉及的幾位「同學」,特別是他們的家屬給予原諒!如確有寫錯之處,請指出,當予更正。
1990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