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學四講 · 道德論

趙紫宸 《神學四講》
上帝創世成身,救贖人類,要人仰賴耶穌基督,而成聖潔,不但在生活上顯出救恩的奇妙,並且在行為上表示德行的尊崇。換句話說,救法要在人的行為上生效率。人與人群必須有道德的生活與行為。我們討論了創世、成身、救贖問題之後,還得討論道德問題。首先我們應當明白基督教倫理學的根基。 基督教的性質決定著基督教倫理學的性質。基督教跨著兩個世界:一個是超越而內在的永恆世界,一個是流動而變遷的現實世界。其道德是本於上帝神性的至善至愛的,在永恆的世界裡紮根,而在現實的世界裡開花結果子。道德律是上帝的命令。上帝的命令即是上帝的話,即是上帝自己,亦可說那是上帝的形象。上帝創造人,按照自己的本性,自己的形象;所以人性里包蘊著上帝的命令,順性而行,即是順服上帝的命令,逆性而行,即是違背上帝的命令。人墮落了,違背了上帝的命令,人裡面上帝的形象被罪惡蒙蔽了,損壞了,不復能服從上帝,亦不復能自拔於罪惡之中。上帝乃入世成身,啟示聖范,使人重見道德命令的尊嚴,也使人知道罪惡的深得。入世成身的上帝在耶穌基督里顯明出來,啟示著上帝的本性,頒布著上帝的命令,一則要再申命令,一則要在人生活里再造成上帝的形象,使人順命而作道德的行為,至於成全上帝的旨意。所以耶穌基督的啟示,即是上帝命令的表顯,亦即人性本質的表顯。人性之中本含上帝的形象,本蘊上帝的命令,本有道德律。人不外於道德律,道德律不外於人,二者相函,原為一體,所以人遵循道德律,即是順性,即是由自己,即是自由。在這一點上,歷來中西聖哲俱有相同的指示。蘇格臘底從他自己裡面靈明的指示,其實即是順從人性之內的道德律,即是遵循人性之內上帝的命令。斯多亞派的哲學家以自然為因,自然為果,因在自然之內作主宰,亦在人性之內作主宰,而此主宰人行為的,即是道德律,即是上帝的命令。康德在實際理性批判論里,亦有相似的看法,以為人的意志之中,包含著道德建。人必自由,然後可以有道德的行為。所謂自由即自能為因,自己之外,更無外力外因,使其作選擇作行為。自己之外若有能決定人行為的因或力,人即非自由,即不能有道德的行為。人意志之中包含道德建,所以循之即是自順自性,所以是自由。凡此種種看法,莫不與人性含蘊上帝形象的看法互相印證。中國的聖哲亦這樣講。《中庸》開首即說:「天命之謂性。」孟子則有良知良能的議論,說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意思就是說,人須作道德的行為,因為人的本性須要如此作。他竟更進而說善養浩然,人若善養而不害性理,且可察知這浩然之氣,充塞乎天地之間。張載《西銘》里則直截地說:「天地之帥吾其性。」誠如是,則上帝的命令種在人心裡,上帝的形象造在人性里,是人可以經驗到,省察到的。上帝不讓自己在世界萬人之中完全沒有自己的明證。 上帝創世成身,為自己的啟示。基督教的倫理學是建立在上帝在耶穌基督的啟示之上的,啟示因此是基督教道德的根源與基礎。因此道德與神學同一淵源,道德的理論是神學的一部分,往往被稱為道德神學。神學講解上帝的性德,隨著《聖經》的指示,說上帝全知全能全在全善。道德則以上帝全善為出發點。上帝全善,當然要人完全從善行善,不願人犯罪作惡而違反上帝的旨意。上帝責人去惡從善,拒罪成聖,出死入生,人不能應;所以上帝親自來格,在耶穌基督里話成肉身,以作啟示。耶穌基督所啟示的,第一是善范,第二是誡命,第三是標準,第四是權能,第五是歸宿。論到善范,耶穌基督在積極方面,建立了純善純愛,絕對聖潔的人品;在消極方面,表示無瑕疵無玷污,毫無絲毫罪惡的性行。因此,他做了道德的模範。在道德上人需要模範,需要表率。耶穌基督乃供給了所需求的,成了善范。論到誡命,本來就是上帝的命令,本來就種在人性之內。但是因為人犯了罪,埋沒了自己的本性,所以不能沒有一個懸在外面的誡命。先知聖賢,多少認識道德律是什麼。希伯來人中間,則有「你當盡心盡性盡意盡力愛主你的上帝,又當愛人如己」的明文。中國人中間則有「仁者人也,義者宜也,」兼仁與義的教訓。但是善范不全,人們不能遵行,人性已虧,人們不能實行。耶穌基督來,立了善范,然後給人一條新誡命。他說:「你們要彼此相愛,像我愛你們一樣,這就是我的命令。」(《約翰福音》十五章十二節)耶穌的命令,當然就是上帝的命令。他的命令表面上看來與希伯來人所受的命令,毫無差別;但我們若仔細思考,仔細比較,耶穌基督所給的命令,與《舊約》所載的有一個極大的不同。「愛人如己」是以人自己作標準的;「你們要彼此相愛,像我愛你們」,不是以人自己作標準,而是以耶穌基督為標準的。人是不純全,不純善的,以人自己作標準,是一個相對的比較的辦法。人的知識品格均有虧欠,不但不容易曉得何者為善,何者為不善,並且挾帶自私,恆有錯誤。自私是道德判斷錯誤的根源。人或自信他能愛人如己,己既不善,既自私,豈有不帶錯誤之理?譬如人愛縱酒,愛人如己便要使人嗜酒像自己一樣;人愛女色,愛看電影,愛人如己便可以引人於荒嬉,像自己一樣。這不過是似乎過分的譬喻。即不過分,人亦常在愛人如己一端上,造成錯誤。譬如父母愛子女,以己忖度,要兒女學這樣,學那樣,行這樣,行那樣,往往欲益反損,強其所難,加其所惡。若改「愛人如己」為愛人如耶穌基督,情形就不相同了。耶穌基督給了命令之後,隨即說:「人為朋友捨命,人的愛心沒有比這個大的。」(《約翰福音》十五章十三節)絕對無私的愛,方才可以為模範為標準。論到標準,以上已經有多少說明。標準是衡量一切的尺度,而不為一切所衡量。譬如尺,平常用的尺,或稍長,或稍短;在量物的時候,發生了爭執,人不能以常用的尺定另一常用的尺果然合度與否。但是國家有標準的尺,人可以將所疑的尺與之相比。人不能說標準的尺稍短稍長,也不能說再要量一量標準。因為標準之外若另有標準,那末那所謂之標準就不是標準。標準是最後的,究竟的,絕對的。耶穌不但以自己為善范,叫人學,(《馬太福音》十一章二十九節)而且亦以自己為標準,叫人衡量自己的心機與行為。耶穌說:「我給你們作了榜樣,叫你們照著我向你們所作的去作。我實實在在告訴你們,僕人不能大於主人,差人也不能大於差他的人。」(《約翰福音》十三章十五、十六節,又《馬太福音》十章二十四、二十五節) 至於權能與歸宿,也是從全部啟示中指示的。人要奉行上帝的命令,用自己的力量,是不可能的。所以耶穌基督救贖世人,有死有復活有升天有聖靈的來臨。聖靈來了,要引導人進入一切真理,(《約翰福音》十六章十三節)使人有辨別的知識,選擇的指示,與夫實行的力量。聖靈來了,將上帝的愛澆灌在人心裡。(《羅馬書》五章五節)知識是權能,愛更是權能。知識是冷靜的,愛是意志感情的動作,是熱烈的。人因耶穌基督的救贖,信受聖靈,滿心的愛上帝愛人,滿心火熱,就有權能,可以立德立行,做常人所不能做的事情。基督要人行善,是給人力量行善的;所以基督教的道德,是帶有權能的道德。道德有歸宿,所以有意義。這個歸宿要顯明道德的生活與行為所要達到的地步,所要達到的究竟。在個人方面道德的生活與行為要人進入永生;在大眾方面道德的生活與行為要人成全上帝的旨意,使天國臨在,在地上像在天上一樣。在這個世界上道德是一個經程。人要立志行善,但是立志行善不在真空之中,而在有罪惡有苦難的世界上。立志行善是與苦難相摩擦,與罪惡作抵抗;勝過了利誘威脅,勝過了情慾無理的要求,仇敵兇惡的壓制,不投降,不妥協,人方才是立定了道德的人格。不經此程,意志不能強,人格不能健。基督徒立志行善,不憑自力,而在祈禱之中憑持上帝的應許而向前的,所以要呼籲著「不叫我們遇見試探,要救我們脫離兇惡」。(《馬太福音》六章十三節)排除惡,是打消,建立善,是增益。打消中有增益,增益中有打消,少一分惡即多一分善,多一分善即少一分惡,勝一分惡即建一分人格,即促進一分天國。善有真而惡沒有真,善獨立而惡不獨立。梁山泊里的強盜要搶奪必須有弟兄彼此的忠義,不得不建忠義堂以相鼓勵;要得勢必須有替天行道的假託,不得不豎起杏黃旗來以相號召。梁山泊如此,世間上一切惡的戰爭,莫不如此。善卻不必借重惡的力量。耶穌基督不用石頭變餅,不從殿頂上跳下,不拜魔鬼,完完全全依仗著上帝的純善作成他救贖的事工。善有真,又獨立不移;人立了善,自然即有真,即有上帝的本性發展在品格之內。上帝永生,因此立善的人,信受上帝的維持,也有永生。這就是道德的歸宿,這就是道德所要達到的目的。世界上有罪惡,有苦難,人在信持上帝,排除罪惡,鬥勝苦難的生活與行為中,與聖靈同工,建立好的家庭,好的社會在地上,也有一個遼遠的,至終必到的歸宿。那歸宿就是道德與幸福完全的合一,個人與群眾完全與上帝和睦,天國的至終實現。這一切,耶穌基督在成身受死升天復活的救贖工程中早已成全;過去現在將來的一切都包含在其中。所以耶穌基督的啟示,又彰顯了道德的權能與歸宿。 基督教的道德,再進一層說,是上帝完全的舍與所啟示的,是一個不計算的生活與行為。世界上的人講倫理,必要注意義務與權利;有一分義務才有一分權利。或說厚往而薄來非禮也;或說舍己而芸人不宜也。基督教不然,既主張愛,則要愛到底,(《約翰福音》十三章一節)則轉左臉,走兩里,送裡衣。(《馬太福音》五章三十八至四十二節)書記在公事室內看自鳴鐘,時刻一到,立刻下班,不多做一分一秒,是計算。護士服侍病人,體諒備至,到下換班的時節,不離棄,使病人得快愉,得安慰,是不計算。基督教的道德不知道半斤八兩,五十五十的道理。其次,這個道德是純粹自發的,內心的,由於切求而得的引導,由於與上帝同在而得的覺悟。因為是這樣,信徒跟隨救主,不計酬報,不覺得有律法上的責任,不覺得有外來的命令,不覺得受驅使,不覺得有張冠李戴,行善不為了善之為善,而為了名利的那種心機。基督徒行善是因為愛上帝愛人;上帝是善的本原,愛上帝就只有因為善而為善。愛人,因為人是上帝所愛的,也就是因為善而為善。為善而想求名,那末所為的不是善而是名;為善而要圖利,那末所為的不是善而是利。為善而如此,為之者乃是法利賽人,不是上帝的兒女,不是基督的門徒。(《馬太福音》六章一、二節)因為善而為善,由於善的華美莊嚴,由於上帝本性的華美莊嚴;人愛上帝,因為上帝全善,華美而莊嚴。善出於愛,不必出於責任心,而責任心自在,責任自盡;善出於愛,不必有本分的拘束,而本分自在,本分亦自盡,並且超過了本分的限制。愛是意志情感知識的統一,即是全人格的統一,有知識為之分辨,有意志為之著力,有情感為之鼓盪。人格統一的生活是快樂的生活。善出於愛的行為是有力量的行為,有力量的行為是快樂的行為。人格統一而有力量,向前奮進,有把握,有寄託,有內心覺到的自我擴展。在自我遺忘里,自我犧牲里,有偉大的擴展,有偉大的擴展,就有上帝同在的憑證,就有無窮無盡的愉快。譬如男女相愛,全心交託,女要男作的事,男去作,盡心竭力,全是愉快;男要女作的事,女也去作;殫精竭慮,亦全是愉快。人愛上帝,而行善亦復如是。所以基督徒的道德生活與行為,如水之有源,如雲之乘風,可收加倍的功效,可得出乎意料的成功。不計算,因為愛不知計算,無拘束,因為愛是內心發的,充盈而自由。永恆的世界在愛里乃衝進了罪惡苦惱的世界。 基督教是宗教,其道德是宗教的道德,跨著兩個世界。或有人想,「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上文所說的陳義太高,在永恆世界裡雖可實行,在這個破碎紛紜,罪惡苦難充塞瀰漫的世界裡,未必真的行得通。這種懷疑現在是普遍的。我們應當慎細審查,看看基督教的道德在永恆世界裡是怎樣,在現實世界裡是怎樣,不可一味舉頭天外,大放厥辭。在耶穌基督的教訓里,論到錢財則說:「不要為自己積攢財寶在地上,地上有蟲子咬,能銹壞,也有賊挖窟窿來偷;只要積攢財富在天上,天上沒有蟲子咬,不能銹壞,也沒有賊挖窟窿來偷。因為你的財富在那裡,你的心也在那裡。」(《馬太福音》六章十九節、二十節)他差遣門徒,則說:「腰袋裡不要帶金銀銅錢。行路不要帶口袋,不要帶兩件褂子,也不要帶鞋和拐杖,因為工人得飲食,是應當的。」(同上十章九節、十節)對求永生的少年,他說:「你要變賣你一切所有的分給窮人,就必有財寶在天上。」(《路加福音》十八章二十二節)這些教訓是不是每個信徒都要遵守,若都要遵守,那末在世界上行得通麼?關於夫婦與家庭,雖有夫婦好合,成為一體的教訓,(《馬可福音》十章七節、八節)卻還有不娶不嫁較好的暗示。耶穌曾對門徒說:「這話不是人都能領受的,惟獨賜給誰,誰才能領受,因為有生來為閹人,也有被人閹的,也有為天國的緣故自閹的;這話誰能領受,就可以領受。」(《馬太福音》十九章十一、十二節)又說:「人為上帝的國,撇下房屋,或是妻子,弟兄,父母,兒女,沒有在今世不得百倍,在來世不得永生的。」(《路加福音》十八章二十九、三十節)「這世界的人有娶有嫁,惟有算為配得那世界,與從死里復活的人,也不娶,也不嫁。」(同上二十章三十四、三十五節)這些教訓,耶穌基督雖不要每個信徒遵守,卻好像看為較高的道德。若果然是如此,天國較高的道德,豈不便是永恆世界裡的道德,而不是現實世界的道德麼?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若果以禁此為高,基督教的道德不全是出世主義麼?(保羅的話比此更甚,見《哥林多前書》七章二十五至三十節,茲不備引以節篇幅)耶穌與門徒都以為末日將到,天國來臨,人能屏棄連累,可以少受苦痛,(《哥林多前書》七章三十一,三十二節)所以關於永恆世界的生活與現實世界的行為,有渾然不分的指示。這不是說耶穌基督主張出世,他若主張出世,又何必成身入世,走人間的苦路呢?他乃主張用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生活。他臨難之前,為門徒祈禱曾說:「他們不屬世界,正如我不屬世界一樣……我不求你叫他們離開世界,只求你保守他們脫離罪惡……求你用真理使他們成聖。」(《約翰福音》十七章十四至十七節)以上所述不積財,不娶不嫁,可以說是為少數的門徒講的;這少數人用永恆世界裡的精神在現實世界裡服務,足以有轉移改革這現實世界的作用。超世的道德對於飲食男女的世俗的道德是一種警告,一個晨鐘,原是這現實的世界所不可或缺的。門徒之所以能為光為鹽為山上之城者,就是為了這個緣故。 論到這個現實的世界,我們應當知道它的內容,也應知道人的性質。且不論歷古以來世界是怎樣的,看一個時代,就可以瞭然於千代萬代,只是一個道德上的混沌,一個人慾橫流,黑漆成團的叛亂,今日的世界尤其是這樣。上一世紀,人以為科學鼎盛,人可以控制自然,改造社會,用自有的力量造一個地上的天國。人們做了這個美夢,又經過了第一、第二次世界的大戰,將毒蛇猛獸一齊放出來,將文化基本一齊摧毀,問題愈來愈多,苦難愈來愈深,罪惡愈來愈出奇,似乎有點驚醒了。有思想的人,恫瘝在抱,悲憫為懷,對著這世界,只有直發愣,看不見這世界有什麼根基,有什麼意義,有什麼歸向。誰造成了這個局面呢?是人。且不論別的,只講道德方面。學問研究所至均是相對,看不到絕對的本原,於是道德也是相對的,甲國以為是,乙國可以為非,甲代以為是,乙代可以為非,縱亦是相對,橫亦是相對。道德範圍之內既無金科玉律,復欠地義天經。當然人就莫知所從,莫知所至了。相對論之外,又有道德上的主觀論。所謂之真,既無標準,所謂之美,亦無定質,所謂之善,更無客觀的存在。有世界,無上帝,當然善之為善,就成了一種人定的規則,一種彼此對付的手段。價值云云,不過是人之所欲者而已。人已飽暖,則求金珠鑽石,人遇大飢,金珠鑽石就不及斗米之有價值了。道德不過是金珠鑽石而已,承平時可以用之為裝飾;饑荒戰亂時可以棄之如泥沙。相對論與主觀論已足給道德一個致命的打擊。但還要加上心理學社會學的支持,主張解放,不主張克制,於是乎人裡面的豺狼虎豹嗥叫於城野。酆都既辟,餓鬼難收,世界轉瞬而變了地獄。這還不彀,機器又將人寰造成一個連鎖,人投其中,做了千萬轉輪中的小輪子,只是跟著轉,不能自動而自由。政治經濟變成了全盤的統制,管人的事,也管人的心,管人的靈魂。這不是說相對論主觀論心理學社會學以及政治經濟的組織沒有價值。這些東西果然加增了我們的知識,加增了我們控制自然的力量。我們決不要開倒車,決不能說歷史是倒退倒行的。所要指出的是這些都是好的,都是有用的,都在積極或消極方面給人明白世界,管理世界的權能。只是缺少一個調劑穩定的力量,使人與人平均的權衡;只是遺失了一個根基,一個標準,一個歸托。猶之大海上的巨船,一切都有,有輪有檣有機器有一切一切,而少了羅盤與轉舵。世界不能拒絕上帝而自保,不能沒有耶穌基督而自足,不能擯棄基督教而有道德的根基與標準。 在今日的世界上道德幾乎是完全破產了,所存的僅有功利主義享樂主義與實驗主義。這些主義,簡直是同實而異名的。功利主義所求的是功利,所謂道德無非是謀得功利的工具,達到功利的方法。若說立德即是立人,立人即是立德,那末道德既是工具與方法,人也只是工具與方法了。人之不存,功利何有,此之謂自盡。享樂主義亦然,以享樂為道德的目的,道德為享樂的工具;人為物生,亦為物死,於人也何有。實驗主義亦復如是,所求的是效率,所持者為工具,有效為真,無效為假,真假莫辨,於人云何。有有效而假,有無效而真,真假所以不得其辨。真假無辨,人之真假安得有辨?凡此種種均可謂之無人主義;其實人無上帝,世界又安得有人?凡此種種都可謂是惟實的,是以人性的實際為根基的。世人莫不趨利而避害,莫不貪生而惡死,莫不求樂而怕苦,莫不思逸而憎勞。人之中有意志的衝突,有利益的衝突,衝突不已,必有鬥爭,鬥爭不已,必有滅亡。若欲使人避免衝突,減少鬥爭,總須有一個限制行為的規則,有了規則又總須人自願去遵行。而驅使人去遵行的,決不能是道德的意識,決須是利害的觀念;人見作道德行為有利,不作有不利,自然就循規蹈矩了。講利害的,決不能講是非真假善惡,因為是與真與善,都要與利相衝突而為害,非與假與惡都要與害相提攜而為利。所以利害之心甚而是非消泯,真假善惡無論已。今日的世界,大體而論,是不講是非而崇視利害的,所以大亂。不但今日的世界,從古以來,常是如此;所以世界老是處於上帝審判之下,伏於上帝的忿怒之下。所以人的行為不受道德的支配,內心的決定,而常為法律習俗輿論教育所制裁。 法律輕賞而重罰;所持的是外鑠的,機械式的制裁。在法律之下,姦淫偷盜欺詐誑騙兇殺等行為,均有刑罰,其思念動機均無抵制;人們乃因懼怕刑罰,不作違法的事,無有行為,即可以逍遙自在,誰也不能問其心中有多少負嵎的考慮,蟠踞的毒蛇。文明鼎盛的國家裡,法律多於牛毛,纖纖小事,都可以求法律的解決。例如甲毀乙,敗壞了乙的名譽,乙可以由訴訟而要求賠損失。夫打妻,妻受了小委屈,可以訴諸法庭,要求離婚。借債不還,債主可以控告債戶;口角不已,兩造可以要求官府的裁判。人們的道德於是乎一大部分成了法律問題。法律可以越出道德的範圍,將蘇格臘底毒死,將耶穌基督釘死。法律的網,小魚漏不出,大魚漏出來。法律的經緯,長及於無關於道德的行為,例如行路的靠左靠右,進止的綠燈紅燈,均由法律的指定,以為維持秩序的規則;廣及於無關善惡的準則,例如權衡尺度,均由國家訂定,法律守護,以及輔助交易的章程。但是僅有法律而無道德,人們不能有品格,因為法律可以禁小人,不能造君子。法律無腳,所以「徒法不能以自行」,因為「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法治的背後須有超乎繩墨的善意志,善人格。至於風俗可以補法律的不足,可以維繫禮儀,節制行為,調劑送往迎來,養生送死等事。我們的同胞借錢辦喜酒,欠債辦喪事,請吹打,延僧道,都是風俗在那裡弄把戲。風俗包括著一時一時的好尚。少女取母親汗血的工資而燙頭髮,窮人餓肚子而穿西裝,都是好尚在那裡作祟。當然風俗淳良,人們可以雍雍相讓,好尚得宜,可以正直為人勸,節義為士風。風俗風氣的背後仍舊須有善人,須有賢人君子。輿論則能毀能譽,是使人不越規矩的經濟的辦法。只是輿論無記性,暫時洶湧,旋即遺亡;且有時鞭長莫及,人可以遷徙而逃出清議的手掌。教育則給人知識,使人明白因果,使人得修習上的訓練。但是教育還是無能的,盲目的;無能,因為教育不能使沉淪的人得重生,盲目,因為教育可以製造更聰明更有技巧的盜賊與梟雄。說來說去,在上帝的審判之下,這個世界終沒有自作的方法制止禍亂,終只顯得人能制物不能自制的缺陷。講求道德而沒有客觀的基礎,絕對的標準,實踐的力量,究竟的鵠的,是枉然的,徒勞而無功的。 基督教的信仰跨著兩個世界,在永恆世界裡,道德以上帝的本性為客觀的基礎,以耶穌基督為絕對的標準,以聖靈的恩助為實踐的力量,以萬匯群生在耶穌基督里同歸於一為究竟的目標,有清楚的指示,有莊嚴的光華。但是我們要問現實的世界既是在上帝的忿怒與審判之下,基督教所主張的道德果然行得通麼?信徒在世界上,果然能完全愛上帝愛人,絕對的奉行上帝的旨意麼? 要答覆這個問題,我們須分開純粹的個人與和社會連帶的個人,作差別的討論。世界在罪惡之中,一個忠實的信徒,不能不與罪惡發生間接直接的關係。信徒是耶穌基督的弟子,同時又是國家的國民,對於父母是子女,對於子女是父母,在社會裡是公民,是主是賓,是上司,是下僚。一切是一個關係之網,在關係網裡,不能不受關係的經緯的牽制;不在關係網裡,不能有人的存在,人的生活。信徒上受上帝的命令,下受罪惡的包圍,要怎樣才能完全奉行聖諭而不犯罪惡呢?要怎樣,耶穌基督的救贖才能在信徒身上發生完全的效用呢?譬如國家有戰爭,若系侵略他國,信徒可以寧受刑罰而不參加。這樣做,他的父母妻子同受苦難,他可以不顧及麼?他心靈之內若得啟示,當然可以撇棄父母妻子以及自己的性命而遵行上帝的旨意。若不得啟示,應當怎樣做呢?國家若系被強國侵略而有抗戰,信徒又當怎樣行呢?他作基督徒,身跨兩個世界:一個世界拉他往東,一個世界拉他往西;往東則不抗敵而免於殺人,免於殺人而忍看同胞淪於萬劫不復的壓制;往西則抗敵殺人,雖未必能彀拯救同胞,卻已盡了本分,竭了心力。東亦是犯罪,西亦是犯罪,又如何而可以完全奉行上帝的旨意呢?縱有絕對的標準,他在相對的世界上,如何能彀遵照而行呢?若上帝可憐他,使他覺得應當抵抗侵略,他就掮起槍來殺仇敵,然而所殺的豈不也是上帝的子民麼,殺了豈不也是罪惡麼?他若是純粹的個人,他可以超脫一切而奉行神旨,雖身為奴虜,亦死而不怨。無奈他不是純粹的個人。世界上也沒有純粹的個人。為他之計,只有兩善相形取其大,兩惡相彰取其小。有所取,取必有惡,在上帝面前,他是背負世界的罪的,只有在上帝面前俯首認罪,誠求寬恕。又譬如盜賊追人,持刀欲殺,人在信徒面前逃過,逃過之後,盜賊隨到,問信徒說見其人否,往何方去。信徒應答何言?若指西說東,他即撒謊,得罪了上帝;若說不知,他亦撒謊,亦得罪了上帝。若說真話,盜賊追上了人,殺了他,豈不等於信徒殺人?說了真話也是犯罪,得罪了上帝。若說知而不言,盜賊怒而遷殺於他,他若是純粹的個人,死固無妨,若有父母妻子,死則連累全家,甚至可以使父母妻子因而連帶的死了。那末即說不肯言,亦是罪惡,亦得罪了上帝。左右前後上下四方莫非是罪,不是難乎其為善人,難乎其為信徒麼?在這種情形之下,他只有從中國聖賢所說經之不足、濟之以權的辦法。孔子曾說:「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孟子反這句話而說:「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雖然這樣,無論如何,他仍舊犯了罪,只有低頭懺悔,求上帝的可憐。他若無家無室,無有牽連,那末他尚有路可走,只說他不願告訴,寧願自死,倒可以為世界立義。不過他至終不是一個純粹的個人。以上所提不過是兩個譬喻;此種之事,觸手皆是,觸目皆是。人自己是有罪的,人的世界更是有罪的;住在世界裡,只有善取其大,惡取其小的辦法。而善取其大,惡取其小,仍須聖靈的指引。上帝借著聖靈向人下命令,只有人親自聽見,親自答覆,完全奉行,便是上帝的恩典。據我們所知的,只有純粹的個人可以不犯罪,與他人牽連的人不能完全不犯罪。只有懇求耶穌基督的救贖一時一時的洗滌罪愆。我們深信在無可奈何的世界上,耶穌基督的救贖要繼續不斷地洗滌人,安慰人,救度人。我們也深信只要人存心完全服事上帝,上帝監察,必加恩於心術不虧的人。 以上所論僅及於個人。若論團體,我們還要問它與世界應當作什麼樣的周旋。基督教的團體當然以耶穌基督為絕對的道德標準,所要問的是怎樣遵照這個標準的問題。譬如教會要信徒捐錢,所有的錢,在這世界上無非是不義之財,教會應當受用麼?譬如國家有戰爭,教會是超乎國家的,又是在國家範圍之內的,應當作何種的指引,何種的表示。各宗派的政策不同,所用的方法也不同。團體小,可以在某種可能情形之下,逃避世界,作出世的苦修。上帝的旨意,不要人逃避世界,而保全自己的清潔。逃避世界是逃避責任,是不道德,是犯罪。何況今日的世界已經沒有了清靜山林,沒有了隱遁的桃源。首陽山是周家的首陽山,薇蕨是周家的薇蕨。第二個法子是作雙重的行為,是羅馬教⑦的辦法。按照這個法則,教會可以分作兩部分,一部分完全服從上帝作修士修女,猶之佛教里的高僧;一部分入世應接,完全與世界周旋,用世界的方法,犯世界的罪愆,猶之佛教里的知客僧。依照這個辦法,入世的部分因已犯罪了,那出世的部分,借著入世的部分保護他們,維持他們,使他們不與罪惡直接交涉,難道果真無罪麼?出世的部分與入世的部分可以完全分家麼?若不能分,那末不犯罪的成功,是依賴犯罪而成功的,安得謂之無罪?安得謂不犯了甚深奧妙的罪?況且教皇專制,實行全權,用武斷的方法,判斷真假善惡與是非,製造了機械式的宗教,以個人的主張為上帝的旨意,豈不更在上帝的審判之下麼?第三個辦法是友愛會的辦法。這個宗派要在世界上實行唯愛主義,反對戰爭,不參加戰爭。在戰爭的時候,有人受刑,有人坐監,被稱為良心的抗惡者。該派許多信眾在戰爭上,為紅十字會的護士,為救濟工作的職員與領袖,任勞任怨,不辭勞瘁。然而他們也深深的在罪惡之中。間接的參加戰爭,依然是參加戰爭,參加即是罪。不直接戰爭,似乎是依賴著他人的流血而得自身自由的保障,自己的義依賴他人的罪而成全,即是罪。在極權國家裡,他們不能存在;他們的存在,乃有賴於國家的容忍,並非完全自力謀求的結果,並非完全依託上帝的結果;有賴於有罪的國家,亦即是罪。第四個辦法是將個人與公共的生活分開,使教會全體中每個分子慎作個人的生活,在公家的事情上各自為計,教會不能指引,不表示策略。譬如信徒做了外交家,自己不撒謊,不欺人,盡各樣本分,在代表國家的時候,將自己按下,為自己的政府作喉舌,像作機器一般。在個人我們不敢議,他必須作自己的決定,受上帝的審判。但是教會不負責任,即是犯罪,不作切實的導引,失去了先知的功能,即是犯罪。教會同時若擔任社會的服務,使整個團體做了服務的機關,不問上帝的審判如何,國家的行為在道德上的性質如何,教會即不免失去根本,亦不能逃避犯罪的事實。 以上所提個人與團體兩方面,好像暗示著基督教的道德,全備的愛,是必然通行於永恆世界裡,而必不能通行於現實世界裡的。本書並不作這樣的想法。所要提出的是:第一,人是有罪惡的,須要耶穌基督的救恩時時給他作嚮導;世界是有罪惡的,須要深受救恩的信徒與教會向他施感力,作糾正,甚至於挑戰,督責,與鬥爭。第二,基督教的倫理是超越的,根本由上帝本性中垂降的啟示,不是一朝一夕之間,便在不曾得救的世界上行得通的;所以教會與信徒有進攻的責任。第三,基督教的道德是充分的道德,有根基,有標準,有模範,有法律,有權能,有歸宿的,也是可以實行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努力實行基督教的道德生活,是戴罪圖功的行為,是帶著創傷在罪惡中衝鋒陷陣的行為。鬥士精忠,心中不犯罪,所染的罪污,有如戰場上所受創傷。耶穌基督固然已經完成了救法,已經得了全備的勝利。他所開的是一條又新又活的路。路是開了,行走是我們的責任。我們還沒有得到勝利,還在戰爭之中。若要謀求道德上的成功,我們還得要背著十字架往前直衝。 有幾件事,是必須作的。第一是事事祈禱,懇求上帝的指引,聖靈的援助,叫我們能竭盡智慧與力量,務使每一種選擇不為自私偷安的心理所轉移,每一種決定受過信仰與愛律的批評,經過可能感覺得到的上帝的准許。第二是信徒在愛中,用謙卑虔誠的心,彼此商討批評,務使所有的抉擇,在可能範圍與上帝的許可中,實行出來。第三是背著十字架準備作犧牲,時刻不忘記信徒所走又新又活的路是耶穌基督受死復活,由死入生的救贖之路。在個人方面一切的一切是心術正直,靈性里不給罪惡留絲毫的地步,一切的一切是不仗自力而憑持聖靈的權能去作的。成功則歸榮耀於上帝,失敗則懺悔求恕,再接再厲,永遠不失望,永遠不灰心。在教會方面是謀求信眾的奮興,謀求信心的增長,熱情的蓬勃。上帝是烈火,聖靈是火焰,要燒著信眾的心。世界的罪惡是邪火,正在燎原,不可鄉邇。只有上帝聖壇上的火,燃燒在我們心中,使我們的熱情噴發,有勇敢,有膽量,才能夠克制邪火,使其化為灰燼。只有聖火可以制勝邪火。其次教會要集合各方面有識力有熱心的信徒,詳細討論目前的危難,謀求合乎上帝旨意的對付與解決的方法。一方面要對信眾作切實的指導,一方面要決志不偏不倚,不與任何政治經濟的勢力相結構,不為任何黨派團體所利用,更不急求教會自身的保存。耶穌基督若求自身的保存決不會走到骷髏地去,也決不會成功了救贖的聖工。教會的所以然,是要傳福音,為真理作見證,是要發先知的聲音,在犧牲里補足基督苦難的虧闕,而拯救世界。上帝創造世界,是超越的進入世界;上帝話成肉身,是超越的進入世界;上帝在耶穌基督里舍己受死升天,是超越的進入世界;上帝的聖靈降臨,引人進入真理,得獲權能,是超越的進入世界。惟有上帝進入世界,才能使世界脫離罪惡,歸回到上帝的懷裡。全部的基督教就有超越的下降,在世界之內,成功世界的救贖,也就是超越的,永恆世界的道德,下降而進入於現實的世界。教會是基督的身體,信徒是基督的肢體,整個的聖會是一個繼續耶穌基督的,逐漸成形的話成肉身。她的聖工是使超越的基督教的道德,貫注在現實世界之內。話成肉身是基督教的中心事實,中心信仰,中心生活,在人看來是不可能的事,在上帝全知全能全在全愛的運行中,那不可能的竟成了上帝的勝利。基督教的道德要在世界上通行,也似乎是不可能的事,然而上帝將使命加在教會身上,加在信徒身上,要我們移山倒海,做那不可能的事。看哪,罪惡的世界雖然狂妄違逆,卻嘆息勞苦,要求救贖;只在基督教能為世界造一個道德的基礎;只有基督能夠拯救世界出罪惡,而歸回到上帝的懷裡。 一九四八年五月十九日 【編者注】: ①單位教:指「一位論派」。基督教新教教派之一,產生於16世紀歐洲宗教改革運動。主張上帝只有一個位格,否認「三位一體」之說,故亦稱「反三位一體派。」 ②見《詩篇》第十九篇一至五節。 ③見《詩篇》第八篇三至四節。 ④「話成肉身」:即「道成肉身」,本書中均用「話成肉身」來表示。 ⑤「石頭呼喊」:語出《路加福音》十九章四十節,耶穌最後一次進耶路撒冷的時候,門徒與群眾夾道歡呼,法利賽人為此責問耶穌。耶穌回答說:「我告訴你們,若是他們閉口不說,這些石頭必要呼叫起來。」 ⑥「拯救」原文為「被救」。 ⑦羅馬教:指天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