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藝術? · 六

托爾斯泰 《什麼是藝術?》
但是怎麼可能發生這樣的事:古時候僅僅能容忍的或者完全被否定的那種藝術,現在只要它給人快感,就被認為是永遠美好的? 這種情況是由於下述原因而產生的: 藝術,或者說,藝術所傳達的感情的價值是根據人們對生活意義的理解而加以評定的,是根據人們從中看到的是生活中的善抑惡而加以評定的;而生活中的善與惡是由所謂宗教來決定的。 人類不斷地在運動——從對生活比較膚淺、比較不全面、比較不清楚的理解漸漸發展到比較高深、比較全面、比較清楚的理解。正像在任何運動中一樣,在這一運動中也有一些先進的人比其他人更清楚地理解生活的意義,而在這些先進的人當中總有一個人比其他人更清楚易解、更有力地用語言和生活說明這生活的意義。這個人對生活的意義所作的闡述以及通常環繞著對這個人的紀念而產生的傳說和儀式合在一起,就稱為宗教。宗教代表著某一時代、某一社會中的優秀先進人物所能達到的對生活的最高深的理解,這個社會中所有其他的人都不可避免地經常在接近這一理解。因此只有宗教在過去和現在任何時候總是評定人的感情的根據。如果感情使人們接近宗教所指示的理想,而且這些感情跟那理想一致,不相牴觸,那麼這些感情就是好的。如果這些感情和那理想背道而馳,不相一致而相牴觸,那麼這些感情就是壞的。 如果宗教認為生活的意義在於尊敬獨一的上帝和實現人們所認為的上帝的意志,像過去希伯來人所做的那樣,那麼源出於對這個上帝和他的律法的愛而用藝術表達出來的感情,如先知書和詩篇中的神聖的詩歌、創世記的敘事文等便是美好的、崇高的藝術。凡是跟這相反的一切,例如對異教神的崇敬的感情以及不合乎上帝的律法的感情的表達,都將被認為是壞的藝術。如果宗教認為生活的意義在於俗世的幸福,在於美和力,那麼藝術所表達的生活中的樂趣和奮發之情將被認為是好的藝術,而表達柔弱或頹喪的感情的藝術將是壞的藝術,這是希臘人的看法。如果生活的意義在於自己的民族的幸福或者在於繼續祖先所過的生活和對祖先的尊敬,那麼,表達出為民族的幸福或者為發揚祖先的精神和保持祖先的傳統而犧牲個人幸福的那種歡樂之情的藝術,將被認為是好的藝術,而表達跟這相反的感情的藝術便將是壞的藝術,這是羅馬人和中國人的看法。如果生活的意義在於使自己擺脫動物性的束縛,那麼表達出提高心靈和壓抑肉慾的感情的藝術便將是好的藝術,而一切表達增強情慾的感情的藝術將是壞的藝術,這是佛教徒的看法。 在每一個時代和每一個人類社會中,總有這一社會中人所共有的關於什麼是好和什麼是壞的宗教意識,這一宗教意識就決定了藝術所表達的感情的價值。因此,在每一個民族中,凡表達出從這一民族的人所共有的宗教意識中產生的感情的藝術總被認為是好的,並且受到鼓勵。而表達出跟這一宗教意識相牴觸的感情的藝術則被認為是壞的,而且遭到否定。可是藝術中人們藉以互相交際的其餘的一大部分卻完全沒有受到重視,只有當藝術中的這一部分跟當時的宗教意識相牴觸時,它才被人否定。這種情況在所有的民族中都有過,如希臘人、希伯來人、印度人、埃及人、中國人。這種情況在基督教產生的時候也有過。 初期的基督教認為只有傳奇、傳記、講道、祈禱、讚美詩才是好的藝術作品,它們在人們心裡引起對基督的愛、對基督一生的感佩、要以他為榜樣的願望、對俗世生活的厭棄以及對人的溫順和愛。而凡是表達出個人享樂的感情的作品,基督教都認為是壞的,因此基督教擯棄一切異教的造型藝術,而只容許象徵性的造型藝術。 最初幾個世紀內的基督徒的情況就是這樣的,他們即使沒有完全正確地接受基督的學說,至少也沒有像後來的人那樣按照歪曲的、異教的方式去接受它。但是除了這些基督徒以外,自從人民按照政權當局的命令不分皂白一律改信基督教(例如在君士坦丁時代、查理大帝時代、弗拉基米爾時代)的時候起,出現了另一種基督教,即教會的基督教,它更接近異教,而不是基督的學說。這種教會的基督教開始根據它自己的教義對人的感情和表達這些感情的藝術作品作出完全不同的評價。這種基督教不承認真正基督教的基本的重要論點——每一個人和天父之間有直接關係,由此得出全人類的博愛和平等,並因此而產生用溫順和愛來代替任何暴力,相反,它建立起一種跟異教的神話相類似的天上的教階制度,樹立起對這種教階制度,對基督、聖母、天使、使徒、聖徒、殉教者,以及不僅對這些神明而且對他們的畫像的崇拜,然後把盲目信仰教會及其決議當作自己的教義的本質。 不論這種教義和真正的基督教之間有多大的差異,不論它同真正的基督教比較、或者甚至同尤里安[73]這樣的羅馬人的世界觀比較是多麼膚淺,但對於接受了這種教義的那些野蠻人說來仍然是一種比較高深的學說,高於那些野蠻人過去對諸神、英雄和善惡精靈的崇敬。因此,對接受這種學說的野蠻人說來,這種學說就是宗教。於是,對那個時代的藝術的評價也就是根據這種宗教而作出的。表達出對聖母、耶穌、聖徒、天使的虔敬,對教會的盲目信任和順從,對苦難的畏懼,以及對來世的幸福的期望的藝術,被認為是好的。同這相反的藝術就都被認為是壞的。 這種藝術產生時所依據的學說是被歪曲了的基督的學說,但是根據這種被歪曲了的學說而產生的藝術卻仍然是真正的藝術,因為它符合於當時人民的宗教觀念。 中世紀的藝術家們具有和人民群眾相同的感情基礎,即信奉同一種宗教,把自己所體驗到的感情和心境表達在建築、雕刻、繪畫、音樂、詩歌和戲劇中,他們是真正的藝術家,他們的活動是以當時人所能達到的、全民共有的最高深的理解為基礎的,對當代人說來雖然是低級的藝術,但仍不失為全民共有的真正的藝術。 這就是歐洲社會中比較有教養的富裕的上層階級在尚未懷疑教會基督教對生活的看法的真實性之前的情況。可是在數次十字軍東征之後,在羅馬教皇的政權高度發展以及這一政權濫用之後,在人們熟悉了古人的才智之後,富裕階級中的人們一方面認識了古代聖賢的學說的合理性和明確性,另一方面也看出了教會的學說跟基督的學說不相符合之處,這些富裕的上層階級中的人們就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相信教會的學說了。 如果這些人在表面上還維持著教會的學說的形式,那麼事實上他們已經不可能相信這種學說了,他們之所以維持這種學說,只不過由於惰性,只不過因為人民還繼續在盲目地相信教會的學說,而上層階級的人為了自身的利益,認為有必要使人民繼續相信這種學說。因此,教會基督教的教義到某一個時候就不再是所有基督教教民的共同宗教學說;有些人,比如上層階級,也就是手中握有政權、財富,因而也有著產生並鼓勵藝術的閒暇和手段的人,不再相信教會的宗教學說,而人民卻還在盲目地相信它。 就拿對宗教的態度來說,中世紀的上層階級所處的地位,跟基督教產生之前的有教養的羅馬人相同。換言之,他們不再相信人民所相信的,而他們自己又沒有任何一種信仰可以用來代替那種在他們看來已經過時、已經失卻意義的教會的學說。 這兩種人之間的差別只在於,羅馬人對自己那些以帝王面目以及以家神面目出現的眾神既已失去信仰,而從他們借自所有被征服的民族的複雜神話中也得不出什麼來了,他們必須採納一種全新的世界觀,而那些懷疑天主教教會學說的真理的中世紀人卻不必尋找一種新的學說。他們以歪曲的形式來宣講的基督教教義,如天主教教會的信仰,已經為人類指出一條那麼遙遠的前進的道路,只須把那些使基督創立的學說變得晦暗的不正確觀點拋棄,而去掌握這一學說的真正意義就行了。即使不能掌握它的全部意義,至少掌握一小部分(但這已經比教會掌握的多了)。使這一工作部分地完成了的,不僅有威克里夫、胡斯、路德、加爾文等人的宗教改革,而且還有整個非教會基督教(這種非教會基督教的初期代表者是保羅派和鮑格米勒派[74],後期的代表者是韋爾多派),以及其他所有的非教會基督徒(所謂教派分子)。但是能夠做而且已經做了這一工作的是窮苦人,而不是統治者。在有錢有勢的人中間,只有少數人(像方濟各[75]等)從本質上接受了基督教教義,雖然這種教義損害了他們的有利的地位。可是上層階級的大多數人雖然在心靈深處已經對教會的學說失去信仰,卻不能夠或不願意這樣表現出來,因為他們在放棄對教會的信仰之後所要接受的那種基督教世界觀的實質,是一種主張人類博愛、因而也主張人類平等的學說,而這種學說否定了他們所處的優越地位——他們是在這種優越的地位上成長起來,得到教養,並且已經習慣於這種優越地位。這些富裕的統治階級的人,即教皇、國王、公爵以及世界上一切有權有勢的人,既然在心靈深處並不相信這種已經過時的、對他們說來已經沒有真正意義的教會學說,又不能夠接受真正的基督教,於是就只好不信奉任何一種宗教,而只信奉宗教的外表形式,他們維護這種外表形式,認為這對自己不但有利,而且必不可少,因為這種學說證明了他們所享受的優越地位是正當的。而實際上,這些人什麼也不相信,正像最初幾個世紀的有教養的羅馬人什麼都不相信一樣。但在這些人的手裡掌握著政權和財富,而且是這些人在鼓勵藝術和領導藝術。於是,在這些人中間開始生長出一種藝術,它的價值不是根據它在何種程度上表達出從人們的宗教意識中產生的感情來評定的,而只是根據它有多美來評定的。換言之,只是根據它給人多大的快感來評定的。 這些富有的、掌握政權的人既然已經不再能相信那揭穿了自己的謊話的教會宗教,而又不能接受那否定他們的整個生活的真正基督教教義,他們對生活一直沒有任何宗教觀點。這樣,他們就不由自主地回復到異教的世界觀,認為生活的意義在於個人的享樂。於是,在上層階級中發生了所謂「科學和藝術的復興」,這實際上不僅等於否定一切宗教,而且等於承認宗教沒有必要存在。 教會的教理,特別是天主教的教理,是一種很有條理的體系,要把這種體系加以改變和修正而又不致把它全部破壞是不可能的事。一旦對教皇絕對無謬說發生懷疑(這種懷疑當時發生在所有受過教育的人中間),那就不可避免地對天主教的傳說的真實性也懷疑起來。而對天主教傳說的真實性的懷疑不但毀滅了教皇制和天主教,而且也毀滅了教會的全部信仰及其全部教條,以及基督、復活、三位一體的神聖性,毀滅了《聖經》的威信,因為《聖經》之所以被認為神聖,只是由於教會的傳說作了這樣的決定。 因此,當時上層階級中大部分的人,甚至教皇和神職人員,實際上什麼也不相信。這些人之所以不相信教會學說,是因為他們看出它是毫無根據的。他們不可能像方濟各、海爾奇茨基[76]以及大部分教派分子那樣承認基督的那種道德的、社會性的學說,因為這種學說損害了他們的社會地位。這些人就這樣一直沒有任何宗教觀念。而由於沒有宗教觀念,他們除了個人享樂之外就不可能有任何其他評定藝術好壞的標準。歐洲社會上層階級的人既然把享樂,換言之,把美認為是測定善的一個標準,那麼他們對藝術的理解就回復到原始希臘人的粗淺的理解,這種粗淺的理解曾經受到柏拉圖的斥責。根據這種理解,在他們中間就編出了一套藝術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