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藝術? · 二

托爾斯泰 《什麼是藝術?》
無論何種舞劇、馬戲、歌劇、輕歌劇、展覽會、圖畫、音樂會或書籍的刊印,都需要千百萬人的緊張勞動來完成,這些人都不得不去做那種往往是折磨人、屈辱人的工作。 如果藝術家們自己做自己的事情,那倒也好。實際上他們都需要工人的幫助,不但靠工人的幫助來生產藝術品,而且大部分人還靠工人來維持自己的奢侈生活。他們用各種方式獲得別人的幫助,有時從富人手裡取得酬金,有時從政府那裡領得補助金(例如在我國有幾百萬盧布的補助金撥給各劇院、音樂學院和專科學校)。而這些錢都是從人民身上搜刮來的,人民為了付稅往往不得不賣掉自己的母牛,而他們卻從來沒有享受過藝術給予人的那種美的樂趣。 希臘或羅馬的藝術家,甚至本世紀上半葉(那時候還有奴隸,而且大家都認為奴隸是應該存在的)的俄國藝術家,可以心安理得地迫使人家為他和他的享樂服務。可是在我們這個時代,一般人都有了即使很模糊的人人平等的意識,那麼在沒有解決「藝術是不是一種能夠補償這種暴虐的美好而重要的事業」這一問題之前,就不可以強迫人們為藝術而勞動。 如果不先解決這個問題,就很可能產生這樣的結果:為了藝術,人們花費了大量的勞動、犧牲了生命、喪盡了道義,而這藝術卻是無益有害的事業——這種情況想起來豈不可怕? 因此,對藝術作品在其中產生並得到支持的社會來說,必須了解,是不是所有被認作藝術的東西都是真正的藝術,是不是我們這個社會上認為是藝術的一切東西都是好的,如果是好的,那麼它是不是重要的,是不是值得我們為它作出那樣的犧牲。這些問題,每一位誠摯的藝術家更有必要了解,這樣他才能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是有意義的,而不是他那個小圈子裡的一種嗜好——他生活在這個小圈子裡,會因此產生一種錯誤的信心,以為自己在做著美好的事情,以為能用自己創造的作品去補償為了維持他那往往是很奢侈的生活而從別人手中取來的一切。因此,回答這些問題是當前特別重要的事。 那麼,這種被認為對人類說來是那樣重要、那樣必要,以至不妨為它犧牲勞動、生命、甚至善心的藝術,究竟是什麼呢? 藝術是什麼?要問藝術是什麼嗎?藝術就是建築、雕塑、繪畫、音樂和各種形式的詩歌。普通人、藝術愛好者、或者甚至藝術家自己一般都這樣回答這個問題,以為這一點十分清楚,所有的人都是這樣理解的。你再問一句:可是建築中常有平凡的、不成其為藝術品的建築物,還有徒負藝術品之名的建築物,不成功的、難看的、因而不能算作藝術品的建築物。那麼藝術品的標誌究竟是什麼呢? 在雕塑、音樂、詩歌等方面也是如此。各種形式的藝術一方面跟實際有用的東西毗連,另一方面又跟不成功的藝術嘗試毗連。怎樣才能使藝術同這兩方面劃清界線呢?我們這個圈子裡受過教育的普通人,甚至沒有專門學過美學的藝術家,都不會被這個問題所困惑。他覺得,這一切早就已經解決,而且是人人知曉的。 「藝術是一種表現美的活動。」普通人會這樣回答。 「如果這就是藝術,那麼舞劇和輕歌劇也是藝術嗎?」你問他。 「是的,」普通人會回答,即使帶幾分疑惑,「好的舞劇和優美的輕歌劇只要表現出美,那也都是藝術。」 暫且不再往下追問普通人:好的舞劇和優美的輕歌劇與不好、不優美的之間差別何在?這對他說來是很難回答的問題。如果問這同一個普通人:在舞劇和輕歌劇中替女角修飾身段和容顏的服裝管理人和理髮師、伏爾特裁縫、化妝品製造商、廚子這些人做的事可以算是藝術嗎?那麼在大多數情況下,他一定會反對把裁縫、理髮師、服裝管理人和廚子的活動歸入藝術領域。普通人在這一點上之所以會弄錯,正因為他是普通人,而不是專家,沒有研究過美學問題。如果他研究過這些問題,那麼他就會知道,著名的勒南[5]在他的著作《馬可·奧勒留》(《Marc Aurèle》)中曾經有過這樣的論斷:裁縫的技藝也是藝術,那些認為婦女的服裝並無高超藝術可言的人都是見識淺薄和愚蠢的人。勒南說,「C』est le grand art」[6]。此外,普通人還會知道,在很多美學體系中,例如在博學的克拉利克教授所著的《世界美,普通美學的探索》(《Weltschönheit,Versuch einer allgemeinen Aesthetik》)中以及居伊約所著的《美學問題》(《Les problèmes de l』esthétique》)中,都認為服裝管理技術和味覺、觸覺方面的技藝也是藝術。 「Es folgt nun ein Fünfblatt von Künsten,die der subjectiven Sinnlichkeit entkeimen(從主觀感覺中產生的五種藝術),」克拉利克說(第175頁),「Sie sind die ästhetische Behandlung der fünf Sinne(它們是五種感官的美學處理)。」 這五種藝術就是: Die Kunst des Geschmacksinns——味覺的藝術(第175頁)。 Die Kunst des Geruchsinns——嗅覺的藝術(第177頁)。 Die Kunst des Tastsinns——觸覺的藝術(第180頁)。 Die Kunst des Gehörsinns——聽覺的藝術(第182頁)。 Die Kunst des Gesichtsinns——視覺的藝術(第184頁)。 關於第一種藝術,即Kunst des Geschmacksinns,克拉利克這樣說: 「Man hält zwar gewöhnlich nur zwei oder höchstens drei Sinne für würdig,den Stoff künstlerischer Behandlung abzugeben,aber ich glaube nur mit bedingtem Recht.Ich will kein allzu grosses Gewicht darauf legen,dass der gemeine Sprachgebrauch manch andere Künste,wie zum Beispiel die Kochkunst,kennt.」[7] 他還說: 「Und es ist doch gewiss eine ästhetische Leistung,wenn es der Kochkunst gelingt aus einem thierischen Kadaver einen Gegenstand des Geschmacks in jedem Sinne zu machen.Der Grundsatz der Kunst des Geschmacksinns(die weiter ist als die sogenannte Kochkunst)ist also dieser:Es soll alles Geniessbare als Sinnbild einer Idee behandelt werden und in jedesmaligem Einklang zur auszudrückenden Idee.」[8] 像勒南一樣,克拉利克也承認Kostümkunst[9](第200頁)以及其他各種藝術。 某些當代作家極為推崇的法國作家居伊約也持有同樣的意見。在他所著的《美學問題》(《Les problèmes de l』esthétique》)中,他認真地講過,觸覺、味覺和嗅覺給人或者能給人以美的印象: 「Si la couleur manque au toucher,il nous fournit en revanche une notion,que l』oeil seul ne peut nous donner et qui a une valeur esthétique considérable:celle du doux,du soyeux,du poli.Ce qui caractérise la beauté du velours,c』est la douceur au toucher non moins que son brillant.Dans l』idée que nous nous faisons de la beauté d』une femme,la velouté de sa peau entre comme élément essentiel. 「Chacun de nous probablement avec un peu d』attention se rappellera des jouissances du goût,qui ont été de véritables jouissances esthétiques.」[10] 接著他敘述了他在山間所喝的一杯牛奶曾給予他美的享受。 因此,藝術這一概念作為美的表現決不像表面看來那麼簡單,特別是現在,那些新派美學家把我們的觸覺、味覺和嗅覺都包括在美的概念之中。 但是普通人並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這些。他深信,只要承認美是藝術的內容,那麼一切藝術問題就都迎刃而解了。在普通人看來,「藝術是美的表現」這種說法十分清楚易解。在他看來,所有的藝術問題都可以用美來解釋。 不過,在他看來是構成藝術內容的美究竟是什麼?它的定義是什麼?它是什麼東西? 往往有這樣的情形,一個詞兒所表達的概念越是模糊不清,人們使用這個詞兒就越大膽、越自信,仿佛這個詞兒的意義是那麼簡單明了,已經不值得再去探討它本身的含義似的。一般說來,人們是這樣對待宗教迷信問題的,現在人們也用這種方式來對待美的概念。美這個詞兒的意義想必已經是大家所通曉的。其實並不通曉,雖然一百五十年來(自從一七五〇年鮑姆加登為美學奠定基礎以來)多少博學的思想家寫了堆積如山的談論美學的書,美是什麼這個問題至今懸而未決,在每一部新的美學著作中都有一種新的說法。我讀過的美學新作中有一本相當不錯的小冊子,是尤利烏斯·米塔爾特的《美之謎》(《Rätsel des Schönen》)。這本書的名稱確切地說明了美是什麼這個問題的基本情況。美這個詞兒的意義在一百五十年間經過成千上萬的學者討論,結果仍然是一個謎。德國人按自己的方式來解答這個謎,雖然他們之間又是千差萬別。生理美學家,主要是英國的斯賓塞和格蘭特—艾倫一派人,也各有各的說法。法國的折衷主義者及其追隨者居伊約和泰納也各有各的說法,而所有這些人都知道前輩鮑姆加登、康德、謝林、席勒、費希特、溫克爾曼、萊辛、黑格爾、叔本華、哈特曼、沙斯勒、庫辛、勒韋克等人的見解。 美這個奇特的概念對於那些只說而不加以思索的人說來是那麼明了易解,而要為它下定義,一百五十年來各民族的各種派別的哲學家都無法取得一致的意見,它究竟是什麼呢?作為占統治地位的藝術學說之基礎的美的概念到底是什麼呢? 在俄語中,「美」這個詞兒的意思僅指使我們的眼睛感到快適的東西。雖然近來也有人說「不美的行為」、「美的音樂」,但這些都不是道地的俄語。 如果你對俄國民間一個不懂外國語的人說:一個人把自己僅有的一件衣服或者這類東西給了別人,這個人的行為很「美」,或者說,一個人欺騙了別人,他的行為「不美」,或者說,這首歌很「美」,那麼,這個俄國人就聽不懂你的話。按照俄語來說,行為可以是善良的、好的,或者不善良的、不好的;音樂可以是悅耳的、好聽的,或者不悅耳的、不好聽的,可是音樂不可能是美的或者丑的。 我們可以說,一個人、一匹馬、一所房子、一種景色、一個動作是很美的,但是講到行為、思想、性格、音樂,如果是我們很喜歡的,那我們就說,它們很好;如果是我們不喜歡的,那我們就說,它們不好。「美」這個詞兒只能用來形容使眼睛感到快適的東西。由此可見,「好」這個詞兒和這個概念包括了「美」的概念,而反過來卻不然:「美」的概念並不包括「好」的概念。如果我們把一件外表很有價值的東西說成是好的,那麼我們同時也表示這件東西是美的。但如果我們說它是美的,那麼並不表示這件東西是好的。 以上是「好」和「美」這兩個詞兒和這兩個概念在俄語中,因而也是在俄國人民的理解中的含義。 可是在所有的歐洲語言中,也就是說,在「美是藝術的本質」這一學說普遍流傳的那些民族的語言中,「beau」、「schön」、「beautiful」、「bello」等詞兒一方面保持著「外形的美」這一意義,另一方面也開始含有「好」、「善良」的意義,換言之,開始代替「好」這個詞兒了。 因此,在這些語言中,像「belle âme,schöne Gedanken,beautiful deed」[11]這類說法已經用得非常自然了,而表示外形的美卻沒有適當的詞兒,必須採用詞組,如「beau par la forme」[12]等等。 我們仔細研究一下「美」、「美的」這些詞兒在我們自己的語言中所具有的意義,同時也看看它們在那些已經確立美學理論的民族的語言中所包含的意義,那麼我們就會發現,這些民族給了「美」這個詞兒以某種特殊的意義,即「好」的意義。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自從我們俄國人逐漸接受歐洲的藝術觀點以來,在我們的語言裡也有了同樣的變化,人們都滿懷信心地說出或寫出「美的音樂」、「不美的行為」,或者甚至「不美的思想」這一類的話來,聽的人誰也不覺得奇怪。可是四十年前,在我的青年時代,「美的音樂」、「不美的行為」這類說法不但不通用,而且沒有人聽得懂。很明顯,歐洲思想賦予「美」的這種新的意義也開始為俄國社會所接受了。 那麼這個意義究竟包含什麼內容?歐洲各民族所理解的美究竟是什麼?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要在這裡摘錄現存各種美學體系中最流行的關於美的定義,即使只是一小部分。我懇求讀者不要厭煩,好好讀一讀我的摘錄,如果能把任何一種有價值的美學著作找來讀一讀,那就更好了。且不提德國人的過於冗長的美學著作,只要讀一讀德國克拉利克的著作,英國奈特的著作,或者法國勒韋克的著作就很好了。讀一讀任何一種有價值的美學著作非常必要,因為這樣可以使自己了解到美學見解的紛紜和模糊,從而不致在這一重要問題上輕信他人的話。 舉一個例子:德國美學家沙斯勒在他那部著名的篇幅巨大、內容詳盡的美學著作的前言中所說的有關一切美學研究的特質的一段話: 「在哲學的任何一個領域中,都未必能找到像美學領域中那樣粗陋到互相對立的程度的研究方法和表述方法。一方面有一種華而不實的空談趨勢,毫無內容,往往只講些極片面的膚淺的道理。另一方面,雖然確實有深刻的研究和豐富的內容,但有一大堆使人讀起來極感不便的哲學名詞,這些哲學名詞給最簡單的東西披上了抽象的科學性這件外衣,好像這樣才能使這些簡單的東西有資格進入這一體系的輝煌殿堂似的。最後,介乎這兩種研究和表述的方法之間,還有第三種折衷主義的方法,它仿佛是從第一種方法到第二種方法的過渡,有時以華而不實的空談來炫示一番,有時卻來一套迂腐的科學理論……至於那種用清楚而通俗的哲學語言表達重大意義的、言之有物的表述方法(它沒有上述三種缺點中的任何一種),則在美學領域中比在其他任何領域中都要罕見。」[13] 讀者只要讀一讀沙斯勒的那本書,就會相信他的見解是正確的。 法國作家韋隆在他的一部優秀美學著作的前言中也談過這個問題: 「ll n』y a pas de science,qui ait été de plus,que l』esthétique,livrée aux rêveries des métaphysiciens.Depuis Platon jusqu』aux doctrines officielles de nos jours,on a fait de I』art je ne sais quel amalgame de fantaisies quintessenciées et de mystères transcendentaux,qui trouvent leur expression suprême dans la conception absolue du beau idéal,prototype immuable et divin des choses réelles.」[14] 如果讀者肯費心讀一讀下面我從幾位重要作家的美學著作中引錄的關於美的定義,那麼就會相信上述見解非常正確。 我不打算引錄古人——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以至於普羅提諾——對美所下的定義,因為實際上在古人的心目中並不存在作為當代美學的基礎和目的的、同善分離的美的概念。當我們根據自己的美的概念去測定古人對美所持的見解(這是美學中常有的事)的時候,我們往往賦予古人的話以當時所沒有的意義(關於這一點,請參看貝爾納的出色著作《亞里士多德的美學》《L』esthétique d』Aristote》和瓦爾特的《古代美學史》《Geschichte der Aesthetik im Altert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