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所有權 · 第一篇論文
向貝桑松學院提出的關於所有權的第一篇論文
因發表第一篇論文而引起的糾紛,貝桑松學院中某些院士的怒火和陰謀手段,蒲魯東為了抵禦威脅著他的打擊而採取的措施,在他的《通信集》第一冊中占有重要的地位。他在當時寫給他的朋友和學院的信件可以使我們更好地了解他的意旨。我們以為有必要至少把他與親友來往的函件中的一封信和在序言中所指出的情況下寫給學院的兩封信在這裡摘錄出來。
給貝爾格曼先生的信
我親愛的貝爾格曼,你應該在本月4日已經收到我所著的《什麼是所有權?》的那本由郵局寄出的、因而是已經付清了郵資的十八開大小的平裝本。我本來希望在我抵達這裡時能夠得到你的一封回信,但是現在我恐怕我所說的那本書沒有能寄達到你那裡。
如果說這本書的內容不那樣充實,它的效果可能是大的;無論如何,它會發生一種使讀者驚奇和害怕,更好的是能迫使讀者從事思考的效果。像我預先給你說過的那樣,雖然我曾分別把這本著作寄給個別的記者和報紙副刊的編者,但是還沒有看到有一條預告、一篇論文登載出來,並且將來也不會登載出來的;這本書的出版者本人、一個愚蠢的人,不肯支付在報紙上登載一條最小的預告或廣告的費用,後來他還埋怨書賣不出去。可是兩百本甚或更多(因為我不知道出版商賣出了多少),在沒有宣傳、沒有介紹並且僅僅由於初次閱讀的影響之下,在十五天中就銷售完了。就與我有關的部分來說,台西利埃告訴我他需要七十法郎去補足應該由我付給出版商的那筆三百法郎。這就說明了我所負責的二百三十本中,還有七十三本沒有賣掉。
因此,親愛的貝爾格曼,如果你的心情和錢袋的情況還是和六個月以前相同的話,我將感荷你能借給我一百來個法郎。最遲我將在本年10月初在把餘下來的書本賣掉和領到我的獎學金之後,把這筆錢償還給你。我還不同你談起過去5月份中的那筆八十五法郎。我還不能同樣很快把這筆款項償還給你;我向你要那筆款子,那是為了維持生活;現在我向你要一百法郎,那是為了一筆交易。因此我應當也照交易的方式來償還給你。
我的書在學院方面所發生的後果對我來說是可怕的:人們嚷嚷說是搗亂,是忘恩負義;在收到那本著作時,正是貝桑松的德羅茨神父做了一次哀訴式的演講,這次演講引起了所有的人的憤怒。我是一個吃人的魔鬼、一隻狼、一條蛇;所有我的朋友和恩人都遠遠離開我,讓我自己閉門思過。從此以後,一切都完了;我的那些關係都斷絕了;我是沒有希望的了。人們差不多要迫使我收回前言;人們不讀我的書,人們譴責我。我從來沒有看見對於一個作家有過這樣大的敵意,並且也從來沒有見到有這樣多的學院式的愚妄言論。人們把我責備得最厲害的那些事證明了被擊中要害的財產所有人的自私和自尊心,不然的話,這些事是會令人發笑的。
不久,我就將關閉我的印刷所,它只能使我負債負得越來越多,並且我們那些最後的顧客不久將隨著教會和迷信學院的人逃跑了。從此以後,我休想能再在貝桑松賺取一塊麵包,並且由於我最後的一些款項已被用盡,我必須回到巴黎或瑞士去做校對工或排字工。你覺得在斯特拉斯堡可以給一個因為說了太真實的話而從他家鄉放逐出來的印刷工提供生活的辦法嗎?從此以後,所有的職業對我都閉門不納了;人們以為在保護我的時候是會牽累他自己的;在這裡,甚至有人偷偷地讀我的書而不願讓人知道。
不久,也許我將告訴你比這一切更壞的事情;在這以前,我希望你寫信給我,即使關於我向你借的一百法郎,你一點辦法也沒有;我可以再向別處去設法。這是一種優先權,你當然無需一定享受,但是我作為印刷店店主的地位使我必需把這優先權保留給你。
我相信你將在我的著作中看出它真有與你那篇拉丁語論文的內容相同的哲學;但我把你的姓名寫在我書中的一個註解里,這會不會使你不高興呢?我坦白地說,如果我聽從我的心聲的話,我會在我的書里把你叫做我的朋友,而當我在註解中把你說成是一個與我素不相識的人時,我感到很不舒服。而且,我在書中引證你的話,絲毫不會使你受到牽累,貝桑松學院在這一點上本來很可以更加感到不滿的,但它只是譏笑我妄圖把這個引證和我的思想結合起來。這個學院所以責備我,不是因為這個引證成為我的幫凶,而是完全因為我攻擊了所有權和教會。
我請求你給我回信,那怕只是為了告訴我說我們的交往不便繼續下去了……但是我立刻覺得我好像說了一句褻瀆的話似的,我請求你原諒。
我擁抱你;一切都是你的。
比埃爾·約瑟夫·蒲魯東
1840年7月22日於貝桑松
給貝桑松學院各位院士先生的信
諸位先生,通過我的幾個朋友的私人消息,我得知我的關於所有權的論文的發表、特別是寫在這篇論文前面的呈給貝桑松學院的那篇前言引起了你們對我的不滿,如果不是憤怒的話。所以我著手在這裡用不多的話句非常樸實地給你們解說我的行為和意向。
首先人們把它當作題辭的不過是一篇簡單的匯報,據我看來,我作為胥阿爾獎金得獎人的地位和我所擔負的每年必須報告我在學習上的進步的義務,可以充分說明這一點。我知道題辭就是它所指的個人的或團體的贊助關係的證明,因而它應當得到兩造關係人的同意或者甚至經過他們協議決定;我沒有想要擅自豁免這種禮節上的規則。另一方面,一個匯報的內容和形式必然是決定於那篇必須匯報的作品的;諸位先生,這就可以說明,關於那篇著作和寫在著作前面的獻文,為什麼事先沒有告訴你們。
至於那本書本身,我不打算在這裡替我所提出的主張進行辯護;我決不願意以敵人的姿態或被告人的身分站在你們面前;我的信心,——我說什麼呢?——我對於我發見的真理所懷抱的確信是攻不破的,並且我是尊敬你們的意見的,諸位先生,所以我將永遠不直接來加以攻擊。但是,如果我對於作為我們現今政治形勢的基礎的所有權提出一些聞所未聞的反論,我是否因此就是一個毫不妥協的革命者、一個秘密的陰謀家、一個社會的敵人呢?不,諸位先生;如果人們毫無保留地肯定我的那些學說,那麼他們所能得出的一切結論和我自己從中得出的一切結論,都足以說明有一種天然的、不可讓予的占有權和勞動權存在著;無產者應當準備享受這項權利,①正如殖民地的黑人在得到如今誰也不否認的自由權之前,應當準備過自由生活一樣。這種對於無產者的教育工作在今天是託付給一切由於智慧和財富而具有勢力的人們的一個使命,如果違背這個使命,他們遲早會被我們一致同意稱之為無產者的野蠻人的洪流所淹沒的。
①這裡存在著實用政治學的觀點,這個觀點在他的論文中沒有加以說明。在論文中,蒲魯東是站在絕對權利的觀點上的。——原編者
我是否要答覆另一類的控告呢?人們把我對待那位我與他從來沒有交換過任何意見的、由學院給我指定的監護人的行為看成是一種忘恩負義的舉動。
我對德羅茨先生的態度是出於一種禮貌感。②在那些關於道德學和政治經濟學的討論會上,根據我的看法,應當作出的結論是宣告德羅茨先生關於道德學和經濟學的著作是不可信的,這時,我能不能和這位可敬的著作家一起出席這些討論會呢?我是否應當處於一種反對他的地位和可以說是一種永久不服從他的狀態中呢?誰也不會比我更多地愛慕和欽佩德羅茨先生的才幹;誰也不會比我更深切地敬重他的性格。可是這些思想感情恰好就是使我不能進行一種難辦的並且對於我來說是太危險的爭論的理由。
②在他給他的朋友貝爾格曼的一封信(1840年6月29日)中,蒲魯東寫道:「德羅茨神父從6月7日就已外出並且只能在我動身之後才回巴黎。這個人是善良的、誠實的,對我是十分仁愛的;但他的頭腦之不科學,不合乎哲學,真是前所未有的。我們不能互相了解。他對我失望;我看到這點,我知道這點,他也很清楚地使我理會到這一點:和一些永遠不了解我的思想因而永遠不會對我說公道話的人生活在一起,對我來說是太難受了。」——原編者
諸位先生,這篇文章的發表是由我的哲學研究工作的次序給我規定的。這是將來的事實能夠給你們證實的。我還要寫出最後一篇關於所有權的論文;這個工作完成以後,我將立刻繼續我的對於語言學、形上學和道德學的研究工作。
諸位先生,我不屬於任何黨派、任何宗派;我沒有給我做宣傳工作,我沒有盟友,沒有同夥。①我從來沒有組織宗派,即使人家給我護民官的職位,我也要拒絕接受,唯一的理由是我不願意遭受奴役!我只有你們,諸位先生,我只對你們抱有希望,我只期望從你們那裡得到愛護和穩固的名譽。我知道你們建議譴責你們稱之為我的見解的意見,並拒絕承認與我的思想有任何聯繫。但我依然堅信,你們將來給我的讚揚,會和現在我使你們感到的惱怒一樣多。你們最初的激動即將消失。對於一種物質上和經濟上的還沒有被覺察出來的真理的大膽說明使你們內心所產生的煩惱將平息下去,並且我確信,經過相當的時間和思考,你們的思想感情將清楚地了解你們現在所沒有覺察到的、你們所攻擊的、而我則加以保衛的主張。
①蒲魯東在國會中的那段時期,的確很好地說明了他不能接受團體紀律的拘束到了怎樣的程度,以及他的政治手腕是怎樣的笨拙。1848年7月31日,當他提出他的關於減低房租、地租和債務的三分之一的法案時,投他的票的只有一個人。——原編者
諸位先生,我對你們的智慧和正義感懷著充分信任,是你們的最卑微的和最忠誠的得獎人。
比埃爾·約瑟夫·蒲魯東
1840年8月3日於貝桑松
給貝桑松學院各位院士先生的信
諸位先生,當你們在最近的12月24日發出的公函到達我這裡的時候,①我已準備好給你們團體的那位終身秘書寫信,通知他我的關於所有權的著作不久就將再版的消息,並且決定趁此機會,以率直的態度給他陳明我全部的思想。所以,今天我能在你們面前說明我自己的情況,並向學院公開發表一些我原先決定只向它的那位尊嚴而忠實的負責人陳述的知心話,我是引以為快的。
①該學院用這封信請蒲魯東在1841年1月15日到它那裡去出席答覆對於他的著作所提出的問題,如果他不能親自出席,就須立即說明他的辯護方法。——原編者
人們對我的一切攻訐可以歸納為一點。我寫了一本書,或者說得更確切些,一篇對於所有權開戰的宣言;我從其現有的基礎上攻擊了社會的秩序;我以一種少見的慎思熟慮和空前的憤激心情,否認了所有那些權力機關的合法性;我動搖了所有的生活;總之我是一個革命者。這一切都是真實的;但同時,並且也許是第一次,這一切完全是合乎道德的,其應得的讚揚應該多於譴責。我在這裡所要說的話既然不應當得到任何公開發表的機會,人們就不致於不公正地說我具有反抗的自豪感,或者說我像做戲那樣抱有把自己裝扮成一個為了我的思想而犧牲的人的愚蠢想法。所以請允許我以完全的自由和率直的態度來為我自己辯護。
是的,我攻擊了所有權;但是,諸位先生,請你們用眼睛環顧一下你們的周圍。請你們注意你們的議會議員、長官、哲學家、大臣、教授、政論家;請你們和我一起計算一下由於日常的需要以公共利益的名義對所有權所加的限制;請你們丈量一下那些已經造成的缺口;請你們估計一下今後社會還想要造成的缺口;請你們總括一下所有的學說中關於所有權所包含的相同內容;請你們問問自己,然後請你們告訴我,在半個世紀之後,這個古老的所有權還能剩下些什麼?在你們覺察到我擁有這樣多的同謀者的時候,你們將很快就覺得我的罪責是比較輕的了。
大家所歡迎的並且有人認為效力還不夠迅速的公用徵收法是什麼呢?一種彰明昭著地侵犯所有權的行為。社會對於被剝奪財產的人是給與賠償的,但社會是否會把傳統的聯想、詩意的美景和伴隨著財產的家庭自豪感歸還給他呢?拿伯和桑-叔西的磨坊主,會對法國的法律,像對我們的國王的任性舉動那樣提出抗議:「這是我們祖先的遺產!」他們會叫喊說,「我們不願把它出賣。」在古人中間,個人的拒絕曾經限制過國家的權力;羅馬法曾屈服於公民的固執,並且有一個皇帝——康莫德斯,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為了尊重一些拒絕出讓的權利而放棄了把公民廣場向外擴展的計劃。人在他親手造成的那些物件上留下他的痕跡,蓋上他自己的性格和意志的戳記!人的這種塑造力,像現代的法學家所說的那樣,就是蓋在物件上的並使這物件成為神聖的戳記。可是,當一個行政委員會認為,應當宣告公共利益需要這個物件時,那麼所有權就必須屈從於公眾的意志。
有人會說,在這裡,只有一種反而可以證實那個原理的例外,並且給那個權利帶來了有利的證據。很好;可是我們將從一個例外轉到另一個例外,再從這另一個轉到第三個,這樣下去,從例外到例外,直到我們把那條規則變成一個純粹抽象的觀念為止。
諸位先生,你們以為贊成倒換公債的草案的人在法國有多少呢?我敢說,除了公債持有人之外,全都贊成。可是,這個所謂倒換是一次大規模的沒收,並且這次是沒有任何賠償的。過戶的公債是真正的不動產;所有人十分安全地依靠著這種不動產的息金;他的權利就是借用款項的政府按照約定利率償付公債息金直至公債持有人要求償還債款時為止的那個默示的保證。誰可以強迫這個公債持有人不用他的金錢去買進房屋或土地而寧願存放給國家呢?所以當你們強迫資本家忍受息金的減低時,你們就使他完全喪失被減少的數額,並且由於這個措施的普遍性及其影響,同樣有利的投資對他來說就成為不可能了,因此你們就貶低了他的財產的價值。
人們有了為公共利益而剝奪公民的權力,但是還不滿足,還要為了私人利益而去剝奪公民。各方面都在請求修改關於抵押的法律;為了債務人自己的利益和各種債權的利益,人們要求一種可以使不動產的沒收過程變得和商業上的簽發拒絕償付證明書同樣迅速、同樣簡便、同樣有效的訴訟程序。可是,諸位先生,你們是否知道抵押制度的這種轉變會產生怎樣的結果?就是使地產貨幣化,如果我敢這樣說的話,就是把它們放在皮包里;甚至把人的最後一點對於家庭、民族、祖國的思想情感從他心中連根拔除使他的個性愈來愈孤獨,使他對身外的一切愈來愈無動於衷,愈來愈專心注意唯一的愛好、即對於金錢和鈔票的愛好。
當然,這並不是我所主張的廢除所有權的說法。
我們那些在辦公室中為了工廠童工的法律忙碌著的議會議員在最近幾天裡做了些什麼呢?諸位先生,他們正在進行反對所有權的陰謀。因為他們的規章很可能防止工廠主使一個童工每天從事若干小時以上的勞動,但是這個規章既沒有強制工廠主增加童工的工資,也沒有強制他增加童工的父親的工資。今天,為了衛生的關係,人們減少了窮人的生活費。明天就必須用最低工資來保障他們。但是,規定最低工資,就是強制所有人,就是強制工廠主把工人當作夥友而加以雇用,這就干涉了工業自由並使互助保險成為有強制性的。一旦走上了這條道路,人們就停留不住了。漸漸地,政府將做起工廠主、委託商和零售商來了;唯有它可以擁有財產。為什麼無論在什麼時代,國家的大臣們這樣害怕去觸動工資問題呢?為什麼他們總是不願去過問老闆和工人之間的糾紛呢?這是因為他們懂得所有權是多麼碰不得的和多麼有嫉妒心的,並且因為在把它當作一切文明的要素時,他們知道插手其間就等於是動搖社會的基礎。
並且,諸位先生,必然會使權力機關參預其事的那種不可避免的後果不是我的空想!現在,對立法權力機關所要求的就不再僅僅是規定各工廠的廠規,而且要求它自己去開辦工廠。你們曾否聽到千百萬人從各方面發出來的要求建立勞動組織,開辦國營工廠的呼聲?整個工人階級激動起來了;他們有自己的報紙、自己的機構、自己的學校、自己的代表。如今,為了保障工人的勞動權利,為了維持生產與銷售之間的平衡,為了協調工廠主起見,人們提倡——作為一種至高無上的補救辦法——單一的領導、唯一的工廠審查委員會、唯一的製造工廠,因為,諸位先生,這一切都是包含在國營工廠的觀念中的。關於這個問題,我願意給你們舉出一位著名的經濟學家的看法,他到現在為止是所有權的一個熱心的保衛者。①
①這裡所說的是阿道夫·布朗基,參閱32頁注①
所以,那位可尊敬的大學教授除其他一些類似的看法以外曾經建議:1.制止勞動者從鄉村遷入城市。可是,如果要使鄉下人留居在農村,就必須使他在那裡的生活過得去;所以在那裡就像對工業那樣對農業進行改革,這個運動到哪裡才有止境呢?2.對於每種職業,確定一個可以隨時隨地按照確實的根據而變動的平均的工資單位。這就是說,為了保障所有人的利潤,人們從其中拿出一部分來給予勞動者。可是我說,歸根結柢,這一部分是會增多起來的,直到無產者和所有人能夠得到相等的收入為止。3.國營工廠只應當在普通工業不振的期間開工。在這樣的時期,它們應當像龐大的堤閘那樣打開來宣洩勞動群眾的巨流。但是,諸位先生,私營工業之所以停頓,是因為那裡發生了產品過剩和缺乏銷售市場的情況。所以,如果生產在國營工廠中繼續進行的話,危機怎能結束呢?另一方面,政府需要資金來支付工人的工資;可是這些資金由誰來供給呢?捐稅。那麼捐稅由誰來繳納呢?財產。這就是讓所有人的工業,為了反對它自己並用它自己的錢去維持一種不可戰勝的競爭。你們認為,在這種致命的循環中,所有權結果將變成怎樣呢?
強制所有人去負擔國營工廠和公營製造廠的預算的趨勢十分深刻和十分強烈,因此幾年以來在選舉改革的名義下,這種趨勢完全控制了輿論。
諸位先生,我相信你們不只是一個人出於內心的願望在要求選舉改革。事實上,這個改革到底是什麼呢?它就是人民群眾可以參預徵收捐稅的表決和法律的制訂;這些法律既然差不多總是以物質利益為內容的,它們全部或多少涉及一些稅收和工資問題。可是,早就受到了他們的報紙、劇本、歌曲和經濟學家的教育的人民如今已經懂得,要使捐稅得到公允的分擔,它應該是累進制的,並且主要應當由富人來擔負,應當從奢侈品上去徵收等等。你們要考慮到,一旦人民成為議院中的多數,他們少不了要應用這些教訓的;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公共工程部;國營工廠將繼之而來,並且,通過一種明智的推算,所有人的收入超過工人平均工資的多餘部分將通過徵收員的稅收而被提走,存到國家的勞動者的金庫中去。諸位先生,你們難道看不到,在這個進程中,所有權就會像過去的貴族那樣,逐漸變成一種名義上的稱號,一種在本質上純粹是榮譽性的稱號嗎?
今天,沒有一個學派、一種見解、一個宗派不是想把所有權控制起來的。誰都不肯坦白承認這一點,誰也沒有對此有所領會;能夠自發地一把抓住那些原因和後果、原理和推論的整體的思想家太少了 我就是想通過這個整體試圖給你們說明所有權快要消滅的過程;另一方面,人們對所有權所具有的觀念過於分歧而且不夠明確。因此,文學和哲學方面的中下等級的人,正如普通人那樣,都以為廢除了所有權就誰也不能享受他的勞動果實了;誰也絲毫不能保有自己所特有的東西了 在家庭和自由的廢墟上將建立起一種暴虐的共產制了。這是在某一時期還能起著支持那個特權的作用的一些妄想。
關於所有權的最確切的觀念是羅馬法給予我們的,在這方面古老的法學家是忠誠地遵循了羅馬法的;所有權是一個人對一件東西的絕對的、專屬的、獨斷獨行的支配權;一種由於長期占用而開始的,通過占有而維持下來的,並在最後得到民法的批准的支配權;一種使人和物等同起來的支配權,以致所有人可以說:「利用我的田地的人就像我自己從事勞動一樣;所以他應當給我報酬」。所以包梯埃說「財產支配權」而不單純說財產;並且最博學的法學家仿效那承認有所有權和占有權的羅馬法,曾把支配權同用益權、使用權和住居權仔細地區別開來。據我看來,用益權、使用權和住居權會排擠掉支配權,並終於構成全部法學。
但是,諸位先生,你們該驚嘆那些體系的粗陋,或者毋寧說是邏輯的災難。羅馬法和所有受它條文啟發的學者教導說,所有權是先占人的一種經法律批准的權利,而一些不滿足於這個粗暴定義的新的法學家卻認為所有權是以勞動為基礎的。立刻就有人推論出這樣一個無可爭辯的結論,即那個不再勞動而使另一個人代替他勞動的人就喪失了他的權利,並使代替勞動的人獲得這個權利。從此,所有權就不再存在了。老司法界中人清楚地看到了這一點,他們不是沒有高聲地反對過這種新鮮事物;而那個年輕的學派在它那方面則嘲罵先占學說的荒謬。其他一些人出來企圖把這兩種見解綜合起來進行調停;他們像世界上所有主張中庸之道的人那樣失敗了,並且因為他們的折衷主義而受到了嘲笑。現在發生恐慌的是在老派學說的陣營里;從一切方面傳開了為所有權的辯護、對所有權的研究、關於所有權的學說,其中的每一項既然都是與其他各項矛盾的,這就給所有權帶來一次新的創傷。
由於法律方面的普通手段不再夠用,他們已經請教了哲學、政治經濟學和各種體系的擬訂者;但所有的結果都是令人失望的。那些哲學家在今天不見得比在折衷學派盛行時期較為明朗;可是通過他們的神秘的箴言,我們能夠辨別進步、統一、聯合、共同關係、團結一致、友愛這些名詞;這些名詞當然都是使所有人感到不安的。這些哲學家之一①就寫過兩部巨著;他在這些書里通過所有的宗教、立法和哲學說明了地位的平等是社會的定律。固然這位作家是承認所有權的;但由於他毫不感到為難地說明了在平等中所有權是怎樣的,所以我們可以大膽地把他列入到反對支配權的那些學者中去。哲學家總是擁有那種提出困難問題而永遠不加以解決的特權的。
①這位哲學家就是比埃爾·勒魯。——譯者
經濟學家們建議把資本和勞動聯合起來。在深入到他們學說的實質中去的時候,不久就可以覺察到,在這個學說中,問題不再是把財產兼併到一個社團中去,而是兼併到一個全面的和永久的公共團體中去了。因此所有人的地位和工人的地位的不同就僅僅在於可以領取較高的工資。這個制度加上一些特別的附加條款和修飾就是關於法郎吉①的思想;但顯然可以看出,如果地位的不平等是財產的屬性之一,它也不是財產的全部。像某一位哲學家(我不知道是誰)所說的,使財產成為一種可愛的東西的,乃是這樣一種權力,人們利用這種權力不但可以隨意支配自己的財物,而且還可以支配它們的特性,任意加以利用,用它們來加強自己的力量,把自己關閉在它們裡面,按照利害關係、情慾甚或任性所提示的那樣去利用它們。占有錢幣,占有一個農業或工業企業的股票或者一張政府公債的利息票,同一個人在自己的房屋和庭園中、在自己的葡萄藤和無花果樹下面做主人翁所感到的那種無限樂趣比起來,又算得什麼呢?多妙的改革方法!那些經濟學家永遠不停地譴責黃金欲和本世紀的日益滋長的個人主義,而且,在種種矛盾中最不可思議的是,他們備准把各種財產變成一種財產——錢幣的財產。
①見本書第213頁注①。——編者
這個簡短的摘要遠不能包括對所有權的前途起威脅作用的一切政治的因素、立法上的一切事故、一切制度和趨勢;但是,凡是懂得怎樣概括事實和怎樣推論出那些事實的規律或支配那些事實的思想的人,都應當對此感到滿意。現存的社會好像已被放棄給虛妄和傾軋的魔鬼似的,並且正是這種悲慘的景象使得許多在舊時代所處的時間太長以致不了解我們這個時代的卓越思想家感到深刻的悲哀。現在,目光短淺的旁觀者開始對人類失望,並對他所不懂的事情發出咒罵,從而陷於懷疑論和宿命論的深淵;另一方面,真正的觀察家則相信那個支配著世界的精神,力求了解並參透上帝。貝桑松學院的獎金獲得者去年發表的那篇關於「所有權」的論文,不過是這種性質的研究罷了。
諸位先生,在這篇我不知道是由於哪種無知和狡獪的慫恿而呈給你們的論文中,我曾經做了些什麼呢?我在給我們社會上那些確鑿的事實尋找一條不可動搖的定理時,首先把一切次要的、目前爭論得這樣激烈和意見這樣分歧的問題都追溯到一個唯一的和根本的問題上去;這個問題,據我看來,就是所有權。然後,在我通過分析方法和形上學的驗證過程而把所有的學說彼此互相比較並分析出共同的因素的時候,我找尋在所有權觀念中的那個必要的、不變的、絕對的因素;我曾肯定這個觀念可以歸結到個人的和可以遺傳的占有的觀念;這種占有可以交換、但不能出讓;以勞動為條件、而不是以虛擬的占用或無益的空想為條件的。此外,我曾經說,這個占有的觀念是我們的革命運動的結果、一切新的見解在逐漸拋棄了它們的矛盾因素以後向之集中的頂點,並且我曾力圖用法律的精神、心理學、政治經濟學和歷史來證明這一點。
如果我推論錯了,那就應當指出錯誤並把我從錯誤中引導出來;這種麻煩肯定是值得的,我應當得到這種待遇,沒有加以責罰的道理。因為,用那位不喜歡斷頭台的國民公會議員的話來說,處死不是答覆。直到現在,我還堅持把我的著作看做是有用的、有社會意義的、值得獎賞和鼓勵的。但我在這裡不想說明那些負責政治的人可以從我的著作中引申出來的有關管理國家事務的知識。
就我來說,我知道一件事:各國人民是依靠絕對的觀念而不是依靠大致是如此的和片面的觀念生活的;所以需要有一些能夠把原理明確下來或者至少能夠在火熱的爭論中加以檢驗的著作家。法則就是這樣:首先是觀念、純粹的觀念、關於上帝的法律的知識,理論;隨後是緩步前進的、審慎的、注意事實的來龍去脈的實踐過程;在趨向這個永恆的頂點時,務必體會最高理性的指示。
因此,我由於我所抱的宗旨而感到堅強,我確信對於真實的知識有所貢獻,在這種心情之下,我耐心地在等待那個應該對我主持的正義,並且我輕視這個虛偽的、誣衊的控訴,說我曾經利用一種火熾的著作,煽起……。什麼!諸位先生,你們難道是為了審判思想犯而被任命的嗎?……你們可能因為濫用職權而使你們失去尊嚴,但我不能承認你們的審判權,以免更加重你們的恥辱。你們可以排斥我本人和我的著作;總有一天,無論是怎樣的權力機關,也許會給我榮譽的。僅僅是我的人所共知的性格就可以給我作保;我既沒有必要改變我的行為,也沒有必要改變我的主義。
現在我願簡單地答覆對我提出的幾點次要的責備。
Ⅰ.人們曾經苛刻地批評我著作中的語氣。在這方面,我只後悔一件事情,並且我沒有等受到學院的批評就已向有關方面作了檢討。這就是曾對所有權這種特權表示過一種過於激烈的惱怒,因而使那些頭腦簡單的人以為我也是一個瘋狂的陰謀家,而那些陰謀家卻由於一些只應歸罪於他們自己的邪惡的不幸而憎恨社會,並且他們的那些糊塗的仇恨,像他們的不道德性拒絕一切紀律那樣,威脅著所有的政府。我的苛刻的諷刺,無疑是出於一時的惱怒(abirato),可能對於某些心地和平的人,不能產生什麼效果;某一個窮困的工人從我的狂熱的譏刺所受到的感動可能勝過我的那些論據,他也許會得出結論說,所有權是那些政府對於被統治者的一種永恆的欺詐行為的結果。可悲的謬誤呀!我的著作本身就是這個謬誤的最好的反駁。這是我憤憤不平之餘所抱有的唯一遺憾;如果這個不平就它的對象來說不是最好的話,那麼就它的根源來說至少是可以原諒的。當一個過了三十年勤勞生活的人仍然身處瀕於絕糧的困境,而當他突然在一句模稜兩可的語言中、在一個會計學上的謬誤中發見了那個折磨他並折磨著好幾百萬與他同樣的人的原因時,他不禁發出一種痛苦和恐懼的呼聲,這是難免的。你們也許會把這些感想看做是一種病態的想像力的結果;但是,諸位先生,請容忍我這樣說,你們是不會體會到這些感想的正確性的。你們沒有經過一番特別的、充分的研究,所以你們要對一個有關所有權的學說發表意見,是沒有足夠的準備的。
Ⅱ.其他的責難。我不僅大膽地控訴了基督教會當局,而且還控訴了它在正義和道德上的不忠誠。我的答覆將是簡單而絕對的:我是故意這樣做的,並且是為了宗教的光榮;我是為了在無數以基督教為對象的攻擊中給它準備一次勝利的光彩;這一點我將在我的第二篇論文中加以解說。
Ⅲ.人們責備我把學院和我的思想結合在一起,因而就牽累了它。在這個非難中,愚妄多於惡意。我重讀了我的書中的前言,而我在其中所見到的只是那種在我這方面是很自然的、對於我認為是真理的東西的敬意;這個敬意是向那些我因為發現了這個真理而一定應當感荷的人所表示的。我甚至覺得這個意願在我的書中明顯地表達出來了:但願你們能夠像我自己一樣希望平等……希望你們熱愛平等是否就是把你們當作平等主義者呢?
Ⅳ.最後,人們埋怨我在我的著作上給學院的獻辭並沒有得到它的許可。我已經榮幸地給學院說明我的序言是一篇匯報,而決不是一篇獻辭。諸位先生,一篇獻辭的文字是用冗長而委婉的散文寫成的關於獻辭的對象的真實的或假定的優點的抒情歌頌。人們不是稱頌對方品格的高貴,便是矜誇他的財富,稱讚他的美麗,盛道他的天才,祝頌他的德性,特別是焚香膜拜對方對於這類獻辭文章的作品所發揮的鑑別力。但是人們在任何獻辭中什麼時候見到一個作者談起他的研究工作、他的進步和引導他去選擇他的論文的原因,陳述他的靈感、他的反感、他的期望的呢?諸位先生,這就是我所做的一切;既然我應當和你們討論我如何支配時間以及我的工作的方向,我想我這種作法是再也恭敬不過了。
但是人們說,為什麼要把這篇匯報印刷出來呢?為什麼把學院的不可侵犯的名義和您私人的連夜寫成的文章混在一起呢?
諸位先生,當我把作品向學院提出的時候,我並沒有存著我是在對那些在一定時間內組成這個學院的成員說話的意思。這不是對第一主席阿爾維賽先生說的,也不是對主席莫諾先生說的,也不是對法官吉約姆先生說的,也不是對曾任律師的克萊爾先生說的,也不是對醫生居拉松先生說的,也不是對哲學家陶奈先生說的,也不是對分行行長呂埃萊先生說的,最後,也不是對任何個人說的。①我書上的敬意並不是向四十位以他們高貴的人格突出地代表著弗朗歇-孔戴的科學、文學和藝術的公民表示的;這是向他們的學院表示的,它是一個集體的、永久的、不可分的、縱然不是永遠不會錯的但能每天獲得新知識並能改正暫時的謬誤的單位。可是這個出於自願的、絕對的、沒有別的用意的敬意,我是有權來表示的,並且我不能把它收回,而你們,諸位先生,你們是不能把它當作一個罪行的。否認和我的學說有聯繫,這是你們的權利,這也可能是你們的義務;的確,作為公民,你們可以肯定我的見解,但是作為科學團體的成員,這種接受我想可能是太早了一些,因而可能是輕率的和可以受到譴責的。一般說來,由學院來發動一個文化運動是不妥當的,發動一些政治改革也是不妥當的。它的通則是觀察,是等待並讓時間去考驗那些思想;但是你們的特權只能到此為止。為了你們的榮譽,請你們考慮不要發生一次不幸的誤會;人是會消逝的,而思想則長存於世;如果你們用多數的表決來責備我,時間——這個對形式的改革者——會給我造成一個多數的。就是今天責難我的那個學院,在十年之後,可能會給我獎賞的。我認識幾位你們的後繼人。好吧!諸位先生,如果你們處罰我,那麼他們已經給我許下了願,要撤銷你們的判決。
①1月31日蒲魯東在寫給貝爾格曼的信中說:「我和學院之間的事件,對我來說已僥倖地結束了;現在就是希望不要來一個第三次的事件。省長先生、修道院院長布羅卡爾先生、圖書館館長魏斯先生和終身秘書貝雷耐先生曾經支持我去反對那個陰謀。但是人們告訴我,我的辯護比我的書造成了更大的難堪;這只是說明了,我在那些成員之間造成了分裂,並且我採用了一種迫使我的敵人在變得十分可笑的情況下被指明出來的方法,使他們互相嘲笑。」——原編者
為了我的微薄的知識,我感荷貝桑松學院,我很愉快承認這一點,並且在我平時的思想中,我永遠對它懷有更多的感謝;永遠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改變我對這個有名的團體並通過它對弗朗歇-孔戴所抱有的恭敬和愛慕的情意。
你們也使我受惠很多,學院的先生們,我對此是念念不忘的,難道你們真想消滅我心中的這個記憶麼?因為,諸位先生,如果你們收回那個我從你們的投票選舉中所得到的名義,這就是使我免除了感恩懷德的義務了。
但是,不,不,你們決不會對我採取嚴厲的處置的,諸位先生,這種處置的羞辱將回落到你們的身上,這是你們可以不必懷疑的;對於一個因遭受一次荒謬的責罰而在良心上已能自安的人,你們是不會再用公開的譴責使他丟臉的。你們,處罰我!根據什麼呢?根據我的低能?我坦白地說,這個理由對我將是新奇的。——根據我的品行?我在巴黎過著每年不到八百法郎的生活;我的德性的價值高過於胥阿爾獎金的金額。——根據我不去干更幸運的事而寫出的那本不幸引起你們的憤怒以致我不敢在你們面前加以形容的著作?那麼,諸位先生,你們就是認為像我這樣的一生被折磨得還不夠,它還缺少點什麼。因為你們不能取消過去,你們將剝奪我六個月的生活費,你們將盡情地窒息我的思想,你們將不公道地核定我的著作……我逃避,我拒絕其他很多人所追求的榮譽;我自審我並不純潔到足以容忍迫害的程度,在我們當今的一代,我看不出有任何人可以有資格被稱做殉道者。你們不要污辱這個神聖的、勝利的象徵吧。我確認人人地位應當平等,那麼在這樣做的時候,我就是推翻當前的社會嗎?諸位先生,我什麼也不去推翻;像如今的一切人那樣,我從事改革。任何對此有所懷疑的人只能證明他對於法國的動亂絲毫沒有認識,同時也只能證明他既不了解他的時代,又不了解人類的精神,也不了解歷史。
諸位先生,我等待你們的決議。
你們的獎學金的得獎人
比埃爾·約瑟夫·蒲魯東
1841年1月6日於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