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嚴說禪 · 聖嚴說禪 四
始隨芳草去
問:
長沙景岑禪師到山上散步,回來時寺院管理人問他去了那裡,長沙說:「到山上散步去了。」院主又追問:「去那裡?」長沙答:「始隨芳草去,又逐落花回。」好似整個時空都任他徜徉,這種心境真令人羨慕。請師父開示。
答:
禪師所懷抱的心境一片和風煦日,沒有狂風暴雨;禪師所體驗的世界一片光天化日,沒有黑暗罪惡。並不是這世界沒有狂風暴雨和黑暗罪惡,而是他的心不受外在環境影響,永遠安詳、穩定、慈悲、寧靜、光明磊落。所以,不論他面對什麼樣的世界,他的心境始終自在安閒。
長沙禪師到山上散步,也許是隨意走走,活絡筋骨,不一定是特地為了欣賞山光水色、自然美景而去。可是院主沒有開悟,認為他可能去了某個地方、遇到了某個人、見到了某個景,應該有什麼特定的目的或收穫。長沙禪師告訴他:「始隨芳草去,又逐落花回。」在他眼中,到處都是盎然的芳草,有芳草的地方他就踩著去;在他眼中,滿地都是繽紛的落花,他就是踏著美麗的花瓣回來的。心境悠然無滯,步步都是芳草和落花。這兩句話烘托出長沙禪師內心的無邪,毫無執著罣礙。一般人在心情愉快的時候可以體會這個境界,但要做到如他一樣就不容易了。
明珠一顆
問:
宋朝的茶陵郁和尚寫了一首開悟詩:「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請師父為我們解釋這首詩的涵義。
答:
這首詩是在告訴別人他的修證工夫而不在於明志。
「明珠」在很多經典中都提到,有的說如來的髮髻中有一顆頂珠;有的說心中藏著明珠,叫「心珠」;有的說海中驪龍的項下有夜明珠;又《法華經》里有個故事,一位長者在出遠門之前怕孩子將來窮困,暗中在他的衣服內縫了一顆無價寶珠。
這些明珠指的都是佛性、智慧之光、慈悲的功德,是本來即有而不是誰給予的。但是這顆明珠長久以來被煩惱的塵勞關鎖,正如眾生在凡夫的階段被煩惱所蒙蔽。而今,煩惱的塵勞全都消失了,明珠的光芒就此顯現。
然而,這顆明珠不僅是小小的夜明珠而已,它可以照遍三千大千世界無量國土;只要眾生需要,它就能照到。而且,它的光芒不僅能照亮黑暗成光明,甚至能照破它所遍及的一切──照破如花的山河,照破千萬朵山河的碎片,照破宇宙世界種種現象!也就是說,在煩惱斷盡的一剎那間,山河大地宇宙萬有的種種執著都放下。此時內在沒有自我,外在沒有環境和他人。但是不是真的什麼都沒有?不是!而是對環境和他人不起怨瞋愛恨善怒的執著。這是一種開悟的體驗和感覺。
不怕念起,只怕覺遲
問:
「不怕念起,只怕覺遲。」這句話似乎用在禪修居多,只要一發現自己在打妄想,就立刻回到方法上;如果一任自己隨著妄想走,恐怕這樣的修行只是在浪費時間吧!請師父為我們開示。答:
這兩句話常被用來提醒禪修者。修行人應該時時注意到自己的念頭,但正在用功時往往不那麼清楚念頭的來去。打坐一定要用方法,比如數呼吸、數佛號、參話頭、修不淨觀等等,心念牢牢地、不斷地用方法,這並不是念起。此處的「念」是指雜念妄想,比如念佛時想到肚子餓了,計畫煮某種東西吃;打坐時想到某某人,或者出現一幕又一幕的畫面,連續劇上演了自己還不知道。這叫念起,而且是連續的念起。但是念起沒有關係,只怕覺遲,要立刻警覺到自己在做白日夢、在打妄想,趕快回到方法上,用你正在用的方法。
「不怕念起」不是說你應該有念頭生起,而是說剛開始用功修行的人要他不起雜念很難,如果老是擔心有雜念起、討厭有雜念起,雜念起後老是怨恨自己不用功,這也不該。如此一來雜念更多,時間也浪費得更多。所以能不打妄想最好,如果做不到,退而求其次,不要故意打妄想。對不會用功或不常用功的人來說,打妄念就是打妄念,胡思亂想就是胡思亂想,他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亂想,遑論回到方法上,這就糟糕了。所以,知道自己在胡思亂想是很好的。
對一般不修禪法的人,這兩句話也用得上。不要怕犯錯,不故意犯錯就好;時時警覺自己是否犯了錯,一旦有錯馬上改正。即是普通人,在生活中要做到一絲邪念、惡念都沒有並非易事,但一發現有邪念、惡念就要立刻停止並加以糾正。這樣的話還是個好人,是能夠提升自己的人。
丹霞燒佛
問:
丹霞天然禪師路過一座寺廟,由於天氣很冷,就把佛殿上的木佛燒來取暖。院主看到了,大罵丹霞忤逆,丹霞很平靜地說,他燒佛像是為了得到舍利子。院主又罵:「這是木佛,怎會有舍利子?」丹霞說:「既然如此,那再拿兩尊佛像來燒吧!」丹霞禪師是什麼用意呢?答:
丹霞燒佛在禪宗史上是非常特殊的公案,歷來只有他劈佛烤火,其他禪師沒做過。是不是他瘋了?不是!丹霞並沒有逢廟燒佛,他僅燒了那麼一次,就成了千古奇聞,讓很多懂得佛法,禪法卻似是而非的僧俗「清客」(清談者)當口頭禪,而傳誦不休。不但如此,只要稍具佛教常識或讀過幾冊禪宗語錄、公案故事的人也都知道這個公案。
丹霞為何燒佛?有禪師說:「泥佛不渡河,鐵佛不渡爐,木佛不渡火。」他沒燒過佛像,這話是告訴人:拜佛供佛是形式、偶像、心外的,真正的佛在心內坐,在自性中。如果相信心外有佛那就有佛,但不能認為偶像就是佛。
絕大多數信仰佛教,拜佛、供佛的人都少不了一尊泥塑、木雕、銅鑄、鐵打、丹青彩繪的偶像,其實那只是工具,並不能代表佛的功德和全體。佛像本身是沒有靈性,但可以作為一種工具、道具、法物或法器來幫助我們修行,如同經典本身沒有功能,若能運用經典中的內容來修行與實踐,經典就產生作用。因此,僅僅拜佛、供佛是沒有用的,必須同時實踐佛的精神、理念、心行、功德、慈悲和智慧,才是真正在拜佛、供佛。
丹霞燒佛只是為了破除一般人把物當成佛的謬誤,若能體會他燒佛的本懷就會了解他的行為其實很自然。他是用燒佛作為手段和方便,幫助別人斷煩惱、破執著、見自性、明佛性,沒什麼不對。不過,如果他燒了百尊佛、千尊佛卻沒有利益人,則燒佛就太不經濟了。那是對藝術品的破壞、對人工的浪費、對自然資源的耗損,萬萬不應該!
羅漢一句
問:
有和尚問羅漢桂琛禪師:「如何用一句話來代表禪師你呢?」禪師說:「如果我說出來的話,就成了兩句了。」我就是我,說出來就不是我了。羅漢禪師是這個意思嗎?
答:
後來有人爭論羅漢這一句也是多餘的,應該言語道斷,不留痕跡。講一句、兩句、千句都一樣,全都落於語言文字,也就是第二義諦。第一義諦則是不用語言文字,須親自去體驗。
其實,羅漢這一句也沒什麼錯,一句就是一個道理,沒有其他。如果羅漢能言善道,常逞巧辯,問一句答百句,那是隔靴騷癢,兜著本題打圈圈,並沒有一針見血。但是羅漢非常精簡,斬釘截鐵只有一句,沒有下一句。世間的事只要點一下就懂了,也就是一葉知秋、觸類旁通;甚至不一定要用到話語,做個動作、使個眼色,或是觀看一草一木、一沙一石都可以。只在一句上著力,就處處著力,反之一句不著力則處處皆落空。羅漢一句表現得非常紮實,非常肯定,信心十足。所以不必問:「還有嗎?還有嗎?」因為全都告訴你了。
至於關鍵語是否一定要有呢?有的禪師一生中只講同樣的一句話,其實不一定需要關鍵語作為敲門磚或探路棒,禪師往往只用一句不拘形式的話,一點一撥立刻使學生有所悟、有所見。
除了羅漢一句話,世人也只要一句話就夠了。我演講時常勸勉聽眾,對我講的不完全懂沒關係,懂得一句,照樣受用無窮。就怕連一句也沒聽懂,那就太迷糊了。
泣露千般草
問:
「泣露千般草,吟風一樣松」是寒山的詩句,在其中似乎感受到了涵容一切、平等對待的精神。請師父為我們解說。
答:
寒山禪師看到的是平等、普遍的存在,而且是那麼美、那麼和諧!他的生活非常簡樸,每天與山林為伍,沒有五光十色的人間萬象,寫詩的題材全來自山中的草木雲石。
「泣露千般草」,露水如淚撒在各種各樣的草上,草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有的帶刺有的柔軟。他看到露水那麼平等普遍地照顧到所有的草,絕不會對喜歡的草多給一點,不喜歡的草少給一點。露水沒有自我,沒有執著,使任何草都得到滋潤。而人間有所謂的勢利眼,對有勢有利者趨炎附勢,對失意潦倒者避之不及。佛法的證悟者不會有這種差別觀念,任何人有需要,都盡其所能幫助他。
「吟風一樣松」的涵義也類似,只不過表達方式不同。風吹過松林時,不論老松小松、彎松直松、胖松瘦松,風都會讓它發出聲響。風沒有選擇要吹那一棵、那一棵不吹;也沒有想到吹那一棵會比較好聽、那一棵吹起來比較難聽。只要風經過的地方,每一棵都被吹到,也都會發出聲音;而每一棵所發出的聲音不盡相同,風卻不會因為松的反應各各不同而有所選擇。
悟後的人對眾生一視同仁,不會因為反應的多少和大小而產生分別心。有人心性頑劣、惡性重大,即使花很多的心力和時間也不一定能感化他。有人資質聰敏、一心上進,只需花少許心血就能教導有成。對開悟的禪師或有慈悲智慧的佛教徒來說,不論對方是怎麼樣的人,不論對方如何回應對待,都一樣去幫助他。這就是「吟風一樣松」的意思。
寒山可能沒料到這兩句詩被用來形容世人平等慈悲的態度,但他如果來到今日的塵世,也會有這種精神的!
須彌山
問:
有和尚問雲門文偃禪師:「修行到不起一念的境地,還有沒有過失呢?」禪師答:「須彌山。」雲門是說這個過失就像須彌山一樣大嗎?一念不起不是打坐修行的人所追求的境界嗎?為什麼雲門說他大錯特錯呢?
答:
是誰在一念不起?從禪師的角度看,講一念不起的人僅停留在世俗知識上的一個觀念。其實他心中的我執就像須彌山那麼大,而且牢不可破。
須彌山是佛經中的傳說,是三千大千世界的中心支柱,四面有日月星辰和四大部洲,地球在其南邊,山頂上有三十三個天空,天空之上還有一層又一層的天空,可見它大到無極無限。
雲門禪師用須彌山來告訴問話者:你不要說一念不起,實際上你的執著就像須彌山一樣巨大、一樣牢固。所謂執著是指「我」、「我見」、「我執」和「自我中心」。佛經中說邪見易破,比如本來不信因果,一旦信了因果,邪見就沒有了。可是要破「我見」很困難,必須破除「根本煩惱」,也就是破除貪、瞋、痴、慢、疑以及「我」之後,「我見」才能破。只要自我-心、自我觀念還存在,「我見」依然存在。
事實上,一念不起本身就有問題。修行人如果雜念紛飛固然不好,集中一念已經不容易,表示已入定。如果一念不生,相對地也要一念不滅才對。僅僅是一念不起或執著一念不生則可能變成唯物主義、自然主義或虛無主義的哲學或宗教,不是佛教所講的不生不滅的涅槃。不生不滅的涅槃並不否定一切身心現象,可能身心現象都還在,就能實證涅槃。
如果一念不生是指妄念不生,那麼還有一念是「定」,不是一念不生。說一念不起的人本身就有那個念頭,而且還在發問呢!怪不得雲門說這一念如須彌山那麼大,代表的就是發問者的「我」。
對一般人而言,一念不生是死人;對修定的人而言,一念不生也不是很好的事;注意一念而不感覺一念是定境;完全沒有念頭則可能變成無想外道、無想天,其實還是有我,就是「我沒念頭」的這個我。這種存在已非一般人的感官所能體會,必須有很深的定才能察覺有「我」在。但是,有「一念不生」經驗的人,往往自以為「已經沒有念頭」、「已經沒有我」,這是很麻煩的事,它使人停止不前,不願繼續努力以達「般若空」的境界。
天是天 地是地
問:
雲門文偃禪師對弟子們說:「你們別老是妄想,整天思索那些大道理。其實天還是天、地還是地,山還是山、水還是水,僧還是僧、俗還是俗。」雲門這麼說,是叫人不要迷失在思辨里嗎?
答:
如果對佛經內容或語錄公案從邏輯上、思辨上、理論上加以理解,還是有助益的;但若只拘泥於這些觀念的研究,拐彎抹角、挖空心思去猜測、揣摩、思考、推敲,這跟禪的修行和智慧的開發並不相應。
有些人認為現象的表面不是自己所要追求的,因為現象是無常的、變幻的、虛假的,不是永恆的、可靠的。能體認到這一層已經不錯了。有這種想法的多半是修行人,希望更深一層從現象的背後、現象的內在以及現象之上追求永恆、自在、安穩的境界,以之為佛國、淨土、涅槃。其實這種想法是錯的,所以雲門說你們不要捨近求遠,不要捨去現象尋找本體,不要離開現實追求理想;你要追尋的處處現成,俯拾即是。
所謂「現成」,有人認為是統一和無相。統一即一切人事物皆平等,也就沒有你我、好壞、多寡之分。無相即一切現象皆無常,應該看破放下,結果可能變成厭離世間的消極人,沒有真正幫助和改變這個世界。相反的,悟後的人看這個世間就是佛國淨土,看這個環境就是最美好的地方。而又有些人認為悟後的人大概立足點不一樣、經驗不一樣,所以看到的宇宙萬物也不一樣。這也是錯的。雲門禪師告訴我們,悟後的人雖然心中一切平等──天地平等、眾生平等,但天還是天,地還是地,牛不是人,人不是狗,不會混淆。
所謂修行過程有三個階段:未修行前,見山是山、見水是水,這是普通人對山水的看法。修行非常投入時,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這是因為太專注了,心轉不過來,把現實混淆了。待大徹大悟之後,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只不過他不會因為山阻礙他就討厭它、水能解渴就喜歡它。悟後的人講話似乎有點反常,但他們體驗到的世間還是這個世間,不同的是自我的執著沒有了,自我的瞋愛放下了。
還我生死來
問:
有和尚問雲門文偃禪師:「生死到來,如何排遣?」雲門攤開兩手說:「還我生死來。」和尚問的是如何出離生死,雲門反而說把生死還給我,他的意思是生死之外無涅槃嗎?
答:
生死和涅槃在《六祖壇經》中講得很清楚:「生死即涅槃,煩惱即菩提。」不要把煩惱和菩提劈成兩截來看,把生死和涅槃分成兩面來看,否則都是執著。執著有生死、有涅槃的人,執著離生死、求涅槃的人,都還在生死中。臨濟禪師的語錄說過,求成佛、菩提、涅槃都是生死法,都在造生死業。
開始修行之初,發心求涅槃、發心證菩提、發心將來成佛是對的,因為發願心、立志向對初學者很有幫助。但當你已在修行的途中,一定要放下自我的追求、自我的捨棄、自我的把持,因為這都是生死。要離生死就不要求涅槃,求涅槃反在生死中。這種情形在生活中也有。一心要追求某樣東西,如果立下志願不斷努力,往往求得到。反之老是擔心追不到,老是想著非追到不可,多半會出問題。比如有個男子追到年輕、美麗又多金的太太,一天到晚怕她跑掉,千方百計盯住她、約束她、限制她,結果太太感到不自由、被虐待,本想好好做個妻子,最後受不了,只好離婚。所以,追求過分,想得到的反而得不到,已得到的反而喪失掉。
很多事在自自然然的情況下完成比較好。青年男女自自然然地交往、自自然然地過婚姻生活的不多。不少人在婚前追得你死我活、愛得你死我活,婚後發生問題又吵得你死我活,變成冤家、陌路,甚至鬧離婚。
修行不也一樣?自自然然為了了生死而修行,不要老是怕死求涅槃;怕生死就離不開生死,求涅槃就進不了涅槃。一定要把自我日漸淡化,只問耕耘,不問收穫,自然而然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雲門說:「還我生死來。」你想求涅槃嗎?涅槃就在生死中。
舉即易,出也大難
問:
灌溪智閒禪師把他悟後的境界形容為「十方無壁落,四面亦無人」,雲門文偃禪師聽到之後說:「舉即易,出也大難。」他為什麼做這個評論呢?
答:
「十方無壁落,四面亦無人」,在空間中自在無礙,自由去來,不為石壁所阻、不為地域所限,四面也沒有任何人來障礙、阻擾、隔絕。有人說這是目空一切、目中無人,事實上這是灌溪禪師對自己心境的描述──世界上沒有能讓他覺得是障礙的東西,也沒有能讓他產生瞋愛善惡的人。可以說,他的心量已可包容整個空間,內心毫無芥蒂罣礙。《金剛經》講「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既然主觀的自我已不存在,客觀的環境、對立的現象也就沒有立足之處。在這種境界的人似乎遺世獨立,世界對他而言,是如此廣袤而孤寂。但他並不覺得孤單落寞,反而明朗開闊,與宇宙同體。不過,這可以說是開悟,也可以說沒有。「十方無壁,四面無人」,他還認為自己有廣大的心量。
雲門卻說:「舉即易,出很難。」「舉」是把十方四面都包容起來、接收下來、一肩扛起來;「出」是放下之意。心量雖然大,要把它放下來不容易。
十方四面的空間全部承當叫「大我」,把自己放大了,雖然包容一切,但一切都變成自己,要放下很難。這是從禪法的超越觀點來看心量的有無大小,心量大似乎很好,但是還不夠好,一定要拋卻,才能了知它的真實面目。
有些宗教徒或哲學家認定自己與宇宙合而為一,或認定自己把宇宙萬物納入心胸,或融入於其中。凡做如此想法的人,便無從明白「既無內也無外」的境界,他們事實上未曾證入,但卻說自己已經無內無外,還要放下什麼?其實我的執著仍堅固地存在著而不覺知。
寰中天子,塞外將軍
問:
有人問緣觀禪師:「怎樣才是認識了自我?」禪師答:「寰中天子,塞外將軍。」如果你覺得自己是君臨天下的皇帝或鎮宇邊塞的將軍,也就是說如果你能為自己作主,你就認識自我了。這樣說對嗎?
答:
可以這麼說。自我不能沒有,如果沒有自我中心或自我觀,就沒有落腳處或起手處;而一切問題卻也是從自我中心產生的。我們先要肯定有我,但此時不知道我是什麼。
接下來用佛法的觀念來理解,知道自己是虛假的,自我是過去、現在、未來一個又一個的念頭串起來的,也是從過去到現在再通向未來的一連串的行為現象所構成的。如果拆開來看,「我」只不過是一個一個單獨的念頭以及片片段段的行為,其中那有「我」?但行為也好、念頭也好,若不肯定那是「我」,就不知道如何放下自我。
因此要以修行來體驗「我」是虛妄的幻象;雖然虛幻,但是,從過去到現在卻是連在一起的,一環扣著一環、一念接著一念、一個行為連著一個行為、一生接著一生,生命即是如此延續下來。即使現在的生命不是過去的生命,現在的念頭不是過去的念頭,然而它是從過去接連到現在而且還要連續下去。發現了這個事實之後,知道沒有真的我,假的我則是有的。如果不把假的我徹底放下,就永遠在假的我之中受苦,不得解脫;在煩惱中打轉,自害害人。
有人認為現在的這個我是假的、凡夫身的我是假的,那一定有個真的我嘍!若把假的我看破或解脫,就會有真的我出現嘍!真的我又是什麼?有人說它是涅槃、佛性、菩提。於是放下假的我去追求真的我──這又是另一重執著。既然假的我是虛妄的,真的我也不過是一個觀念而已;如果真有一個真的我,那又是一個笑話!
緣觀禪師說能作主的就是自我,能隨時隨地指揮、掌控、管教你自己,那就是自我。多數人無法掌控自己的身心行為;白天身不由己,做夢時無能為力,要死要生更半點不由人。這就是作不了主。可以作主的才是真的自我,比如什麼呢?──「寰中天子」,也就是擁有天下的皇帝,他發號施令,人人都得聽命於他。又如「塞外將軍」,「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也可以作主。作得了主就是你自己,作不了主就不是你自己;但這究竟是不是真我?「真我」這兩字也不要用,否則又成了執著。
從生至死,只是這個
問:
五泄靈默禪師開悟前去見石頭希遷禪師,一見面就說:「你只需說一句話,若能使我有所悟,我就留下,否則就去別的地方。」石頭和尚端坐不動,不發一語,靈默扭頭就走,石頭突然叫一聲:「和尚!」靈默聞聲回頭,石頭說:「從生至死,就只是這個,你回頭轉腦想那麼多做什麼?」靈默當下大悟。石頭禪師所說的「這個」是什麼呢?
答:
靈默禪師修行到不知如何是好,希望石頭和尚幫他的忙。古代很多禪修者皆如此。有的自以為開悟了;有的似有頗深的禪悟經驗卻又不能肯定;有的已能肯定但想試探別的禪師的層次,考驗他人也考驗自己。參訪問道者多半已具備開了一隻眼的資格,到處參訪天下聞名或據傳已開悟的人。去時自信滿滿又有點懷疑自己的程度,希望禪師給他一句話。
禪師們都知道開口就錯,沒有開口處。禪宗「不立文字,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也就是不用語言文字表達,不用心念意識去揣摩、衡量和思考。因此當靈默去見石頭和尚,石頭雖答:「從生至死,只是這個」,其實等於什麼也沒講。你想知道的那個,就是我所呼喚的那個,也就是你自己。你的心不能放下,到處追求,以生死心揣摩開悟不開悟,以生死心希望我回答你。我告訴你,你現在發問的這一念就是我給你的答覆。
從生到死,在時間上是一個念頭的生、一個念頭的死;在肉體上是一個生命的生、一個生命的死──都是這個放不下的你。
石頭和尚很明確地叫靈默看他自己,若能一眼返照、迴轉自己,發現「從生至死就是這個東西」,那就趕快放下,不再向外追求,不再訪求什麼話。
理論觀念聽多了沒有用,唯有迴轉心來向自己看,這一看好比猛錘一擊,把自己的心打碎,那幫助就大了。
一缽千家飯
問:
布袋和尚有詩:「一缽千家飯,孤身萬里游;青目睹人少,問路白雲頭。」請師父解釋。
答:
這首詩非常有名,至少在禪宗的僧侶之間常被提起,是所謂閒雲野鶴的生活。可是如果生活像閒雲野鶴,心中對紅塵物慾還是放不下;或者物慾放下了,知見障礙、觀念執著卻放不下,都不能用這四句詩來形容。
「一缽千家飯,孤身萬里游」,描述盛行於印度和南傳佛教國家如泰國、緬甸、錫蘭等地出家人的生活形態。每天早上在幾條街或幾個村落沿門托缽,但不至於托千家的飯,這是形容沒有固定的寺院,經常在行腳之中。中國只有少數雲遊僧,布袋和尚是其中之一。他具有神異能力,被尊為聖僧,神出鬼沒,居無定所。這種生活方式使人感覺自己只有一個身體、一個?。
「青目睹人少」,他用非常澄澈、明亮、無染的眼光,也就是智慧的眼光來看人,然而看到的人很少。這句話有雙重意思。在山林野地要遇到人不容易。另一重意思是他用智慧冷靜的眼光看人間,像人的人太少了,也就是說有智慧、有高潔品格的人太少了;而修行人之中,對佛法、禪法有實修實證、正知正見的明眼人也太少了。
「問路白雲頭」,一路碰不到人,遇到的人又不知道路怎麼走,只好向白雲問路了。另一層意思是,像我這樣的人要問道於何人?有智慧、開悟的人太少,在修行的路上找不到伴侶或可以指路的人,只好請大自然來告訴我了。
這首詩很美,畫意濃厚,從中可以體會他的心境,一方面覺得很淒涼,卻又很自在。這首詩雖不是入世的、積極的、人間化的禪詩,但也可以欣賞。附註:「青目」二字原意為「青眼」,與「垂青」「青睞」略同。於中副刊出時,曾有曉風女士及陳鼎環先生的迴響,看法各有深度,我要在此致謝!
法華轉 轉法華
問:
禪宗六祖惠能大師在一首偈子裡說過:「心迷法華轉,心悟轉法華。」是不是說當你的心是迷的,《法華經》可以幫助你;當你悟了以後,一切道理豁然貫通,可以為你所用?
答:
「轉」是轉*輪、誦經的意思。一位叫法達的和尚去見六祖惠能,說他對《法華經》下了很多工夫,惠能告訴他,心迷時,心是隨《法華》轉的。
《法華經》共有二十八品,經中叫人讀誦、書寫、為他人說、如法修行。以《法華經》或佛教觀念來說,凡夫依據《法華經》的文字內容去念誦、實行是對的,可以因此悟入佛的知見。也就是說,讓《法華經》來幫助你超凡入聖。
「心悟轉法華」,開悟之後,以所誦的經文來印證自己的內在境界,亦即以自己體會到的佛法來闡釋《法華經》。這並不容易;一般人如果這樣做是私心自用。許多民間宗教,包括道教在內,用《法華經》或其他佛經去傳道,從鸞壇或自己的神秘經驗來解釋說明《法華經》;換句話說,以《法華經》作為工具去附會自己的觀念或神秘經驗。這也叫轉《法華》,但其中有問題。
以禪宗徹悟者的立場來看任何一部經典,都會感覺這些經典的內容就像是從自己心裡流出來的,自己心中所體驗到的就是經中所說的,也等於是釋迦牟尼佛幫自己說出來的,自己的心目中本來就有這些東西。在這種情況下,用自己的體驗和悟境來看《法華經》,用《法華經》去自度度人。這叫「心悟轉法華」,非常難得。
如果尚未確認自己的佛法知見或尚未確定自己真正開悟,第二句話這樣用是很危險的,是用一知半解或邪知邪見來解釋、運用《法華經》。因此惠能大師說,心迷未開悟時是讓《法華經》來轉變你,開悟之後你就能用你自己來認識、說明、肯定、宣傳《法華經》。
世間亦如此。有真知灼見的智者或自實際經驗有所體會的人,常用古人的經典來幫助自己和他人,但他的解釋和古人有所差異。歷來詮釋四書五經的人也往往因為時代背景不同、學問深度不同、思想境界不同、個人經驗不同而有不同的說法。可見世間的學問跟出世間法也有類似之處。
大道無門
問:
無門慧開禪師曾說過:「大道無門,千差有路;透得此關,乾坤獨步。」這四句話聽起來好象是在談論修行的竅門和途徑,請師父開示。
答:
《楞伽經》中說:「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無門是禪宗的宗風,也是頓悟法門的特色。我們常聽說「條條大路通長安」,也曾聽說佛法法門有八萬四千之多,只要一門深入,進入之後門門皆通,皆可獲得佛的無上菩提之道,皆能成佛。這是對的。就禪宗而言,如果有門可入,入的是小門,不是大門;有門可悟,悟,不是一悟永悟。因為既然有門就有內外之分、大小之別、人我之異。如果你修你的門、我走我的路,這一定不是無邊寬廣的大路。
「大道無門」的意思是指頓悟的法門,是沒有門。「千差有路」則是修漸悟法門,且有很多的門路。「透得此關,乾坤獨步」,此處的「關」是無門關,能進入無門這個關,也就能通過頓悟法門,獨步乾坤,天地之間唯你一人。這不是目中無人,不是自我貢高,不是有大我的執著;而是超越於一切境界之上,天上地下根本找不到「我」這個東西,這已經是最究竟的層次。
進入無門之門,就通曉頓悟法門並沒有門。無門之門不易摸到,一旦摸到就是頓悟。禪宗的開悟多半是一悟就悟,也就是頓悟。「千差有路」並不是說在任何一條路上都可以進入無門之門,而是叫你不要找小徑,走漸悟的路。
在此我必須說明,頓悟雖好,也的確有這種例子,但未頓悟之前,必須花很大的心力、很多的時間,來培養善根,否則無門的大道將與你無緣;你不但碰不到,而且無法理解、更使不上力。因此,預備的工夫還是需要的。
無門的大道由菩提達摩傳入中國,歷來修行禪法而頓悟的人並不多。晚近有禪師說,開悟要下三十年鍥而不捨的工夫,不論心行、語言行、身體行等種種行為都必須像個修行人。如此努力三十年,大概開悟有份;否則要入大道,要進無門之門,恐怕距離很遠,甚且是個空想,無法實現。
非去來今
問:
禪宗三祖僧璨大師在〈信心銘〉中說:「信心不二,不二信心;言語道斷,非去來今。」請師父從佛法的角度為我們開示「信心」的要義。
答:
所謂「信心不二」就是沒有懷疑的餘地、沒有選擇的餘地、沒有動念頭的餘地。「不二信心」是更加強、更肯定這個信心。「二」是二分法,也就是對立的意思。如果存有對立的觀念,表示信心沒有建立。「不二」在《維摩經》中講得最透徹,若能實際體會不二,自我體驗與佛無二無別、與眾生無二無別,真正的信心一定能夠建立起來。也就是說,在實證佛的境界之後,看到凡聖不二、染淨不二、煩惱和智慧不二;世間一切差別現象對他而言都無二無別,不只一體兩面,甚至連一體也沒有,這才是不二。這時,信三寶的心必能建立,因為自己的心跟三寶也是不二的。
「三寶」是釋迦牟尼佛、釋迦牟尼佛所說的法,以及正在修行釋迦牟尼佛所說的法門的出家人。在尚未實證佛的境界或親見佛性之前,三寶是心外而不是心內的;如果親自實證佛跟我無二無別,三寶就變成內心的東西,是本來就具備的東西。比如開悟前看《法華經》,《法華經》是心外的東西;開悟後看《法華經》,《法華經》則是自己心中流出來的東西。
這種信心建立之後,會變成一個心不動的、無私的、無閒是閒非的人。自己該做的已全做完,別人的工作成為他的工作。無內無外,無自無他,客觀與主觀是同一個東西;他會有無限的、平等的慈悲去度眾生。
「言語道斷,非去來今」,這不二的信心究竟是什麼呢?我無法用語言說明;而且這個信心不會因為你過去沒修行沒開悟就離開你,也不會因為你現在修行了開悟了就來找你。它既不是因你開悟而來,也不是因你未悟而去;它本來就跟你在一起,如來如去,不來不去。
僧璨大師這四句話相當深奧,可以說是〈信心銘〉的關鍵語。
兩頭俱截斷,一劍倚天寒
問:
日本一位將軍在出征之前去問來自中國的明極楚俊禪師:「在生死交關的時候該如何?」禪師說:「兩頭俱截斷,一劍倚天寒。」他的意思是不是說,把生死對立的觀念放下之後,本來面目自然就出現了呢?
答:
沒有錯。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也是動物的本能。軍人也好,老百姓也好,都有死亡的威脅。軍人要上戰場,經常在生與死的邊緣討生活,所以對生死的敏感度很高。雖然保家?國是職之所在,但生還是生,能不死最好,所以這位將軍去問明極禪師對生死的看法。其實生死的問題對禪修者而言,同樣值得探討。
禪宗勸修行人把念頭分成兩個段落:第一階段,要有生死心;第二階段,要把生死心斷掉。有了生死心就會自我警惕,不努力用功的話,萬一下一口氣上不來,怎麼辦?來生是否還有機會修行?因緣一旦錯過,萬劫不復;因此要及時努力、立即修行。這是生死心的作用。到了第二階段,在非常用功的情況下,必須斷絕生死心。不要擔心自己這樣修行會不會餓死、渴死、累死、困死,或者自然界的蚊蟲風雨、酷熱嚴寒會不會把我整死。身體有病也不要害怕,不要去想是不是把它調養好再來修行。這些念頭就是怕死,怕死就不能解脫。只要這麼想──軍人是在沙場,法師是在講座,禪師是在蒲團──此時生死已放下,不再有恐懼。既無恐懼也就無煩惱,心中會明朗起來,很快就開悟。所以,把生死看破才能解脫生死。
「兩頭俱截斷,一劍倚天寒」,把「生」一劍斬掉,把「死」也一劍斬斷,中間什麼也沒有了,只剩斬掉生死的那把劍。這把劍像虛空一般廣大無邊,也可以說全虛空就是一把劍,生與死根本沒有機會存在。一遇到這把劍,對死亡的觀念、憂慮、恐懼不見了,對生的欲求、貪念、執著也沒有了;生也斬掉,死也斬掉,這就是大智慧、大決心、大信心。
我們做事若能兩頭俱截斷,一定成功。這跟冒險不同,冒險是沒有把握而去做,這卻是放下生死問題而朝目標去努力。它富有冒險精神,但比冒險安全、可靠、踏實。
浮生若夢
問:
司空本淨禪師寫過一首偈子:「視生如在夢,夢裡實是鬧;忽覺萬事休,還同睡時悟。」他把一生視為做夢,夢中吵吵嚷嚷忙忙碌碌,一旦開悟就像從夢中醒來,萬般皆休。禪師們對「浮生若夢」的看法究竟如何呢?
答:
永嘉大師〈證道歌〉里也談到夢:「夢中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眾生在人、天、阿修羅、畜生、餓鬼、地獄等六道,或上升或下降或轉生,出生入死,死了又生,此生到彼生,一生又一生。在生死過程中其實是在夢中,那是生死夢。一旦開悟,會覺得是從一個好長的夢裡醒來,心中開闊明澈無罣礙。從夢中醒來之後,對生死、自我不再執著,也就離開生死;離生死叫大夢初醒或大夢已覺,佛就叫「大覺者」。所以凡是證道、悟道的人就是從夢中醒來的人。這是禪宗對夢的看法。
司空本淨禪師這首偈子也有類似的體驗。「視生如在夢,夢裡實是鬧」,從生到死就像在夢中一般,而且在其中忙忙碌碌、又吵又鬧,煞有介事。有的是身在鬧,有的是心在鬧,有的是身心皆鬧。參與交際或社會活動時,身體鬧;即使不參與活動,如果思慮多、煩惱重,心也照樣鬧。可是一旦開悟,悟人生如夢,悟生死如夢,悟三界如夢,悟凡夫徹頭徹尾、里里外外全是夢,那就醒過來了。此時萬事皆休,夢中一切鬧的現象全都不見了。只要心一停,心外的也停;心中的我一消失,心外的環境絲毫不對自己起干擾。身心脫落,如釋重負!
一般凡夫俗子能否體會到這個事實呢?活著的時候汲汲營營、你爭我斗,到最後再怎麼放不下也得放下,要不然去殯儀館或墳場看看就知道了。可是那些人醒了沒有呢?大概沒有!醉生夢死很可惜、很可憐。若以有用之身奉獻自己成就社會有多好,雖然也是在做夢,做這個夢還比較有意義。
臥時即有,坐時即無
問:
有和尚問石霜慶諸禪師:「聽說佛性像虛空,這對不對?」石霜禪師答:「臥時即有,坐時即無。」你睡覺的時候有佛性,打坐時佛性就沒有了。石霜是不是在點他:「你明明知道佛性無所不在,還有什麼好問的呢?」還是告訴他:「你以平常心看待佛性,它就有;你一定要追求的話,佛性就沒有了。」
答:
禪師講話總是很難捉摸。趙州從諗禪師也講過「狗沒有佛性」,《涅槃經》明明說眾生皆有佛性,這是常識。趙州不是不知道,而是對發問的人下了這帖藥:「你明明知道還要問!好,我告訴你狗沒有佛性,你自己去想想吧!」如果發問者回過頭來思索:「有無都是執著,有無是不二的,有無是同一個東西,有無只是語言上的遊戲。禪師這麼說是叫我放下。」那他就開悟了。
石霜禪師說躺下來時有佛性,坐著就沒有,跟趙州的「狗子無佛性」有異曲同工之妙。當你躺下來休息,不再執著於追求佛性,心中無罣無礙、無憂無慮、自自然然,佛性就在那裡,而且根本沒有來也沒有去。當你想藉打坐修定以開悟見佛性,這是造作,是「我」的追求;你追求時反而見不到它,等於沒有佛性,所以你還是放下一切吧!放下時就會發現佛性是什麼、到底有沒有。然而有與無不過是戲論,只要去體驗就好。
懷讓禪師曾告訴馬祖道一:「磨磚不能成鏡,打坐豈能成佛?」六祖惠能也說:「憎愛不關心,長伸兩腳臥。」只要心中不存對立的觀念,一片自在安閒,就可以把兩腳伸得長長地睡覺。佛性天然地、本然地、自然地就在那兒,一執著就不見了。這是禪宗的修行態度,一般人是否用得上呢?如果不多少具有人格修養、精神修養、學識修養,恐怕不容易。
拚命三郎型的人,沖、追、吼、搶、斗,見了人就打,看到東西就要;這些人或許可以得到小的名位、小的權勢、小的利益,卻不可能做大事、成大業。那些謙和憨厚的人,看起來不像要追求什麼,卻能涵容、付出、奉獻,往往得大成果。正如老子所言:「既已為人己愈有,既已與人己愈多。」在這方面禪宗近乎老子。做人有點禪的修養和道家修養非常好,西方的有識之士也已經體認到這一點。西方人凡事以利益為前提,不論小我、大我皆如此;看起來很不錯,但他們已發現這是很痛苦的事,不能得到身心的安寧。所以,許多對西方文明感到失望、對西方哲學感到無奈的人,已在試著接近、接受、享受禪的哲學和修行。希望這些禪語的解說能對台灣及中國的社會有所助益,這一百則也就沒有白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