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綃剪 · 第十三回 楊樹根頭開竹花 毒蛇泥馬是冤家

佚名 《生綃剪》
從來積德勝遺金,迪吉懲凶善惡分。 正直鬼魂堪入聖,冥頑泥馬亦昭靈。 莫言屋漏營謀密,當信天公記載清。 寄與含牙戴發輩,翻然憬悟免沉淪。 世上勸人做好事,開口說要行陰騭,但陰騭兩字,隨地可施,隨人可做。今人錯認畢竟要出入水火,救人顛沛,響噹噹做得幾件事,方才算數。連婆兒念佛,老兒放生,開口任說我修行,惜些陰騭,心中實有許多希報之念,難道說他必無好處?豈知陰騭之說,正在檢點不及、耳目不到之處,默施惻隱。俗語說得好: 積善雖無人見,存心自有天知。 人不見而天知,方才叫做陰騭。貴賤窮通,隨人心力所能為,順便做去,不消一些閒費。如姑蘇申瑤泉相公,寓在京師,有一養馬老卒,夏月無事,臥於柳陰之下。只見一個黃紗鶴氅,紫楓雲笠,手拄著螄斑梅絲的竹枝,將老卒面上仔細一看,蹴醒老卒問道:「汝作何事,面生陰騭彩紋?」老卒道:「看馬廝役,有甚麼陰騭所在!但我養的馬匹,水草豆料之外,暑天牽他乘涼,雪天為他遮護,憐他是墮落畜生,饑寒與人一般。」那道士點點頭兒道:「汝可隨我一程。」老卒一頭跟他走,一頭搖首道:「不然,再陪伴師父走走。只是主人之馬有病,一發饑渴不得,改日奉陪罷了。」 那道士聽了,嘆息道:「可喜有根,可惜無福。」見老卒赤腳,將自己草履脫與老卒,向袖中取出紫藥一丸,授與老卒。老卒穿著草履,千恩萬謝。抬頭起來,早早失了道人了。老卒觀看城市,非復京都。問之居民,已是雲南省城了。老卒大驚道:「雲南去京萬里,身無一文,何由得達!」大叫道:「師父誤我,師父誤我!」眾人見他大驚小怪,問他緣故,老卒把柳陰相遇,贈鞋與藥之事,說與眾人。眾人道:「你這老子,怎樣修行,有緣遇著張顛仙老爺了?」 只見一個狡猾小伙上前便問老卒道:「藥在那裡,把我瞧瞧。」老卒暗道:「這事奇怪,一霎工夫就到萬里之遠,這藥必有好處!」張得眾人眼慢,把藥吞在肚裡。藥丸才下,身如一葉之輕,目不暇接,耳不暇聞,就似驟風集雨,呼呼化化的,忽然已到故處。瑤泉主人已歸家故世了。一飯之頃,相隔三十餘年。老卒大悟,不火不食的雲遊去了,後竟不知所之。正是: 紅顏一春樹,流年一擲梭。 朝騎鸞鳳到碧落,暮看滄田生白波。 可見世上成佛作祖的人,雖然是天分使然,還是根器要緊。不論宰官廝役,心田總是一樣。隨著你做的事業,將一點忠厚至誠之意,恆久不變。不貪甚報,不干甚名,這才方是陰騭。若畢竟須損己利人,費錢破鈔,這陰騭只是富貴中人有份,再沒一毫兒輪到貧寒下輩了。如何一個馬前小卒,神仙與他成此正果?且不要說陽間血性之人,立心忠善,足以致樣。就如陰間渺茫之鬼,一念行仁,連那春秋血食、日日香菸的神位,天公也就推尊他了,何況於人,可胡亂作惡,晝做呆事,夜作歹夢,墮入苦海,何日出頭!在下遍訪逸聞,更有一件近事,乃是善鬼為神,泥馬報冤的故事。有詩為證: 泥馬曾將國祚延,如今顯忌報沉冤。 雖無伏櫪長嘶德,卻有靈威果報緣。 話說浙江杭州府北新關外,離城四五十里地面,有個市鎮。人煙輳集,百貨俱有,叫做塘棲,乃是南北水路通衢。其間鄉紳富室頗多,遊手好閒的人卻也不少。有一條大橋,名曰長橋。橋腳下有家鐵店,乃是金華人,姓柳,號如山。他雖是打鐵之人,卻是為人致誠向善。夫妻們都吃些短頭素,肯做些好事。門前雖開鐵店,他卻貼一張大字道:「本店不打一概屠宰刀器。」有那殺牛宰羊的屠戶,道他生活出得有鋼火,情願肯多出幾分銀子,要他打造,他只是搖頭不肯。店中單造的田家器具。因他約日准有,所以生意頗頗通泰。年年無是無非,且是飽暖。一日,這柳如山在門首買鴨蛋,交銀子買倒四十個。賣蛋的數與如山,如山接過一數,卻是五十個。如山道:「我只買得四十個,如何倒是五十?」退十個還與賣蛋之人。旁邊一個後生,看見退還鴨蛋之事,就看著柳如山道:「你真是個呆卵!送你吃的東西不要吃,倒還了人!」原來這後生就是鎮上住的,好嫖好賭,油嘴油舌,穿幾件綢絹衣服,在市上幌來幌去。畏他的叫他是楊五叔、楊五官,賤他的叫他是楊阿五,楊小五。這日見柳如山退還鴨蛋一事,以後往柳家門首經過,便輕嘴薄舌叫道:「柳呆卵,柳呆卵!」如山有時不理,有時應他聲「楊五叔」,這也不在話下。 一日間雨雪淒淒,天色向暮,各家店面將收,行人稀少。柳如山生活已完,爐寒火冷,抄手坐坐。但見: 亂飄僧舍,密灑歌樓。晚來堪畫,一葉漁舟。 柳如山坐不一會子,正欲收店,只見一位高年長者冒雪而來。那長者怎生打扮? 頭戴破氈巾,身穿舊直裰。不著屐,不執傘,不審客從何處來; 有飢色,有寒容,有話一時難問訊。踉蹌好象喪家狗,葳蕤端似雨淋雞。 這長者一徑的走鐵店來,把手高拱道:「老丈,老丈,借坐一坐。」柳如山見他年紀高大,狀貌可憐,疾忙掇根凳子與他坐了。就去把風箱拖上幾拖,余火尚存。將湯罐擱上,頃刻間泡一碗薑湯,捧與老者吃。老者欠身作謝,接來啜盡。又坐一會子,起身作別要去。柳如山道:「阿爹,可要傘屐麼?」老者道:「不要,不要。」竟出門冒雪颼地而去了。 自後隔三朝五日,陰雨之天,常來門首閒坐。柳如山問他姓號住居,他道:「我姓趙,賤字成章,住在前村草舍之內,曉得些醫道。」如山自後只叫趙先生,來時定不慢他,定與他談談,仍與他杯茶吃吃。只是趙先生每每臨別之時,便有些悽惋愁苦之容。柳如山是拙撲之人,不會得去問他。 如此往來年余,一日趙先生走到柳家來,欣欣的叫道:「柳老丈,你走來,我有句話對你說。」攜了如山手,到後面空地上道:「柳老爹,我今日方對你說出,你不消害怕。你是個正直之人,我與你相與年余,今日方敢道我心腹的話。我原不是個陽人,是本處一個水中之鬼。只因我十九歲上,鍋中暖灑,偶有蒼蠅十四個,我戲將扇子撲入鍋內。他口中嗡嗡之聲求救,我看他在酒面上飛旋有趣,不解他的說話,一時聽他淹死。早有日游神將我罪過記了,初一日類奏天曹,道我故殺生命一十四口,隨喜淹亡。上帝要減我陽壽十載,仍受水死之報。只因日後行醫,施捨瘧痢草藥一年,仍復陽壽,反增一紀,活了七十六歲。我因到此處行醫,被人謀取枉謝錢十兩,沒水而死,該有四百八十五日水鬼之難。每當風雨之際,水澤淒涼,風來如刮,雨點如釘,魚驚鱉撞,種種苦楚,千言難盡。水府道我是有出身的鬼,陰雨之際,放我上岸避避。奈此處家家門首貼著門神,有幾家不貼門神的,又是殺氣騰騰,我不喜走入。因你家有些善氣,所以常來打攪。蒙兄待我情好,特來作別。明日黃昏時分,我得了替身,托生在江干化仙橋王馬尾家。父親有一萬四千七百兩家私,四十二歲無子,都該我承召的。兄不棄故舊,一月之後,千萬來看我一看,我以一笑為信。」柳如山聞言,亦不怪驚,點頭應允道:「原來如此。」說畢了,這趙先生怏怏而別。走不上一丈之地,倏然不見了。如山徑自回家。 過得三四日,如山正動念頭要到化仙橋馬尾店王家,探其虛實。恰好趙先生依舊打扮,冉冉而來,進門廝喚坐下。柳如山亦不為怪,照舊與他茶吃。臨別與如山道:「小弟本要長別,奈前者替身之人,我一時不忍動手,放他過去,情願再在水中挨些日子,少不得另有下落。」柳如山道:「你為何不忍動手?」趙先生道:「那日黃昏時分,當方土地將那人姓名年貌開明,著鬼判押送陰魂與我。我在水口樹根之下,正伺侯他,只見他走來了。我先將透骨冷氣連吹他幾口,他打了幾個寒噤。原來是個三十來歲的乞兒。手中捏著一個碗『咣』的一聲,打碎在地。我到吃了一驚。他雖是魂出之人,且是曲了腰,將碎碗細細摸在手裡。口中喃喃之聲道:『這裡往往來來的人且是多,碗瓷截了腳底,是我的罪過。』天色烏暗,他摸了又摸,不肯偷懶留下一片兒。既摸完了,一把碗片要往水裡拋,他想想道:『日後有人下水。莫不截了他的腳底,又是我的罪過。』欲得要往田裡拋,他又想想道:『日後有人落田,截了他的腳底,也是我的罪過。』他左思右思,只得將碗片盛在破布袋裡道:『帶回去明日埋他在牆腳邊泥里罷休。』又道:『阿娘倘問起碗,只說夥計借用用,省得他愛惜不快活。』道『沒碗,再向街坊上求討一隻罷了。』我在他左右正要動手,只因聽他這番說話,乃是個方便行孝之人,不覺動我慈心,就縮了手。依舊還了他的魂靈,放他過去,情願從容幾時,憑天發落。故此不到王馬尾家去了,又在此處打攪,老兄切莫對他人講。」 柳如山諾諾點頭。說畢起身便去。如山自此愈信陰陽報應,誠實生理,家道越興。 過得數日,趙先生又來了,只見他滿面歡容,神氣十分踴躍,不似平日憂憂戚戚的光景。如山一見,問道:「趙先生,你今日為著何事,這等快活?」他就攜了如山手,走到幽僻去處,對如山道:「我如今好了!我只道當日放過了那替死的人,還有幾時淹浸之苦。不料因此一節,當方土地將我奏上玉皇上帝。道我矜憐孝子,甘心守苦,善大過小,即人間大富大貴,福短數促,不足崇獎。上帝准了奏章,即時將我推補山東兗州府城隍之職,昨日午時齎印與我。我自得了天府金章,一時心地通靈,聰明頓長,覺得便有神通,知得過去未來之事了。我與老兄多日相處,老兄又是個誠德之人,日後大有好處。上天有旨,限我三日內起程,不得暫停,我明日就要赴任去了。一應天兵天將、鬼判鬼卒,都在一處迎我。旌旗轎馬,十分齊整,你們陽人,眼目自不見得。又承此處魚官鱉吏鰍長蛇夫,無不鼓浪送行。大抵不能遲緩了。只是我去之後,你千萬勿嫌路遠,半月之內,即來看我一看。我有薄意到你,還要借你報仇,以顯神通,切莫忘了!」趙先生說罷,一陣風去了。柳如山似夢非夢,將信將疑。獨自歸到家下,把此事放在肚裡,只不與人說知。正是: 信道忘奇怪,喻理無鬼神。 卻說山東充州府果缺了城隍,此時五月之間,田禾正要時雨,誰科亢陽久旱,萬物枯焦,祈禱不應。剛剛趙城隍到口,託夢與本府太守道:「我是新任城隍,乃浙江湖州府人。我的相貌,汝可記取,為我重新廟宇,再塑真身。祈雨一事,不為難也:可在我廟前搭起丈八高台,請有德行的道士八人,朗誦太上玉皇心印經。誦到九卷,自然日光慘澹,陰雲四起。再誦九卷,東北雷聲隱隱,電尾放光。再跪誦十八遍,大雨滂沱,三晝兩夜。管取江河浩蕩,苗稼青榮。知府聽取吾言,不得有誤。」太守得此一夢,朝來即沐浴更衣,步至城隍廟中,分付打掃殿宇,整頓幡幢。捐俸命工修葺牆垣。隨叫塑神高手,口授夢中所見,裝就一位尊嚴軒冕。神廊廟貌,務要煥然一新。隨即搭台祈雨,訪請德行羽士,登壇經咒。果然即日大雨如傾,准准下了三日兩夜,萬民歡悅。半月之間,太守料理各事虔誠精麗。一時陰吏陽官,四遠播頌。士女們到廟燒香的,挨肩擦背。但見: 廟貌巍巍,神威閃閃。刻桷朱楹新氣象,全身法相更端嚴。爐台炫耀,少不少寶炬珍香;鬼判猙獰,動不動洋銅熱鐵。牲醴敷陳,正是朝朝寒食節;優歌沸鬧,果然夜夜賽元宵。也是官清民快樂,多因神顯事崢嶸。 說不了城隍廟前熱鬧,士女們晝夜如沸。一隻因甘雨稱心,一隻為新神顯應。又且太守誠心,鼓動合郡工農工商,誰不捐貲助鈔,都來瞻仰一番。看官哥,你看趙先生一念仁慈,得了這個陰位榮華,名傳萬里。就是人間中狀元做宰相,也無此光耀。有詩為證: 淹留苦海多年。一朝遐舉升天。 能向心田種子,自然火里栽蓮。 卻說柳如山自那日得了趙先生臨別叮嚀說話,懷在心內。一日,分付家中。要往山東走一遭。收拾行李,懷了盤纏,徑自出門。一程一程,因有神助,也不覺有遠涉之苦。挨到了山東充州府,未進廟門,先有廟主道士迎接。問道:「老爺莫非杭州姓柳的麼?」柳如山道:「正是,正是。」廟主道:「昨夜小道夢中蒙本廟府主分付:有故人柳如山到來,可迎接款待。小道們所以預先曉得。請進後殿,沐浴用齋,然後參拜。」 柳如山進內,吃了茶,吃了齋。香水沐浴,點燭燒香,盡誠禮拜,拜了四拜。柳如山還要再拜四拜,卻象有人扶住一般,不容他多拜。如山把神像仔細瞻禮,宛如昔日往來接談之狀,肖不可言。道士們把太守祈雨、萬民歡悅之事,細細陳說。柳如山也把交遊始末與趙先生做鬼做神的詳細,盡說一番。羽士們聽了,方知道一念仁慈,便有如許福報,可見修行以方寸為本。從此元門之中,一人傳兩,兩人傳三,遍傳人口。凡知此段始末者,無不改心易慮,學做好人。本府太爺也持齋修善,幾次要辭官修道。元門一教,越發大震。廟中祈簽問筊,許願掛幡,日盛一日。 忽有兩個梁上君子,一個叫做焦三,一個叫做歐大,二人合夥,偷了賈員外家許多銀子首飾,在於廟門首分贓。焦三手快,先將一袱銀子藏在紙爐灰內。二人分定,歐大疑心焦三有私相爭,逼焦三罰咒,焦三隨口罰個咒道:「我若有欺心,銀子決不受用,要害瘟病。」歐大也就罷了。二人散去。次早五鼓,焦三走到紙爐內取前藏銀子。正將手摸入紙爐,只見一個青臉爐神,大喝一聲,驚得焦三仰面跌翻,通身冷汗直淋,沒命的歸家去了。 那柳如山在廟住了十餘日,未免家鄉介念。況且手藝之人,閒不耐煩。夜間城隍託夢與如山道:「柳老兄,我與兄雖是陰陽間隔,你卻是我一個道義之交。當日在杭州,始初相會,你不慢我是個貧人。後來知我緣由,又不嫌我是個鬼魅。你這人品超越俗情。本欲留你多住幾時,因你有思家之意,我不苦留你在此了。我有薄禮相送,止得白銀一百兩。後日是個好日,可以起程。有銀一袱,在門首紙爐灰內,計九十兩,你先取去了。待你出城之日,城外空地上有栗樹一株,系馬一匹,鞍轡完全,尾上有雙結者,汝可徑騎了還鄉,一路上保你無虞。此馬到家,你可只賣銀十兩,以湊百金之數。還有兩句話,你須記著,切莫忘了:『楊樹根頭開竹花,毒蛇泥馬是冤家。』你到家若有察院唉你,對他誦此二句。日後也有久長相與,不必多言。請了,請了。」如山得此一夢,侵晨即對道士們說,後日即要起身。道士輩辦齋辦飯,送贐送儀,自不必說。如山即到紙爐內摸摸,卻有重重一袱。開來一看,果系銀子,即收拾了。 過了一日。早起,正在殿上拜別城隍。只見眾道士大驚小異道:「奇怪之極,廟廊泥馬不見了!難道老爺神靈,泥馬也會變化不成?」柳如山暗暗稱奇,也不對道士說知神道贈馬之故,徑別了眾道士起身。 柳如山出了城門,端然一片空地上有大栗樹一株,繫著一匹梅花點子馬。這馬: 神似蛟龍,骨如虎豹。嘶鳴懷千里之思,蹢躅無戀槽之意。通身雪壓梅花,點點斑斑; 遍體雲鋪星宿,疏疏落落。不數紫燕輕盈,定有青鸞迅速。聞說龍媒能逐電,早知神驥定追風。 柳如山見了此匹生龍活虎的馬,滿心歡喜。即將韁繩解在手內,且是馴良,猶如逢故主一般,徐徐隨著。到了大路街頭,如山搭上行李,跨上雕鞍。只聽得腳下七個八個之聲,耳邊輕風颯颯,越嶺登丘,躍溪跳澗,一日之間,如山總不知此馬走了多少路。飢餐渴飲,遇晚投宿。不滿五日半,早已到了杭州塘棲自家鐵店門首。勒韁下馬,卸下行囊。進門見了妻兒,方道出趙先生始末為神的緣故,大家十分歡悅。 吃了些茶飯,走出門外,交接鄉鄰。恰好一個後生,不滿三十來歲,通姓曰趙。問道:「老丈是姓柳號如山,是山東新回的麼?」如山回道:「正是,有何話說?」趙郎道:「晚生的父親是趙成章,兗州府城隍。前夜有信到,說有家書一封,同封在奉送贐儀之內,著晚生自家來取,故特來親領。」柳如山疾忙施禮,請趙郎坐了。進內將銀包里檢點。 果然有書一小封,藏在夾層包內。上寫著「家書煩帶至宅上,候小兒趙應龍來取,付之」。如山將書送與趙郎,細細將始末相與陳說。趙郎含淚拆開,逐一觀看。慘傷傷道:「先父自昔日出路行醫,竟不歸家。晚生到處尋求,杳無音耗,原來被人謀死。天鑒可憐,今為正神,但不知大仇何時可報?」說罷,把書收了,兩眼盤盤流淚,就要別去。柳如山苦留,待以酒席而別。 如山即將此馬頭上插一個草標出賣,便有人走近前來閒看。有道「這馬值五十兩。」有道「這馬值七十兩,只這副鞍轡也值三十金哩!」過了一會,里中楊五同幾個破落戶近前看馬,問道:「此馬果賣,實要多少銀子?」柳如山道:「鞍轡一總在內,止要價銀十兩。」楊五便不自揣,要買這馬騎騎。思量還要轉賣,賺幾十兩用用。連道:「柳呆卵,你不要賣與別人,我去拿銀子來與你!」轉身便去親友家裡,千求萬告,借了些當頭,當了十兩真紋。將六兩忙到銀鋪內換了十兩銅銀,四錠一包,藏在袖裡,急急跑到柳家,將此低銀十兩捏在手中。又叫:「柳呆卵,柳呆卵,這馬價十兩,你原說過,連鞍轡一總的。你可收了銀子,我騎馬去也。」柳如山將銀一稱,果有九兩六七錢,便點頭道:「楊五叔,你不比別一個,騎去罷了。」楊五聳身上馬,揚揚得意,旁觀者無不稱讚喝彩,那馬就如飛燕一般,奔騰前去。正是: 相傳得馬未為喜。假手鋤奸忽降災。 不是的盧能克主,須知天意早安排。 誰料楊五騎到前面,不上半里之路,恰好新到王察院特為拜謁座師,往塘棲經過。這楊五躍馬闖道前去,一時見頭踏整齊,欲得迴避,奈馬足如飛,收煞不定。眾人攔阻不住,早已逼近察院。衙役一齊拿住,扯下馬來,跪在街心。 察院是個後生聰察的,停了轎子,問道:「你是何等人,如此大膽!」楊五道:「這馬是小的新買的,不曾練熟。老爺龍駕到來,一時收勒不住,以致冒犯,只求老爺超生。」察院道:「好胡講!你既是生馬,不曾練習,何不下馬迴避?你明明大膽,將生馬為推,你馬是幾時買的?」楊五道:「是今日才買的,賣主是前面鐵店,可喚來問便是。」王察院問鐵店是甚麼名字,楊五存想道:「不知他的名字,平日只喚做柳呆卵。」察院即叫快手拿柳呆卵到來。 快手徑到鐵店,見了柳如山,說道:「快去!快去!察院老爺喚你。」如山也不慌張,心裡想道:「我臨別趙城隍之時,夢中分付我,曾說新察院喚你,可將『楊樹根頭開竹花,毒蛇泥馬是冤家,』此二句對他。如今待我多念幾遍,不要差念了。」 那王察院停著轎子,楊五跪在街心,花馬系在路旁,只等柳呆卵到來。怪哉,怪哉,這一匹如龍似虎的花花馬,倏然目定口呆,四蹄不動。身上毛片通是彩筆畫的,銅鈴鐵齧通是金箔糊的,一時街坊鼓譟,個個稱奇道怪。早有人役稟上察院道:「適才闖道犯馬,一時變做泥馬了。」察院大怒道:「青天白日之下,敢有妖孽橫行!」問楊五道:「你畢竟是個鬼魅之流,為害地方,見我新任,敢來戲我!」楊五道:「小的實是適才買柳呆卵的。少頃柳呆卵到來,便是分曉。」 只見人煙簇里,一個快役將柳鐵匠扯到。老柳跪下,口中便朗朗念道:「楊樹根頭開竹花,毒蛇泥馬是冤家。」察院道:「你為何將泥馬騙人,以致橫行?」柳如山道:「小的這馬是山東城隍老爺送的,小的一路騎來,會走會吃,軟軟淨淨,不是這樣硬的。」察院又問道:「果是你方才賣馬與他的麼?」柳如山道:「是小的賣的,銀子現在。」即將銀子呈上。察院香驗,即叫左右稱估。左右稱估,稟道:「銀子是十兩缺四錢,系對沖銀。」察院道:「將楊五身邊搜取,還有餘銀對驗否?」左右一搜,還有四兩,乃是紋銀。察院又問柳如山道:「即是你一路騎來好馬,如何止賣銀十兩?」柳如山將夢中城隍分付言語,一一說個詳細。察院點點頭道:「是了,是了。好奇,好奇!」即將楊五銀子,仍補與柳呆卵收去。柳如山又將「楊樹根頭開竹花,毒蛇泥馬是冤家」兩句說上,叩頭念了又念。察院道:「我知道了。」叫快取夾棍來,將楊五夾起。道:「我不問你闖道之事,問你往日之事,從直招來!」楊五夾棍一收,就道:「老爺,這泥馬實是小的低銀買的,不敢隱瞞。」察院又問柳如山:「你既與神道相交,畢竟是個好人。如何學名也不取一個,叫做甚麼呆卵,何說?」柳如山回道:「小的學名叫柳思恩,單號如山,並不喚做呆卵。只因上年小的曾買鴨蛋,止買四十個,那賣蛋的多數十個與小的,小的數一數,卻是五十,小的退還他十個。彼時楊五叔在旁看見,說小的『他送與你吃的,不要吃,倒還了他,真真是個呆卵。』所以相見之時,只稱小的是呆卵。除了楊五叔,他人沒有如此叫的。」 察院對楊五怒道:『你這惡奴才!畢竟平日橫行,欺慢良善之人。柳思恩喚你何等尊重,你卻一口輕薄!」喝令快打嘴巴四十個,夾棍再收再敲,要供取欺心往事。楊五一時昏迷,眼中忽見趙城隍立在面前,口中方說道:「老爺放了夾棍,容小的直說。三年前曾見一個老者,袖中有銀十兩,露與小的看見,與小的同路而走。天色昏黑,小的將他臉上打了幾拳,他即時跌倒。取了他的銀子,將他推落水去。過了三日,只見水中浮起一個死人,就是小的推下水的。這個是小的的實情,只求老爺饒命!」王察院道:「是了,你有昔日之事,所以有今日之報。你本命屬蛇麼?」楊五道:「是,是,小的屬蛇的。」察院道:「我今日要斬蛇當道了!」就在轎上朱票審判有云: 楊五謀財害命,漏網多時,鬼恨神冤,豈容不雪! 誅一警百,生民免使欺心;蛇馬相逢,柳老證明鐵案! 王察院寫完此幾句斷語,叫皂隸一造打死回話。皂隸用力狠打,不一時竹片都打碎如開花一般,懨懨氣絕而死。可憐一個尖嘴風流、慣討便宜、慣使欺心、凶頑輕薄的楊五,立刻打死在路旁。毒蛇泥馬,冤債已償。察院隨叫地方將泥馬抬送到寺院裡安頓,誰料泥馬倏爾不見了,打轎自去。觀者無不稱快,地方上除了一個蠍子,相傳十兩銀子受用不消,仍舊還人。謀人一命,自命填償,天理昭昭,不爽如此。 柳如山依舊鐵店生理,屠刀斷然不造,且是茂盛。正叫做: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卻說那偷兒焦三,瞞著夥計歐大,欺心了這袱銀子,被爐神喝這一聲,銀子又不能拿回受用,卻被神道送與朋友了。歸家果應前咒,一病幾危。將與歐大已前得分東西,用得罄盡。僱人扛到廟中,叩頭伏罪。立意歸依做好人,情願在廟中灑掃殿字,終身無悔。許後病勢方得漸除,行走得動。就將傢伙什物典賣,來投老道為徒,法名得元。果然進廟之後,掃地焚香,十分勤緊。那歐大逼人罰咒,歸家生了一個發背,受盡疼痛,不得做賊。見焦三回心轉意,做了清閒羽士,又少了一個夥計,甚是淒涼。也就起心,願到廟中燒香度日,發背漸漸好了。托焦三轉對老道說進廟中,焦三道:「我要與你斷過,不得毛病發作,撈東摸西,連我的面不像。」歐大對神立誓,焦三就為他轉說。老道應允,就與焦三做了徒弟,取名探元。進廟之後,果然毛病不發。二人精誠不懈,燒火掃地,運水搬柴,替廟中出力收拾。 如此多月,忽一夜城隍賜二人各有一夢。喚焦三道:「焦三,焦三,你本是個不良之人,今肯回心向道,改過學好,極為難得。你本該有牢獄之難,不得善終。我今將你悔過自新,奏過天曹。不但赦你之罪,添你陽壽二十年。待我杭州道友柳如山今年臘月廿五到本府鄒縣做土地,你可去投他廟裡。你前番與歐大分贓,將銀子九十兩暗藏紙爐之內,以致不勻罰咒,我使你銀子不得受用。你次日來取,豈不見我神通攔阻。我後將此銀送與杭州柳土地了。因你今悔過,故令你今半生衣食,仍舊靠他。你可一心行正道,不要心退,日後自有好結果。記取吾言,勿得輕泄。」又分付歐大道:「歐大,歐大,你數該死於杖下,屍無棺木。今因你悔過出家,一心不亂。我已同焦三一表錄你信心,奏上天庭,天庭准奏。只是你在前偷雞盜狗,酒食過度,口腹罪業太多,不能增壽。本月廿三日,是你命終之辰。我已對杭州城隍講過,著你陰魂不落地獄輪迴,令你去杭州塘棲地面,大河五里之內,委你做一個夜巡之神,自有陰祿享用。職滿之日,看你功行大小,再行升擢。你在塘棲水口,夜間不得躲懶,就是大風大雪,愈要精靈護佑。一應過往之人,都要保他好好行走,免得有墮水之慘。生死分定,不可驚恐,好聽吾言,切記切記!」 兩人各得一夢。次早起來,各各說夜間城隍所賜之夢。歐大道:「我本月廿三,我要死了。」焦三解勸道:「大數已定,不必苦惱。你死去為神,有何不可!」不覺到了廿三午刻,歐大還是健的。到了申時,滿身發癢,坐在凳上,嘻嘻微笑而逝。光陰迅速,斬眼間臘月廿五又到。焦三早起,向神前燒香點燭,叩了幾個頭,別了老道,背了隨身衣單,徑投鄒縣去了。 這趙城隍兒子趙應龍回家,說與父親被人謀害為神故事。因念父親寄書,叮囑著到山東,即分付家下收拾行李。搭船到了淮安,適值河凍不能船行,只得起岸投住。忽見岸上有回兗州空馬,馬夫亦不論價,即便乘了。不上兩日,到了兗州府城隍廟前。正欲下馬,馬夫早已不見了。只見道士們迎接趙郎下馬。眨得一眼,其馬仍歸廊下,變作泥塑的了。眾道士好生大驚小怪,靈神泥馬顯應如此。趙郎進廟,參拜父親金身已後,在廟門首開張藥寮,昔濟萬人。鄉紳士賈,知他是城隍正神之子,施金助米者不計其數。隨令人到湖州接取家眷,竟住在兗州府城,世襲醫道,子孫綿綿永遠。浙江王察院廉明執法,趙城隍祐他官顯福增,位至二品,子孫都登仕籍。此是萬曆二年上事。 詩曰: 追憶當年抱積冤,幾番月夜泣重泉。 誰知出鬼超神事,只在臨歧一念間。 刻刻莫言陰騭遠,人人有路可沖天。 三千行滿金仙職,說與賢良仔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