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綃剪 · 第十二回 舉世誰知雪送炭 相看都是錦添花

佚名 《生綃剪》
父精母血結成胎,為甚薰蕕不共才?君子自成君子品,小人徒作小人呆。 列位哥,俺這一篇說話,單說君子小人不同。君子自可恭可敬,小人自可惡可賤。俺有兩個比方,君子就如那高崗松柏一般,霜雪打他不黃,風雨吹他不折;小人就是那糞窖里的臭蛆,一味鑽新棄腐,以臭為香。若拿他在清水裡,就直僵僵懶塌塌有許多不自在。這是甚麼原故?皆因小時父母不曾教得,詩書上不曾討得個分曉,時時在錢堆里養命。他那一種機智靈巧,都在這錢字上做了工夫。父母看做路人,兄弟認做別姓,那朋友一發是個外國四夷之人。單單只有那妻子,討了他些便宜,若是勢利到那極處,便是出妻獻子,他也是甘心的了。所以世情漸次澆薄,民風專尚奢華。你爭我奪,把個道義都撇在揚子江里,可嗟,可嘆! 話表江西南昌縣,有個儒士,姓虞名廷,字修士。父母已亡,早年娶下一個伍姓妻室。修士志氣如雲,一味鑽研經史,不知歲月。一向虧煞父遺數畝薄田,數間房屋,也都賣去為燈窗之費了。伍氏不是績麻,便與人縫紉,轉換些活利,以助日常零用。一月一月,一年一年,加之時荒歲歉,四處兵戈撩亂,米珠薪桂,蔬菜價騰。他夫妻二人,住在那十字坊,一條傴兜巷裡。止得半間屋子,那屋子怎生模樣: 說道有柱借柱,說道無梁搭梁。頭上瓦數片缸塊,壁間落幾條草荐,一扇板門無扊桕,兩條杌凳少梯檔。歪倒西邊,卻似醉漢低頭扶不起;丫撐北面,猶如病婆扒腳走難支。養濟院裡的散寮,鋪兵隊里傳舍。到也月明常照疏床上,雨橫頻添破釜中。 那伍氏與丈夫虞修士,住此多載。堪堪食不充腸,衣不蔽體。東家借鹽,西家乞醬。倒也虧得這些鄰舍,缺米時常去借米,少柴時又去借柴。就是不大還得清楚,他也不大計較。 有個伯子名旭,字拱陽,伯母查氏。深居大宅,家業頗饒。只有一件憊賴病,性子極其慳吝刁鑽,毫釐絲忽之事,他必皺著眉頭,彎兜打算。弄得一厘便宜到手,有說有笑;若一厘只得一厘,扯個拽直,他便頓足傷心。畢竟算計家中男女借端生事,罰掉他一碗粥、半碗飯,補著便宜他才睡得瞑目。若逢鄰舍賀吊之禮,他整整獨自一封,凶事三分,吉事倍之,定主用的刮板騷銅。有人請他吃酒,預先一日,不離淨桶,逼得肚裡精幹。次日赴席,骨頭滷汁都並折裝囊,乾燥下飯,張得眼慢,還要袖些回家。米油吃著窖坑,垃圾留下換碗。亂髮結頂網巾,浴湯挑去灌地。說不盡他千般刻苦,萬種鏤搜。他貼四句家訓,以示酸嗇之義。道: 冬日飲湯,夏日飲水。惜福有福,不可貪嘴。 他卻有甘心伏小的所在,勢利面上,他又極肯賠錢養漢。所以扶起不扶倒,個個喚他是的板小人。你看可憐侄子修士窮得徹骨,他一合也不肯資助。一日修士和那娘子,至晌午猶未起煙,修士肚子裡骨碌碌也似雷鳴。娘子道:「我餓到不打緊,只是官人餓了難過,必不能看書怎麼處?」修士低聲道:「這些鄰舍,我們都告緊得他不奈煩了。我再三尋思,還是向大宅伯子處挪借些銀米,權支幾日,再作區處。只是我顏重,不好自去,娘子,沒奈何,央及你走一遭。」那娘子皺著眉道:「官人,你只管板難的事情要我做,你那伯子到猶可,那伯婆的嘴臉更難看。我去自去,萬一沒有,教我這羞臉兒,怎地回來?」叫做: 上山擒虎易,開口告人難。 修士忖一忖道:「也罷,待我寫一個字兒給伯子,你拿去不必開口,他看了字,自然有個回覆。」娘子道:「這還使得。」那修士拿起筆,將一張竹簡上寫得哀哀懇懇,卻是早晚斷然餓死,專候伯父可憐,借些銀米,以救燃眉的說話。寫畢遞與娘子。娘子接了,三回五轉,勉強而行。過得三五家門面,便是他伯子的大宅。娘子走到門首,只見三五隻大狗,咆咆哮哮的叫將出來,驚得那娘子沒處躲。只見裡面聽得狗吠,只道有客來,一個人在軟門邊張一張,見了娘子,便不睬走進去了。娘子見有人,急著走向前,那人已走進去,對那主母說:「不是甚麼客。是二房裡那個叫化娘子。」那娘子適到內軒,已親耳聽見了。其時見了伯婆,縮又縮不迭,只得帶著哭容向伯婆下個禮,伯婆回了,便自去在那栲栳几上坐著。那娘子見他不叫坐,也不好去坐,只是站著敘了些寒溫,泛泛說話。只見那些丫頭們,拿人參湯的、拿圓眼湯的、拿百果糕的,鬧鬧吵吵,都自去答應那主母。那主母便是淡茶兒也不叫拿一碗與娘子吃。正是: 貧子萬人嫌,猶如撲壁蠶。萬千世事都容易,只有告債難上難。 那娘子心裡自思:你看如此光景,官人這個字兒欲得不拿出來,那官人又忍餓在家,嗷嗷待哺;欲得拿將出來,伯公又不在。這個伯婆又不識字,便識字他也是回你個沒有的。總是既已上了他的門戶,羞也羞得夠了,何在這一節事情,便拿出來罷。遂瑟瑟縮縮在袖裡去取。那伯婆見他拿出在手,是個字兒,便取笑道:「我道娘子拿些甚麼物件與我,原來是一張紙。」娘子就道:「這個字兒,是侄兒寫與伯公的,欲向伯公伯婆,暫挪借些銀米,以救目下之苦,另日設處了奉還。」那伯婆道:「可笑我那侄兒,這一把年紀,也不去覓些生意做做。就是扁擔拿一條也好。終日在家,看了這半間破屋子,咿咿唔晤,只是裝鬼叫,那裡救得貧、濟得飢。只管東處借米,西處借銀,就借得些,也有用了的日子。這個字兒也不消拿與伯公看,娘子你依舊拿了回去罷!伯公這幾日,好不心裡焦悶,正要納錢糧,又要嫁女兒,又要討媳婦。各處的帳頭帳腦,討不得一分上手。那裡有銀米借與你們?你這樣標緻後生的一個娘子,隨了別人怕沒有這一碗飯吃?可笑我那侄兒,你又養妻小不活,抵死要留住你在家做甚麼?卻不誤了你的終身。」 那娘子聽了這一席話,不覺出了一身冷汗,掇轉身便辭別去了,急忙忙的走到家裡。那官人見娘子走得急,只道有銀米拿來。連忙出門迎著,卻是一雙空手。那娘子也不說個詳細,便向自己的竹床上,只一跤的臥倒,將袖兒遮著眼面只是哭。修士知情不諧,去向那條歪凳上坐著,大聲口口口口口氣。不一會走至床邊,將娘子撫了又撫,問了又問,道:「伯公在否?」娘子遂起來,一五一十,將那個老花娘的說話。備細說了一遍。那修士道:「娘子不要理他,難道我和你就窮了這一世不成?若有個吐氣的日子,決不要忘了今日這老殺婆的說話。」那娘子便改容道:「官人,只怕你肚裡餓了,我到氣得個虛飽在此。不若還是向鄰舍胡阿太處,再借他一升米來,煎些稀粥湯,且和你接過這一頓,再做理會。」娘子正要出門,忽見修士有個表叔姓夏名夔字王佐,常與修士論文,往來交厚。這日卻好叫小使,拿了東西來望修士。叫做: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那虞娘子遇見,急迴轉家,避在床後。修士出迎那表叔。夏王佐道:「我這幾日,家間有事,不曾來看得你老侄,你的書越讀得多了。」修士道:「只是家貧,乏燈火之費,不曾讀得甚書。」王佐道:「貧乃士之常,不足掛齒。我備得有白米一石,盤纏三兩在此,聊奉老侄為燈火之費。」說了即喚自隨的小廝攜進米來。小廝進來見了修士,遂將這米袋放在地上。王佐袖裡拿出銀子來,也放在桌上。修士謝了又謝道:「不是老叔今日見惠,我夫妻二人也難存活了。後日倘有寸進,敢忘尊叔大德,定當犬馬相報。」王佐笑道:「此些須小事,何足雲報。老侄時有不足之處,我再設處送過來。」說了起身辭去。 為嫌綠葉逢秋盡,獨取霜根著意栽。 那修士便喚娘子出來,將米藏在瓮里。娘子說道:「難得這個恩人,官人日後不要忘了他。」修士道:「正是。」一面娘子去量些米,淘了放在鍋里;一面修士拿了銀子,出門去買些蔬菜。正是: 柴米油鹽醬酷茶,大小開門用著他。 世間勞碌無休歇,誰能七件免波查。 卻說那個修士的伯子拱陽,只為田地門戶,被人勒掯,沒奈何,口渴吃鹽滷。為兒子彥先買了個秀才,又新做親,結了一個冠帶耆民做親家,紗帽圓領會親。拱陽在那個宅子裡大吹大擂,開筵擺酒,做戲慶樂。諸親百眷,南鄰北舍,都持了份子來賀他。他因而款待,過不得數日,又嫁女兒出門,女婿是典史公子。拱陽未免忍痛熬疼,免不得宅子裡又大吹大擂的開筵擺酒,結識鄉官。原來修士是他的親侄兒,拱陽一向因他貧乏,不大睬他。就是他的兒子,與修士從堂兄弟,他也叫兒子不要理他。除非路途相見,彼此一禮而去。那日修士沒奈何,寫這封字與他借貸,又受了這一場沒趣,反被這老殺婆言三語四,以此修士懷恨在心。就是他討媳婦,嫁女兒,修士也不上他的門戶。正是: 丈夫有骨不能柔,恩似春風怨似秋。 有日黃瓜茄子熟,貧兒也會覓封侯。 不覺光陰迅速,倏然過了一載。卻值大比之年,修士去應了童子試,戰北不利。拱陽的兒子,去鑽一個分上,用了七八十兩銀子,到買一個正科舉。又在那宅子裡唱戲,開筵擺酒。宴的都是那些捧粗腿的人客。只見席間有一個人,問彥先道:「令兄修士此番的考事如何?」那個彥先小畜生笑一笑道:「這個家兄日日在家讀書,不曾見他取一名。小弟日日玩耍,到也僥倖了。想是忒讀過火了,文字深遠,試官看不出。」說了又笑。又有那無恥的,插將來幫襯他幾句,笑得個不絕口。 原來這個問修士考事的人,姓俞名桂,字秋英。幼時曾與修士同窗幾年。他雖先進了個學,這次也沒有正科舉。來問修士,只道他兄弟是好的。誰知聽了這個滑稽話兒,深惡這小畜生,這樣輕薄。正鬥著他此番沒有科舉,他或者是奚落我。初時耐了,吃了數巡酒。後來一句不揌頭,進扭著那小畜生的胸脯打下三五個嘴巴,眾人一齊上前來勸扯散了。 正走回去在路上,卻好撞著修士,一把扯住,告訴他這一番光景,修士亦默默含憤而別。 過得幾時,大場已近。街上沸沸揚揚,說道宗師大放告考,儒童也取應試。那伍氏娘子聽見,向修士道:「聞知宗師大收告考,連儒童也取應試,官人何不去考一考?」修士答道:「我意欲,奈宗師大考秀才,他也是應酬故事。儒童未必收錄,萬一不濟事,反惹外人笑論。且間壁那個小畜生,口舌更利害。」娘子道:「功名富貴,蓋由天定。桃花三月放,菊花九月開。濟不濟走一遭,勝如坐在家裡。」 次日告考。是夜五鼓,娘子起來,煮了些飯,收拾幾個果餅,整備了一副筆硯,便叫官人起來去考。那修士猶在床上答道:「當真要去?」娘子道:「飯已有了,筆硯果餅,都收拾在此,便去走一遭何妨。」那修士只得起來,吃了些飯,拿了果餅筆硯,正要出門去。其如這個不做美的老天,驟湃湃的落下雨來,這雨好不大得緊,怎見得: 霎時間,堂前開沼;不多頃,市上成河。電母娘娘在半空中,傾了百萬銀盆;敖廣爺爺向深淵裡,驅了數千金瓜。霧昏昏,煙靄靄,不辨個南北東西;密稠稠,森噴噴,那曉得後前上下。現放著這個破屋子,便是露天;澆做了這壁兩夫妻,卻如淋鬼。可憐煞這慘檐頭,滴不了有淚貧夫。那些個乾田埂,沾著了無私膏沐。 那娘子道:「官人,這雨大得緊,待他住一住方好去。」叵奈這雨那裡肯住。娘子要向那鄰舍借把傘兒,其時正是五鼓,不便去敲門敲戶。在那房中東張西望,那破壁子上尋得一個粉碎箬笠兒。向修士道:「官人,這個可好戴去麼?」修士心裡又恐誤了時節,說道:「到也好。」就接過手來戴了。腳下原是一雙歪烏刺,便肐漿漿的戴了這個破箬笠兒便走。 走到宗師衙門首,卻好發擂。他裹了這一身濕襖子,在那鼓架邊坐著。少頃,放了炮,開了大門。所屬官員,魚貫進去參揖了。只見一班頭踏,吆吆喝喝的,抬著宗師出來,到那演武場寬大的所在去大考。單單只得一個修士是儒童,和泥帶漿,跪在那教場大門,迎著道:「宗師老爺,儒童虞廷稟考。」那宗師聽見說是個儒童,在那轎上問道:「你這儒童,有何學問,敢來應考?」修士答道:「儒童力學三冬,幸遇宗師老爺文衡高炳,格外拔人,懇求作養,一體與試,隻字可收,乞天甄錄。」宗師聽了他這話,亦嬉然而笑道:「分付收考,但要面試,不許落號。」竟出三場題目,命修士作。修士就伏在案下,拈筆直書。宗師一面稽查告考生員情弊,又命人四下嚴緝。日未晡時,修士文字已完,呈上宗師。宗師看了,擊節稱賞道:「天下有這樣奇才,為何埋沒至今?」對修士道:「我取你入學,附正考一等生員,觀場應試。」修士謝了出門。宗師遂取一面牌,寫著告考儒童虞廷,文字優長,准入南昌府學附正考一等生員,後同例應試。 這修士回到家中,見了娘子,備細說冒雨苦楚。又說宗師看了文字,面許入場。那娘子不勝歡喜。笑言未畢,只見兩個人急匆勿的,拿了一張紅紙來報喜,要酒要飯,要折花紅,吵吵鬧鬧,四鄰都知道,一齊來看。見虞修士已取入學,又取應試,一堆一堆的,立了議論。也有說虞修士的相貌,原生得魁梧,像必發達。也有說畢竟他日夜讀書,自然天不負他苦心,況他這樣一個耐清耐冷的娘子,所以致有今日。嘈嘈雜雜,羨慕個不歇。那知: 不是這般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眾鄰台見虞修士像乏鈔的光景,不能打發報人,各人就相知起來,互相攢斗。也有五分的、一錢的、七分的、一錢五分的,登時湊了一二兩銀子,送與修士。修士謝了,即忙買些下飯,款待報人,送了他些報禮。報人見他真窮,這打發的銀子又是別人湊助的,也不爭論,竟自去了。 只見當晚,大宅那個伯子也知道了。心裡躊躊躇躇:欲打發人拿些銀子與修士應用,只因前日有此一番不允,難道我這勢利竟拿出來做?欲不打發人拿銀子去,萬一中了,一發趨附不上。叉想一想道:「是我一個嫡親侄兒,不要卵翼他在懷裡。」只顧在那房門前,踱來踱去。那個老殺婆,只因前日侈口,說了這些說話,也急得屁滾尿流,在那裡著忙。只見一個家童進來,見主人道:「二房大相公的那些報人,已虧鄰舍各助些銀子,打發去了。」那虞拱陽便陡然自醒道:「鄰舍尚且助他,我嫡親一個伯子,難道坐視不成?」叫家童拿了二十兩銀子,挑了十石米,連夜送去。 那家童領了主人的命,攜了銀米,送去見修士。修士躊躕,欲得不收他的。那娘子就悄悄的對修士道:「我和你前日受他這樣奚落,今日進來,且收了他的,再慢慢奚落他,方才可出得這口氣。」修士依了。向家童道:「米堆在壁邊,銀子掉在桌上。回去說我這幾日不得工夫,改日來謝。」家童回去復了主人。那虞拱陽心頭才放下這個塊兒,自語道:「畢竟我這老主意大是。」就命兒子:「你明日絕早,先去看看二房大哥,須要小心。」次日,那虞彥先先去望修士。修士隨即過來,謝了伯子。 過了數日,場期已屆。那彥先狗呆,科舉雖有一名,胸中墨水實無。又是新討娘子,才方吃著甜頭,日夜縮在房中,舞弄這把刀兒。經書後場,那裡得知紅的白的。臨期極了,瞞著父親,將些刊刻文字,揉做一團,塞在谷道眼口,貼個膏藥。點名到他,搜簡的見他扒手扒腳,細細一搜,挖到臀孔,腫出饅頭大一塊。軍牢用手一撮,是膏藥裹的紙兒,叫聲有弊,稟上監臨察院。果是懷挾文字,喝打三十。可憐此小粉嫩屁股,打做肉醬,昏暈在地。虧煞左布政憐他年小,免得枷號,發府監候。登時傳到虞家,拱陽尚在家中燒香點燭,聞此凶信,合家就似提在水裡,冷汗直傾。正是: 鵲噪未為喜,鴉鳴果是凶。 拱陽連夜著人打點監口,醫救兒子,自不必說。 卻說那修士,已進大場,從從容容,終了場事。揭榜之時,修士已登高第。是第五名經魁。那些報子,鳴鑼吶喊,捱捱擠擠,都在修士那半間破屋子裡吵鬧,拱陽得知,又羞又憤,思量兒子不成材,還要靠著侄子救解。忙忙叫幾個丫頭婦人,將修士的娘子搶到大宅里安下。那個老乞婆,也想兒子這樣辱賤,臉上真羞假喜。心中顏色,發上面來,紅一塊,白一塊。只得殷殷勤勤,下階來迎。做下了千歡萬喜的笑臉兒,陪著這大娘子。那些丫頭婦人,都拿著人參圓眼湯、茯苓百果糕與娘子吃。這個老乞婆,忙去箱中取了一套新鮮衣服,向娘子笑哈哈的說道:「大娘不要憎嫌,這些衣服我老身從不曾穿過的,送與娘子暫且換換。」那娘子到也老氣,接過來笑了笑,便脫了舊衣,穿了新服。那乞婆見他著了衣服,便道:「果然象個奶奶,但只目下有樁分上,決要奶奶攛掇。你的小叔進場,不大老成,帶些字紙,吃這樣沒頭冤屈,算來要侄兒解交哩。」古人說得好: 不念舊惡,怨是用希。 那拱陽喜得修士娘子搶到家中供養,就自家拿了些銀子去修士星內調停報子了。正是: 忙有工夫急有錢, 趨炎附勢小人專。 貧居鬧市無人問, 一舉成名天下傳。 那修士吃了鹿鳴公宴,兩行旗帳,間著鼓樂,迤邐行來。誰料那伯子,已先打發人手,邀接到大宅子來了。只見戲子掌號迎他,親鄰酒客,排班打躬。在他那宅子裡,恭喜慶樂。次日,拱陽急喚裁縫,買了無數綾羅段匹,為修士並娘子做下幾套衣服。就對修士說:「侄兒,我已灑掃後樓,你如今就在我處住了,好迎送賓客。你隨常日用,都是我處供給。你若是自爨,我撥兩房家人與你,要丫頭,也喚幾個與你使用。」修士只是含笑謝了。便問道:「彥先阿弟這事,伯伯也要做急。他出娘肚皮,不曾嘗著這般滋味。不像我們貧賤骨頭,吃得虧捱得苦的。」那拱陽便掩袖低號道:「今日是老侄天大恭喜的日子,我這眼淚不該亂流。承侄兒念及,還要侄兒不記前情,討個方便。酬謝聽憑分付。多少你看虞字面上,為我遮遮羞罷。」修士道:「豈有此理,這個自然是我的事。」 次日,即去參謝提學,跪在地下不起。稟道:「有弟彥先,蒙恩師正取科舉,入場誤帶字紙,當被按院責罰,發府監候。懇大人鼎言,實系誤帶,別無情弊,門生不勝焚頂。」那提學聽了,修士是他識拔的得意門生,彥先雖有分上,也是自己正科舉,體面不好看相。點頭回覆道:「賢契請回。本道即刻行文,差人到府,要他一面發保,我自再與按院討情。」叫做: 前邊留人情,後頭好廝叫。 次日宗師行文到府,知府即分付虞彥先召保。在監二十多日,棒瘡未好。一蹺一拐,凹將回來。那婆老兩口,曉得修士的分上靈感,對著彥先道:「一般讀書,偏你做出這般利世的事,帶累我納這一塊敗闕銀子。你快快見哥哥嫂嫂,出格作謝。」 話休絮煩。修士忙忙過了數日,擺酒請客,是向日攢了分子打發報人的鄰舍,並幾個新來勢利的親眷。只見彥先坐在席上,羞不可言,並沒半個人兒與他溫存。其間有一個鄰舍,向這個小畜生取笑道:「畢竟是真虎丘耐看,假虎丘決不久長。」那小畜生聽了,也不回言,惶恐得個沒地縮。那娘子在簾內看戲時,與那個老殺婆閒話。說到其間,那老殺婆不合開口說:「娘子到有福,隨了我這侄兒。」娘子就快口答應道:「正是。若是隨了別人,不過有一碗飯吃。」那老殺婆聽了呆了一呆,自知前番失言,不覺面上紅了半晌。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卻說那個打小畜生的俞秋英,告考取了科舉,也就中了,又與修士同房。一日修士同門會酒,這小畜生也在座。俞秋英酒席間,也說了許多譏誚話兒,嘲弄那小畜生。小畜生聽了,又恐怕打巴掌,只是悶悶的,酒也不吃,走到房中,架火發熱起來,卻是纏染牢瘟,加添陰症感寒,食上兜氣,七個日頭,嗚呼完事。 看官,你道虞修士中了,為何他那夏表叔不來?夏王佐是個真正君子,不慕富貴,專憫貧窮。修士中了,他其實在家,只說到鄉間去了。單叫一個小廝,拿五錢銀子來賀他。修士夫妻在房中共議,思想夏表叔之恩。夏娘子道:「官人,若非那日夏表叔的銀米來,我和你也餓死多時了,怎得有今日的好處?他雖然不在,我和你同到他家中,去見表權婆拜謝才是。」修士道:「說得有理。」兩人喚了兩乘轎子,竟到夏表叔家中。 夏王佐不提防表侄來拜,適在外邊走進。修士一見道:「原來表叔回來了。」夏王佐答道:「昨日才回,正要過來賀喜。適有小事,又耽擱了。得罪,得罪。」修士道:「老叔請上,受侄兒一拜。若非平昔看顧小侄,何有今日!」說了就拜,夏王佐回禮不迭。其時娘子先已被叔婆迎進在內。娘子要拜,叔婆一把扶住。修士拜了表叔,隨即進去見表嬸,要拜下去,被表叔一把扶起。夏王佐也就備了一餐尋常飯兒款待。當日兩夫婦別表叔嬸回去,到了大宅。夫妻二人,依舊搬在這間破屋子裡,將婆兒、老兒所送的這些衣服,盡行賞了他的家人婦女,隨即出了大宅。修士又題詩一首,在他大門扇上: 盜泉雖飲不能甘,昔日何嚴今日寬。 貴賤依然一個侄,伯爺莫做兩番看。 夫妻兩個在破屋內住了,次第的去答謝那些鄰舍。只見那個勢利老兒,同著虔婆走來,進得門,老虔婆就開口道:「啊喲,這樣的房子虧你們怎樣,倒要在這裡住!」大娘子道:「我們倒久居在此,滿屋裡都有風光的,強如在大宅里站立。」虔婆聽了「站立」二字,那心中卻象小鹿兒撞的一般。老兩口哀懇道:「侄兒和奶奶,一定要在我那裡住。況我的兒子已死,又無小兒子,誰人看管。千萬不要記著平昔的言語,骨肉到底是骨肉,路人到底是路人。」那虔婆又道得好:「侄兒你如今榮貴了,若不睬我這老兩口,外人畢竟是說你凌轢我們。」那娘子就道:「伯婆只恐我們住在大宅家中,缺長少缺,又要來借銀借米,惹你不快活。」那虔婆到也老實,回道:「如今不要你開口,我們自然周備了。」 修士見他哀請不過,只得對娘子道:「我們再去暫住幾時,待我會試回來,再作區處。況他前番堪待,天已報他夠了。伯侄之分,到底我要伏小的。不要把人看做小人報冤,就在眼前,我們越發要寬洪大度。」娘子道:「這話也是。」有詩為證,詩曰: 海水難將升斗量,勸人冷廟要燒香。 請看此個虞修士,昔日寒雞今鳳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