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綃剪 · 第二回 偶然遇鬼姑譚鬼 驀地聆仙急覓仙

佚名 《生綃剪》
有屋住一間,無屋住千間。勢敗奴欺主,時衰鬼放顛。 草深揚子宅,壁立長卿軒。地濕兼天漏,新年接舊年。 那老脫蹲在這樓上,一塵不到,屢引清淒,道心靜對果是如何?但見: 淒涼,淒涼,紅日墜,暮雲低。遠遠幾聲犬,朗朗一聲雞。 叫不應的是左鄰右舍,看不盡的是雀竄鴉飛,寒風壁縫都都響,飢鼠空梁略略啼。 衰草野中,立幾株槎枒古樹;敗楊水畔,布一片繚繞枯薇。賽過深山最深處,顏回陋巷不為奇。 老脫在這樓上,且是看得快活。取幾個燒餅吃吃。天色已曉,將小廝做枕頭,在樓板上徑睡也。一覺睡到更盡光景,醒將轉來。看看窗外,絕無星點,只有些冷風颯颯,且是睡得清爽。口裡唱唱隨心曲兒,不曾唱得兩三句,只聽得樓下簇簇之聲,又有婦人聲,又有幾個男子聲,忽然一齊哭將起來,輕輕重重,嗚嗚咽咽。或有如抽絲不斷細而長者,或有如啞鴨聲者,或有作嚎嚎狗哭聲者,或有一聲聲只叫苦者,或有叫阿育阿育之聲不斷者,雜七雜八。老脫都聽在耳里,全不關心,又睡去了。停不一會,一齊通哭上樓來了,足足立了一樓,鬼燈且是明亮。老脫逐個看看,只見一個披髮白面婦人,年紀極小,穿一件紅襖,兩手垂下,頸上有帶子一條掛著,拖出了一根血紅舌頭。一個壯大黑漢,赤身將兩手鉤緊肩頭。蹲著不動,眼珠大不可言。一個披髮紛亂,著件白衣,是烏青漢子,且是長大。一個漢子生得最凶最惡,一面短鬍鬚,手中提著四個血染人頭,衩褲子一條,十分猛悍。 老脫細細看過,只是困著,任他做作不扒起身。一齊叫道:「我們要銅錢銀子,要酒飯吃,要衣服穿。」那手中提著四個人頭的,徑來坐在老脫身邊,將四個血拌人頭,安在老脫頭邊。老脫道:「你不要沒正經。」那壯大黑漢也來坐在腳上,那婦人又來以面對面相覷,那烏青漢子嗚嗚而叫。這班鬼道:「他的魂呢?魄呢?」鬼中答應道:「沒得,沒得。」 看官們要曉得,但是人被鬼迷者皆是被他奪了魂魄,然後慌張無主,若魄定魂強,再無事的,所以這班鬼中如此問答。老脫見眾鬼撒野,只得和衣立起,去解個小道:「你這干鬼,都不像做鬼的。既是個鬼,只該安分守己,思量個出頭日子,如此男女混雜,沒廉沒恥的不圖來世。你內中那一個是頭兒,快快說來。」那婦人道:「婦人是先去世,又且在這樓子樑上結果的。他們都是後來搭住的,惟我為尊。」老脫道:「你們都要報名字來。你若斯斯文文,一人賞你一個燒餅吃。」那婦人道:「我叫做周六姑。」黑漢道:「我是楊一,是十年前火中燒死的,至今還痛,好苦也,好苦也!」烏青漢子道: 「我是掏摸的韓六,吃醉了酒,水中淹死的,並無棺材葬埋,好冷也!」老脫指著兇悍短鬍子道:「你是甚名字?」提著人頭走過來道:「我是好漢叫做孫打狗,犯了王法絞死,無棺無祭,心中好恨!這四個是我弟兄們,他身首兩處,無腳可走,只得提挈著他。一個是馮三、一個是衛仰,一個是苗青、一個是勞天祿。個個都是好漢,殺人謀財,王法處斬,無主可依,痛苦殺也!」又一齊吱吱喳喳,叫哭起來。老脫道:「你們不要叫,不要哭,聽我說,燒餅雖與你們一個,你們通要去學好。鬼是陰途,人乃陽道。爾等以陰犯陽,罪業轉大,不得超生了。你若肯悔生前之過,草根樹葉之下本分棲身,神明自然憐憫汝等,把你托生。若一味貪吃貪財,攪家惑眾,將來蛆蟲也沒得變哩!」眾鬼道:「江先生講得有理,我等不敢羅唣。」老脫去破衣袖裡,摸取四個燒餅,遞與各鬼取去。青漢手中一個,被黑漢一把搶了。老脫看見將黑漢括地一個嘴巴道:「做人做鬼都要公公道道才是。一人一個燒餅,如何你卻僭強搶奪他的?」那黑漢酥酥的遞還青漢。只見那四個人頭,也嗚嗚的叫起來說:「我要吃,我要吃。」老脫道:「也各與你一個。」又取四個燒餅,放在人頭嘴裡,一般嗒嗒之聲,漸漸吃將下去。老脫道:「你等速速遠去,一里之內,不許你歇宿。樹茂草叢之所,許你悄悄度日。分付你們的話,都要記著,各自學好,不要自誤自己。快去,快去,我要睡了。」眾鬼各各應允,一刻之間,風聲一溜都散去了。樓中依然黑漆漆,靜悄悄,毫無所見。 老脫枕了小廝又睡,直到天明起來,又打帳到各處寺院消閒,別了小廝出門,剛剛遇著趙家管家。管家問道:「江先生建屋可將就住得麼?」老脫笑笑道:「你的話是真的,夜裡一班鬼來,一個個與他一個燒餅,他已應承,今後再不來了。多謝記念。」兩人別了,管家伸伸舌頭道:「這屋子真虧他住,只是方外人慣會說嘴,和尚道士不知驅遣了幾番,希罕你兩個燒餅吃,到說得好笑。」這話休提。卻說: 光陰如箭,臘盡春回。市上人如蟻聚,無非因事奔忙;街頭貨等山堆,都只為歲朝置辦。 寫門聯的,飛五色花箋,剪神花的,弄百般巧樣。兒童偏喜新年到,老子愁眉白髮添。 老脫到了年三十夜,尋些乾糧果品之類,抵暮歸來。清瑟瑟的坐於樓上,且是快活,對著寒林煙靄,野水蒼茫,果然這段清幽,正叫做: 不是閒人閒不得 愛閒非是等閒人 看看天將黑,老脫枕了小廝睡覺,這一夜清清靜靜,果然那一班雜鬼,半個也不來攪擾。 次早天明,老脫道:「又是一年過了,新正元旦,在此旅寓,比不得家中規矩。雖無半點東西可以盡我之情。大禮卻不可缺。巾子早已壞了,道袍不曾補得,襪子一向不穿,不免胡亂著了道袍,去拜拜天地祖宗。」就將些冷水洗冼面,披一片掛一片,徑下樓來,跪在門前,朝天禱告道: 殘年已過,新歲復來。但願國事清寧,萬民樂業。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普天下官長個個清廉,普天下貧 民人人飽暖。下民江有芷棄家遠遊,感天地覆載之恩,日月照臨之恩,山川社稷水土之恩,父母祖宗生育 之恩。有芷隻身浪走,祭祀有缺,不知家道若何?江氏當方土地神祗,願加護祐,但願人口平安,貿易如 意,君子道長,小人遠避。祖宗墳墓無虞,超升仙界。有芷撮土為香,致心虔禱。 老脫朝了東南跪拜,口中朗朗,就像對人講話一般。翻來覆去,說了又說,念了又念。恰好趙員外家裡燒香已畢,小使章了香燭,隨到對門豬欄羊圈燒香,正見老脫虔誠禱祝,喃喃不歇。員外聽了一會,心中忖道:「這樣一個貧人,破衫破履,身上棉襖都是沒有的,他口中禱祝,都是憂國憂民的說話,看他模樣,不是以下之人。前日聞得說,破屋內有個人住,想就是此人了。」趙員外拜了豬羊五聖回來,老脫方才八拜完了,立起身來,抬頭見了員外,就將手高拱,口稱:「員外請了,去年借寶屋暫住,未曾奉拜,學生是個脫略的人,不要見責。」員外道:「彼此,彼此,老丈貴處那裡?」老脫細細說了一通,員外道:「這樣是箇舊宅,又是雲水高人了。此屋不曾修整,且風雨不便,況又無寶眷,家間頗多空室,請過去住如何?況家下人眾,三餐亦便。若不相嫌,今日就到家下如何?」老脫道:「多謝員外高情,難得,難得。」說畢,兩人各別了。 員外到家,對家中人說道:「對門空屋裡住的這個人,今日見他不是個下流之輩,是個古古怪怪不耐靜坐要東走西遊的人。獨自一個,又不起煙爨,我家有的是吃食東西,我要接他來家裡住,他已歡喜應允。萬一不來時,三餐拿些與他吃吃,路又不遠,你們不要忘記了。」分付已畢,到了次日侵晨,老脫收拾小廝在身邊,往趙員外家,走到正廳上坐了道:「我是住對門屋子的江家,一來拜員外,一來謝員外。」管家道:「員外拜年去了,留江先生在此坐坐吃飯。」老脫坐了一會子,裡面走出許多穿紅著綠的婦人女子,大大小小,也有道他是不怕鬼的,也有道他把鬼燒餅吃的,也有道他身邊說有個小狗兒的。笑的笑,說的說,有幾個正經內客,伸頭探腦,在門後張張覷覷。先擎一杯茶出來吃了,就擺糕團點心果子,請老脫吃。老脫見他家裡真率殷勤,放懷歡喜,吃茶吃果,全不介意。 吃畢要回,趙家又留,老脫只得坐定,心中道:「這家人家倒也不欺貧壓賤,我便放心在此坐坐。左右空閒工夫,不免將小廝出來,在此大天井內打打沙兒,把他家看看。」老脫腰間解下小廝來,將破布衫打開,小廝還自伏著,老脫道:「打沙,打沙。」小廝立將起來,一齊驚駭道:「原來不是狗子,是一個雙料螞蟻。」看他在天井內走來走去,拈鬚搭嘴,洗面伸腰,自由自在。那些官官姐姐,丫頭小使,歡喜得跌天跌地,卻不敢有人近身撩他一撩。老脫道:「我喚他到堂中來,與你們細看。」老脫喚他到堂上來,抱了一個三四歲呱子,要放在小廝身上坐坐,呱子將腳縮起不肯坐。老脫道:「不妨的,不妨的,你不耍就罷了。」老脫將一條凳子翻轉,放在小廝身上道:「小廝,你走來走去,走個好的。」那小廝速速急走,凳子卻不倒下,十分古怪。內中女眷要看之極,喚一個十六七歲丫鬟,名叫蓮花道:「你去取來我們看。」蓮花來取又怕。老脫道:「姐姐,你不要怕,他不肯咬人的。我捧與你,你放心拿去耍耍。」蓮花捧了小廝,輕輕的一徑擎將到內里,放在地上。一班女客,無不歡喜觀看,笑做一團。剛剛手邊有兩個新枕頭,蓮花姐乖巧,順手兒將一個枕頭安在小廝身上,小廝不動,又將一個安在上面,小廝又不動。蓮花姐說:「走呀。」這小廝便速速行走,大家笑做一堆道:「蓮花說的話,他倒依他教訓。」都道:「到好耍子,好耍子。」玩了半日,老脫道:「小廝出來。」輕輕說得一聲,小廝便往外走,徑走到老脫身畔。蓮花姐與一班侍女呱子,都出來圍著觀看,不歇口裡問長問短,老脫隨口答應。即將小廝依舊收拾,掛在腰裡。蓮花姐道:「員外還未回,我們先整飯與先生吃。」大家進去,隨即捧飯出來。但有: 酒果諸般,香鮮各樣,美食美餚,果是舊家氣味,情到禮到,絕非薄俗虛文。搬湯送茗,如故友之親 情,盞滿盤高,盡新年之富麗。不因貧士聊疏略,豈為窮鄰懶獻勤。高魚大肉,美果酥羹,堆了一桌。 老脫才吃得點心、吃不下,止飲三五杯酒,吃些新鮮果品,連飯也不吃,立起身。蓮花姐又來在桌邊道:「員外不得在家奉陪,請再坐坐。」老脫道:「有了,多拜上員外,多拜上你奶奶,多擾多謝。」徑出門了。蓮花姐又道:「江先生日日到我家來便飯,員外說在家的。」老脫謝道:「我得便就來。」別到對門樓上,解下小廝,枕頭睡了。 趙員外出外賀節,抵暮歸來。家中細細說上留江鄰之事,員外眯眯笑道:「正該如此,他若來時,留他吃些,他若不來,送些去就是。」原來老脫得了這個吃飯的所在,卻也畢竟便當。或一日兩往,或兩日三來,舉家無有厭他的。若是蓮花得知江先生到,分外殷勤,茶茶酒酒更速刮些,還要向問螞蟻閒話,如此過了數月。 卻說城外水閘口,有名富戶蔣承川,果然有田園千頃,家私巨萬。承川年有六十之外,尚未有子。有個填房計氏,十分妒悍刻薄,年紀不過四十多,沒有一男半女。身邊有兩個沒正經的通房,亦無所出。親親眷眷,都勸承川再娶個側室,以為生子之計。一時媒人得了口風,就四處說合,走到趙家,說這蓮花姐。趙員外與家中計議道:「蓮花年紀長成,看他有些造化的,不如許了他罷,以完他終身之事。況且蔣家富厚,走去不吃虧的。我家丫鬟盡有,那裡在乎這一個。」商量已定,對著媒人一口應允。那蔣家又道是趙家人物,且是放心,隨即下些禮物,擇日迎娶。過了數日,蔣家來娶蓮花姐上轎之時,蓮花姐個個人都別過了,畢竟還要請江先生作別作別。江先生因趙家來接,連晚也來相送。 蓮花嫁去,蔣承川喜他年紀正好,人物端正,又且活動能事,滿懷歡喜,自不必說。只是計氏見丈夫寵愛,十分氣不過,生出許多磨難的條款:自己馬桶,畢竟要他親身到後門去傾。自已私房小灶,要他親手炊煮。自己鞋兒,要他親手做著。蓮花姐聰明能事,都不被他難倒,也不十分吃打吃罵。過了兩月有餘,蓮花姐卻有喜了。計氏知他有喜,就如聞得惡信一般,朝朝切齒,夜夜捶胸,妒忌之極。先主意道:「若生出來,決不容他收起,定要淹死的。」心中如此如此,已自計定。自此折磨蓮花姐的手段,更覺有增無減。 不覺到了九個月有餘,蓮花姐肚痛一會,囡地一聲,一個兒子生下。也不消收生老娘,蔣承川在房中自己接了,討湯洗洗包了,連婦人女子通不得知。直待呱子收拾,承川接了,計氏才走到房,卻也只得默默無言,不敢將肚裡計較的事提起。只說自己脫下地的東西,那裡養得大的。冷言冷語,無法可施。轉身到自己房中,關上房門,大哭起來道:「我竟是沒相干的人了,生呱子都不通知我一聲。老奴才自己收生,bi里撮了出來,拿些湯洗洗。男子漢做這些齷齪的夠當,還思量為人。我自死了,讓他們一對受用。」哭了又哭,罵了又罵,遂生一計道:「不難,不難,我只是不認他做兒子,若有丫頭小使抱一抱的,登時打他一百,趕他出門,三日之內,看他活得成麼!」又虧蓮花姐平日會得做人,凡是夥伴中人,及一應內外,都不怪他。早已有個風兒到了趙家,說三日之內要處制這孩子於死,決不容留。 誰想老脫正在趙家吃飯,趙家人就紛紛說:「蓮姐生個兒子,大阿媽三日之內要弄殺他,今日是第二日了。」老脫心上急促不安,坐立不定。歸到破樓中,打個計較道:如此、如此。連忙起身往華嚴寺里,問個老道人,借了一副糖擔、糖鑼,挑將回來。將船中年少所贈單褲一條、夾襖一件,去糖店裡換了許多大麥黃糖。將回捏作餅子,放在擔里,又買了一刀草紅紙紮放在桌上,另有用處。老脫挑了糖擔,取了小廝,一徑尋水閘口蔣家。出城四五里之遙,老脫到他門首,將糖鑼亂打一回。又將擔子挑進在大門檻內。將糖鑼又亂敲起來。裡面大大小小,就走幾個出來,他便取出小廝來地上走一回,依舊收了挑糖擔,徑回來了。 再表蔣家計氏好生利害,晝夜啼啼哭哭,敲桌打凳。承川雖是家長,為人平日本分。又想道孩子不知養得大否,便是養得大,自己年紀有了,少不得在嫡母手中過活。豈可因點點孩子,傷了夫妻之情。外人聞知,只說我縱妾滅妻。只是耐耐煩煩,看顧孩子。此亦是父子至情,老牛舐犢,無怪其然。計氏只是不肯放鬆,分付家裡,前門出入人多,須要謹慎,不許輕放人進。凡有出去者,都要仔細瞧看,不得作弊做事。計氏袖中藏了幾個鋼針,一心念道:「這個淫婦,不制他死,我便自己下手,除了後害。」一面計較,一面罵:「狗婦,不要倚著那個的勢耀,裝模做樣,連忙兒子未大,誥封你做夫人哩!我這馬桶都告致仕,三日不倒哩!終不然改換天朝,叫別人倒了!」罵一番,敲桌打凳一番,又找一個拖聲假哭,一家人不得靜辦。 可憐蓮花姐雖坐床中,身子頗健,心中想道:「昨晚小使們吃驚打怪,說甚麼一個賣糖的到門裡,腰邊取出一個東西,不是貓、不是狗,膀腳膀手,黑漆漆的,好不奇怪。難道是江先生賣糖到這裡,他吃我家飯,為人極懶,為何肯賣糖?其間必有原故。」正想之間,計氏大罵大叫,要傾馬桶。蓮花姐只得勉強起身來,裙子拴了腰兒,帕子包了頭兒,正出房門,又聽得小使們道:「昨日賣糖的又在外面賣糖,那件東西今日到不見。」蓮花姐有心就問道:「賣糖的是舊主顧,還是新來的?」小使們道:「這個人從不曾來賣糖,像個新出來的,鑼都不會敲,隨手亂打的。」蓮姐知是江先生賣糖,那裡得見他一見,著落這孩子也好。正想之間,計氏走到蓮姐房中道:「你這淫婦,倚著沒廉恥的老烏龜的勢,天樣膽大。你養了這個血塊,連人都不認得了。你若不把這血塊活活埋了,我就斬草除根,將你也斷送了。」承川在旁邊,只是微微陪笑。計氏花娘狗婦,罵個不歇,又到房裡號天大哭去了。 蓮花姐道:「我且不要衝撞他,便與他倒了馬桶再作區處。」忙到計氏房中,掇馬桶去倒。承川抱了孩子,隨蓮姐而走,同到了後園。看官們,三朝孩子,如何財主人家,便東抱西抱?承川只為晚年得子,嫡母利害,若走近前來下手,親娘不在,難以攔擋,也是承川有肚腸所在。干虧萬虧,虧殺老脫,盡費了一片心機。他絕早挑了糖擔,在蔣家門首敲了又敲,只要播揚至內。誰知房屋深遠,無處討個消息。只見蔣家兩個小使玩耍,隨口而說:「蓮姨娘今朝起床,到後門倒馬桶去哩。」老脫聽了,挑起糖擔,尋到蔣家後門,將糖鑼盡力亂敲,越敲得不像專行。蓮姐正在那裡倒馬桶,早已聽得鑼聲。心中忖道:「這鑼聲果然不是慣賣糖的,敲得竟不斷頭,其中定有原故。」不覺墜淚下來,心中發急,無計可施。 那知老脫正在牆外囑付小廝道:「你可走進他家園裡,不得與生人看見。悄悄的躲在黑處,打聽得蓮姐所在。你就走向他身邊,他有何分付,你千萬要小心,不得有誤。」那小廝聽說罷,如飛一般,平空插翅過牆去了。 當初只信堅如鐵,今日方知輕似蝶。 從來不見這神通,老脫觀之也吐舌。 小廝進了重牆,伏在草內。蓮姐不見小廝,小廝先見蓮姐了,徐徐伸到蓮姐身邊。蓮姐一見大喜道:「你如何到得這裡?」耳邊糖鑼又鏜鏜不絕,「明知是江先生聞我母子有難,特來救我了。」即向承川懷裡取了孩子,與他些乳吃,吃一個滿足。那小廝在腳邊依依不去,蓮姐眼中噙淚,解一條束腰帶子,將孩子結束得緊緊,系在小廝背上,比當日口枕頭玩耍更穩,心無憂慮了。小廝得了孩子,就如平移鶴背,風送雕鞍,越牆而出。蓮姐望一會,聽一會,不斷頭的糖鑼一聲也不敲了。即放心轉身,竟入臥房,號天大哭起來。 承川隨進房裡道:「孩子呢?」蓮姐只是號哭,哭得長聲振地。承川道:「啐,連我也不曉得,馬桶也不倒,孩子都不見了,且是大哭,問你又不做聲。」蓮姐道:「看你這個瘟貨,不像個長養兒子的,你問他做甚。」說了又哭,連承川都發極了。計氏聽得吵鬧,走過房來。見蓮姐放聲大哭,心中想道:「畢竟將孩子斷送了。」滿心歡喜,倒向承川道:「孩子呢?是你方才緊緊抱著的,如今在那裡了?明明你兩個打成一路,將孩子著落好處,故意做作。」承川道:「我若得知孩子,也要遭瘟。趙家的替你倒馬桶,我抱著孩子,一會兒他接過孩子吃乳,我斬得斬眼睛,孩子就不見在手裡,他就嗚鳴的哭將起來,不知是何緣敞。」承川將腳亂跌,十分惱躁。不覺也像老黃狗叫,嗷嗷之聲大哭起來。計氏道:「兩個大人管一個孩子管不過,若是把別人抱著,不知要生出怎樣事來哩!算來是他的親娘將孩子埋沒,要顯得我做人不好。你自悄悄問他,他自然向你說真話,不干我事。」承川收了淚,又來叫蓮姐道:「趙家裡孩子呢?」蓮姐正不快活,向承川一個滲吐道:「我吃下肚了!一個三日孩子,不容他活。限定要逼死他,我只得將他著落了,你同他做甚?」承川又像老狗叫哭起來道:「苦呵苦,眼見得做人家不成了,是那狗婦不好,碎碎刮刮,你也不該就認真,將他弄殺了。」一步步又走到後園草裡面、牆腳邊、毛廁里,處處尋覓,全無蹤跡。又到池邊水裡望望,一發心上孤淒,咽咽的下淚。尋得沒興,只得到房裡睡了,嘆氣不了。家裡人個個吃驚,都道古怪。蔣口口口口口,愈加不利,承川也沒情沒緒,無可奈何。正叫: 萬貫金銀未為貴,一家安樂值錢多。 卻說那小廝,從牆內背出孩子,竟奔老脫身邊。老脫十分慶幸,將孩子解下,盛在糖擔之內。收拾了小廝,挑擔飛跑到了破屋。將糖擔子放樓上,掇開梯子,寄與鄰家。懷中抱了孩子,到前街後巷,走去三五里路,見個雄壯婦人,正乳自己孩兒。老脫走近對婦人道:「媽媽,我這兒子,落地三日,他娘難產死了。可憐孩子一條性命,媽螞若肯收養,每月送銀子一兩五錢酬謝如何?」媽媽道:「銀子小事,真箇孩子可惜。我的乳多夠吃,你今日就留在此便是。」老脫將孩子付與媽媽,媽媽放了自己兒子,與他乳吃就吃。老脫歡喜,就向腰邊取出一兩銀子,付與媽媽道:「媽媽尊姓?」媽媽道:「我姓丘。」媽媽也問了老脫姓名。老脫道:「丘媽媽暫收此銀,數日之後,再送些來。」媽媽收了。老脫又道:「難得一緣一會遇著媽媽,這孩子算做有福,就叫做福緣罷了。」自此,過了數日,老脫便去看看。 原來媽媽丈夫叫丘敬山,做柴主人的,家業且是過得。這敬山回家見有兩個孩子,問媽媽這孩子是誰家的,媽媽細細說明。敬山卻也歡喜道:「省得日日將大碗的乳都傾掉了。」再說老脫本是個無憂無慮的人,自寄了這孩子,每月要一兩五錢銀子,准要送去與乳母的,卻從何來?心生一計道:「明日合些膏藥賣賣看。」次日就尋些藥料,熬起膏藥來。貼起膏藥招頭,到也有人來買。每日錢數銀子,捆定有的。 一日早間,老脫又取那一刀草紅紙,裁作四寸闊一條,上面寫了幾句話兒。你道他寫些甚麼?他寫道: 蔣家添個小官人,今年三月十五生。送餅糖來極個口,他年一語值千金。 一寫寫了七八十張,拿了七八十餅糖。在蔣家左鄰右舍,前前後後,一餅糖、一張帖,家家送到。這些人家,得了此帖,無不將來念念。連小學生們,通記得了念耍子。外面飛飛揚揚道:「不知那個蔣家?」蔣家親鄰將這些送糖進帖的話,吹到蔣承川及計氏、趙蓮姐耳朵里。止有蓮姐心中暗喜。承川不信是自己家裡的事。計氏道:「這個事左右像我家,這樣做怪的東西,百般做作,睬他做甚麼,也去提起他。」老脫半日間,將糖帖送遍,到趙家吃飯。趙員外說起這事道:「他家夫妻父子間事,不好預得。承川晚年得子,豈無一分主張,一定還是承川自己寄頓了。」老脫懈洋洋的,只像不知情的,道:「人命關天,後嗣事大,定該如此呢。」正是: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老脫回到破寓,只是賣膏藥為事,靠天地生意,一日興一日。誰料鬼出的房子,一旦熱鬧起來。年終盤算,自酬謝乳母零碎用度之外,到有十餘兩積下。老脫便買些吃食送送乳母,又做幾件衣服與福緣,自己也制些衣履之類。 光陰易過,不覺過了幾年。這孩子福緣在那丘家養著,看看會走會說。蔣家自沒孩子之後,蓮花如是乖滑的人,再不露出消息;只時常念著孩子,痛哭一場。幾年之內,一干婦人通沒得生長。承川七旬之外的人,也不思量再生兒子,心中追思前事,只是不快。蓮花姐每每安慰他道:「你不怕沒了兒子,但是得那三月十五生的在眼前看看也好。」承川只是長嘆而已。蓮姐對承川說:「萬一前日孩子還在,你心上如何?」承川道:「家私財物都是他的,我日後也得做個飽鬼。」蓮姐不覺吊下淚來,又說道:「你的那房分侄兒,待你百年之後,鬧鬧吵吵,何以處治。你空閒時節,料理身後之事,畢竟要將我三月十五生子之事,寫下一筆,免得人說我是以下之人。」承川點頭道:「曉得,曉得。」就將遺囑寫了,竟說有子寄養在外,萬一一時尋覓未歸,家私不得擅動絲毫。家中願守節者,平分田產花息。十年之後,尋兒不歸,方許將莊屋一所,祖田二百畝,撥與服孝應繼之侄。若尋出寄子,止與莊房一所。遺囑中有此數語,一樣兩張。計氏收一張,蓮花姐收一張。又過三兩日,服藥無效,承川一口氣不接,作泉下之鬼了。彼時死信報開,堂侄侄婿、外甥男女,都來送殮,鬧鬧吵吵。 有個應繼侄子,名叫尚德,三十多歲了,乃粗惡無籍之徒,一向貧窮無賴,看相伯伯家私,每每借貸不還。承川十分鄙賤他,多年不敢上門的。今見伯伯死倒,又無兒子,走來十分猙獰。登時就要搬運家私。計氏並蓮姐將遺囑念與他聽,他只不睬,橫跳豎跳,唯吾獨尊。又兼後生小伙子一班,七嘴八舌,個個幫他,他一發看得家私通是他的了。計氏道:「你就要東西,不遵遺囑,也待七七之後,請眾親尊長,說個明白,然後一五一十,分明交割,終不然用強搶劫不成?」那尚德就將計氏一推一交,趺個銀錠樣子;計氏罵聲畜生,尚德就是一掌。計氏大哭道:「你就是繼承與我,也是我的兒子,如何打我,我決不甘休,斷送你的狗命」。尚德道:「誰與你做兒子,你們通去嫁了老公,光身子出門,草也不許動我一根哩!還做春夢,叫我是兒子。你的兒子在那裡?你若變得個三朝五日的兒子出來,我一文也不要你的。誰叫你妒惡,好端端養了兒子,還要活逼丟掉。」計氏道:「我家原有兒子,寄養在外,少不得尋回做孝子哩!」尚德道:「啐,此時不尋,更待何時。這個說話,只好哄孩子對鬼說。當年養的兒子,明明是你安排殺了。若說起三月十五的,還要問你個殺子孫的罪哩!」計氏、蓮姐同眾姬妾哭做一團,日不成日,夜不成夜。計氏只要尋死,始悔平日妒悍,不留這一子,受此凌辱。促急里粉捏得個兒子,泥塑一個呱呱也好。 蔣家如此大亂,風聲吹到趙家,老脫早已知道。即刻收了膏藥攤頭,飛風到蔣家門首打探。果然飛飛揚揚,說侄兒奪家私、打伯母,逼這一班女人改嫁,竟要水屑不漏,平得一個偌大家緣。老脫急忙到蔣家鄰舍,當日曾送糖過者,通去約了,說道:「蔣家有兒子,寄養我處,今已五歲,昔日曾有喜帖報知,乃三月十五日生者,一語千金,正在今日。通要高鄰,作個證明。」眾人道:「原來就是承川家事,自然就來。」老脫拜謝而別,逕到丘家,看看福緣。福緣且是乖巧,長得齊整。老脫道:「明日同你去耍耍,叫你拜就拜,叫你揖就揖,你聽我說。」老脫抱了他一回,就去登時做了一副斬衰、麻服、三梁冠、草絛、鞋杖,端端正正,藏在袖裡。專待明日侵晨,領福緣到蔣家做孝子去。 這日剛剛是承川三朝,家裡鬧鬧吵吵,十分解拆不開。蔣尚德妄尊自大,做喬家主公,呼大喝小,分派使用;接山人,分付廚子,葷酒幾桌,素酒幾桌,布匹若干,孝巾多少。一般學人做作,高談闊論。就有些不知事體的小伙子,當個真正財主奉承他了,漸漸做出掇臀捧屁腔范來了。蔣家一班內眷,哭得汪汪不歇,攢著棺材。尚德就如生翼翅的一般,飛來飛去,軒軒得意。只見門外一班老成鄰舍到了。尚德只道是來弔孝的,不思想道弔孝的如何都穿吉服,共有十八九位。與蔣家親眷相見已畢,挨排坐下。尚德也摸頭不著,又不敢問。頃刻間,老脫領了福緣來了,眾人一齊立起身道:「小官人來了,好,好!」老脫道:「他名字叫做福緣。」蓮姐先見了老脫,就如做夢一般歡喜,不知從那裡來的,又見他領個白白嫩嫩一個孩子,道:「好了,好了,娘娘,兒子有了。三月十五養的兒子,我寄與外公養著。今日得知父死,來做孝子了。」計氏一見,先叫兩聲:「我的親肉,我的心肝!」大家又好笑,又好哭。老脫道:「不要哭,不要哭,兒子先拜了大娘,拜,拜,拜!」拜了四拜;又叫「拜你生母,拜,拜,拜!」拜了四拜。袖中取出小小一頂三梁冠,老脫替他箍在頭上。又向那隻袖裡摸出口口著上,腰邊取出杖來與他拿了。叫兒子拜你的父親,拜,拜,拜,拜了四拜。老脫道:「列位眾親,恕他年幼,又是孝子,禮數不得周到,另日登門拜謝。」又叫福緣作揖,團團逐位作一個相喚喏。 那尚德在旁邊看了,目定口呆,氣得死去還魂,他就開口道:「既有兒子,如何不早說,今日方領來?」老脫道:「三日成服,正不遲哩!」尚德嗨道:「從不聞得有這個大兒子。」老脫道:「鄰鄰舍舍都知道,你叫做侄兒,反不知道,想是不大上門的。」眾鄰舍一齊道:「小官人三月十五生的,我們通吃他的糖過。你看好個模樣,與過世老太公一毫不差。是個有造化的。」計氏共蓮姐真真得了活寶一般快活,這個抱一會,那個摟一會。尚德肚裡思量,說話不知說那一句好。掙了半響,掙得一句道:「伯伯遺囑田園我是要的,訃狀我要列名的。」計氏道:「啐,沒廉沒恥的小烏龜,只吃你不認得字。伯伯遺囑道:寄子回來,一由田也沒得分的。伯伯遺囑不曾叫你打我,不曾叫你逼我們一齊改嫁。你這個吃狗屎的強盜,狗畜生!」眾鄰舍一齊道:「這個不該,這個不該。」尚德已自醉了,又掙了半響,掙一句道:「田園是要的。」計氏道:「稻草也要與牛吃,不與你這畜生!」只見廚子擺出飯來,鄰舍敘齒而坐。尚德亦坐在桌角邊,面如灰土,比前大不同了。掙了半日,又掙一句道:「小阿媽養的,算不得數。」鄰舍道:「此言差矣。妻有小大,子無嫡庶。帝王之家,正宮無子,也是庶子繼位。兄這樣的都不曉得。」福緣跳進跳出,早有兩個丫鬟跟隨伏侍。果然是有福之人人伏侍,他一毫沒生也不怕,自由自在。老脫看了,好不眉花眼笑。吃了一會酒飯,山人寫訃狀,單寫孤子蔣福緣泣血稽顙拜。尚德道:「我呢?」眾人道:「論起大道理,定是不該寫的。但向令伯母老太喜你,或者搭一名在側邊。」計氏罵道:「強盜畜生,我家沒有這打尊長的侄兒,快走出門。走得遲些,叫小使們一頓孤拐!」尚德道:「伯伯許的田產,定要說個明白。」正說之間,訃狀已將屏風貼了,擺在門首。只是尚德心上不平,口中只說要田要地,要講明白。計氏又在內罵個不了。鄰舍內有個老者嘴直,說道:「蔣大官,我對你講:大丈夫八字生成,妻財子祿,一毫強求不得的。有這樣一位令弟,他大來自然看顧你。此時新喪之際,要長要短,覺得與情理上不便。」尚德道:「我只要遺囑上分內東西,又不分外多要。」老者道:「雖非分外,只是大官不該衝突伯母,所以令伯母心上不肯。大官若依我說,向令伯母作禮,賠個不是,待我們說個人情,些須送些罷了。」尚德依老者說,要得東西,只得走到伯母跟前拜了四拜。計氏道:「拜也沒用。」又向蓮姐作揖,蓮姐道:「在先你忒兇狠,所以伯母心上不憤,對我說也沒幹。」尚德賠了禮,吃了許多沒趣,窘到沒安身處。 老者又對老脫道:「江外公,你是內親,去說個方便。令親有的是米糧,看蔣姓面上,與他幾石做一念罷。」老脫去對計氏討個方便,計氏只得允從道:「若不是高鄰與江外公說人情,還要官法處他。今依高鄰、江外公說,待七七已畢,賞他穀子五石罷了。」蔣尚德此時正叫做哨官跌折腿,兵馱也不敢做聲。也不敢向內里走一步,到靈前拜了四拜,又向伯母作個揖,索然而去。 外面早有弔孝客來,福緣回禮,老脫陪茶,一日清清楚楚,整整有條。當夜留老脫安歇,燈下蓮姐與老脫外公長,外公短,細說前情。老脫只是笑,蓮姐只是哭,蓮姐千恩萬謝。老脫道:「你不須謝我,日後教兒子,做個富貴好人,不要欺剝貧民,不要酷虐下人,做些好事,恤孤憐寡,年年布施些貧漢,不枉我看他一場。」蓮姐愈加感激,口口道:「外公之恩難報。」老脫自此在蔣家宿歇有十餘日。老脫乃是好動不好靜的人,只慮尚德來吵,沒奈何在蔣家多住這幾日。尚德到也沒臉嘴來,蔣家平平安安。過了二七,老脫辭歸。計氏與蓮姐苦苦啼哭留住,福緣也曉得來繞膝牽衣,戀戀不捨。計氏說道:「外公一人,我家盡有房屋多餘,外面亦有莊所。福兒雖蒙恩養,正要外公教訓。家中大小事,還要外公照管。外公不嫌怠慢,定要供奉外公百年居壽。」老脫笑道:「我是好走動的人,一個所在,那裡閒住得定。恭喜福緣長大,我的寄託不負。心事粗粗完了,明日要歸去了。得空之時,再來看兒子罷。」蓮姐曉得江先生性格,就不絮煩多說。與計氏商量道:「福兒虧外公用盡心機,又有五年恩養,這個情意大如天地。那裡有這樣好人,不若與他些東西,聽他自由自在罷了。」計氏道:「也說得是。我有積下一千兩小錁銀子,將來送他。」蓮姐道:「我也有幾百兩過活銀子,也送他去。譬如被尚德這亡八占去了。」計氏又道:「遺囑二百畝,祖田莊屋一所,也值二千金之數,我們只照這數酬謝外公,亦不為多。竟湊二千兩銀子送與外公,聽他做事便了。」計議已定,到了次日早間,老脫要去。別了靈,又轉身抱抱福緣,分付他些好話,教他孝順兩位母親。又去別計氏、蓮姐。二人知他意思已決,即對老脫說:「外公決意要去,千萬得空再來照管我們。有銀子二千兩,並有些布段,隨即著人送與外公用度。如要米糧,陸續來取。」老脫道:「好笑,好笑。我要銀子何用?一年不過吃得三四石米,衣服做一件,穿了十數年,一文也不要他。況且我近日賣幾個膏藥,又好消閒,又得幾文錢,一些也不憂愁。銀子要他沒幹,不要,不要。」計氏與蓮姐雙雙跪下道:「外公若是見卻,我們心上不安。反要折罰在外甥身上。隨外公將去做好事,或造些書房也好老來安身。」老脫道:「實是我不會用他,你們苦苦如此說,權且將去罷。只是我日後沒用處,仍舊要擔來還你們的,預先說過。」老脫要去之極,一揖而別。計氏、蓮姐又叫福緣拜拜外公,相送出門,老脫徑回破屋去了。計氏、蓮姐隨即喚兩個老實耕作之人,將所整二千銀子,布段用叉袋盛好,追著老脫,相隨而去。老脫先腳進門,兩擔東西隨後而到。正所謂: 酒逢知己千盅少,錢到恩人分外輕。 老脫先到開門,道:「替我放在壁邊。」二人放好去了。老脫道:「前日寺里賣糖道人,六七十歲了,又借他擔子用,他身上衣服破損,不免敢一匹棉布送他。」遂解一個叉袋看看,並無棉布,通是羊絨潞綢。又打開一袋看看,也是紗羅綾錦。又打開一袋看看,也是綿綢綿子。又打開一袋看看,也是衲織紗羅。老脫道:「啐,一樣也用不著」。又思量一會道:「便與他一匹羊絨也不為過。」取了一匹羊絨,依舊結好袋口。關上門,競去送與道人。自已又在僧寮吃茶談笑一會,才到家裡,走去望望趙家,細細述其侄子爭奪家財,虧得當日蓮姐寄養兒子之故。趙員外不勝讚嘆,愈加敬重。次日,老脫依舊攤賣膏藥,氣色與舊時一樣。 過了數日,誰料趙家專有四方客商來往。被客賊尾著,知其家中虛實。某貨在某處,臥房在某處,銀房在某處,通打聽得細細備備。只苦大門謹慎,進去不得。一夜黃昏時分,兩個積賊,商議停當,如此如此。先著一個到趙家扣門,趙家管門的聽得敲門,連忙走起開門。那賊就走去十多家門面,立著說道:「趙家大伯,走來我對你說句話。」管門的不合走將過去,早有一個乖滑賊黨,溜進大門了。及至管家走過去問他,他道:「有個蘇州李龍橋在你家歇落否?」管家道:「並無,並無。」管家就轉身回來,閉門睡了。不料關一個賊在家裡。這賊等得人睡去了,開了大門。卻有三四個賊伴,裡應外合。將客商東西及趙家所囤貨物,並內房衣飾銀兩,搬一個不亦樂乎。早有賊船準備,連夜開船去了。 趙家次日早起,見房子貨物空了,看看大門,又豁達大開,這一驚不小。細細檢點東西,就如笤帚掃的,乾乾淨淨。有二三遠來客人,嗟嗟怨怨。趙員外道:「自己東西失了也罷,將客人的物件通偷了去,如何是好?」原來兩日前,有一宗藥材,揭起銀子七百兩,約五日內打發銀子的。客人正等這宗銀子,雖是揭起的帳目,不怕趙家不還銀子。但是隨身東西都沒了,所以不勝懊惱,埋怨管門的,且有疑心之意。趙員外勸解道:「老客不用心焦,揭帳銀子自不消說,一一奉還。所失零星物件,諒情奉賠,便是與老僕無干。小弟自己家私,一旦都空了。明日去縣裡進張呈子,出捕人廣緝。若緝得出,自有分曉了。」客人聽這說話,十分有理,覺得一時心平,也不惱躁了。 看官們,今日有名的財主,卻是有名無實的。如今人眼是淺,見這家住間大屋,一年內演幾本戲文,日日買些東西吃吃,穿幾件華服搖擺,討幾個小使跟隨,就道是富家了。殊不知不過是來得去得,手頭寬綽,實實要幾千幾百,響噹噹現兌得出的,也就不多幾家。趙員外時運好時,有幾千銀子,造房造屋,納個前程,囤些長落,就算是個財主了,也不甚有現錢多少。一家不知一家事,誰料被賊一偷,要賠七八百兩現物,也就吃力。況且自己內囊已掃倉了,一時那有現錢。只得東挪西湊,湊成七百餘兩,兌與客人,客人欣然而去。趙員外十分不樂,老脫知情去望,趙員外要做好漢的,不十分說得窘急。自此以後要長沒長,要短沒短,內眷們那一個不嗟恨。趙員外只得好言寬慰說道:「慢慢再掙起來,陸續再置與你們罷了。」清清淡淡,不覺過了五六個月。家中囤一主油,有五百餘兩本錢,幸得時價騰湧,約有百餘兩利息。還有千餘川黃麻,並幾擔蘇木之類,指望行情,漸漸掙還原本。此亦人情之常。 一日有個小客,來買桐油。講定價錢,兌起銀子,止差得七兩銀水。爭多論少,交易不成。誰料當夜三更,本家內房火起,被撲不得,燒到五更時分,止剩得一片白地。老脫同些親友看了,不勝感嘆。趙員外的內眷都向對門羊牢小房裡安身,員外卻到老脫屋子裡暫住。趙員外道:「此番休也,寸草皆無了!我家積祖不買田地,別無底囊。家中人還有十七口,個個都要餓死哩!」正是: 真箇福無雙至,果然禍不單行。 趙員外看了這塊白地,浩嘆不已。老脫委曲解勸,問員外道:「你愁嘆不已,意要如何主意?」員外道:「仍舊造得幾間小屋,棲棲身子。如今沒本錢囤貨了,將來開得個酒米店兒,度度日子,也便罷了。」老脫問道:「不知要多少本錢?」趙員外道:「這個是越多越好的,極少也得二三百金。」老脫道:「老員外你不要憂愁,我再去尋杯酒你吃吃。」老脫去買些葷素酒肴來,與員外談笑對酌。趙員外只是懷抱不開,憂憂戚戚道:「我倒擾你,老妻及小妾、小兒、小女,還沒有飯吃哩!」老脫道:「我已糴米五斗,並買柴菜送去了。老員外但放心,不必憂愁,寬吃一杯解悶,明日造屋開店之事,通在小弟身上。」趙員外笑道:「老兄又來,你是流寓遠客,隻身拮据,那得許多銀子?」老脫道:「你但吃個醉飽,你就有銀子,房子也造得起,酒米店也開得成。」趙員外不覺一時生出歡喜來,吃酒吃食,吃到醺醺有些醉意,不肯飲了。老脫道:「老員外再肯吃兩碗飯,銀子還有一倍。」趙員外嘻嘻的笑,心中想道:「難得他苦勸之情。」 又吃了兩碗飯。老脫道:「我把銀子交付與你,你自己運用去。」指指那壁邊說:「這叉袋四個,裡面藏的通是銀子。餘外還有些段匹,老員外做些衣服穿穿。你自收拾,我不管了。」趙員外不知是真是假,正狐疑之際,老脫道:「你不信麼?我取開你看看。」老脫解一個袋頭,將袋尾顛倒一抖,抖出許多段匹。又是兩個蒲包,又將蒲包打開,通是大錠小錠銀子。老脫總不得知明白,其間還有錠把焦黃金子,就隨手取起來與員外看看道:「這個也一總奉送。那三袋左右差不多一般的,你自去看,我不勤力得。」趙員外見江先生如此輕財,就倒地一拜,謝道:「不是老兄,幾乎將我窘死,多謝,多謝,明日還要奉票,加利奉還。」老脫道:「俗了,俗了。承老員外當日正月初一,殷殷勤勤要小弟家裡同住,千萬人中無一二的。今日員外有些不幸,焉有坐視之理。以德報德,人之常情,不要說起借字。」 趙員外千謝萬謝,滿懷歡喜。將銀子細細檢點兌過,除出金子二十餘兩,銀子淨有二千零四十兩。又有段匹價值七八十兩。樂不可言。眼見得過得日子了。悄悄對妻子說知,商量發木起屋,然後開店。還好依舊囤貨,得一日時運,再作圖報之計。妻妾亦千感萬謝,通道他一定是煉丹來的東西,想是個神仙了。 過得數日,趙員外發了許多木頭。叫了工人十餘個,在那基地上搭廠。乒桌球乓,興工動作。親自料理,不在老脫家住了。老脫將許多白物一朝發脫,無掛無礙,連膏藥攤也幾日不開,只是街頭閒走。 一日,走到街頭市中鬧熱之處。有一個高年長大頭陀,手執鼓簡,正唱歌詞,這頭陀如何打扮? 這頭陀,身有七尺長,發蓋雙眉布衲黃。如摩道履粉頭雙,一缽隨身羅漢樣。閒敲漁鼓坐街坊。 句句真,字字朗,底事為誰忙?他要度幾人,直度到西天上。 頭陀手執鼓簡,坐在市上,高歌大唱,卻有百十人圍著觀聽。老脫盪到,見一叢人里,朗朗歌唱,也挨進去聽聽。那頭陀唱過了妤一會,他又唱道: 笑乾坤,冰雪妝。遇陽春,也要烊。忙忙人物蟻旋樣。名來利到通為巧,鬢白須黃草見霜。 好英雄,覷不到雞皮樣,勸明公,暫時放下,豈不聞夢裡黃梁。學道人,似救焚。 訪金丹,遍楚秦。擔擔閣閣真遲鈍。嬰兒奼女原難識,更有黃婆著意尋。 老齋公自把靈台問,你若遇鍾離十試,得真傳指日飛升。 老脫聽他唱了一遍,鑽心發癢,如恍恍有失,如耿耿有思。定睛注想,不知計將安出。那頭陀收拾鼓簡,將要別去,立起身來,又念幾句道: 齋公們,請散去罷。工夫各自忙,世上萬般,無你實處,莫要為功名富貴,賺過一生; 莫要為兒女妻房,誤了己事。但是未發心者,及早討個門頭;已發心者,畢竟要尋個歸著。 臘月三十日,轉眼到也,請了,請了。 頭陀正走,老脫去一把扯住道:「師父,師父,你在那裡安歇?」頭陀道:「我們雲水蹤跡,是處為家,那有定所。」老脫道:「既然如此,我弟子廿載浪遊,童身獨處,不嫌凡俗,同到小寓安歇,何如?」頭陀道:「你念載邀游,童身獨處,曾在江湖上遇著一位閩海江老脫麼?」老脫道:「弟子便是。」頭陀就恭身下拜,口稱:「道兄,道兄,你既是脫老,龍子在何處?」老脫道:「並無甚麼龍子,曾在此地看成一個孩子,近日送還他生母,頂立家緣去了」。頭陀道:「昔日泰山上,周真人送你的龍子。」老脫道:「並不見甚麼周真人,昔日在泰山止有個無寒道友,贈我一個大樣螞蟻。我將他晝夜相伴,如今現在身邊。」 頭陀呵呵大笑道:「你原來至今不知,這螞蟻乃是四海龍王第十三個孽子所生之孫。只因兄弟兩個爭占江淮河漢,在於泰山頂上爭鬥。震動山靈,北斗三星聞得,怪他嗔怒不除,暴戾未化,難以供職。命我師周玉清降伏,罰他作奴,貶作蟲蟻之身,聽主人使令,消磨他暴氣,待他悔過自新,修養醇正,仙命依舊取他。今貶限將滿,我師正要取他。我師周玉清,即道兄所稱無寒者是也。我師切切思你,要你入環修煉,以繼元風。特命我四下訪你,不期便得相逢,可慶,可慶!」老脫便望空拜道:「失敬真人,多有褻瀆。怪得自與周真人同睡以來,身體強健,不怕寒冷。弟子生平可為僥倖之極了。」頭陀道:「道兄不得如此稱呼,我雖得丹之訣,功行未完。道兄功行已完,俗情了無牽絆,只得入山問訣,指日成真。兄之了道還在我前,良可敬也,良可敬也!」一路細細敘談,使老脫心神洞爽。 到了寓所,老脫取紙一張,題詩二首,一首留與蔣福緣,一首留與趙員外,以當面別。 驀地相逢便五年,乘龍福子記吾言。 雲霞是我邀游處,碧落蒼梧共一天。留囑蔣福緣 重整家緣莫皺眉,雲蹤不得更相隨。 多君相識相逢意,祝汝桑榆看錦歸。留呈趙員外 老脫題了二詩,大書粘在壁間。一切器具,膏藥攤子通不理論。那頭陀道:「周師望我,不得停留,當與道兄快去。」二人攜手,即時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