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綃剪 · 第一回 有緣結蟻三朝子 無意逢人雙擔金

佚名 《生綃剪》
尺八螞蟻真罕見,說與人聽毛骨顫,試將緣故看從頭,方信黃金如土賤。 罷胡琴,掩秦瑟。玲瓏再拜歌初畢。莫道使君不解歌,聽唱黃雞與白日。 黃雞催曉丑時鳴,白日催年酉時(前)沒。腰間紫綬系未穩,鏡里朱顏看已失。 玲瓏玲瓏奈老何,使君歌了汝還(更)歌。 這首歌是唐朝刺史白樂天所作。他是個絕代才人,品行清高,晚年學道。遇鳥窠禪師,問法指化,因而感嘆人世虛浮,富貴脆幻,忘機脫灑,詩酒娛情,至今千載留名。奉勸看官們,未來之事,切莫妄想,任他南山崩,北海竭,我只是隨寓而安,順理而行。雖心懷致君澤民事業,也非是空勞勞一時呵得成的。太公望本是漁翁,諸葛亮原為田叟,機會到來,不得已而應之。何曾有預先指望的心。古來如此二公人品學問,終身不得一遇,連名也不留在人間的,又不知有多多少少?織席任舂,酒傭屠保,氣丐瘋魔之內,通有異人隱遁,皆是明理安貧的大丈夫,莫作等閒嘲笑。想他這干賢者,肚裡如水晶塔子一般玲瓏剔透,不被塵情攪動,所以白日青天之下不打渴銃,小可的及他不得。我又奉勸君子們,家中薄薄有碗稀粥度日,切莫扒山扒海,眉頭上金鎖難開,心坎上車輪自轉,一萬個人中,到有九千九百九十零九個九分半還有四厘十毫狼藉在那裡使乖使詐隊里。依在下講起來,萬人之中,沒一個高人,高人定該絕種了。看官,不然,不然。 那個真正出格異人,普天之下出一個也夠了,百年之間,生一個也夠了。請問一樣是天地間人,為何賢愚這樣不同?只為不聽好人說話,將聖賢言語,如耳邊風,不肯受用,所以成個下愚不肖的人,再沒藥救。就如: 蠶出桑抽葉,蜂飢樹給花。 有人期有福,貧者不須嗟。 這四句豈不是好話,還又有明白些的說: 富貴若從奸巧得,世間呆漢呷西風。 這都是好話,人誰肯用心佩服。所以生出百般勞攘,把一個乾坤弄得是個地獄堆兒,可嘆,可憐!我今說一個苦惱子的財主你聽: 這財主成化間人,姓賈名文科,號慕懷。其父原是北人,以篦頭為生,游到浙江紹興府,專在紹興府城裡土地廟住下,後來娶妻生個兒子。兒子十三四歲,丟他去世了。這兒子文科,自小刁鑽乖覺,十六七歲上,不習父親篦頭生理,做個八鮮行賑,海螄市里專賣海螄。如此過了幾年,不上三二兩本錢,將就度日。文科只因少年筋節有力有膽,會說會道,就是點點生意也不吃虧。 一日,文科該驟富了,此時乃四月天氣,他正挑著一擔海螄往街上去生意。只聽得人聲哄哄,說道城隍廟間壁,李家火起。文科抬頭一望,果然紅光焰焰,煙氣烘烘,一越城人,跑得似飛鴉奔馬。文科挑著擔子,也急急走上去看,將一二斗海螄並做一處,藏在籃下,用簍蓋蓋好,寄與熟識主顧,單身奔上前去。將近火燒處有個美貌後生婦人,從人中挨擠,無人隨伴,況且鞋弓襪小,忍丑含羞,行走不動。文科不管三七二十一,將婦人就一把抱了,從萬人中挨出,到人稀之處放下。那婦人道:「我家高樓上,有皮箱十四隻,但是箱子上貼紙剪花兒封口的,內中都是金銀寶貝,你快去取來!」文科即將婦人著落在人家檐下,轉身如飛一般,竟鑽進火煙里去。一座高樓,正將燒及,拚命吊上,果然一樓東西不動,箱子果有貼花,盡力拖了兩個,下得樓來,徑往家裡一溜。 母親問他箱子那裡來的,他道朋友寄的。飛風轉身又去,樓子卻已燒到八九了。也不向安放婦人處去,轉身忙到家下,向水缸內兜兩碗冷水吃吃,略坐一會,他就心生一計道:「母親,母親,你絞臉周阿太家,一定吃驚,你時常去的,不如這時節走去望望,也是個人情。火已息了,路上好走的,你就去去來。」娘聽他說,將青布衫穿了,拿把扇兒,一徑出門。文科等得母親出門,閂上了門,打開箱子一看,都是出娘肚皮不曾見的東西。只見大小青紗袋五六個,都是雞頭大的珠子,綿紙包包著成錠赤金,每包五錠,挨實一皮箱,上面幾個段匹。又打開一箱,小小銀鏈子,約有半斗之數。 絹紙匣子八九個,都是金銀酒器、琥珀數珠,紮成首飾,金釧犀杯,幾件好衣服挨著。文科一見,就如上天一般道:「好了!好了!省得掛欠行帳。」先將些散碎小錠,安在腰邊,依舊蓋了箱子,藏在窩凹之處。反鎖了門。又到火起處探探。只見火已過了,李闊老家化作灰燼,大庭柱還象蠟燭一般點著。文科不理,徑到周阿太家,同了母親回家,也不對母親說句老實話,連晚去挑了海螄擔子回來,照舊日日去賣海螄。過了半月,去行海螄,聽得說海螄行要頂與人。文科對行主說:「金老哥,你這行頭要頂多少銀子?」金老道:「我是十五兩銀子頂錢見川的,如今思量做件別樣生意,得一個銀子。讓他罷了。」文科道:「讓我三兩,我去做個會,先付五兩,掛哥老二兩,來春生意行動,找足如何?」金老道:「開春找三兩罷。」金老倒請他發頭髮頭,將話來說定了,作別走散。 次日,將幾錠足色紋銀去出了成色,一徑稱了五兩,拿到行中,去交與金老,寫了一個欠票。金老五日之內即出行與文科,換了賈慕懷招牌了。慕懷移家進行,牙錢利息,也只平常。坐了二十多日。有個客人到些魚子吐蚨,要在這海螄行發賣。幕懷道:「老客有所不知,老客來下顧小行是美事,只是海味另有行家,若還我們搶了,決要費嘴,不當穩便。」心裡又思算道:「必定貨物走作,沒處出脫,到我這裡來,難道是新作客的,不曉得行場去處麼?且留他歇一夜再處。」遂留他宿了。這一夜間,慕懷悄悄拿燈,將魚子吐蚨壇開幾壇看看,竊取他些,嘗嘗滋味。他將包的壇頭一打打開,取根竹棍往裡一掏下底,轆轆動有物,又撥又動。他就丟了棍兒勒起衣袖,伸手下去摸摸,乃是兩頭翹的東西,摸一個起來,是五十兩的元寶,再摸摸,又是一個。那個壇里照樣摸摸。也是一雙,又打開一壇摸摸,又是一對。這三十六壇海昧,准准七十二個元寶,一個不多,一個不少。誰知這做官的,都是用心機,寄回銀子,被強人劫了,有所不知,當貨物賤販與客人的。慕懷撮去樓上著落了,依舊將壇頭包好睡了。次日海味客人起來與主人相見道:「煩勞老哥兜個店家發脫髮脫。」慕懷道:「老客,小行巴不得尊客看覷,若是不要替你出脫,為何我連夜替你開壇打個花色,把行販來好看呢?」客人道:「多謝!多謝!」慕懷道:「我去尋個店家,替你一總出脫了罷。」客人道:「越好!越好!」 晚間慕懷接風,客人進帳出來,揭倒要一百零二兩銀子。次日,慕懷將銀子變化,二十兩一封,共成五封,交與客人,要討讓二兩。客人歡天喜地,收拾去了。 慕懷得了許多橫財,錦上添花,又開海螄行,又賣海味。過了半年,討個好人家女兒為妻,接連八年之內,生了三個兒子。母親過世了,結果也淡淡薄薄的。慕懷一味鏤搜刻薄,凡百仁義上方便好事斷不做的,及僧道二行如眼中釘,社中些須公千,要他出三分、五分,就如拔鼻毛一般。 陰漆漆將金珠日逐變化,十年之內。家私約有五六萬金。身下這所房子,始初是租的,後來典了,又後來買了。漸漸買到鄰家,規模大不同了。只是慕懷鄙嗇刻薄,加五起利放課錢開暗當,晝夜盤算,全不想銀子來處,也不想日後如何承載悠久之法。搭肩頭三個兒子,看看大了,請個先生,畢竟要扳扯別人,供膳六七個月。妻家弟兄來望,茶也罰咒不留。妻子生病,醫人再不請一次。也沒年,也沒節。大斗量進,小斗量出。戥子有幾樣,秤砣定兩個。討得小人一厘便宜,眯眯的笑,一分只買得十厘的貨,就面如土色,睡夢不安。木屐借人的穿,火種不喜人討。小使們打碎一隻碗,罰他一日不吃飯。准准年年九月半買煮熟大菱三分,每人六隻一個,到有三日不買小菜。說不盡他許多為富不仁,刻薄情狀。 人都道他家私數萬,齊整三個兒子,好不羨慕他。那知道光陰迅速,慕懷三十九歲了,大兒子十六歲,名初魁;第二子十四歲,名初元;第三子十二歲,名初甲。一個個蠢如牛,惡如狼,猾如狐鼠。大兒子讀完四書、本經,三字課還對不出,先生做鬼替他買個秀才,過了兩年,又買一名科舉,做了懷挾,察院打了三十,枷死在貢院門前。次子去偷婦人,跌折了腰,只會吃不會做。三子長大,好的是打拳弄棍,一日將一個乞丐因他上門求討,沒得與他,就咕咕喃喃,初甲將他一拳打個昏暈,佯佯死去了,乞丐伙里知覺,叫了百十個上門吵鬧。慕懷將銀子亂塞與地方閒漢,塞去了千數,乞丐到了第三日復醒轉來,飛走去了。因此慕懷愈加刻薄,坐家只以剝取為事。妻子們飯也不容他吃個飽。 癱子初元在家,飢不過了,癱出門去,解了山西客人一個鈔袋,被他拿住,叫破地方,慕懷去救應。曉得賈家是財主,地方只要送官,又詐了一塊。慕懷自此漸漸運退,得了吐血病,二十餘日將死不死,心頭有氣,叫老媽官並兩個兒子,分付道:「為人切不可讀書請先生,見斯文人切不可拱手,只做不認得才是。切不可與貧人相處,切不可直肚腸。切不可吃點心。切不可漿洗衣服。切不可結交朋友。親眷往來切不可熬夜。家中丫頭們四十歲外方可婚嫁,不可早嫁了。」說完瞑目而逝。又掙一口氣醒將轉來道:「我不放心,我不放心!還有話說,凡聽得火起之處,切不可貪懶,不去走走。牢記,牢記!」說完,嗚呼哀哉,尚饗。妻子又苦又喜,竟去開他箱子,取些銀子出來,央親眷買材買布,錢財如潑水使用,七七之內,好不風光。癱子蹲在家裡,方才吃得爽利。老婆舅兩三個,串進串出,嚼得白骨如山。個個白松松直裰穿起了。 七七已過,那三子初甲,結識好漢,晝夜不歸。也不娶妻,只在紅樓翠館,串過日子。踢球騎馬,串戲呼盧,結交十二個頂尖雄悍好漢,內中一半是粗蠢不良之人,寫了生死盟書,生則同生,死則同死。不過半年,一個盟兄,見王府搬運錢糧經過,術魚樣的東西,裡面都是元寶。想得動火,思量要他幾鞘用用,來與初甲計較。初甲道:「先父遺言,火起之處不可不走走。今晚銀鞘官船來開,我們伺候更夫睡著,放一把火,彼時人手撩亂,我與你馱一鞘就走。」盟兄道:「妙,妙。」買起硫磺發焠,阡張碎紙,各人帶了些到彼處。果然更夫睡著,走上船頭,二人摸出火種,發焠焠起,燒旺阡張。船中人見火亮,一齊扒起,執了器械,走出船頭,一棍一個,打下水了。將火撲滅,慢慢拿起兩個劫鞘強盜,大大繩子捆著。到了天明,解官一一細問。初甲道:「我二人情願肯出贖罪銀子一萬兩。」解官道:「不夠。」就加一萬兩。解官道:「你二人都該砍頭的,二萬不夠。」漸漸添到四萬。解官道:「今日就要銀子,遲到明日,就要送官。」初甲道:「今日有,今日有。」說定了到家去取銀子。解官帶了七八個跟隨人,牽了兩個強盜,徑到賈家。賈老娘受苦多年,正要風光受用,只見小兒子用大繩縛著,一班公人押了,竟進內房。對娘說:「要銀子四萬,四萬,快些,快些!」娘說:「你與我甚的銀子,三萬,四萬,說得要緊。」兒子說:「快些,快些!」初甲見娘不走動,徑同公人上樓,將箱子一一發下,開箱取出銀子,用秤來稱。娘看了不知甚麼事情。有頭沒腦,上前叫喊,被公人們幾個嘴巴,只罵老賊婆該死,該死。七八個人,將家私盡行搬出,銀子酒器,珠子首飾,逐項上秤稱,算不上二萬兩之數。解官道:「還欠一半,如何說謊騙我!」即將初甲一頓鐵尺,幾十公人也來亂踢亂罵。賈老娘一發慌了,只得自己去收抬,連表服銅錫器皿,一齊算價,不上一千兩。只得跪稟道:「丈夫初死,兒子原是安分的,只因邪人引誘,騎馬頑耍,從來並不做歹事的。丈夫家私盡掃,只得這些,老爺得饒,饒了罷。」解官道:「你這賊婆,多話該打!既是沒銀子了,帶去送官。」將金銀各項物件,細細搬到船里,將二人依舊進官,那問官道:「夜半擅登官船,已是賊了,何況明明放火,劫奪銀鞘。雖未有贓,大辟何辭。」通定了罪,各打四十板收監。 解官錢糧事大,徑去下船說道:「萬一我睡得熟些,被他將船燒了,失了官鞘,我的性命也難逃,落得搬他這些銀子用用。」手下人備賞數十兩一個,開船燥踱,好不燥皮。 只說賈老娘是個苦命的人,受用得不上幾月,家私一掃光了。大兒子已枷死,第三個的問了死罪,寄信到家,衙門監口使用,速速要賣房子,眼見得飯也沒得吃了。夜間思量,苦楚痛哭,一偶而死。兄弟得知,奔來買棺殯殮。止得癱子在家,淒淒涼涼,看這兩口棺材。家中什物,前日通被鄰舍閒人,湧進趁伙搶去,好的一件也無,止存些折腳凳椅門扇,賣來度了幾月。再挨不過了,只得放下麵皮,老爹,奶奶起來。這是暴富小人,慳貪刻薄之報,如此結局,粗粗說過,看了毛骨聳然,無非是悖入悖出的道理。話歸正傳,正是:欲知今古無窮事,更取來文仔細看。 單表一個千萬人中無一人的貧漢,就如神龍一般。奇奇怪怪,沒人識得。直待做出事來,方知他是個璞中之玉,剖而後知;土中之金,磨而自辨。說來其實好聽: 也是弘治年間人,本籍福建,父親江魯州,是個積德良醫,止得弟兄兩個。此人學名叫有芷,乃兄學名叫有芸,幼年同學讀書。乃兄記性不高,到肯讀書。有芷教過就記得,只是好頑耍,不肯讀書。讀完了四書本經,父親也不教他作文,任其自然。他便十分如意,只好聽說說因果小說、奇怪的事,或自看看仙佛之書,吃些酒過日子。其父去世時節,原著他兩家分過,有芷不肯,要與哥子一家過活。其兄讀書入學,又有嫂子,兩個侄兒,人口重大。有芷不要娶妻,單單一身。同家過活,得分家私也有數百金,逐年都被哥嫂嚼在肚裡,有芷全不為意。有人將作家打算的話對他講,他只是笑,冷冷說道:「家兄用就是我用,兄弟原是一體,不消老爹們費心,多謝,多謝。」人見他每每如此說,親戚朋友,都目他是個痴人。有芷到還時常憐憫哥子讀書,千方百計尋幾錢銀子,與哥子買紙筆,哥子亦甚愛之,每每有不安之詞。嫂子亦與哥子一樣心腸,不勝感激。他平日相交的朋友,無非是不僧不俗,落拓無羈之流,不喜趨勢附利,假斯文,假體面,虛花做作的。哥子相交又是一種,無非是些假名士,白衣秀才,與有芷臭味不甚相同。 一日,對有芸說:「哥哥為人之道,須是真心真意,生平做的事,件件可對人說,肚腸就如青天白日一般,普天下的人,就如我的心腹手足一般,才喚做個人。若是二十四氣不脫,端然是個俗子,讀書何益?」哥子問道:「那二十四氣?」有芷道:「哥哥,我數與你聽:一者富豪氣 二者公子氣 三者名公氣四者時文氣 五者學究氣 六者清客氣七者惡少氣 八者光棍氣 九者市井氣十者屍靈氣 十一者能幹氣十二者酒徒氣十三者弓箭氣十四者作家氣十五者衙門氣十六者閹媚氣十七者刻薄氣十八者謀算氣十九者鄉愿氣二十者孤高氣廿一者庸濁氣廿二者拘囚氣廿三者陰賊氣廿四者自負氣。 哥子聽他數畢道:「二弟慣會說自己話,如今人那裡脫得,不在這氣,就在那氣。其間有弓箭氣、陰賊氣,我不明白,二弟講講我聽。」有芷笑道:「哥哥聽講:有一種人將些小小聰明擱在臉上,逢著一人,便估計打算,唯恐自己弱於他,全無一些和藹意思,人見而惡之,避之,唯恐傷身一般,這叫做弓箭氣。有一種人,滿面春風,奉承亂滾,替人憂,替人喜。及至明日,肚腸又變一樣,那心術如洞之陰,不可測識,懷心如夜間之賊,悄然難覺。若是忠直之人遇他,財帛往來,妻子寄託,必定遭他毒手,還要粉飾自己是個好人,這個叫做陰賊氣。」有芸道:「二弟果然說得透。你是個聰明人,若肯一心讀書,不似我青衿閒守,畢竟中舉中進士的。」有芷搖搖手道:「不要,不要,哥哥你道我的生性,可是要做官的麼?除非是把我做個皇帝的師父,那些閣老尚書,聽我像手下人一般使喚,我才去做做。不然,寧使做個胡亂散人。」有芸聽他說迂闊之談,微微的笑道:「你的記性絕好,目下比當初何如?」有芷答道:「覺得長了些。」有芸道:「這本唐詩隨我指一首,只許一看就要倒念出來,你來得麼?」有芷道:「來得,來得。」有芸指一首杜甫《夜聞觱篥》詩與他看,他就用心默默正看一遍: 夜聞觱篥滄江上,衰年側耳情所向。鄰舟一聽多感傷,塞曲三更欻悲壯。 積雪飛霜此夜寒,孤燈急管復風湍。君知天地干戈滿,不見江湖行路難。 將書覆轉,倒念出來道: 難路行湖江見不,滿戈乾地天知君。湍風復管急燈孤,寒夜此霜飛雪積。 壯悲欻更三曲塞,傷感多聽一舟鄰。向所情耳側年衰,上江滄篥觱聞夜。 有芷背畢道:「哥哥差否?」有芸道:「倒不差,虧你,虧你。我竟與書本沒緣了。」有芷道:「哥哥家裡清淡,你何不將門面收拾,賣些現成丸藥,還好度日。我是隻身,不須管我,那裡不去吃碗飯。」有芸道:「二弟說那裡話,你又不曾娶妻,家私都為我讀書逐年消去了。豈忍你隻身飄泊,我獨妻子團圞,天理也不容。」有芷道:「哥哥不須說起,不須說起。」立起身徑往街頭去了。算來不走僧房,就尋道舍,搭搭身子,便是一日,如此已多年了。 一日,有芷在家,恰好有芸的一個同盟朋友來望,且是斯文,披領月白絲綢道袍,戴頂縐紗四角唐巾,腳穿雙大紅方舄,手拿著詩畫金扇,搖搖擺擺,到了江家門首。先叫跟隨小使問道:「江大相公在麼?莊相公來拜望。」有芷將眼一瞧道:「莊一老,好光鮮,一向不來,今日來望哥哥,我去招接他吃茶。」流水走出去作揖道:「莊大哥多時不會,一向好麼,有何貴幹?」這莊一老心中道:「有芷不是吾輩。」便挺起胸膛道:「一向在黃太史府中,因有幾部書要刊刻,在那邊批訂。本府又要請我處館,他只是不放。令兄一向可好麼?」有芷道:「家且安貧度日,近來無意功名,思量門首開個丸散小鋪,方才出去買些藥料,即刻就來,可到裡面請坐。」莊一老同有芷進到裡面小軒里坐著,小使站在門首。有芷進內,對嫂嫂說,打點茶,覆身出外,對莊一老說:「大哥請坐,我去尋家兄來,慢慢談談。」有芷一徑出門,走了四五家門面,思量得起,要還巷口酒店裡的銀子,適才稱起又忘帶了,往他門首走過不像意思,不免回家,拿去丟與他罷。轉身回家,只見莊一老立在一根凳上,將臉兒緊緊貼著壁縫,反綁了手兒,張覷內里,有芷走到,他還不知。有芷叫聲道:「莊大哥,凳子看仔細。」莊一老面皮通紅,一跳跳將下來。有芷道:「大哥要見家嫂,待家兄回來,接出來相見便是,何必如此,恐有失誤,跌翻一跤,壞了手腳干係。」莊一老道:「我只道令兄在裡面,渴想之極,所以如此。令兄真不在家,改日再來會罷。」急急促促,沒趣而去。此後老莊再不上門,有芸亦知前情,心中甚為鄙薄。 過了半月,有芸開張藥鋪。莊一老常常薦個買藥主兒來,或一錢,或三五錢,字來字去,有芸是個好人,不念舊過。一日途間遇著莊一老,被他扯將回去,將有芷百般模寫,謗他不務生理。在外面沒體沒面,茶坊酒肆,就當家裡。歪僧野道,就如弟兄,豈不玷辱家門。又慣輕薄士林,嘲笑我輩。日後此人有禍,要連累盟兄哩。有芸道:「舍弟雖不讀書做時文,肚裡極有分寸的。又迂腐有古道,將家私都讓我自己,連妻子也不要,極難得他。」莊一老聽他如此說,也就不敢多說了。只是日長歲久,用盡浸潤之譖。有芸只是不聽,兩邊越覺得疏了。 有芷到曉得在肚裡了,一日思想道:「哥哥既有生意,已過得日子,我今年三四十歲,只管蹲在家裡何用?」次日清晨對哥哥嫂嫂道:「我要出去走走。」哥嫂道:「你又無盤纏,又無行李,往那裡去,幾時回來?」有芷道:「不要盤纏行李。有路就走,回來日子竟論不定幾十年哩!」說聲道我去也,嘻嘻的作了兩個揖,徑去了。 走了七八里路,遇著一個貧漢,十月天氣,穿件單衣,赤腳而走。有芷道:「噦,我的鞋子與你穿穿。」那貧漢道:我穿了,你倒赤腳。」有芷道:「你到那裡去?」貧漢道:「我要到山東泰山去耍耍,問我怎麼?」有芷道:「我也身子空的,同你去走走。鞋子你穿一程,我穿一程,破了再買一雙合穿,如何?」貧漢道:「你這個人倒有趣的,便與你同去,只是對你說過,一路去: 有葷吃葷,有素吃素。古廟安身,茅庵借宿。 罵我只是笑,打我也不哭。有餘的分與人,肚飢時挨一粥。行坐無常,去留無束。 這幾種事,件件依得我,才去得。」有芷道:「我與老丈乍會,你不曉得我。我的生性正與老丈所說相合,出娘肚皮便是這樣的。」貧漢道:「好,好,好!同去,同去。」貧漢腰邊到有幾錢銀子,這晚兩人吃個醉醺醺,尋個古廟去睡。有芷道:「天色冷了,到不想得夜間事情,沒被蓋怎好?」貧漢道:「包你不冷。」二人竟在佛前青石上睡覺,只覺得貧漢身邊暖烘烘起來,好不有趣,一會子,連石板都溫溫的了,有芷不覺酥酥睡去。 二人天明趁來,有芷問道:「一路來失問老丈,高姓大號?」貧漢道:「不要問,都沒有了,都沒有了。」有芷道:「老丈身子夜間暖熱,小弟贈老丈一個號何如?」貧漢道:「使得,使得。」有芷道:「叫做無寒罷。」貧漢道:「通,通。我也贈你一個號,你為人脫灑,就叫做老脫罷。」有芷道:「更通,更通。」自此二人只喚無寒,老脫,嘻嘻呵呵,足足氽了年把,到得山東太安州,說不盡景致: 泰山天下奇觀,古來勝岳。小天門有千尺高峰,大天門有百回細道。 日觀秦觀,面面飛五色神霞;吳觀國觀,處處繞多般怪樹。黃河如帶曲回回,白骨如生光爍爍。 藥灶前多天麻鬼箭,茅庵里關薄靄輕雲。鶴唳一聲仙客過,猿啼三下客星來。 看看呂公石像,摸摸洪邁碑文。果然不是人間世,誰肯偷閒走一巡。 無寒領了老脫,各處觀看,十數日間,看玩已畢。老脫道:「恰像我曾走過的一般。」無寒道:「我走了二十多遍,越走越覺得好看。」又思量道:「當日養兩個小廝在這裡,去看看帶了去罷。」走到一個峰岩之下,有平陽地一片,通是野花奇草生滿。無寒道:「老脫你站著,待我喚出來。」老脫道:「無寒,你慣說鬼話,空山荒野之處,鳥鵲稀疏,那裡去叫甚麼小廝。」無寒笑道:「你只看我便是。」 走向地中央處,將草來拔去三五尺大一片,下有一塊大大方磚,又折了一根竹條,將四圍掘掘鬆動,將磚頭一掇,掇將起來,下面卻是個小缸,缸里盛著一對奇貨。那奇貨: 光似鏡 堅似鐵 走如飛 輕似蝶 這兩件罕貨,頭搭尾,尾搭頭,耐耐煩煩蹲在裡面。聽見無寒做聲,兩個昂起頭來,就像兩把鐵鉗一般。老脫心裡猜道:「又不是貓,又不是狗,又不是飛禽,到像個放樣的螞蟻。」問道:「無寒,無寒,這兩個小廝,到像螞蟻。你看,你看,扒將起來一發像了。」無寒道:「不是螞蟻是甚麼?他兩個七年前,在這裡斗個不歇,我替他講和了,免他兩條性命。他情願隨我,我將些符咒制他,又與他辰砂聖水丹服換他的毛骨氣味。又待七年藥力充足,骨節換盡,然後取他耍子。」無寒將手擎他起來,身子就如水磨的徽州漆器一般。將鼻子聞聞,到有些梅花冰片氣息。用指爪身上彈彈,鐺鐺有聲,如彈磚片一樣。仔細看來,每個長一尺七八寸。他倒有百十斤氣力,由你將風快斧頭,砍他一下,若是沒鋼火的,還要轉口,只當替他搔癢,無寒將這兩個小廝,放在地上,每一隻腳踏著一十,叫道:「小廝立起。」兩個齊齊立起,叫聲走,兩個齊齊走一個團圓,好似開路鬼,腳下有轂轆子一般。無寒跳下,老脫道:「活作怪,這兩件土貨,到是少的。」無寒將小廝收了,就如摺疊桌子一般,折得伏伏貼貼。將件破衣服裹了,動也不動,挈在肋下。二人到庵廟投宿去,無寒將這個小廝布包,將來做枕頭,或將來當凳坐,又不見與他吃東西。過了四五日,打開包來在泥土上走走。對老脫道:「這叫做打沙,隔五七日打一遭沙,顏色愈加好看,若在船里不打沙也罷。」 說完,依舊包了。兩人在泰山庵觀茅蓬,處處住到,約有半年。老脫又恩量走動,問無寒道:「我們離了山到別處走走,靜悄悄,只管住這裡做甚?」無寒道:「你要自去走走,我不勤力,要在此多住住。你不曾出門見大天,世情還不曾嘗著,正該各處走走,你幾時起身?」老脫道:「即刻就去。」無寒道:「你立著,我將小廝與你一個。」老脫道:「我不要他。」無寒道:「阿呆,這件東西極有趣的。不要飯吃,又不要酒吃。又不肯咬人,且是乖乖的聽入說話。耐冷,耐熱,夏天曬他,冬天放冰里卻不妨事。你便帶一個去做做枕頭也好。」老脫承他好意,切切要與他一個,只得領了他一個。將衣服裹了,安頓作別,徑下山了。只打聽某處有庵,某處有觀,肚飢了就要秋風一頓。東盪西盪,盪了年半有餘。 一日,盪到淮安桃源地方,忽然這個小廝一漓溜在地上。這小廝聞得人氣息,能辨生人熟人,緊隨老脫腳跟走著。一起少年遊人,路上瞧見道:「一個怪物,一個怪物!」老脫不知小廝落在地上,回頭看看,依舊取來著落了。那伙少年,走近身來,定要求看。老脫道:「有何好看?不過是個異樣螞蟻,乃是朋友送我當小廝的。」這班少年綽了老脫,到一個酒肆中,叫拿酒來,對老脫歡喜賠情,畢竟要求一看。老脫只得打開衣包放在地上,老脫走,他也走。老脫又將他擎起,長腳撩手,耀日增光,好似一盞做成的螞蟻燈,眾人無不嘖嘖稱怪。老脫收拾了要去,被這些人道他是個不凡之人,才有此異物,你一杯,我一盞,吃得個腳酥腿軟,人事都不醒了,眾人各各自散。 老脫睡著在這酒店裡,直到鳥晚,酒家點燈,還不肯醒。店家看得老脫衣服襤樓,不著管他歇宿。叫兩個酒保,將老脫扛頭扛腳,扛出門外,把門扇關好。正叫做: 閉門不管窗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張。 老脫被酒保扛出門外,睡到半夜,一忽醒來。只見滿天星斗,知道昨日醉極,不醒人事,撞在此處安歇。雖在露天,只因日前虧與無寒朋友同睡,得他暖氣熏了,一向全然不怕寒冷。九月天氣,露水洋洋,身上絕然不冷。所睡石板,照樣像同無寒眠的,有些溫暖。老脫想道:「今後寺院裡也好睏,寺院外也好睏,倒還是露天爽快些,醒來看看天也有趣。」思量一會,又睡去了。 睡到四更將盡,忽然茅草窩中,簌簌之聲,溜出一條蟒蛇。這蛇安身湖泊蘆葦之內,蘆葦蔓延,跨洲越渚,廣闊百十餘里,盡他藏匿。只是日間,難以吃人,夜間徜出來,尋些葷腥嗒嗒。將火光焰焰的一根三尺來舌頭,東撩西撩,撩到老脫身邊。原來蛇吃東西,再不會得細嚼細咽,就是小蛇吃大物,也只是囫圇一吞。況此蛇有三十多丈長,竟將老脫一口吞下,溜溜撒撒,水也不消呷得一口。好好一個老脫,連衣服螞蟻通吞下肚了。 可笑那老脫,下了蛇肚,還不就醒,且夢見哥哥在家裡,生意興頭,父親,母親通安葬了。與無寒換鞋子穿,登看泰山,無數好處,笑耍快活。那小廝在腰邊發急亂拱,老脫被他拱醒了。想道:「小廝一向忘卻不與他打沙,想是要打沙哩,不然為何如此亂拱作怪?」只聽得耳邊塌塌之聲,就像剪桑條一般。連忙將手摸摸,竟不知是何所在。難道這個怪物不與他打沙,他就將我來活埋在這裡了?為何身子不滾而自滾,不翻而自翻?喲,喲,喲,不好了,氣悶不過,快些扒出去便好!耳邊塌塌之聲不住,將身子亂搖亂擺,用力亂扒,有斗口大一點透風去處,老脫盡力攻出。嘆一口氣,眼花烏暗,東西南北,都不能辨。這小廝且在老脫身邊摸摸索索,老脫用心一審,此是何等去處?驀然大吃一驚,只覓身邊橫著三石米來粗一條花蛇,肚皮穿透而死。乃在一片荒草沙灘之處。細細想來,知是昨夜被蛇吞下,虧得小廝用鉗剪開蛇腹,才得鑽出。小廝伏在老脫面前,身上許多污穢。老脫道:「小廝,小廝,有勞你了。我將你到水裡洗洗。」即將小廝到水裡細細一洗。洗畢,老脫想道:「我這一身臭穢衣服,如何了得,雖然不冷,那有冬天赤膊的?此處人跡稀少,無人瞧見,不免盡行脫下,盪洗一番,草上曬燥了,再圖吃飯去。即將衣服洗淨曬晾,赤身坐著,小廝蹲在膝前。 只見遠遠一隻大船來了,看看近前。十多人打牽,牽手們走到大蛇身前,個個丟了牽板,驚駭稱奇,看個不了,說個不休。有的道:「這個業畜,專一塞河塞港,成精作怪多年了。」有的道:「再歇兩年,就要上天哩。」有的道:「想是修行不到,天上降下來的。」正哄個不了,船中人聞得,都要上崖看看。船家邀攏船來,一齊上岸觀看,七嘴八舌。 老脫坐定,看曬衣服,只不做聲。內中有個秀溜人物,像個書生,近前問老脫道:「這樣天氣,我們通著棉衣,你為何赤身在此?」老脫道:「衣服洗了,等燥了穿。」又問道:「這個死蛇,是甚麼緣故?」老脫道:「他夜間將我吞在肚裡,我睡著做夢不知,虧我帶得個能幹小廝,將他肚皮剪穿,方得走出。衣服通污穢了,故此洗洗,不得穿著,少禮,少禮!」少年即叫家人,船中取幾件衣服來。家人下船,取了一條單褲,一件夾襖上岸。少年道:「兩件便衣,送與尊兄將就穿穿,省得風吹寒冷。」老脫穿了,作謝,作謝。少年又問道:「尊使在那裡?」老脫在背後草根頭取起,叫他站著,他就恭身立著,似人家燒神化馬的鐵紙爐模樣。少年撲手大笑道:「奇,奇,奇!你們來看,蛇到不奇,這個管家怪絕。老丈你一定是個異人,有此異仆,我們決不放你,要同你到船里談談,慢慢請教。」又問道:「那裡討的?」老脫道:「敝友送的,他還有一個跟在身邊,一般模樣。」少年道:「我們可得一個麼?」老脫道:「不是他的真正主人,他就要強頭強腦,那裡伏得他來。他光似漆,堅似鐵,走如飛,輕似蝶。就是竹篙子不經他一剪,燒火的鐵鉗,他只消篤的一聲,齧做兩段,他用髭鬚觀看東西,腰間兩個小孔,是他耳朵,天晴須朝上,天雨須朝下。夜間我就將他做枕頭,動也不動的。」這一班人,看個滿意。內中有的道:「趁順風開船去。」少年定要老脫同上船去,老脫力辭道:「學生性格疏野,一毫無用的人,下船攪擾不便。」就將身上衣服解帶脫下,又去脫褲,要送還少年。少年急急止住,老脫只得受了。少年上船,又叫拿些果子、燒餅、乾食之類,送與而去, 老脫肚裡正要吃,拿到就嚼,正嚼得高興,又一隻船,大櫓大槳搖來,隔一箭之地就吆吆喝喝道:「看龍,看龍!」搖近岸來,跳上四、五個人,吱吱喳喳,內中一個米客道:「這蛇油點燈,夏間再沒蚊蟲,人吃也吃得的。」老脫道:「你收拾去罷。」米客道:「老兄如何處制他的?我們敝鄉有個斗大的蛇,就沒法處制他,老兄去拿了到好。」老脫笑道:「他也是一條性命。他先有害人的膽氣,所以到這田地。他若守蛇的本分,如何得到橫死,人前出醜。」米客道:「老兄肯將蛇與我,我送些薄禮如何?」老脫道:「但憑,但憑。」客人到船中取了十兩銀子,送與老脫道:「小弟將這蛇去了。」老脫道:「你收拾去。」米客叫人去尋刀斧,要弄做幾段,安在船里,前途歇船之處,尋個空地,剔骨熬油。原來蛇骨可以做器,蛇油可以點燈,弄出來有無算的利錢哩。 老脫肚中已飽,衣服已干,又有十兩銀子,包包裹裹,又盪到別處去了。秦淮地面,茶坊酒肆,且是有趣,老脫盡情遊玩,那裡有一些羈絆。真箇是: 江海閒人,乾坤浪子。僧不僧,俗不俗,著處為家,呆不呆,痴不痴,逢人是伴。 富貴功名,拋在腦後。嘻笑怒罵,不掛心頭。今日不憂明日事,得開懷處且開懷。 這老脫將賣蛇的十兩頭兒。去買了三個豬頭、三隻鵝、三尾魚,借一個寺里燒煮安排。又加上銀錠阡張,果品酒漿,他將一付三牲,祭獻當境城隍土地、江淮神眾;一付三牲,祭獻生身父母,三代宗親,一切有分亡戚。這一付三牲,請出小廝來,對他說:「小廝,小廝,你隨了我年把,沙也不曾打個爽利,且是吃驚吃嚇,教你孤孤伶伶,拆散了你的兄弟。今備三牲酒果,專席請你。你若要吃,吃一個飽。你若不喜吃,也在上面走一遭,盡了我的一點心。」那小廝聽說罷,抖擻精神,輕輕的將腳尖恭起,在三牲左右盤旋走了一遭,跳下地來伏著。老脫三宗祭獻已畢,叫寺里道人相幫收拾進內。送一付與寺主,兩付將來切碎,用盤子盛了,拿到十字街頭施捨。看官們,你道奇否,只有舍茶、舍粥:舍湯、舍水的,幾曾見有舍豬鵝魚肉的?那膽小乞丐不敢來吃。老脫叫道:「不吃素的朋友,來吃幾塊。」先是拖幾個呱子們吃起,一個時辰,盡行消繳。拿了盤子還寺宿了。停了一兩日,高興出門,又走新鮮地方去了,一路逍遙自在,自不必言。 光陰易逝,只見瑞雪飄飄,寒林漠漠,又值歲寒時節了。老脫此時盪過徽州,到寧國地面。這個鄉風,寺廟稀疏,人家儉樸。腰邊還有幾兩銀子,又不知那裡來的,日日在縣前飯店,買些飯吃,夜夜在庵廟,勉強借宿,僧道冷臉難看。一日想起,尋間人家空房,借住過年。隨路走去,走到一個聖堂巷裡,一所絕大房屋,牆垣齊整,門面軒昂,乃是趙員外之家。其家專囤長落,家裡有四方雜貨,賤時收,貴時賣,如此生理髮家,也非一日。老脫經過門首,立定腳看了一會,只見對門,到有間小小空屋,門扇也無,且是矮矮樓子。老脫看了又看,又步將進去,細細瞧瞧,道這屋子空著不知是那家的,今日是十二月廿六了,僧道們怕我在那裡過年,做嘴做臉,若得在這間房子過年也好。 立了半晌,只見趙家走出一個人來。老脫問道:「長兄,動問一聲,這間房子不知是那家的?我要租他的住住,長兄對我說個明白。」那人咯地里一笑道:「這房子到是我家的,你若不怕死,只管搬進去住,房租到不論。」老脫道:「難道這房子會吃人的不成?」那人道:「這房子空了廿三年了。你卻不知,倒是四遠聞名的。老實對你說,搬進去的,不上三日,就有應效。若有四五口人,還剩個把還你,只一二口的人家,竟不夠死哩。」老脫道:「是甚麼緣故?」那人道:「對你說,連你也要打寒噤哩!」老脫道:「你且說說我聽。」那人道:「這房子裡,聞得說先年有個女人,吊殺在樓上,夜夜響動,以此人不能安莊。後來一年一年,越發弄得鬼多起來。五年前,一個書呆,說道不怕鬼,進去宿一夜試試看。只見夜裡走出一班來,上頭上臉,發急亂喊起來,登時跑回家裡,病了十多日。就是僧道驅遣,也經幾十次了,全沒相干。去年我家員外,欲得拆了這房子,這一日就有個弟兄病將起來,亂話說道:「你家若拆了房子,不把我們安身,我們就搬到你家裡來住。員外知道利害,至今不敢拆這屋子。若是沒有緣故,十間房子也沒得空哩。」老脫聽罷道:「老兄,老兄,多謝你替我這等說得詳細。這屋子千萬要借住一住,若有些鬼,我在下到不理論的。」那人道:「你不理論他,他要理論你。」老脫道:「不妨,不妨。」即同那人走到趙家,腰邊取出銀包,撮出五六錢一塊,包了送與那人道:「凡事你都莫要管,一定要借住住。」那人笑道:「房租到不打緊,年深日久,門窗都是沒的,止得幾塊樓板,年近歲逼,那裡去修理?」老脫道:「我是隻身,又無多少箱籠,沒有門窗關閉倒爽快些,極中我的意。但是今日我就要在這樓上歇了。對你說過,休得又生變卦。」那人道:「我對你說得明明白白,你硬要住,但憑你幾時住就是哩。」老脫欣然去到寺中,央了一個香公,拿把條帚,自己背了幾件破衣,欣然來了。香公替他到趙家拿條梯子,登樓掃了一番。左首一片大大空地,屋後一個洋洋冷盪,右首屋子,是些牛羊豬圈、毛廁而已。老脫登樓看看,十分歡喜道:「清淨得有趣。」又叫香公去問趙管家借張桌凳來,逕回寺去。老脫獨坐樓頭,細細觀看,覺得心曠神怡。畢竟不知這屋子有鬼無鬼,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