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攸關 · 第十五章 銜尾蛇公司的午夜
下午六點左右,邦德打包好行李,付了賬單。史蒂文森太太很高興再也不用見他。自上次颶風以來,大沼澤酒店從未經歷過這樣的恐慌。
萊特的車被送了回來。邦德開車到了城鎮。他先去了一個五金工具店,買了各種工具。然後他找到一家燒烤店點了一份他見過的最大的牛排,半熟,油炸,這裡光線不好,但氣氛友好。他就著牛排喝了四分之一品脫的老人頭波本威士忌和兩杯濃咖啡。填飽肚子後,他開始感到幹勁十足。
他一直在燒烤店待到晚上九點,然後他開始研究這個城市的地圖,繞了個大彎,從南邊抵達強盜碼頭所在的街區。他把車開到海邊,下了車。
這是一個明亮的月夜,建築和倉庫投下巨大的靛藍色影子。整個地方似乎很荒蕪,沒有聲音,除了海水衝擊防波堤發出的安靜波浪聲和空碼頭下潺潺的流水聲。
防波堤頂部大約3英尺寬。他的影子與銜尾蛇公司倉庫又長又黑的輪廓間隔著幾百碼遠。
邦德爬上防波堤頂部,輕手輕腳地沿著大海往倉庫方向前進。他靠得越近,機器的高聲轟鳴聲就變得越響亮,他順著倉庫背面寬敞的水泥停車位滑下來,機器轟鳴聲變得微弱了。這正符合邦德的預期。這噪音來自空氣泵和加熱系統,這是保持魚健康度過夜間的水溫所必需的。此外他還猜測玻璃屋頂也應該不錯,在白天讓陽光射進來,這樣魚池的採光效果也會比較好,另外,通風。
他沒有失望。與他的頭頂一般高的整個倉庫的南牆都是平板玻璃。透過它,他可以看到月光穿過玻璃屋頂。在高處有幾扇寬敞的窗戶打開了,讓夜晚的空氣流通。正如他和萊特曾預計的那樣,下面有扇小門,但被鎖上了,含鉛鉸鏈連接到附近的某個防盜鈴電線。
邦德對門不感興趣。憑著直覺,他隔著玻璃預選了一個入口。他尋找某種能墊高他2英尺的東西。在一個堆放有如此多垃圾的地面上,他很快發現他想要的東西。那是一個廢棄的大尺寸輪胎。他把它滾到離門很遠的倉庫牆邊,脫下鞋子。
他把磚頭塞在輪胎兩邊以保持其穩定。水泵穩定的轟鳴聲保護了他。他開始用他吃飯路上買的小玻璃刀和大塊油灰行動起來。他先在玻璃上劃出兩道痕印,然後在玻璃中心貼上一大塊油灰,像一個把手一樣,然後他開始劃另外兩條痕印。
工作時他透過月光凝視這個巨大的存儲庫。無數排罐子放在狹窄通道隔開的木製貨架上。倉庫中央有一條寬闊的通道。邦德可以看到貨架下面是放在地板上的長水槽和淺水箱,寬寬的貨架上蓋滿了海貝殼。大部分魚缸是黑色的,但是一些小燈從雜草和沙子上升起,映照著幽靈般、閃閃發光的小噴泉。有條輕金屬帶,邦德猜測這軌道可以把每排魚缸中的任何一個單獨拿出來,帶到裝貨口或對生病的魚進行隔離。在這扇窗戶里是一個奇怪的世界,奇怪的行業。所有的蠕蟲、鰻魚和鯊魚在晚上悄悄活動,成千上萬的魚鰓在呼吸。
一刻鐘的細緻工作後,一個輕微的破裂聲響起,玻璃被他取下來。
他爬下來,把玻璃仔細地放在地板上,然後他把鞋子塞進襯衫下擺里。他現在只有一隻完好的手,這雙鞋可能會成為至關重要的武器。他側耳傾聽。沒有聲音,只有水泵節奏固定的噪音。他抬頭看是否偶然有雲朵遮住月亮,但是天空穹頂上除燦爛的星星外別無他物。他又站到輪胎頂部,他身體的一半輕鬆地通過他開的那個寬闊的洞。
他轉過身,抓住頭上的金屬框架,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手臂上,彎折雙腿通過窗洞後放下來,懸吊在裝滿貝殼的貨架上面幾英寸的位置。他降低自己,直到能用穿著襪子的腳趾感覺到貝殼背部,然後他用腳輕輕掃開貝殼,空出一段木板。最後他讓全身重量輕輕壓在木板上,它承受住了。過一會兒他跳到地板上,調動所有感官傾聽機械聲掩蓋下的任何聲音。
但他什麼聲音也沒聽到。他從襯衫里拿出那雙內襯鋼板的鞋,把它們放在清理過的木板上,然後手持鉛筆手電筒在水泥地上慢慢走動著。
他在熱帶魚倉庫檢查標籤時,發現了魚缸里發出的彩光,那些魚兒看到有人靠近,紛紛轉過來瞪著他。
這裡有各種各樣的魚類——劍尾魚、孔雀魚、新月魚、特拉魚、信號燈魚、麗魚科魚、迷宮魚和天堂魚。下面,地板上,裝滿了蠕蟲和魚餌:白色蠕蟲、微蠕蟲、水蚤、蝦和密密麻麻的泥濘蛤蜊蠕蟲。
空氣中有股紅樹林沼澤那種惡臭氣味,溫度高達30度。很快,邦德開始微微冒汗,並渴望呼吸乾淨的空氣。
走到中央走廊之前,他發現了一個目標——毒多魚。他曾在紐約警察總部的文件中讀過關於它們的記錄,他記得當時他就想搞清楚銜尾蛇公司在搞什麼特殊副業。
這裡的魚缸都較小,一般一個魚缸里只有一條魚。它們呆滯地看向邦德的眼睛,十分冷漠,燈光下偶爾一兩條魚露出一根毒牙或慢慢膨脹起身上的刺脊骨。
每個魚缸都用粉筆畫上一個不祥的骷髏標識,還寫著「極度危險,敬請遠離」。
至少有一百個不同大小的魚缸,從較大型的電鰩和險惡的犁頭鰩,到較小型的刺馬鰻,來自太平洋的泥魚,還有巨大的西印度蠍子魚,應有盡有。
邦德的眼睛眯了起來,他注意到在所有標有危險標識的魚缸里,底部的泥土或沙子占據了魚缸近一半的空間。他選擇了一個裝有一條6英寸長蠍子魚的魚缸。他知道這個致命物種的某些習慣,它們一般只在遇到危險時才發動攻擊。
魚缸頂正好與邦德的腰際平齊,他拿出之前購買的多功能小折刀,打開了最長的刀片。然後斜靠著魚缸,捲起袖子,用刀對準在魚缸里流動的那個魚頭。當他的手打破了水面的平靜,魚背上的背刺可怕地頂起來,魚身上的雜色條紋突然變成泥濘的棕色。它翼狀的胸輕輕凸起,準備攻擊。
邦德迅速突進,他用折刀刺穿龐大的魚頭,魚尾巴瘋狂擺動,他慢慢地把魚拉出魚缸,掉在地板上,讓它在那裡繼續撲跳。
他斜靠著魚缸,把手深插入泥和沙子的中心。
是的,它們就在那兒。他對毒魚的直覺是正確的。他的手指感覺到深埋在淤泥之下的硬幣的紋理,它們裝在一個平坦的托盤裡。他能感覺到木頭的質地。他拿出一枚硬幣,用手電照亮它。它看上去有現代5先令硬幣那麼大一塊,這是金幣,來自西班牙,鑄有菲利普二世頭像。
他看著魚缸,打量它。一個魚缸里應該有一千個金幣,沒有一個海關官員會想伸手進去摸一摸的,一看長著毒牙的刻耳柏洛斯(1)守衛,就能守住1至2萬美元的財富。這些必定是塞卡特爾號最近一次航行中帶來的貨物。一百個魚缸。也就是說每趟有價值100到200萬美元的黃金進入美國。卡車將魚缸運走,然後隨便停在路上,有人會用膠皮包裹的鉗子將把這些致命的魚夾出來扔回大海或燒死。水和泥會被清空,金幣會被清洗裝袋,然後交給代理商。這些金幣將流進市場,每一步都由大先生的機器嚴格控制。
這是一個根據大先生的哲學制訂的計劃,高效,技術優良,幾乎萬無一失。
邦德對此充滿了欽佩,他彎下腰,把蠍子魚戳起來,放回到魚缸,避免向敵人泄露他所掌握的情況。
當他轉身離開魚缸,倉庫里所有的燈突然亮了,一個站在大門口尖銳權威的聲音說:「不許動!站好!」
邦德滾到魚缸底下,他瞥見了在20碼開外,站在大門口眯著眼睛用步槍瞄準他的強盜。他祈禱強盜打偏,而且祈禱自己潛入的魚缸是有蓋的。恰好它外面覆蓋著鐵絲網。邦德先下手為強,他抓住網子,從下一條通道爬了出來,他剛跑到屋角,步槍開火,他頭上的蠍子魚魚缸爆裂開來,水涌了出來。
邦德在魚缸中間快速撤退,退回到他唯一的避難所。正當他躲藏時,天使魚的魚缸像炸彈一樣在他耳邊爆炸。
他在倉庫一端,強盜在另一端,間隔50碼,他沒有機會跳窗出去。他站了一會兒,調整呼吸和思考。他意識到魚缸只能保護膝蓋一下的部位,他得在強盜的眼皮底下跑到下一個狹窄通道。不管怎樣,他不能站著不動。當他正在思考時,強盜一槍打碎了一堆貝殼,碎片在他周圍彈起,像黃蜂嗡嗡作響。邦德開始奔跑,另一槍穿過他的雙腿中間,擊中地板,一個藤罩保護的大玻璃瓶裂成了兩半,一百多個海蛤蜊掉到地板上。邦德跑回去,向邊上大幅跨步。他拔出貝雷塔手槍,在越過中央通道時開了兩槍。他看見強盜跳起來躲避,一個魚缸在他頭上破碎。
邦德咧嘴一笑,這時他聽到頭頂的魚缸被擊碎。
他立即蹲下一隻腳,朝強盜的腿開了兩槍,但對他的小口徑手槍而言,50碼太遠了。另一個魚缸裂開了,第二槍射在了大鐵門上。
強盜再次射擊,邦德只能來回躲避。作為回報,他偶爾開一槍,讓強盜保持距離,但他知道這場戰鬥要輸了。那個人似乎有無窮無盡的彈藥,而邦德槍里只剩兩顆子彈,他口袋裡也只有一個彈夾。
他來回穿梭,那些珍稀魚類在水泥地上瘋狂擺動,他彎下腰來撿女王貝殼和頭盔殼,向敵人投擲它們。它們經常打中強盜頭上的魚缸,但這收效甚微。他想打掉燈泡,但兩排燈至少有二十盞。
最終邦德決定放棄。他有一個撤退戰略,在戰鬥中有所變化比在這耗儘自己好。
當他通過一排魚缸時,其中一個裂開了,他把它推到地板上。這是半箱的罕見的暹羅鬥魚。令邦德感到滿意的是,隨著這個魚缸墜毀,其他魚缸也掉在地板上碎成碎片。邦德在支架上清理出一個寬敞空間,他飛快地撿起他的鞋子,沖回桌子,跳了起來。
強盜沒有射中他,屋裡響著水泵的轟隆聲,破魚缸的水滴聲和瀕臨死亡的魚類的擺動聲。邦德穿上鞋子,繫緊鞋帶。
「嘿,英國佬,」強盜耐心地喊,「出來吧,否則我要開始使用炸彈了,我有足夠的彈藥。」
「我投降,」邦德舉起顫抖的手回應,「但是你打碎了我的一隻腳踝。」
「我不開槍,」強盜喊,「把你的槍扔在地板上,舉起手來,走到中央通道。我們可以簡單聊幾句。」
「我別無選擇,」邦德說,試圖在他的聲音里加入絕望。他把貝雷塔手槍哐的一聲丟到水泥地上。他抓住口袋裡的金幣,用纏著繃帶的左手緊緊握住。
邦德呻吟著,把腳放在地板上。他一瘸一拐地拖著左腿走向中央通道,手與肩舉平。走到一半時,他停了下來。
強盜慢慢向他走來,他的槍指著邦德的肚子。邦德高興地看到,他的襯衫濕透了,一道傷口橫過他的左眼角。
強盜沿通道左邊前行,距邦德約10碼遠時,他停了下來,一隻腳隨便放在水泥地板上一個小突起物上。
他用步槍示意。「舉高點兒。」他嚴厲地說。
邦德呻吟著,舉高他的手幾寸,使它們幾乎橫過他的臉,好像在防衛自己。
在指縫間他看到了強盜的腳趾踢中了什麼東西,一陣微弱的叮噹聲響起,好像一個機關被觸動。邦德的目光一閃,下巴一緊。他現在知道在萊特身上曾發生了什麼事。
強盜過來了,他冷硬而瘦弱的身體遮蓋住他剛才站的地方。
「上帝保佑,」邦德說,「我要坐下。我的腿無法支撐我。」
強盜停在離他幾英尺遠的地方:「繼續走,我要問你幾個問題,英國佬。」他露出菸草漬瘢的牙齒。
「大鼻子王八蛋。」強盜說。
就在那時,邦德用左手扔出金幣。它們落到水泥地上,開始滾動。
就在幾分之一秒的時間,強盜往地上看了一下,邦德飛起右腿,幾乎踢飛了強盜手中的槍。同時,強盜扣動了扳機,子彈無害地通過玻璃天花板。邦德一下沖向強盜,兩手捏成拳頭打向強盜的下身。
強盜痛苦得大叫。邦德的左手也受到猛烈撞擊十分疼痛,他還沒起身,強盜用步槍猛撞他的背,他疼得縮了回去。邦德再次用鋼板鞋猛烈痛擊對手,擊中強盜的膝蓋骨。強盜試圖拯救自己時發出痛苦的尖叫聲,步槍滾到地面。邦德又衝上去幾記上勾拳猛打,強盜倒在通道中央,躺在他剛才觸動的機關對面。
當強盜身體撞到地面,地板一下裂成兩半,強盜的身體幾乎立刻消失在混凝土地板上的黑色活動板門裡。
強盜發出恐怖刺耳的尖叫,他雙手抓住地板的邊緣,全身懸在空中。
邦德喘著氣,叉著腰恢復呼吸。然後,他走到陷阱的邊緣,向下看了看。
強盜嚇壞了,他的嘴唇緊閉,眼睛瞪得很大,嘴裡含糊地說著什麼。
邦德什麼也看不見,但他聽到水沖刷倉庫地基的聲音,朝海一側有微弱的光。邦德猜測那裡有一個通向海洋的出口。
當強盜的嗚咽聲平息,邦德可以聽到一些激動人心的聲響。通過這劇烈的聲響,邦德猜想是錘頭鯊或虎鯊。
「拉我出去,朋友。救救我。拉我出去。我扛不住了。我什麼都聽你的,什麼都告訴你。」強盜聲音沙啞,低語懇求。
「紙牌怎麼樣了?」邦德低頭看著他瘋狂的眼睛。
「大先生做的。他讓我在坦帕找了兩個人。她在『綠洲』背後的彈子房。她沒有死。讓我出去,朋友。」
「美國人萊特呢?」
強盜面孔扭曲,拚命辯護:「那是他自找的,他今天早上一大早叫我出去,說這地方著火了,他坐在車裡看見的。他把我拉到這裡,想要搜查這地方,就摔進了陷阱。純屬意外。我發誓這是他的錯。我在他完蛋之前把他拖了出來,他會沒事的。」
邦德冷冷地看著他用發白的手指拚命抓住邊緣,他知道必定是強盜在背後啟動螺栓,以某種方式造成萊特掉進陷阱。他可以想像地板分開時,這男人勝利的笑聲,當他們最終撈出萊特被吃掉一半的身體時,他殘酷的笑容,還有他用筆寫了那張紙條並把它粘在繃帶上的表情。
憤怒抓住了他。
他狠狠踢了兩腳。
一陣短促的尖叫從地下深處傳上來。水花四濺,然後在水裡引起巨大的騷動。
邦德走到天窗的一邊,按下中央樞軸,陷阱口的混凝土板旋提上來。
在陷阱關閉之前,邦德聽到一個可怕的呼嚕聲,好像一頭灌滿水的大豬。他知道這是鯊魚從水裡伸出可怕的扁鼻子,鐮刀形的嘴撲向漂浮在水面的軀體的聲音。他戰慄了一下,把螺栓踢回去。
邦德收集散落在地板上的金幣,拿起他的貝雷塔手槍。他走到大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混亂的戰場。
沒有什麼跡象顯示寶藏的秘密已被他發現。先前邦德跳入其中的蠍子魚魚缸已被子彈打裂。在早晨時他們發現魚死在魚缸里不會驚訝。他們可以從鯊魚池找到強盜的殘軀。大先生會收到一份詳細的報告,在塞卡特爾號帶來下一批貨物前必須花幾萬元才能修理好這裡。他們也許還會發現一些邦德的子彈,從而猜到這是他的傑作……
邦德冷酷地抹掉地板下的恐怖對他造成的震撼。他關掉燈,從大門出去。
他為紙牌和萊特追回了一點利息。
——————————————
(1) Cerberus,刻耳柏洛斯,守衛地獄之門的三頭惡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