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攸關 · 第十三章 鵜鶘之死
紙牌站了起來。
「我必須去梳洗一下,」她說,「你們聊吧。」
「當然。」萊特說著,跳起來,「你一定累壞了。我猜你最好睡詹姆斯的房間,他可以跟我睡。」
紙牌跟他去那個小廳,邦德聽到萊特解釋房間的安排。
一會兒萊特帶回來一瓶黑格威士忌和一些冰。
「我失禮了,」他說,「我們可以喝一杯。浴室旁邊有一個小廚房,我儲存了所有我們可能需要的食物!」
他取出一些蘇打水。他們都喝了一大口。
「咱們來商量一下細節,」邦德坐下來,「那活兒一定幹得很漂亮。」
「那是,」萊特同意,「除了沒屍體。」
萊特把腳放在桌上,點燃一支煙。
「幻影大約五點離開傑克遜維爾,」他開始分析,「六點左右到沃爾多,我猜,剛剛離開沃爾多。大先生的人上了你那趟車,進入你隔壁的包廂,在窗戶上掛了一條毛巾,他一定已經打電話給沿路而下的車站,其意義是『這條毛巾右邊的那個窗口』。」
「沃爾多和奧卡拉之間有相當長的一段距離,」萊特繼續說,「貫穿森林和沼澤地,國道正好與鐵軌並行。離開沃爾多大約二十分鐘,嘣!出現一個緊急信號。司機把速度降到40碼。嘣!嘣!嘣!接連三聲警報,司機停下火車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什麼也沒看見。火車大約停了十五分鐘。天色剛剛放亮,有輛轎車,停在那兒。」邦德挑了一下眉毛。
「偷來的車,」萊特解釋,「灰色的,好像是輛別克,沒有開燈,沒熄火,在鐵軌對面的高速公路上等著。車裡出來三個人,混血兒或者黑人。他們沿著國路和鐵軌之間的綠化帶並列成一線走得很慢。外面兩個帶著湯姆森衝鋒鎗。中間那個手裡拿著某樣東西。他們停在245車廂20碼外。持衝鋒鎗的男人對著你們的窗戶瘋狂掃射。中間那人把手雷丟了進去,三個人跑回車上。兩秒後保險絲熔化,轟!H包廂成了油燜原汁布萊斯先生和夫人肉塊。事實上,是油燜原汁鮑德溫,他衝出來在走廊上看到有人接近他的車。沒有其他人員傷亡,除了整列火車的多次震動和大家有點歇斯底里。列車與死神擦肩而過,留下那節車廂一直待在地獄。火車下掉245車廂戰戰兢兢地進入奧卡拉,三小時後又被允許繼續前進。接下來就是我萊特獨自坐在小屋,希望他從來沒有說過傷害他朋友詹姆斯的話,還想知道胡佛先生今晚將讓萊特先生吃什麼苦頭。就這樣,夥計。」
邦德笑了。「好厲害的組織!」他說,「我確信這人有完美的掩飾和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據。好厲害的人!他簡直把這個國家玩弄於股掌之間。正好顯示出一個人可以如何利用人身保護權、人權及所有其他權利來擺布一個民主國家。很高興我們不是在英格蘭追捕他。木製警棍可不會給他留下太深印象。好吧,」他總結道,「這是我第三次逃脫了,一次比一次可怕。」
「是的,」萊特沉思著說,「在你來到這裡之前,大先生曾經犯過的錯誤不超過十個。現在,他連犯三個錯誤,他不會再錯下去。我們打了他個措手不及,但他現在開始反擊了,而且非常迅速。告訴你我在想什麼。毫無疑問,黃金通過這個地方進入美國。我們追蹤了塞卡特爾號一次又一次,它只是直接從牙買加到聖彼得斯堡,停靠在那個蠕蟲和誘餌工廠的碼頭——叫什麼來著?」
「銜尾蛇。」邦德說,「神話里的大蟲子。這可真是個好名字。」突然一個念頭閃過,他用手敲玻璃桌面:「費利克斯!當然。銜尾蛇——『強盜』,你沒發現嗎?大先生的手下就在這兒。『銜尾蛇』和『強盜』是一個意思。」
萊特的臉亮了起來。「全能的上帝。」他喊道,「當然是一樣的。在塔彭斯普林斯那個希臘老闆,賓斯萬格那傻子的報告顯示那人在紐約,他很可能只是一個傀儡,可能甚至不知道裡頭有什麼貓膩。我們得去找那個工廠的經理,他肯定就是強盜。」
萊特跳起來。
「來吧。我們馬上去。我們馬上去查看那個碼頭。『塞卡特爾號』停在那裡。它現在古巴,順便說一下,」他補充說,「哈瓦那。一周前從這裡出發。他們找到了它來去的規律,它每次航行前總是去碼頭。當然,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天衣無縫。無論如何,我們去一趟,探探路。看看我們是否可以看到我們的朋友強盜。我待會兒跟奧蘭多和華盛頓通話。告訴他們我們所知道的。他們必須快速抓住火車上的大先生的人。天色可能太晚了,你去看看紙牌休息好了沒。告訴她待著別動,直到我們回來,最好把她鎖在裡面。到時候,我們帶她到坦帕去吃晚飯,他們有全古巴最好的餐館——洛維達德斯。我們還要在機場停一下,預訂她明天的航班。」
萊特拿起電話,接通了長途電話。邦德起身離開。
十分鐘後,他們上路了。
紙牌不想被留下來。她抓緊邦德。「我想要離開這裡,」她說,她眼裡充滿恐懼,「我覺得……」她沒有說完。邦德吻了她。
「好了,」他說,「我們一小時左右就回來。沒有什麼會發生。然後一直到你上飛機,我都不會離開你。我們甚至可以在坦帕過夜,再讓你乘第一趟班機離開。」
「好的,謝謝,」紙牌焦急地說,「我願意。我害怕這裡。我感覺身邊有危險。」她用手圈住他的脖子,「別以為我歇斯底里。」她吻他,「現在你可以走了。我只是不想和你分開。儘快回來。」
萊特打完電話,邦德幫她關上門,又反鎖起來。
邦德跟著萊特到停車場取車時感覺隱約的不安。他無法想像,女孩可能會在這個和平、守法的地方受到任何傷害,或者是大先生令人吃驚地追蹤到她在大沼澤,而金銀島上有一百個類似的海灘。但他尊重她非凡的直覺力,她的神經緊張使他心神不定。
看見萊特的汽車,他把這些想法從腦海中趕出去。
邦德喜歡跑車,他喜歡開車。他討厭大多數美國車。它們缺乏歐洲汽車那種個性和手工感。它們只是形狀、顏色,甚至連喇叭聲都與歐洲車極為相似,設計只用一年,然後第二年就要換零件或是新車了。美國車還取消了變速器,代之以液壓方向盤和海綿剎車片,從而消除了所有的駕駛樂趣。所有從歐洲司機那裡學來的那些與機器和道路密切相關的技術與勇氣都被一筆勾銷。在邦德看來,美國汽車只是甲殼蟲形狀的電動碰碰車,用一隻手握住汽車方向盤,油門踩到底,電動車窗關閉以避免風吹耳朵。但萊特有一輛老科德,為數不多的個性美國車,邦德歡呼著爬進低矮的轎車,聽到齒輪良好的咬合聲和寬大排氣管那充滿男子氣概的排氣聲。十五年的車齡,他想,但仍然是世界上外觀最現代的汽車之一。
他們駛上堤岸,越過水波不興的寬闊水面。這堤岸把20英里長的窄島與延伸到聖彼得斯堡及其郊區的寬闊半島分離開來。
他們悠閒地行駛在橫穿小鎮的中央大道上,穿過了該鎮停泊遊艇的港灣、主要港口和大型酒店。邦德感受到了讓這小鎮成為美國「老夥計之家」的氣氛。人行道上的每個人都是白髮蒼蒼,穿著藍白相間的療養服。紙牌描述過的那條著名的達文波特人行道坐滿了一排排老人,就像特拉法加廣場的椋鳥。
邦德注意到女人們乾癟的嘴,在太陽下閃閃發光的夾鼻眼鏡,青筋畢露、胸廓塌陷的胸部和杜魯門T恤衫下裸露在陽光下的男性手臂。老太太們毛茸茸、稀疏的頭髮下露出粉紅色頭皮。老爺子們則大多一把頭髮也沒有。老人們聚在一起絮絮叨叨,交換新聞和八卦,民間沙狐球和橋牌比賽日期的確定,子孫來信的傳閱,關於商店和汽車旅館價格的喋喋不休。
「這簡直讓人想爬進墳墓,放下棺材蓋。」萊特在邦德恐懼的感嘆聲中說,「等到我們出去散步。如果他們看到你的影子出現在他們背後的人行道上,他們往旁邊一閃就像你是前來查看他們銀行債務的首席出納員。這景象真可怕。讓我想到銀行職員中午意外回家,發現總裁在和他妻子睡覺。他回去告訴他在分類賬務部門的朋友說:『天哪,夥計,他幾乎抓住了我!』」
邦德笑了。
「你可以聽到他們的口袋裡所有金手錶的嘀嗒聲,」萊特說,「這個地方充滿了殯葬業,當鋪塞滿了金表、共濟會環、飛機碎片和裝滿頭髮的匣子,一切讓你發抖的東西。等到你去米莉阿姨的館子,看他們成群結隊地啃玉米、牛排、雜拌和芝士漢堡,試圖活到九十歲,這會讓你對生命產生恐懼。」
「但這兒也並非全是老人,看看那邊的廣告。」他指著垃圾堆上的一塊大廣告牌,這是一個孕婦裝廣告,「斯圖茨·海默&布洛克,」他說,「這是新產品!超乎我們的預期!還有兩種。」
邦德呻吟著。「我們快離開這裡,」他說,「這真是超出了我的承受範圍。」
他們下到海濱只右拐,抵達水上飛機基地和海岸警衛隊。這條街上沒有老夥計,只有海港的通常生活——碼頭、倉庫、船上雜貨店、翻過來曬乾的船、晾曬的漁網、海鷗的叫聲。惡臭的氣味吐入海灣。小鎮後面的廢料場上,標語橫過車庫:「自駕。帕特·格雷迪。微笑的愛爾蘭人。二手車。」這是一個讓人愉快的充滿活力的提醒。
「最好走過去,散散步,」萊特說,「強盜的地盤就在下一個街區。」
他們把車停在港口旁邊,往前閒逛,路過一個木材倉庫和一些儲油罐。然後他們再次左轉向大海的方向行駛。
路的盡頭是一個飽經風霜的木製小碼頭,從污泥堆向海灣延伸出20英尺。敞開的門後是一個狹長而低矮的波紋鋼倉庫。寬敞的雙開門上畫著白底黑字「銜尾蛇有限公司。活蠕蟲和誘餌供應商。珊瑚、貝殼、熱帶魚。僅供批發。」其中一扇門上有一道小門,用閃閃發光的耶魯鎖鎖著。門上寫著標識:「私人重地,閒人免進。」
一個人背靠著門坐在廚房的椅子上,椅背傾斜,這樣門可以支持他的重量。他正在擦一支步槍,看起來像一支雷明頓30。他用一根木製牙籤剔牙,一頂破舊棒球帽倒扣在他頭上。他穿著件白點汗衫,一叢汗毛從胳膊下露出來,下面是白色帆布褲子和膠底運動鞋。他四十歲左右,臉骨分明,皺紋縱橫,就像突堤式碼頭上的繫船柱。一張瘦骨嶙峋的臉,薄嘴唇,無精打采。他的膚色是菸草粉塵的那種黃褐色。他看起來殘忍而冷酷,像一個撲克牌玩家和金礦電影裡的壞人。
邦德和萊特走過他和碼頭。他們經過時,他沒有抬頭,但邦德感覺到他的視線跟著他們。
「即便這不是強盜,」萊特說,「也會是他的一個血親。」
一隻灰鵜鶘,彎腰駝背地站在突堤式碼頭末端的一個繫船柱上。它與他們非常接近,然後不情願地重拍了幾下翅膀,朝水面向下滑翔。兩個男人站在那裡看著它慢慢沿港口上方飛行。突然它笨拙地落下來,它的長嘴垂在他的面前。它抓住了一條小魚,生氣地一口吞下。然後,沉重的鳥又飛起來,它在陽光下飛翔,繼續捕魚,當邦德和萊特轉身走回突堤式碼頭,它放棄了捕魚和滑翔飛回柱子上。它停在那兒撲騰翅膀,恢復其對晚餐的思索。
那人仍俯身擦槍,用含油抹布擦拭槍身。
「下午好,」萊特說,「你是這個碼頭的經理嗎?」
「是的。」那人說,沒有抬頭。
「我想知道是否有機會把我的船託運到這兒。那邊的船碼頭非常擁擠。」
「不行。」
萊特拿出他的錢包:「20美元夠嗎?」
「不行。」那人喉嚨發出一聲咳嗽,痰直接吐在邦德和萊特中間。
「嘿,」萊特說,「注意禮貌。」
那人思量了一下,抬頭看著萊特。他有雙眼距極小的小眼睛,「你的船叫什麼名字?」
「西比爾。」萊特說。
「不是海灣的船,」那人說,「他單擊步槍底部關上槍膛。槍隨便躺在他的腿上,指向倉庫方向,遠離大海。」
「你消息真閉塞,」萊特說,「它到這兒一個星期了。6英尺長,雙螺旋槳柴油機。船身白色,頂篷綠色。釣魚船。」
步槍開始以較低的弧度懶洋洋移動,男人的左手摳著扳機,右手放在保險栓上。
他們站著不動。
男人坐著,懶洋洋地看,他的椅子仍然傾斜對著黃色小門的耶魯鎖。
槍抵住萊特的肚子,然後是邦德的。兩人像雕像一樣站在那裡,而不是冒險動手。槍停止轉動。它指向了碼頭。強盜抬頭往上看,眯起眼睛,扣動了扳機。鵜鶘發出一聲尖叫,他們聽到了沉重的身體落到水裡。槍聲迴蕩在港口。
「你究竟要做什麼?」邦德問。
「練習。」那人說。填入另一顆子彈。
「我猜這小鎮上有一個美國防止虐待動物協會的分會,」萊特說,「我們去舉報這傢伙。」
「想被起訴非法入侵?」強盜問,慢慢站起來,把槍挎在胳膊下,「這是私人地產。現在,」他吐出這個詞,「滾出這裡。」他轉身,把椅子從門邊拉開,用鑰匙打開門,一隻腳橫在門口。「你們都有槍,」他說,「我聞到了它們的氣味。你們再次闖到碼頭來到這兒,我只是自我防衛。我有你們非法闖入威脅我人身安全的充分證據。去他媽的西比爾!」他輕蔑地進門,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他們互相看了看。萊特沮喪地咧嘴一笑,聳了聳肩。
「與強盜的第一回合。」他說。
他們向塵土飛揚的支道走去。太陽正在落山,他們身後的大海映得一片殷紅。當他們到達大路,邦德回頭。門上掛著一盞大弧光燈,通往倉庫的路被照得亮如白晝。
「前門不好試,」邦德說,「但沒有哪個倉庫只有一個入口。」
「正是我剛剛想的,」萊特說,「我們可以下次來訪。」
他們上了車,沿中央大街慢慢開車回去。
在他們回去的路上,萊特問了一連串關於紙牌的問題。最後,他漫不經心地說:「順便說一下,希望你喜歡我定的房間。」
「好得不能再好了。」邦德高高興興地說。
「很好。」萊特說,「我只是想到自己可能橫插到你們兩個中間。」
「你讀太多溫切爾小說了。」邦德說。
「這只是一個微妙的表達方式,」萊特說,「別忘了這些別墅的牆很薄。我的耳朵沒沾上口紅,當然聽得見。」
邦德抓起一塊手帕擦耳朵。
「你這討厭的,討厭的偵探!」他憤怒地說。
「你在幹什麼?」他無辜地問道,「我又不是在暗示你耳朵的顏色紅得不自然。然而……」他在這個詞里隱含了很豐富的含義。
「如果你發現自己今晚死在床上,」邦德笑了,「你會知道是誰幹的。」
他們到達大沼澤時,還在互相開玩笑。當史蒂文森太太在草坪上歡迎他們時,他們正在大笑。
「對不起,萊特先生,」她說,「但我恐怕我們不能允許使用音箱。我們不能一直打擾其他客人。」
他們驚訝地看著她。「對不起,史蒂文森太太,」萊特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台你派人送來的大型收音電唱兩用機,」史蒂文森太太說,「太大了,包裝箱沒法通過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