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攸關 · 第八章 沒種

弗萊明 《生死攸關》
大先生考慮了一下,似乎做了一個決定。他按下對講機上的一個開關。 「大嘴巴?」 「是的,老闆。」 「你正抓著那個叫萊姆的美國人?」 「是的。」 「好好收拾他一頓,然後把他載到貝爾維尤醫院,在那附近丟下他。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 「別被人看見了。」 「沒問題。」 大先生關掉開關。 「你這該死的血猩紅眼,」邦德狠狠地說,「中情局不會讓你好過的!」 「你忘了,邦德先生,他們在美國沒有管轄權,美國特勤處在美國本土沒有權力——只在國外。聯邦調查局從來就不是他們的朋友。嘿嘿,過來。」 「是,老闆。」黑人嘿嘿過來站在桌子旁。 大先生看看對面的邦德。 「哪根手指用得最少,邦德先生?」 邦德被這問題嚇了一跳,他腦子急速運轉。 「考慮一下,我希望你會說左手的小指,」柔和的聲音繼續說,「嘿嘿,拗斷邦德先生左手的小指。」 黑人嘿嘿顯示了他綽號的來由。 「嘿嘿,」他嘿嘿假笑,「嘿嘿。」 嘿嘿洋洋得意地走向邦德。邦德瘋狂地抓住椅子扶手。他的前額冒出大顆汗水。他試圖想像指頭斷裂的痛苦,這樣他可以控制它使自己堅強起來。嘿嘿慢慢把手伸向邦德左手的小指,冷漠地用拇指和手指抓住邦德的指尖,非常蓄意地讓其向後彎,同時發出愚蠢地嘿嘿傻笑。 邦德拚命扭動身子,試圖打翻椅子,但嘿嘿把他另一隻手放在椅背上並將其定住。邦德大汗淋漓,無意識地露出牙齒。透過不斷加劇的痛苦,他僅能看到女孩睜大眼睛盯著他,紅唇微張。 嘿嘿把他的手指拉直,並開始慢慢把他的手腕向後彎曲。突然它斷了,發出尖銳的斷裂聲。 「行了。」大先生說。 嘿嘿不情願地放開掰斷的手指。 邦德發出一聲受傷野獸般的低吼,暈了過去。 「這傢伙真沒種。」嘿嘿評論。 紙牌軟綿綿地坐回到她的椅子上,閉上了眼。 「他有槍嗎?」大先生問。 「是的。」嘿嘿把邦德的貝雷塔92手槍從口袋裡掏出來,丟到桌上。大先生把它撿起來,專業地打量著。他在手裡掂了下重量,試了試手感,然後他把彈匣取下來放到桌上,清空了槍膛,然後把槍滑向邦德面前的桌子上。 「弄醒他。」他說,看著他的手錶。三點整。 嘿嘿站到邦德的椅後,用他的指甲挖邦德的耳朵。 邦德呻吟一聲,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盯住大先生,冒出一連串髒話。 「你該慶幸你沒死。」大先生毫無感情地說,「任何痛苦都比死亡可取。這是你的槍,我已經取出了子彈。嘿嘿,還給他。」嘿嘿把它從桌上取下來,裝回邦德的槍套。 「我會向你簡要解釋,」大男人繼續說,「為什麼你沒有死,為什麼你被允許享受痛苦而不是被弄成人們稱為水泥大衣的包裹來增加哈萊姆河的污染。」 他停了一會兒,然後說: 「邦德先生,我深感無聊。我被早期基督徒稱之為『倦怠』,這種致命的倦怠包圍著我們這些滿足的、沒有更多的欲望的人。我在我所選擇職業行當中是絕對傑出的,那些僱傭我的人信任我,那些我自己僱傭的人敬畏我,對我唯命是從。在我選擇的道路中,我,真的,沒有想要征服世界。唉,要把我的道路改變已經太晚了,權力是所有野心的最終目標,而我已不太可能在另一個領域獲得比我在這一領域所擁有的更多了。」 邦德一半心思聽他說話,另一半心思用於計劃。他感覺到紙牌小姐的存在,但他不看她。他緊緊凝視著桌子對面灰色大臉上毫不鬆懈的金色眼睛。 柔和的聲音繼續說: 「邦德先生,我現在只能在藝術、在磨鍊和完善我的操作中找到樂趣。這幾乎已經成為我的一種追求:在我執行的事務中貫徹絕對的公正與高雅。每一天,邦德先生,我試著為我的行動及技術設置更高標準,以便我的每一次行動都成為一件藝術品,清晰承載我的印記,就如本韋努托·切利尼的作品一樣。迄今為止,我判斷我已達到了自己的要求,而且我真誠地相信,邦德先生,我在行動中體現的完美最終將贏得我們時代的認可。」 大先生停了下來。邦德見他的金色大眼睜得大大的,好像他看到了那些願景。邦德認為他是一個胡言亂語的妄自尊大的傢伙。他的危險正源於此。大多數罪犯思維的動機是,貪婪,但奉獻則完全是另一回事。這個人不是普通惡棍。他是一種威脅。邦德不覺得大先生的想法很有意思,對他有些敬畏。 「我匿名行動有兩個原因,」低沉的聲音繼續說,「因為我的工作在本質上要求我這樣做,其次因為我欽佩無名藝術家的自我否定精神。如果你能理解我的自負,我有時把自己看作那些在國王的墓室中創作傑作的偉大埃及壁畫家中的一員,他們明知道沒有一雙活人的眼睛會看到它們。」 那雙大眼睛閉上稍作休息。 「不過,讓我們回到眼下。邦德先生,今天早上我為什麼沒有殺了你,原因是在於給你肚子穿個洞不能給人帶來任何審美愉悅。用這個機器,」他指了指穿過書桌抽屜對準邦德的槍,「我已經在許多肚子上穿了許多洞,我的小機械玩具是一個非常棒的技術成就。此外,如果有很多好管閒事和多嘴的人來這兒詢問你本人和你朋友萊特先生的失蹤對我將是一個麻煩,不過只是個小麻煩,但是由於各種原因,我目前想專注於其他事項。」 「所以,」大先生看了看手錶,「我決定在你們每個人身上留下我的印記,給你們一個警告。你必須在今天之內離開這個國家,萊特先生必須調到另一個任務。我已經夠煩心的了,不需要再多幾個歐洲特工增強本地好事者的實力。」 「那就是,」他總結道,「如果我再次見到你,你會死於我當天能設計出來的最巧妙和最適當的方式。」 「嘿嘿,帶邦德先生去車庫。叫兩個人帶他去中央公園,把他丟到景觀水池中。如果他反抗,就給他點教訓,但不要殺死他。明白了嗎?」 「是,老闆。」嘿嘿高聲嘿嘿假笑。 他先鬆開邦德的腳踝,然後是手腕。他抓住邦德受傷的手,直接扭到背後。用另一隻手解開繞在邦德腰上的皮帶,然後他突然猛地把邦德拉起來。 「快走。」嘿嘿說。 邦德再次凝視著那張灰色的大臉。 「那些該死的人,」他停頓了一下,「會罪有應得。記住,」他補充道,「這是我的想法。」 然後,他瞥了一眼紙牌。她的目光落在搭在她膝蓋的手上,沒有抬頭。 「快走。」嘿嘿說。他把邦德轉向牆,把邦德的手腕反扭在他背上,推著他向前走,這幾乎使他的前臂脫臼。邦德發出逼真的呻吟聲,腳步搖搖欲墜。他想要嘿嘿相信他已經被嚇住並變得溫順,會稍微減輕一點嘿嘿對他左臂的折磨。事實上,現在任何突然的一點發力都會導致他的手臂被擰斷。 嘿嘿越過邦德的肩膀,按下立在書架上的一本書,通往中央樞軸的一扇大型鋼門開了。他推搡著邦德穿過,然後踢了一下這沉重的門,它重新關上。從門的厚度,邦德猜這是隔音的。他們面前出現了一條鋪有地毯的短通道,盡頭有一架向下的樓梯。邦德又痛叫起來。 「你要折斷我的胳膊了。」他說,「小心點兒。我要暈了。」 他再次磕磕絆絆,試圖以此推測出他身後那個黑人警衛的位置。他記得萊特的勸告:「脛骨、腹股溝、腹部、喉嚨。打其他地方,只會折斷你的手。」 「閉嘴。」那個黑人說,但他把邦德的手放低了一兩寸。這正是邦德所需要的。他們沿著通道走了一半,再有幾英尺就能到達樓梯頂部。邦德再次搖搖欲墜,撞上了他身後的黑人警衛。這給了他所需的機會。 他往下彎了一點兒,右手直接搗出,猛地轉身向內。命中目標,黑人就像一隻受傷的兔子尖聲驚叫。邦德感到他的左臂自由了。他突然轉身,用右手拔出他的空槍。黑人深深地彎下腰,雙手護在他的雙腿之間,發出氣喘吁吁的尖叫。邦德用槍托重重擊打那毛茸茸的後腦勺,發出錘子打在門上似的沉悶回聲。黑人呻吟著,向前跪倒,想伸手去夠支撐物。邦德轉到他身後,抬起他的鋼板鞋用盡所有的力量砸下去,朝著黑人穿著紫色褲子的屁股狠狠踢去。 這人發出最後一聲短促的尖叫,被踢到距離樓梯幾英尺遠的地方。他的頭撞到一邊的鐵扶手,然後他消失在邊緣,掉到樓下。只聽到他不停撞擊樓梯的響聲,最後砰的一聲撞到地面,四周終於寂靜了。 邦德擦掉眼睛周圍的汗水,站著傾聽。他把受傷的左手插進外套。這時它因疼痛和腫脹幾乎是正常大小的兩倍。他用右手拿著槍,慢慢地、輕輕地走到樓梯口。 邦德又停了下來傾聽。很靜,他可以聽到快速無線發射機某種形式的高分貝蜂鳴聲。他確信,它來自背後兩扇門中的一扇。這一定是大先生的通信中心。他渴望對此地進行一場快速突襲,但他的槍是空的,他不知道房間裡有多少人。他們很可能是一直戴著耳機所以沒有聽見嘿嘿墜地的聲音。他走下樓梯。 嘿嘿呈大字形躺在地上,和死了差不多。他的條紋領帶橫過他的臉,像一個加號。邦德不感到懊悔。他在嘿嘿身上搜了一通,發現一把卡在紫色褲子腰帶上的槍,這槍現在沾滿了鮮血,是一把柯爾特38式特別偵探型自動手槍,槍管被特意鋸短了。彈匣都是滿的。邦德把無用的貝瑞塔放回皮套。他把嘿嘿那把大槍握在掌心裡,冷酷地微笑。 他面前有一道門,從裡面閂上了。邦德將耳朵貼著門傾聽。發動機低沉的聲音傳到他耳中。這一定是車庫。但誰會在早晨這個時候發動引擎?肯定是大先生的人正等著嘿嘿帶他下來。他們一定想知道什麼事耽擱了他。他們可能在看著門,等待嘿嘿的出現。 邦德想了一下,他有出其不意的優勢,只要門閂沒卡死就行。 他的左手幾乎使不上力。他用右手拿著柯爾特,用受傷的手測試了第一個門閂。它很容易滑回來。第二個也是如此。只剩下一個下壓手柄。他把它放下來,輕輕地推開了門。 這是一道厚厚的門,隨著門縫擴大,引擎聲音越發響亮。汽車就在門外。再開一點門就會暴露,他猛地打開它像擊劍選手那樣側站著,儘可能不讓自己完全暴露在對方面前。 幾英尺外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它的引擎已啟動。它面對著車庫的雙開門。明亮弧光車燈照亮了其他幾輛汽車的車身。一個大個子黑人坐在駕駛位上,另一個站在他附近,靠著後門。邦德視野中沒有看見其他人。 一見邦德,他們的嘴巴驚訝地張開了。一根煙從駕駛位上的黑人嘴裡掉了下來,然後他們都急著沖向他們的槍。 本能地,邦德首先射擊站著的那個黑人,出於本能,邦德知道他會最快。 沉重的槍聲在車庫怒吼。 黑人雙手抓捂住肚子,搖搖晃晃地向邦德走了兩步,面朝下倒地,他的槍咔嗒一聲掉在水泥地上。 邦德又用槍瞄準駕駛員時,駕駛員害怕地尖叫,由於方向盤的阻礙,他的槍還在他的外套里。 邦德對準他尖叫著的嘴開了槍,那人的頭撞在側窗上。 邦德繞車跑了一圈,開了車門。那人的屍體可怕地蜷著。邦德把他的左輪手槍扔到駕駛位上,把屍體拖到地上。他儘量不讓車座上的血沾到自己身上。他坐進了駕駛座,祈禱發動機和方向盤運轉正常。他關上門,把傷手放在方向盤上,踩下油門前進。 手剎仍處於制動位置。他不得不用右手橫過方向盤下面去打開它。 這是一個危險的停頓。這輛重型汽車衝出車庫門,一陣密集的槍聲響起,一顆子彈打中車體。他用右手轉動方向盤。另一槍打得太高,擊碎了街對面的窗戶。 門邊的地上亮光一閃,邦德猜是第一個黑人設法夠到了他的槍並向他開了槍。 他背後的建築物內沒再發出其他槍聲或其他聲音。他穿過車庫捲簾門時,後視鏡中什麼也看不見,除了從車庫射出的燈光照著黑暗中空蕩蕩的馬路。 邦德不知道他在哪裡,或他在朝哪裡開。這是一條寬闊的、毫無特色的街,他不停向前開。他發現自己在左向行駛,他連忙迅速將車開向右邊。他的左手傷得很厲害,只能用拇指和食指幫助穩定方向盤,並時刻記得讓自己的身體遠離左側車窗上的血。 無盡的街道上只有小鬼形狀的蒸汽,從城市管道加熱系統的柵欄中裊裊升起。車輪一個接一個地碾過它們,但借著車燈,邦德可以看到它們在他身後再度升起,這白色的幽靈在後視鏡中逐漸縮小。 他把車速保持在50碼,遇到紅燈就闖過去。穿過更漆黑的街區後,是一條燈火通明的大道。有交通燈,他停了下來等綠燈亮。他向左轉,遇到一系列綠燈,每一個都讓他順利前行,更遠離敵人。在一個十字路口,他檢查了車,然後觀看道路指示牌。他在公園大道和116街之間。他在第二街再次放慢速度。這是115大街。他前往市中心,遠離哈萊姆區,回到城市。他一直開然後在哥特街停了下來。這裡空無一人。他關掉引擎,讓車靠著一個消防栓停下。他把槍從座位上拿下來,插在褲腰上,走回公園大道。 幾分鐘後他叫了一輛出租車,過了會他踏上聖瑞吉斯酒店的台階。 「邦德先生,有留給您的紙條。」夜間門房說。邦德側身接過,用右手打開紙條。這是菲力克斯·萊特的留言,時間是凌晨四點,「立刻給我打電話。」紙條上寫著。 邦德向電梯走去,回到他住的那層樓,進入2100房間,走到客廳。 所以他們兩個人都還活著。邦德跌坐到電話機旁的椅子上。 「萬能的上帝。」邦德帶著深深的感激之情說,「這趟可真夠嗆。」